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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夏:云涌篇 鱼一头 19636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卷柏

窦夫人在远处见到此情此景,也猜到个大概。她并不惧怕,只是吩咐身边诸人:“长孙娘子既已自取寻那毛丸,必然之前也曾攀过这岩壁,不必担心。你们众人现在都聚到崖下,保护娘子周全,不准大呼小叫!”

众人依言而行,聚在一处,屏息凝神,随着长孙青璟的移动而在岩壁下变换位置。

长孙青璟终于逐渐靠近那分叉的松枝。

她一手握紧突出的石块,一手奋力去够松枝。不料无论她如何身姿辗转,终是与毛丸相距一掌。她俯瞰地面,家生们已经搬来梯子。李世民也不知何时出现在岩壁下。

她咬了咬下唇,一手解下椎髻上的红绸,一扬手,向毛丸与松枝抽打上去。毛丸向丫杈外侧轻轻一弹,便掉落下去。

众人也不敢轻易喝彩,只是依旧关注着长孙青璟下移的方向,护她平安落地。

长孙青璟得意一笑,抛掉红绸,准备原路返回到地面继续蹴鞠。

她的目光突然被岩壁上方一丛奇形怪状的枯草所吸引。这丛枯草的叶片紧紧蜷曲在一起,形成球状。根须松散可见,似乎只是吸附而不是扎根在岩壁上,轻轻一阵风就能将它吹下。

“卷柏!长生草!还魂草!”长孙青璟兴奋地叫了起来。

可惜这兴奋地大叫被消解在风中,于是岩壁下方的众人眼睁睁看着长孙青璟朝着更高处挪动,大家均困惑不解。

“难道长孙娘子准备干脆攀援至岩壁顶端,然后找缓坡下山。”

“也不对,我看越是向上手脚便无处安放……”

“看,她好像要摘什么草?”

“菩萨保佑,可不要有闪失……”

众婢女窃窃私语,也不敢大声说话惊扰长孙娘子。

长孙青璟这次没有那么幸运,通往卷柏的路上突兀之处不多,也不够她放下整只鞋。

汗水湿透了她的前额,脖颈。高处的寒风掠过,她的全身又是一阵痉挛。

岩壁下众人只看到长孙青璟摘下灰暗的松果一类的东西,揣进怀中。

突然,长孙青璟脚下一滑,几块碎石落到岩壁下众人头上、肩上、脚下。

胆小的婢女吓得又哭又叫,被年长者捂住了眼睛和嘴巴。

长孙青璟被意外吓得心一沉,两脚脚尖缩至同一块峭石上。她深吸一口气,双腿酸软,指节苍白,努力隔绝地面上那些烦人的低低的啜泣声。

“一、二、三,落。”长孙青璟心中默念着,两脚先后稳稳落在稍低处的两处峭石上。汗水已经浸渍了她的整个发鬓与后背。

此时距离地面已经不远,地上众人却如临大敌一般,生怕她再有闪失。

长孙青璟轻蔑一笑,弯曲膝盖竭力一蹬,四肢离开岩壁,腾空跃下,在一片惊呼声中,擦过李世民伸出的双臂,稳稳落地。

“美人”自己脱离了险境,无用武之地的“英雄”自然有些尴尬。众婢女本以为历此一劫,娘子多半瘫倒在郎君怀中哭泣诉说情由,两人相拥感慨万千,感情弥笃。

——合生戏里多半都是这么写的!

可这位长孙娘子只是扑了扑缺胯衫上沾染的尘土和枯枝败叶,说了声“谢”,便从李世民手中抽走了红绸,重新系在简单利落的椎髻上。

长孙青璟的纤细身形,与时下流行的刻意凸显宽肩的缺胯衫剪裁略显不符,但是这种轻微的缺陷又被灵活的眼珠,红润的脸颊,落入鬓发隙间枯草甚至鼻子附近几道淡淡的血痕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你又喝玉薤酒了吗?”李世民有些气愤地问道。

“蹴鞠前喝了一小杯。犯规吗?”t长孙青璟从怀里掏出丑陋至极的还魂草,不以为然地说道,“看,毛丸一定是神仙们吹气架到松枝上去的,它助我找到了这个!今早的响卜应验了。长生——未已——多吉利!你看,那些山中的精灵异兽说话都是算数的。”

众人看到长孙青璟毫发无损地回到地上,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哪怕主母要责罚众人,也不至于被打到伤筋动骨。

只是长孙娘子费劲心力摘下的那棵号称有长生不老奇效的仙草实在鄙陋不堪,活脱脱地是顽童恶作剧般抟揉在一起的枯草。

家生与婢女簇拥着年轻的夫妇回到窦夫人身边,窦夫人果真面有愠色,责怪众婢女与家生不好生看护长孙娘子。

“阿娘,毛丸是我自己踢到崖壁松树的丫杈上的。奴婢们也管不住我,与他们无关。”长孙青璟跑到窦夫人腰舆边,握着窦夫人冰凉的手,“你看我现在,手脚俱全,无甚大碍。就不要再责怪他们了。”

她求了一通情,窦夫人才答应不动家法。

“长孙娘子想个法子责罚,总不能纵容他们。”窦夫人又是卖人情又是考验儿媳。

“那不妨这样,在场每人回家后剪去一绺头发填充毛丸。”长孙青璟笑着说道,“阿娘,今日响卜,神仙显灵,指引我找到一株长生草。”

她说罢,吩咐婢女打一盆水,将卷柏没入盆中。

“毗提诃也来啦!”窦夫人开着玩笑,“你看,青璟玩得开心,我看着她们蹴鞠开心,下人们不被打不被罚月钱也都开心,就你一人板着脸,莫不是来将我和青璟捉拿回府的?”

“儿子不敢。”那张因担忧而绷紧的脸努力舒展开来。

婢女们聚在一起对着铜盆指指点点,不乏惊异的笑声。

李世民坐在母亲另一侧,望着那棵在盆中转醒、复活、舒展,重获新生的卷柏,看到青璟脸颊上被石尖划出的血痕,笑道:“果真是长生草,母亲有福了。我该怎么谢你,观音婢?”

“啊,你终于不生气了。既然我是龙女,那自然还缺一颗匹配的夜明珠。”大家都惊异地看着长孙青璟,听她会提什么报答的条件。

“我听说晋阳宫中藏有至宝玉龙子,温润精巧,不似人间所有。你将来就设法拿这个玉龙子谢我。”

窦夫人连同婢女们都笑出了声,觉得长孙青璟索取之物太过离奇,不是一般人所能办到的。

李世民也知长孙青璟与自己开玩笑,便认输道:“这比聂政刺杀韩傀更加匪夷所思,恐怕有些为难。我设法以后立下军功再为你向陛下索要这宝物。你现在换一件我能办到的事情。”

长孙青璟眨眨眼睛道:“也行。你这军功恐怕一年半载也立不了,不妨再等等。我就替换个答谢的法子。现在是冬天,无甚有趣的物什。这笔债先欠着。你——当着阿娘的面立誓,明年仲夏替我捉上数百只萤火虫,我要你亲自抓以示诚心,不准让家生代劳。抓来后装在我的纸灯笼里当长明灯!勉强算作夜明珠。阿娘,明年您替我一起催他履约。”

窦夫人道:“那是自然,一言为定。到了明年仲夏,就算你忘了,我也会记起来替你提醒二郎。”

“需得我做这么颜面扫地的事情吗?”李世民深感长孙青璟促狭无比,“捉萤火虫的事要是被王无锝和你那两个外甥李大志李大慧知晓,我还如何在大兴少年之中立足!”

“哼!说话不算数。”长孙青璟将嘴一歪,低头扑打身上的尘土,将球一抛,扬脚踢向两竿修竹之间,向着几个懒散地躺在地上的年轻婢女、家生道,“诸君,诸娘子——这一局谁上场?”

窦夫人斜倚在腰舆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长孙青璟使着小性子,像棵郁勃的白薤,蛮横地生长在一切它想生长的地方。

她突然觉得寒凉许久的身体被注入了一些年轻的,滚烫的希冀,便示意身边婢女将浑脱帽檐向上翻卷。

“二郎,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般言而无信?”窦夫人帮着腔数落儿子的不是。

长孙青璟就躲在腰舆之后,捧着那株由枯黄变为苍翠,由苍翠变为鲜嫩欲滴的卷柏摇晃着,椎髻上的装饰的红绸在风中摇曳。她像一只慧黠的狐狸在示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观音婢,你的叔父休明公是殿内少监?”

“我叔父任什么官职,跟你替我抓萤火虫有什么关系?”

“跟萤火虫确实没关系。你叔父那里应该有晋阳宫的图纸吧?或者以他的职位能够借阅晋阳宫的图纸。你要是能把图纸要过来,我兴许就能将玉龙子弄到手。”

“那不一定,图纸多半在宇文恺府上,不过我叔父可以去借来——那图纸到手之后,公子打算硬闯呢还是智取呢?”

“等玉龙子到你手上之后,我自然告诉你。”

长孙青璟歪着头,认真地思考起玩笑的可行性,粲然一笑道:“好啊,我就信你这一回。许你三年时间履约。不准耍赖。阿娘为证!”

窦夫人就这样听着两个十多岁的孩子肆无忌惮地谋划着明争或者暗抢属于皇帝杨广的财宝,顺便还在言谈中一次又一次为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延寿。

她比之前任何一次气疾发作时都更留恋这个世界。

“你二人如此覆窠无状,当心皇帝问罪。”窦夫人开着玩笑,身边皆是心腹,她说这话根本没有一丝畏惧。

往事浮上心头,窦夫人突然很想一吐为快:“不过你们再无状,也比我差一些。我九岁的时候,策划过杀人……”

长孙青璟被窦夫人的神秘计划逗乐了,忘记了下一局球赛,招呼阿彩取一个茵褥置于窦夫人腰舆之侧,跪坐着细听这番传奇往事。

“当然这个计划被我父亲神武公发现了,与其说是父亲制止了我的荒诞计划,不如说是我自己把计划扼杀于心——因为我与仇家的实力过于悬殊,以至于他都没发现暗处一直有个在心中对他挥刀相向的小娘子。”

“后来呢,阿娘如愿以偿杀死仇人了吗?”青璟好奇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这世界破破烂烂,小情侣打打闹闹

窦妈妈去世前最后的温馨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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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隔世

“可惜了。”窦夫人眯起眼睛,“他在我动手之前死了,据说死于儿子的谋杀。唉,我本想如游侠般击杀重重侍卫,冲到那仇家之前,历数他的罪状,将他一刀致命。之后全身而退,毁容,自杀,名垂青史……”

长孙青璟赞许地“哇”了一声,揣测着怎样的知己与厚爱能令这位刚烈的夫人愿意以国士报之。

“很可惜,不再有手刃仇人的机会了。”窦夫人自嘲道,“这可不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故事。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听来,多少有些扫兴。”

长孙青璟不得不承认,这个筹谋半生,却令仇人被儿子中道谋杀的故事有种荒谬,滑稽又遗憾的挫败感,比起右骁卫将军当年纵横草原,一箭双雕,将大小可汗玩弄于股掌之间孔武潇洒经历,这个故事隐忍过甚又跌宕不足,着实令人扼腕。

可是,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令唐国夫人痛恨到恨不能寝其皮,啖其肉的程度,而且持续不断地被痛恨了三十多年呢。

长孙青璟的脑子一时走进了死路。

而李世民在眺望远方时,眼睛似乎被一簇火苗点亮了。

“阿耶,是阿耶!”他指着远处高叫起来。

少年确实真诚地认为母亲与自己依旧得到父亲全身心的爱。父亲只是一时糊涂被侍妾的眼泪和蛊毒蒙蔽了双眼,竟然想给予万氏姊弟逾矩的厚遇。但是对母亲的爱重仍然使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母亲。

李世民并不掩饰见到父亲的欣喜,眼下的父亲与过去是没有分毫区别的。

远处并辔而来的两人中,着紫色缺骻常服年长者的正是李渊。而与他同行的皂衣年轻人便是属于长孙青璟的惊喜了。

“兄长——”她借来婢女的帔帛在空中招摇着,蹦跳着,恍若隔世。

窦夫人在腰舆上略略欠身,对于丈夫的到来并没有太多惊喜。

那些灵动的,青春的,离经叛道的光在她的眼中维持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泯灭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中,取而代之的是刻板的,老成的,循规蹈矩的灰。

窦夫人t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浑脱帽檐下落了寸许。

长孙青璟突然回想起来,自从离开国公府,窦夫人跟她提起少女时代,提起父母,提起闺中好友,提起荒唐喜好,提起子女,甚至提起仇人。

而这些或者无忧无虑、或者满怀怨毒,或者踌躇满志,或者低调抑郁的时光里唯独没有丈夫的位置。

这难免有些尴尬。

长孙青璟随李世民拜见过父亲,便恢复了出嫁前的常态,像遇到故交的猞猁,顽皮地跑向——也许是撞向长孙无忌。

李渊夫妇宽容地笑着,这是近来他们难得的共识——新妇是一块有趣的璞玉,狰狞的顽石里藏着温润剔透的美玉,美玉中间生长着玫瑰火齐,总是令人难以指摘。

“兄长抱不动你了,你这头顽劣的猞猁。”长孙无忌松松地拍打妹妹的肩头,“怎么脸都磕伤了。”

“我跟毗提诃打赌了。我从悬崖上取下长生草,他替我去晋阳宫取玉龙子。”

“她居然还给我三年期限,时间挺宽裕的。”李世民说笑道,与长孙无忌相互揖过。

长孙无忌无奈地笑着向窦夫人行子侄大礼:“我母亲昨日就收到夫人的信札和香料,舍妹青璟蒙夫人照拂,母亲十分安心,嘱咐我拜见夫人时转告,青璟年幼,难免有失礼之处,夫人勿忘严加管教。”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母亲高氏的书信奉上。

今日的蹴鞠便到此为止。李渊夫妇嘱咐所有家仆收拾东西回别业。

李世民,长孙无忌,长孙青璟三人走在人群前,牵马的、扛抬器物的年轻家生紧跟其后。好像故意回避着儿子、新妇与新妇的兄长,唐国公夫妇故意远远地落在众人身后。李世民看不清父母只是简单地并行,还是已经和好如初。

他时不时透过人群张望,关注着父母的一言一行

长孙青璟握着长孙无忌的手不忍松开:“大家都还好吗?我走后母亲有没有暗自哭泣?外祖母现在由谁照顾?舅母身体如何?你何时娶亲?”

她的兄长笑道:“你才出嫁几日?家中会有多大变化?亏你成天胡思乱想。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舅父南去时路遇购书回京的穆先生,两人一起喝酒长谈。舅父托穆先生给我们捎回了信,他还在江陵滞留,不过身体安好。穆先生好不容易找到我们的新宅,难得他一介商贾虽说有些偷奸耍滑地毛病,对知己却怀有古道热肠,也为舅父被贬谪一事愤愤不平。对了,穆先生还特意问起小高公子现在何处——”

说起长孙青璟女扮男装时冒名的小高公子,三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你告诉他真相了吗?”长孙青璟问道,“他知晓小高公子原是一介女流时,会不会很惊奇?”

“没有,我告诉穆先生舅父一走,小高公子便去龙门拜师了。他误以为你投入王通门下,还问起有没有多带几个部曲护送,龙门不太平。除非观音婢允许,否则我会一直保守秘密。”长孙无忌很认真地答道,“穆先生还等着小高公子从龙门学成归来后陪他喝酒呢!我怎么忍心道出真相伤害他一片赤诚之心……”

长孙青璟听得专注,不禁沉浸入遐思中,自言自语道:“可惜小高公子近来有几桩要紧的家事要处置,恐怕要辜负穆先生一片心意……”

兄妹二人不禁望向很少插上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的李世民。他眼窝深陷,眼中一贯的快乐的豁达的光芒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不安。

李世民时不时回头确认父母有没有如往常争执之后一样和好。他当然希望父亲先低头,但是也不愿意母亲太过执拗。

“毘提诃你脸色不太好。”长孙无忌不无担忧地说道。

“他一直在照顾母亲,不眠不休;母亲为了我们婚事顺利,一直对他有所隐瞒;他心中愧疚,便加倍弥补。”长孙青璟替丈夫回答。

“唐国夫人的病,我一路听唐国公说了一些。我受母亲嘱托亲自拜访窦夫人,路上巧遇国公。他很忧虑,想用点‘敕勒之术’,又怕夫人厌恶,一时觉得无计可施。”

三人一路走一路叹息。长孙无忌突然对妹妹说道:“观音婢,你也记得孝顺窦夫人。窦夫人的来信令母亲很动容——她是知道你所有脾气秉性后依然疼爱你的人。”

“无忌,你转告高夫人,观音婢很好。我们全家无有不满。我母亲尤其喜爱她,婆媳二人只恨未能更早相见。医生也劝解我全家处事一定令母亲身心愉悦,顺着她性子。观音婢的照料安排尤其得我母亲欢心。她老人家近两日精神比之前更加焕发。惟愿上天也会被观音婢的诚心打动吧。”

长孙青璟有些吃惊丈夫的这番言辞。她认为他是拒绝让窦夫人劳身费心的,甚至觉得今日出行纯粹是长孙青璟的蛊惑。

从岩壁上跃下的那一瞬,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李世民对肆意妄为、行事乖张的妻子的怒气。她那种时常脱离掌控的自我行径是李世民难以容忍的。他无非是看在窦夫人的面子上,才隐忍未发。现在看来,却是长孙青璟自己心胸狭隘、胡乱揣测了。

长孙无忌也只能垂头慨叹,走了片刻,他突然提醒道:“是否延请卢太翼为夫人占卜。以国公的身份邀请他,想来他也不太方便回绝……”他低头提议,想来也有种不自信的忧虑。

“不必了。”李世民与长孙青璟夫妇不约而同地回答。

长孙无忌猛抬头,显露出一个“此话怎讲”的表情。

“章仇太翼性情过于坦率……”长孙青璟顾虑重重。

“我怕他说话太伤人,我母亲更加承受不起。”李世民答道。

“说得也是——”长孙无忌恍然大悟。

一行人回到别业,窦夫人勉强在厅堂内与李渊一道陪着长孙无忌聊了三盏茶的功夫。

长孙青璟觉得窦夫人此举纯粹是出于对高夫人的敬重与对自己这个新妇的疼爱,不愿让高氏、长孙氏诸亲对自己婚后生活是否完满心生疑窦。

长孙青璟心生不忍,便主动提醒窦夫人回寝室休息。

“长孙公子此番回去勿忘告诉你母亲高夫人。这小娘子,我样样满意。唯独一事令我不满。”每个人都听出窦夫人满口欣慰,佯装发怒,便微笑着洗耳恭听。

窦夫人欠身道:“她才嫁入李家几日,行事却越来越像毗提诃,总是喜欢对母亲横加约束,蛮不讲理。无忌,你评评理!”

“好,我一定告诉母亲。”长孙无忌拱手笑道。

李世民喊冤道:“上天为证,儿子今日可是连一句责备母亲不该出门走动的话都没有。”

众人都劝窦夫人还是受这“蛮不讲理”的小娘子约束为好。窦夫人不再执着于待客之道,接受了儿媳的请安高,由长孙青璟与另外的健硕婢女搀扶回寝室休息。

长孙青璟多么希望今天响卜之后产生的一系列神异预兆、窦夫人转好的精神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幻觉。那不是昙花一现,不是长虹饮涧,而是可以日久月深地维持下去的未来。

李渊在妻子回寝室暂歇后松了一口气,避免了在长孙兄妹面前尴尬的处境。

唐国公自从被次子传话在窦夫人与万氏之间二选一之后,总觉得旋即低头与这对在他看来恃宠而骄的母子相聚有些不自在。

遣走万宣道后,他在大兴府中延宕了一日,也甚觉不妥。不巧又收到万氏从河东寄来的书信,求请来大兴侍奉主母。他本来觉得在明丽聪慧的正室之外又添一朵温顺逢迎的解语花简直是人间幸事,不料万氏这封急于来大兴邀宠的书信败坏了自己一贯温婉可人的小家碧玉形象,令他心生厌恶。

踌躇再三后,优柔寡断的唐国公还是选择回到贤妻爱子身边。

他这辈子作出正确选择的时候不多,这算是一次——

作者有话说:各怀心事的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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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托付

为了避免与儿子相见的尴尬,李渊热情洋溢地挽留长孙无忌与自己共进晚餐。

没有娘子们在场,三人便没了顾忌,肆意聊起各地风起云涌抢占粮仓的群盗,人人自危的洛阳官场,永不休歇的徭役赋税以及皇帝新一轮的北巡计划。

正说到入港之处,长孙青璟亲自来请长孙无忌去窦夫人处说话,李渊与李世民俱是不解。长孙无忌也觉得自己一个外男出入t卧内甚为不妥。

“想来阿娘还有一些要紧事需要兄长转告母亲。她身体抱恙,不便再来厅堂。恳请兄长权变。”长孙青璟的解释也不无道理。加上李渊也在一旁催促,长孙无忌便依言随她同去。

窦夫人的卧内方才又被收拾一新,有种唯恐待客不周的刻意修饰。

熏球内飘散的味道巧妙的掩盖了汤药味,尽管这汤药聊胜于无。为了家人放心,窦夫人仍旧勉为其难地按时服用。

此时窦夫人着厚襦袄,发髻纹丝不乱,正襟危坐于屏风之内,并不是长孙无忌之前所设想的几近没有尊严的病容。

“无忌,你不必拘礼,可将我当成叔伯的妻子。”窦夫人觉得有些失言,便更正道,“把我当成你母亲的姊妹就可以了。”

长孙无忌跽坐于屏风之前施礼:“某聆听夫人训诲。”

“青璟,你替母亲撤去屏风。其余婢子出去,合上户牖,在外侍候,尤其不许二郎进来。”屏却诸人之后,窦夫人对长孙兄妹道:“青璟,你就坐在阿娘身边;无忌,离老妇近些。我自觉大渐将至,故有要事相托……”

长孙青璟眼眶一红,泪珠瞬时涌了出来。她不敢放声痛哭,只能人为地将彻骨的哭号压回胸腔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抽噎与痉挛。

窦夫人伸出臂弯,环住长孙青璟剧烈起伏的双肩:“孩子,不哭。阿娘为了一己之私,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毗提诃成家,不惜让你们婚期之后即是孝期,实在是对不住你。”

剧烈的悲伤与抽搐使得长孙青璟的咽喉被扼住般难受,出了拼命摇头否认,她已经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词。

长孙无忌鼻尖一酸,代替妹妹解释道:“夫人这是什么见外的话?千万不要再自责了。我兄妹被异母兄长逐出家门,本已如丧家之犬。我蒙毗提诃器重,结为刎颈之交;舍妹又蒙夫人爱重,为夫人爱子执箕帚。此生无憾……”

长孙无忌说罢便郑重稽首下拜。

窦夫人微微颔首,表示感激:“既然你兄妹如此通情达理,我就觍颜相求,将我的爱子李世民托付于你二人。”

兄妹二人俱是惊诧不已,唯恐自己并非珠玉,辜负窦夫人之托。但是窦夫人言辞恳切,二人均不忍拂窦夫人之意,便爽快应承下来。

“夫人有心事,但说无妨。无忌万死不辞。”长孙无忌人生中第一次不是被托付给他人,而是受人之托,不禁有一种奇异的、被依赖的、义不容辞的责任感,他对眼前的这位国公夫人产生了近乎知音般的感激之情。

他当然知道承诺的分量,他仍然决定去履行这份责任。

长孙青璟猛吸一口空气,将所有的恐惧、担忧、伤感压至心底。她不能被这些愁绪压垮!

她狠狠地掐了手背,调整好呼吸吐纳,擦干眼泪,膝行至窦夫人身侧。长孙青璟用自己的左边半个身体抵住窦夫人的右肩头,以免她情绪激动时咳喘或昏厥。

“阿娘,你说,我都记下。”

窦夫人挤出一丝笑容,缓缓说道:“世民自幼聪睿过人,临机果断,素有大志。但是他性子急躁慨暴,总是令我心不得安。刚者易折,柔则长存。我若长辞,你们一定要多宽慰他不要思虑成疾;他日若大志一时无法伸张,你们也要勉力劝说他不要郁愤难平,一定要懂得刚柔并济,静待其变……”

窦夫人的情绪激动,似乎把潜藏在心底多年的担忧全部倾吐殆尽,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引发了强烈的痉挛,长孙兄妹甚至听到了牙齿撞击的声音。“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此生定不会负你们的……你们……你们千万不要抛下他一人啊!青璟,无忌你们快答应我。”

“阿娘,我一定照你说的做。”长孙青璟从窦夫人身后撑住这个虚弱的、忧虑着儿子未来的母亲,泣不成声。

“夫人放心,无忌也定不负夫人之托。”长孙无忌没有别的办法来更好地缓解这位慈母的满腔担忧与留恋,只得长揖不起,表示最大的诚意。

“老天待我们母子不薄。”窦夫人眼眶红肿,“这些不情之请实在是难为你们了。还有,千万不要告诉世民我们的约定。在他心中,此生只有他照顾别人的道理,哪有别人照顾他的怪事。”窦夫人一想到李世民故作老成的样子,禁不住含泪而笑。

“青璟,我放心了;无忌,归家之后,你一定代我多感谢你母亲。只可惜我不再有机会亲自登临高府……”

一切尘埃落定,郁积在窦夫人胸中多日的心结终于打开。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倚在长孙青璟的肩头,发出均匀的和缓的鼻息声。

长孙无忌辞拜而去,正巧在窦夫人寝室外遇到被婢女阻拦而被迫等待的好友。

“叨扰了,告辞。”他轻轻拍打李世民的肩头,仰起脸,趣步远去,想把眼泪憋回心中。

入夜时分,终南山断断续续飘起了雪。

一开始,只是零碎的、干燥的盐粒;须臾间,便是漫天飞舞的柳絮。

这些碎玉琼花再造了一个世界,把一切黑暗、棱角涂抹得光亮圆润。

婢女为烘瓶重添了炭火,李世民与长孙青璟陪伴着熟睡的窦夫人。

“我听到了簌簌的声音。”窦夫人好像得到了某种预示,从梦中警醒。她忍不住支起身体。

“阿娘,下雪了。”长孙青璟试了试手炉的温度,将其放在窦夫人手边。

“你们不出去看看雪吗?”窦夫人笑道,“毗提诃出生时也是这样的雪天。我倒是想看看——毗提诃,不要这样看着我。你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我在屋里看。青璟,把你丈夫拽出去赏雪,他最近情绪不佳,都不会笑了。我很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快拉他出去!”

长孙青璟将李世民生拉硬拽到中庭的腊梅树下,年轻的婢女们也开始聚集到中庭,仰头观落雪,兴奋地指指点点。雪纷纷洒洒,如飞絮剪玉。

只有李世民一人愣怔无措地站在树下,与周围的人与雪格格不入。长孙青璟偷偷猫到他身后,踮脚拉下一根梅枝,将积聚了多时的碎玉琼花全部被倾倒在他发丝间,颈项中,两肩上。

李世民皱眉,准备掸去头上雪花。长孙青璟突然跃到他面前:“等等别掸,让我看看你五十岁之后的模样!”

“促狭!”他两手放在身侧,静静地站着,任长孙青璟看个够。

直到眼神瞥到妻子头顶那根快被雪压弯的梅枝,李世民突发奇想,便伸手去够。

长孙青璟知道李世民也想如法炮制这恶作剧,便紧紧闭上眼睛,蜷缩脖子等待初雪压顶。

“吓唬你的!”长孙青璟额上被轻轻点了一下,“我才不要看你老了以后的模样。”

“哼!”

这一幕正好被在寝室中赏雪的窦夫人看到。

“二郎与长孙娘子很般配。”李渊不知何时来到窦夫人病榻前,他轻柔地坐在妻子身边,握住她枯瘦的手,“看着他们,也不禁想起自己的年少往事吧?”

有一点,但是往事里没有你。窦夫人想道。

她的手在他掌下颤抖了一下,没有抽离。

在大去之期将近之时,她决定和解——与自己未竟的复仇计划和解,与对平庸丈夫的厚望和解,与儿子希望父母恩爱如初的执念和解。

“你说,中使现在到哪里了呢?”这是自从李渊来到翠微别业后,妻子主动谈起的第一个话题。

对于李渊来说,妻子与他和解的目的不重要,和解就是和解,原谅也不会分门别类。

“什么中使?”李渊问道。

“传达新的诏令的那位中使。也许慎重一些,应该是中书省的舍人?”窦夫人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在想,皇帝实在也无人可用,对你试探了大半辈子之后也该收手了。你猜,这次是任命你为右骁卫将军呢还是山西慰抚大使呢?”

“我何德何能——不过,也未可知。”李渊怀着不可置信的期待承诺着,“若是如夫人所言,我必然带着夫人与二郎夫妇一同上任。夫人足智多谋,可为我将宦海中的风浪消弭于无形。上天若垂怜,不忍我一生蹉跎,定然也会令夫人痊愈。”

他的期待是圆满的,承诺也发自肺腑,只是这次他的运气也许没那么好。

“毗提诃,我知道你在屏风后偷听。”窦夫人艰难地提高了一点声t音,“你和青璟到我身边来。”

“东都有好消息吗?”李世民绕过屏风,兴奋地坐在父母身边,“我们没偷听,外面风大,我们只能躲进来了。”

窦夫人招呼儿子更近前一点:“你明日再去为我办妥最后几件事。”她看了长孙青璟一眼,“你去时,由青璟照顾我就够了。”

李渊、李世民、长孙青璟听闻“最后”二字,不由胆战心惊,一时无法面对窦夫人已经预感到的大渐之期。

“你去趟孝陵,代我祭拜舅父,告诉他纥豆陵娘子终于要与他团聚了。回程之时,去大兴把兄弟姊妹都叫到别业来……明早无需请安,晨钟响前就出发……”

“阿娘……”李世民一时语塞。

“风饕雪虐,来去小心。”慈爱的母亲叮嘱道。

一切都已就绪,只待命运的飓风带走一切——

作者有话说:大概,又是刀里找糖的一章

命运开了玩笑,李世民和长孙青璟都没有看到对方老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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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伤逝

长孙青璟在病榻前从更定时刻一直守到子时。那时她应该是全然清醒的,可以应对窦夫人的每一个侧身挣扎、每一个眼神流转的指示的。

那些无尽的咳嗽、喘息、在胸腔之中积聚的浊气都是加诸长孙青璟的酷刑,使得她产生了奇异的痛苦的共情——有一双无形的手撕扯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腠理,企图将她的心肺全部掏出,令她痛苦到战栗。

她与这种罕见的共情抗争了许久,终于在窦夫人难得的意识清醒的瞬间,她的薄弱的、被痛苦把控的意志如蜕皮的游蛇般从摧心剖肝的磨折编织的旧壳中挣脱出来——

“青璟,观音婢?”窦夫人向模糊的人影处伸出了冰凉的手。

“阿娘,是我。”长孙青璟把窦夫人枯槁苍白的手掌按在自己脸颊上。她多希望分一半温暖和生机给这个垂死的妇人——并非因为那是拯救者的母亲,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救赎者的一部分,是看懂自己的人。

“阿娘和你差一点缘分啊。”

长孙青璟将嘴唇咬出了血,这种真实的疼痛与血腥终于压制了虚妄的苦痛,阻止她放声哭泣。

“孩子,你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病人枯瘦的手指在少女脸上轻轻摩挲着,生怕一个稍微粗重的按压就会给光滑细腻的荆山玉留下瑕疵。

“阿娘放心,我不敢忘。”长孙青璟起身,离窦夫人更近了一些,又俯身以自己饱满温热的前额紧贴窦夫人冰凉的额头。

窦夫人露出一个感激的释然的笑容,随即安心地闭眼小憩……

长孙青璟没有抽离握紧窦夫人的手,她觉得自己可以承担起窦夫人的痛苦,希望上天能把这种折磨转嫁到自己身上。

奇怪的是,当她变得如可以如褪去旧皮的游蛇般决意替人分担这苦痛时,奇怪的共情消失了。冷静与自制再次回到了长孙青璟的体内。

子夜将近,她觉眼皮沉重,灯擎下的鎏金少女跪坐像也变得模糊与柔情起来,与眼前疲惫的娘子一起发出均匀的鼻息声。

清漏频移,单调的声音有一种催眠安神的奇效。长孙青璟猜测自己进入了梦境中。

烛火摇曳,人影憧憧,空气里带着点新雪与腊梅混合的味道。苜蓿香翩然而至,如一团紫色的烟雾裹挟着她,不知去往何处。

长孙青璟从自己榻上醒来的时候,卯时已过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窦夫人的病榻前回到自己房间里的。

烘瓶中炭火将尽,衾枕尚有余温,另一边的被褥是整齐的,冰凉的。

恐惧感开始周身蔓延,她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梦境——眼前是翔集的鹰隼,阴沉的天空,跪在病榻前面目并不清晰的男女老少。

无数人告诉过她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但是她害怕重复八岁时别离的噩梦。

窗外沉重的落地声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趿履跑至廊下,除了不明所以跟上前来为她披上襦袄的婢女,却不见那么大动静的来处。

雪已经停了,将残冬凝固在一个白色琉璃覆盖的的世界里。眼前的丫杈一阵抖动,银条上的积雪纷纷成块抖落,发出喑哑的簌簌声。几只失去了巢窠、抱团取暖的老鸦并排站在腊梅树的缝隙中,直勾勾地盯着长孙青璟,嘲弄而又忧伤。

山间的精灵果然是恶作剧的高手。响卜的结局不啻一场骗局。她的诚心与祷告不过换来半日的祥和。

蓝灰的天上,几颗蒙尘的星子半死不活地漂浮着。冬日的风声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它们抹去。

长孙青璟听到了马厩的响动。

她奋力地在雪地里跑动。雪积了约莫三四寸厚,不至于让人陷进去也足以使人看不清覆雪之下的碎石、枯草与藤蔓。

她的鞋子与裙摆粘上了细雪,湿透了,冰水的凉意顺着脚髁蔓延到小腿。

寒冷与麻木使得她的脚底不受控地打滑,将她抛出几人远。长孙青璟难堪地落地,但是反弹的速度依旧超过了婢女们追赶。

她听到了马的嘶鸣。李世民在那里。

“毘提诃!”她的丈夫依照与母亲之前的约定,挽辔欲行。

长孙青璟想恳求同去孝陵。她的恻隐与善良、热情与生机并不足以压制死亡将至所带来的恐惧。

这个企图出逃的少女抓住了缰绳。受惊的白蹄乌差一点踹到惊慌失措的女主人。

“观音婢,你从屋里跑出来作甚?”李世民惊讶于计划外地突兀,“昨天母亲都交代好了,你照做就可以……”

“我……很害怕……”她的手指冻结在缰绳上。她希望李世民可以带着她逃离自己无法承受的酷刑。

眼前密布浓稠的彤云、漂浮黯淡的星子,一切都试图把她拖进通往八岁噩梦的起点。

雪地的寒凉继续沿着脚髁、小腿上升至胸口。她瑟缩着,满脸写着萎靡与困顿。

马上的少年愣怔了须臾,收敛起错愕与烦躁,伸手轻轻覆住长孙青璟留有室内余温的脸颊。

“等我去孝陵祭拜,叫上兄弟姊妹一起回来。”他将她摔倒时被雪沾湿紧贴额头的一绺散发拂至耳后,“山间的精灵也不得不对你的响卜所有应答,你无须害怕。”

从脸颊开始向下传导的热量终于抵御住了封锁心胸的寒气。长孙青璟终于把那些丧气话连同困顿都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啊,你说的有理……”她松开了抓紧的缰绳,简单梳理了一下马鬃,后退几步,为一人一骑让出道来。

“阿娘性情坚毅,定会等你回音,定会等子女齐聚。我定会寸步不离地照看她——二郎,你放心前去。我不会再像这般心灰意懒……”她久久伫立在雪地中,丝缕可见的日光为她涂抹上一层明亮的釉色,眼眸中映出策马离去的身影。

其实,当长孙青璟说出“你放心前去”的言辞时,心中是忐忑不安的。

一回头,失去窠巢的乌鸦依旧用冷峻的目光看着她。她与它们对视良久,终于,这个看似温婉有节的女子俯身抓起一把雪,揉搓成团,恶狠狠地向这些报丧的恶鸟砸去!

——她就像个最凶神恶煞的山野村妇!母亲高氏一定会这么说她。那又如何?哪怕变成一条喷着毒烟的恶龙又如何?

这几只相拥取暖的乌鸦终于在她的驱赶下,拍打着翅膀离开了树枝的丫杈。树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好像被人恶意地摇晃过一般。

寝室中,死亡开始无限地逼近这个早慧的、深谋远虑的、野心勃勃的中年妇人。

猩红的血点溅落在被褥上,变得暗沉狰狞。窦夫人喘息着,带着剧烈的痉挛。

她有时做着手势示意婢女靠近,但是马上又摆摆手打发她们离开;她有时死盯着小案上的那一壶沉香饮,但是当长孙青璟取汤匙将这浓香的汁水碰触她的嘴唇时,五味俱失的窦夫人又摇头将唇移开;她那鹰隼般敏锐的听觉丧失殆尽,哪怕婢女们因为慌乱而将怀中添香的熏球掉落在地板上,窦夫人的眼珠也毫无反应。

快到正午的时候,她认出了坐在她身侧的丈夫。窦夫人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举起手掌,示意着镜台的方向,满眼的希冀与渴求。

李渊有些不明所以,只是凭着直觉机械地去搀扶妻子。

“阿耶,阿娘要梳妆!”长孙青璟与几个婢女敏锐地捕捉到了窦夫人充满自尊的、逞t强的细节。便将镜台移至病榻前。大家一边垂泪,一边为窦夫人梳理端庄的云朵髻。窦夫人尽量为和儿女最后的相见攒聚更多的力气,能用手势表示的意思绝不多言一个字。

“铅粉、胭脂无须太浓?”长孙青璟试图解答出窦夫人艰难地在空中画出的模棱两可的符号。

窦夫人欣慰地点头。

婢女开始熟练地为主母涂抹铅粉、晕染腮红、注唇。长孙青璟手持铜镜,寸步不离地跪坐在窦夫人身前。恰到好处的妆面暂时掩盖了枯槁的气息,只是暂时。

铜镜中的芳华转瞬即逝,然后随着眼神的黯淡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甚好,与夫人年轻时一般无二。”李渊言不由衷地夸赞着。

梳妆既毕,窦夫人又缓缓向后倒下。李渊将一条手臂枕在窦夫人脑后,令她放心妆容与鬓发不乱,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变。

长孙青璟初入国公府,既无意也无资格干预唐国公夫妇之间的琐事。但她以稚嫩的阅历判断,他们之间确乎存在着超越粗浅男女之情的牵绊。

窦夫人有过少女的虚荣,有过对丈夫的期待,甚至有过对年轻国公滴水不漏的利用。

李渊有过少年的自负,有过唾手可得的远大前程,有过屏雀中选后众星拱月的迷乱。

他们是扎进彼此肌肤腠理的棘刺,初时刺得越深便越觉得安稳,仿佛那本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直到某一天,其中一人突然尝试着摆脱这些外物,才发现将自己撕扯得遍体鳞伤,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想必喜爱过她的刚毅聪慧,也憎恶过她的急功近利。

她想必也喜爱过他的从容倜傥,也憎恶过他的优柔寡断。

而今,他们决意为那株牵扯甚广的棘刺、拥有了自身意志的棘刺言和。

长孙青璟听到了门栓落下的声音,带着冰块裂解的冷冽味道。犬吠,马鸣,人群的响动接踵而至。

李建成、独孤璀、李元吉、李智云,李琼曦、李陇月、李承宗等儿孙众人就在长孙青璟面前鱼贯而入。

这里所有的人,哪怕是最为生疏的李智云,最为年幼的长孙纫佩,与窦夫人相处的时间都胜于她,与窦夫人的情感也甚于她。她决意将榻前最后陪伴的位置让给那些与病人血脉相连的人。

长孙青璟谦卑地后退,李建成夫妇填补了这个空位,其余子女也围拢上来。

“阿娘!”

“祖母!”

……

“先不要急着哭泣,听我把话说完。”窦夫人回转头,半边脸朝向诸位子女,伸出期待的臂膀。

所有的人克制着悲伤,唯恐被刚毅的母亲责备。

“毗沙门。”这个期待了许久的妇人终于和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说上了遗言,“我去之后,孝事父亲,抚爱诸弟。处事当果断,家人勿生嫌隙。”

“是,母亲。”她的长子已经泣不成声。

“三胡,智云,你二人凡事多听父兄训诲。——三胡,你为人焦躁,不可肆意妄为,恃强凌弱;智云,你精于骑射,日后当为父兄助力。”

“是。”两位幼子也膝行至母亲病榻前承诺。

“三娘,日后若父亲与诸兄弟有难,你千万不要置身事外。”

“那是自然,阿娘何须忧虑。”李琼曦利落答应。

“四娘,人生无常。你对孝政的感情有目共睹。我和你公婆本不想现在夺你之志,只是我病重至此,也不得不劝。答应母亲,择机另觅佳偶,重梳蝉鬓,勿负青春。”

“是,阿娘。”李陇月哽咽着答应。

“毘提诃呢?明明是他把你们一个个叫过来的,他人呢?”窦夫人喊了几声次子,屋中却无响动。她失望地垂下手臂,喘咳许久后,陷入了一阵神昏谵语之中。

“舅父,甥女无能……”

“阿耶,阿娘,你们在外面吗?”

“玄霸,你为什么不等阿娘回长安,就独自离去……”

“毘提诃,世民,你去哪里了?阿娘还有很多话要与你说。”

长孙青璟也觉怪异,便起身,拨开人群,前去找寻李世民。可巧正与同样匆忙焦灼的丈夫撞了个满怀。

“你受伤了!”长孙青璟压低声音,伸手抚摸李世民额上的伤口,“你摔马了?腿脚无妨吧?”

李世民捉住长孙青璟温热纤细的手指,将它们移在一边:“无妨,一点小伤,是我自己大意了。”

“去看看阿娘吧。”长孙青璟让出道来。李世民的手中,握着一根柳条——闪着与这个季节不相称的绿。

仿佛心有灵犀般的,窦夫人在听到屋外响动后,慢慢地从幻觉中清醒。

“叔德,你替我好好照顾孩子们。”

“夫人放心……”李渊的手臂已经被妻子枕得麻木,但是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叔德,我不能再陪伴你游宦了……”

李渊哽咽着不能言语。

“你们都靠近我,让我再好好看一眼。”窦夫人的神色是平静的,带着一点最后的留恋与希望。

儿女们围拢上来。

“毘提诃,你回来了吗?”

“阿娘,我在!”李世民跪在母亲病榻前,握住窦夫人的手,将鲜绿的柳枝放进她手中,“阿娘宽心,武皇帝已知母亲心意——这是从孝陵折下的柳条。”

窦夫人面露欣慰的笑容,将舅父最后的祝福藏在衣袂间。人生中那些繁复的、急促的、激越的曲调已经变得简单、缓慢、柔和。风穿烟柳的天籁在她心中细细回响。她奋力伸出两条臂膀,攥紧了次子与丈夫的手。

“勉之,李氏应在图谶,静待其变,大事可成……”她是多么希望预言成真啊!两个深爱她的、也被她寄予厚望的男人泪如雨下。

李建成一家相互倚靠在一起。李陇月将额抵在长孙青璟肩上,低低啜泣,长孙青璟揽住这位温柔的寡姊的后背,害怕她会因为悲恸而突然昏厥。

她的另一只手掌与李琼曦沁出细密汗珠的手掌交握,彼此支撑,微微颤抖,对抗着摧心折神的巨大伤痛。

大限已至。

窦夫人再次将目光移向凤栖梧桐的屏风。

“毘提诃,母亲希望你走得快一点,把我们谈论过的、徒有虚名的英雄都甩在身后。”

“好。”

她低低抽噎,眼泪差不多已经流尽,抚摸着儿子凌乱的头发,语无伦次:“母亲再求你走慢一点,不要抛弃你的父亲和兄长。”

“好。”李世民又一次郑重地承诺。

“我见到父亲、母亲,舅父、舅母来接我了。大德也在等我——他终于不再孤独一人。”

窦夫人手执李世民在周孝陵采摘的柳条,置于胸口,仿佛那是引导她走向家人的圣物。

“天,那么高,那么蓝,可惜我再也触碰不到。”窦夫人的手悬停在空中,死亡一时也不可夺走其志。

一丝一缕的光,被云层筛选,在清透的空气中凝成了希冀的颜色;然后是一道道的、一束束的光,冲破了彤云的阻隔,投射到山间、林间直至这个不得不与命运和解的国公夫人身上。

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窦夫人的故事就落幕了

她最终不得不与命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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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执拗

李世民手执母亲生前最爱的大袖衫跃上屋顶。

中天的太阳在与彤云的拉扯中现出了狮子的形状。每一缕红色的鬃毛都带着呼吸,带着火焰,奔涌着扑面而来。

长孙青璟只觉得窦夫人的裙摆所到之处蜿蜒披拂,激荡闪烁,那是亮金镶边的红,倔强的,涅槃的,永生的颜色。

年轻的郎君坚信母亲暂时迷路的灵魂会延着最后一道霞光找到招魂幡,归于家园与丈夫儿女团聚。

他捧着母亲的衣物,几乎是摔下或滚下梯子,倒在一堆未被沾染玷污的残雪之中。

“毘提诃!”长孙青璟快步跑到李世民身旁,跪在地上,企图将他拽起来。

“打起精神,你需得送阿娘最后一程啊!”

李世民挣扎着将母亲的衣物举向高处,仿佛那里装着一个易碎的魂魄。

他眼底的迷惘与悲恸平分秋色。

“她回来了。她不甘心。”他指着长孙青璟的耳畔,远方赤焰如燃烧的鬃毛,雄烈而逼人,光彻天际。

这狮首状的残阳似乎发出悲鸣,号呼着落入群山之后,只留下坟茔般惨淡的山峦。

“以后我该怎么办?”严寒,冰冻和绝望笼罩了这个温暖,炽热和乐观的年轻人的面庞。倏忽之间,他将脸埋进还带着熟悉香料味的衣物中,像个无助的婴儿,任涕泗横流。

“起来,你先起来!”长孙青璟的声音轻柔而坚毅t。她默默地跪坐在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身边。她可以等待,等他自己解开郁结的心。

招魂已毕,亲人们已经陆续离开中庭,重新聚在窦夫人寝室之中。

但是按照礼法,这些与窦夫人最亲近的人却只能隔着屏风与自己的妻子,母亲,祖母两两相望,不可以逾越这短短几步之遥的距离,不可以以伤心为由窥视死者的身体。

贴身的婢女开始为刚去世的主母擦拭身体,换上命妇冠服。寝室内外传来低低的呜咽声,继而是几声嚎啕,然后是滞塞在寒风与冰冻之间的或成片的,或断续的悲泣。

长孙青璟想起那个从叔父家出逃到龙首原的午后。她孤独无措,走投无路,空有义不相弃的壮志却害怕舅父再次把她送回她不愿意依附的宗族那里。

在进退维谷之间,是她面前这个虚弱的,痛哭流涕的少年施以援手,带她逃离那些寒风与无措。

她又何惧做他身后的墙!

长孙青璟靠近了李世民,捧住他脸颊两侧,将他从过去的混乱思绪中拉出来。

“好了,母亲的魂魄现在回来了,你去陪陪她。”她柔声地安慰道。

然后,长孙青璟尝试着从李世民手中抽走窦夫人的衣物。他颤抖着,将那一团揉得褶皱无比的红色攥得更紧,仿佛那是沟通阴阳的最后希冀,仿佛那也是自己灵魂安放之处。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悲痛、疑惑、恼怒、不舍次第在李世民的眉间滑过,而长孙青璟是一如既往地坚决。

倔强的少年终于妥协了,他松开那些泛白的骨节,任长孙青璟取走为母亲招魂的遗物。

当最后一片红色的布帛在他手掌中游走时,他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却抑制住了想去夺回的冲动。

联结母子的第二根脐带就这样被截断了,无奈,莽撞,不近人情,却不得不为之。

长孙青璟抬头,望着寝室中等待亡妻亡母最后一次穿戴衣冠的众人,无意中撞上了三娘的眼神。那个忧伤坚毅的眼神中不乏对长孙青璟处事的惊异与理解。

就连长孙青璟本人也诧异于自己的勇气,她做好了被嫌恶、被痛恨、被指摘的所有准备——然而,她就这样轻巧巧地,几乎不费力地从执拗暴烈的丈夫手中夺走了虚妄的幻影。

“让阿娘安心去吧。”长孙青璟搀扶起李世民。她为他重新束好幞头,掸去脸上的尘土与血迹,将他的臂膀环过自己的脖子,牢牢按在自己肩头,“站起来,我们一起去阿娘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