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无锝牵着自己设法替新娘赎回的猞猁“库直”,带着一串或擎着鹰鹞,或扛着贺礼的好事少年,手捧高士廉亲写的请帖,堂而皇之地以一张自抬身价的名刺进入高府。
长孙无忌在不甚气派的宅院门口接引着宾客,他依稀记得在哪里听说过王无锝其人,却又全然不记得此人与高士廉有何交集,但这人手中确有高士廉笔迹为证。
加之以飞禽走兽为贺礼,又言明助高家下婿、障车以壮声势,长孙无忌便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舅父高士廉贬谪之前的妙手安排。他谢过王无锝之后,便延请其拜见家中长辈。
女眷们环绕着年轻的新娘,谈笑戏谑着。少女们七嘴八舌地打听着新郎的家世、相貌、官职。
“新姨夫长相如何?是外祖父那种长相还是高治礼郎那种?”与青璟同龄的甥女王婉眨着眼好奇地问道。
长孙青璟眼见大姊瞪了女儿一眼,便执起团扇掩口笑道:“我哪里知道,他平日只是来拜会舅父与兄长,我与他并不熟识!”
“你少诓骗我。”王婉笑道,凑近了长孙青璟。“我们都听说了,新姨夫因高治礼郎被斛斯政牵连一事,放弃了伴驾的大好前程,连夜从东都疾驰回西京,分别拜会了高先生和休明叔祖父,直言愿意履行儿时婚约,做媒的可是万安公主的长子窦道生?”面对半真半假的传言,长孙青璟有些哭笑不得,一时又插不上嘴。
“哪里来的诞妄无稽之谈?”长孙青璟淡然一笑,“你可不要再传了。”
“说起这个婚约,我父亲居功至伟。”长孙青璟的堂姊——长孙炽之女青瑜本来正与高家两代四位女眷闲聊,见堂姊之女与堂妹说笑,便顺便说起掌故:“我父亲倒是一直赏识唐国夫人明睿不凡,曾断言她会生下奇子。还劝叔父与李家结亲。如今看来,新郎倒是真的很有乃母之风。小妹也所托得人!”
因长孙安业费尽心机赶走继母与幼弟幼妹,长孙氏诸女眷难免心中有愧。由利害关系不大的长孙青瑜口中说出这番话,不但提醒长孙青璟勿忘本家,也隐含着交好唐国公的意愿。
“阿娘这话说得好不公平,李世民明明像他父亲一样精于骑射,你们却只夸他像唐国夫人!”长孙青瑜之子李大志从分隔男女宾客眷属的屏风后探出头。
“上次相约打猎时,阿耶也在场,对他赞不绝口!”李大志的兄长大慧也竭力回护好友。这些年轻人并不知道窦夫人年少时规劝皇帝的那番谏言,只是觉得夸赞一位郎君不说他勇武,一味说他像母亲,实在算不得褒奖,故而要在母亲长孙青瑜面前为好友争上一争。
“大志,大慧,你们两个覆窠之徒,怎么偷听娘子们闲谈?还直呼未来姨夫名讳!该打!”王婉假意从茵褥上坐起,要去追打两位表兄弟。
“阿婉,不要在长辈们面前造次!”长孙晟长女惠琼方与继母高氏说些自己出嫁前的旧事以示亲近,看到王婉举止促狭,便厉声喝止。
“啊,你这个外孙女我喜欢。”一直不对任何少男少女作出臧否的郑老夫人突然微笑着对高氏说,“快意、明朗!很合高家人的胃口。”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舅母午后才由长孙无忌从终南山的尼寺中接来高家新宅,一时沉浸在高士廉遭贬谪的愁绪和车马劳顿的困倦中,昏昏欲睡了有顷才回过神来。
往常一直逗她开心的长孙青璟身着吉服,头戴杂彩礼冠,动转不能;长孙无忌疲于应付赴宴的亲友,不敢怠慢一人,席不暇暖。
老王妃与高老夫人、鲜于氏、高氏坐聊时,环顾寒酸的新宅,想起当年邺城繁盛,不免悲从中来,又无人将她从这种抑郁中拉出来。
王婉与高家并无血缘,但是活泼明艳的模样恰似另一个长孙青璟,让郑老夫人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不由生出亲近之意,心情也如邺城的天空一般明朗,甚至不吝惜溢美之词。
郑老夫人年轻时就是邺城贵夫人圈里的社交圈的中心,哪怕与青灯古佛相伴多年,依然不乏活跃气氛的能耐。诸位女眷纷纷开始夸赞王婉的相貌性格,甚至打听是否许字人家。
王婉向着善意的长辈们腼腆致意,低头假意整理时兴的翻荷髻,磨磨蹭蹭在屏风后转了一圈,又敛衽坐在青璟身边。她一手支着脸颊,歪头笑盈盈地说道:“总之,王氏众姊妹提及姨母这门婚事,没有不欣羡的。这样秉礼尚义的郎君怕是可遇而不可求!”
她牵着青璟宽大地衣袖,撒娇似地说道:“姨母,跟我说说他的掌故嘛!”
“我跟他不熟。”青璟依旧柔柔地说道,“你一会儿就见着了。”
“既然你嘴那么紧……”王婉挑着眉毛,有些挑衅地说道,“那甥女可要好好捉弄他,令他催妆数十次也不为过!”她被自己天才般的点子逗乐了,兴奋地击掌,希望这不痛不痒的“恐吓”撬开长孙青璟的嘴。然而王婉的问询又一次落空了。
“一切都随你。”青璟故作淡然地照了照眼前的铜镜,有点担心新上的妆饰晕染,唯恐杂彩花冠上的玉石脱落,又怕惹人笑话,迅速转头继续听大家闲谈。
郑老夫人听得大家对新郎交口称赞,本来对这门仓促婚事的隐忧也烟消云散。她估摸着十六岁的少年哪怕长相平庸,没有勋位官职傍身,就凭年幼时的口头婚约与高士廉的忘年之交承担起照顾孤女的责任,也有其可圈可点之处,心中也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虽说新郎母亲曾经是宇文邕养女的身份令郑夫人轻微不适与腹诽,但是长孙青璟在铜镜中舒心的笑靥很快抚平了她的不平之气。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宇文邕在郑夫人心中的讨厌程度还不到高纬的十之一二——当然在座的所有主宾莫不不讨厌这个昏聩嗜杀的后主,否则高氏一族的命运也不至于局促至此。郑老夫人呷一口酪浆,透过屏风,看到了喧闹欢腾、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
“这次我演兰陵王,你们演周军。”
“我不演周军,我要演斛律光!”
“戏里没有斛律光。”
“不要吵,小郎君们轮流演兰陵王,都不准霸占着面具不放!”
长孙氏、王氏,张氏辈分不同、年龄相仿的男童聚在一起,蹦跳着抢夺代面舞最夺目的道具。
这些胜利者的后代似乎忘记了自己是那支围困金墉城的军队的继承人。当然,谁也不能阻止少年们崇拜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孤胆英雄,哪怕这位英雄是功勋在身的祖先的敌人。
“哼!你们把面具戴上,不要摘,你们这些人本来就长得平庸!突然摘面具分毫不好看!”冷眼旁观有顷的长孙无逸面对叽喳的同龄人做着不留情面的点评。
堂屋里一时安静的可怕,随即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长孙无逸是个满口毒牙的读书汉!”
“长孙无逸是个嘴臭的醋大!”男孩子们不悦地指责和咒骂着。
“他嘲讽我们长得丑,无状至极。打他!打他!”
“打就打,你们不准耍赖,一个一个跟我过t招。”
长孙敞正与从弟长孙操,侄女婿李客师,王韶等人下陆博棋,听得小侄子胡言乱语,心中深恨长孙安业对幼弟疏于管教,导致这孩子牙尖嘴利不知收敛,缺乏世家子弟的心胸气度。与其殉国的长兄长孙行布,早逝的次兄长孙恒安,乃至高士廉照拂长大的四兄长孙无忌简直有云泥之别。他决定权且替过世的兄长教训这孩子。
就这样,长孙无逸的脑门被叔父长孙敞凿了几下,其他孩子的怒气才平息。
“小孩子打闹,叔父不必过于在意,让他们自己辩个胜负,辩不过就打个胜负,那些嘴笨和身子弱的自然就得了教训!这为人处事的道理自然也就记在心上了。”李客师劝道。
“你说新郎现在到哪里了?他们李家多少人来迎亲?”长孙青瑜靠近六博棋盘,自言自语道,“我须得提前把门堵上。”——
作者有话说:O(∩_∩)O哈哈~就不让他们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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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意外
年长的郎君们不再理睬胡闹的孩童们,任他们自生自灭玩到头破血流,继续喝着荥阳窟春酒,在屏风另一侧掷彩杀枭,等待李家迎亲的车队。
大家顺便聊聊高句丽的战事,皇帝的龙舟水殿,洛阳的繁华奢靡,也偷偷叹息徭役繁重,民怨沸腾。说到兴起处,大家开始毫不避讳地问起韩世谔参与杨玄感之乱后离奇失踪一案,李客师也是毫无头绪;提到修运河一事,两位长孙家的女婿与叔父们又是莫衷一是。王、李二人多有谤讥,长孙敞与长孙操对今上多有回护。
长孙操甚至移开陆博棋盘,蘸酒在案上勾勒出杨广的宏图伟业,向众人解释未来的种种便利。
“堵在河道里的白骨,龙舟底下的尸体可没有未来。”李客师认真地听完,耿直地回答。
“如果那些可怕的传闻是真的……”长孙操拂去酒渍,尴尬地说,“陛下本不必急于求成。”
长孙青瑜在屏风的另一侧咳嗽了数声,提醒丈夫、姊夫与叔父诸人不要再谈论下去了。
郎君们才发现今日的话题越界了,一者不适宜在婚礼上讲,再者就怕隔墙有耳,被哪个卖主求荣的奴仆告了官,抑或被嘴巴不紧的宾客传扬出去就大为不妙了。
也不知有意无意,在几个成年人为了运河徭役争论不休的当口,李大志横抱琵琶,弹起了齐朝龟兹乐,切切嘈嘈甚是动人。
一群男孩恶作剧似的聚在李大志周围,开始用齐朝龟兹的调子哼唱《捉搦歌》:“黄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丝两头系。小时怜母大怜婿,何不早嫁论家计。”
李客师与长孙青瑜夫妇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感慨傻儿子虽然格调不高,好歹学会给父母解围了,也算有可圈可点之处。
王婉蹙眉道:“曲子倒是中听!可这是什么不要脸的歌词!喂,大志,你不要脸的嘛!”
“不要了。”琵琶弦上的笏板加重了力道。
长孙青璟轻声道:“大志有急智,定是叔父和姊夫几个又不好好下棋,开始妄议朝政了——”
“孩子们图一开心,随他们唱吧。”高夫人笑道。
“年轻的娘子们信不信,我们年轻时在邺城,弹得比他们还难听,唱得比他们还疯癫。”郑夫人摇了摇身子半倾的高老夫人,“对吧,婶母。”
“我不信,除非你们两位老人家亲自弹唱给我们开开眼界!”鲜于夫人初时被妊娠反应折磨得开不了口,陪着老夫人们坐了许久,身体略微舒爽了一些,便恢复了活泼的性子。
“不对,我比你文雅多了。”高老夫人精神矍铄地反驳郑夫人。
大家一起陪着笑,开始说起新郎家的掌故,诸如窦夫人六岁时劝谏周武帝善待突厥皇后,唐国公七岁袭爵深受文献皇后宠爱。
昔日的兰陵王妃心中不再着相,嘴上却不愿输了高家的气势:“你们都道新郎万般好,这固然不错。可是我们家阿璟无论出身、相貌、才学乃至仁孝之心也堪与之匹敌,哪里配不上他了?阿璟,你切不可妄自菲薄!”
长孙青璟调皮地向郑夫人欠身道:“我自然听舅母的。让阿彩为我多费些时间化妆面,让新郎一行好生等着,我就在家多赖片刻也好。”
“郑老夫人教训的是,一会儿我诸兄弟定在下婿时好好捉弄新郎,决计不让他轻易将阿姊接了去。”长孙无逸从屏风另一边探出头,郑重立誓道。
众人嘲笑道:“要是仰仗你堵门,你阿姊早被人接走了!”
长孙青璟却想着如何让人给李世民递送一张便签,提醒他高抬贵手,下婿时不要反夺竹杖伤了今日来为自己这一介落魄孤女的亲眷与贵客们。
高氏、长孙氏众位宾客正谈笑间,忙于迎宾的长孙无忌延请王无锝前来正堂拜见长辈。小郎君们见到两人身后的猞猁“库直”,一时激动不已,便抛下大面、琵琶,蜂拥而上逗弄这威风凛凛的狩猎帮手。
王无锝自称高治礼郎小友,特来贺喜。众人感怀他在高家落难之际对参加高氏养女的婚礼一事毫不介怀,对他自然多了一份敬意。再加上无忌特意提及王无锝千辛万苦追回险些被商贩运出大兴的“库直”一事,席间众人更是感激他对高士廉的一番厚谊,谁还去理论他是太原王氏、琅琊王氏还是乌丸王氏的子弟。
长孙青璟对王无锝那些半真半假的言谈一笑置之,也暗暗赞他的用心良苦。总之这位借舅父身份邀请而来的客人着实给自己挣足了体面。
高老夫人谢过王无锝,便邀他入席一同等候新郎。王无锝却向行障内新娘所居之处作了一揖,朗声喊道:“闻长孙娘子贤德高义,某与治礼郎有约,于娘子吉礼之日送上一份大礼!”
众人正疑惑不解时,王无锝从怀中将出一只橘色鸟雀,长啸一声将其放飞。一道金色的光束跃入行障,在屋中盘桓数圈,令人不禁想起传说中神异的凤凰。
“罗浮凤!”李客师惊呼道。
众人都知有着“鸟贼”这不雅绰号的李客师识遍天下珍禽,想引起他的惊叹极不容易,可见这位王公子满载诚意而来。
巴掌大的罗浮凤闪着火焰的光泽,对一众花团锦簇的女眷的衣饰挑挑拣拣之后,便收敛翅膀落到新娘怀中。
“这是年幼的凤凰吗?”长孙青璟小心翼翼地捧起娇贵的罗浮凤,轻抚它光洁闪亮的后背,搔挠它粉白的肚腹。“你真漂亮!”
“它好像被训练得能寻到最像花树之处。”王婉凑上前来,拨弄着罗浮凤收紧的尾翼,“这只小凤凰认定你是它的梧桐树呢!”
罗浮凤被拨弄得难受,不悦地向王婉的手指啄去。王婉收回手指,轻轻点了点罗浮凤的脑袋:“真泼辣!当心把你关进笼子里!”
罗浮凤回头用喙梳理了一下羽毛,在长孙青璟掌中扑棱数下,绕着新娘的杂彩头冠盘旋数匝,稳稳落在头冠顶部,似乎它本是头冠的顶端最美的部分。
“这鸟雀虽小,倒是很有灵性,一下子就找到来这屋子里最漂亮的娘子。”鲜于夫人慨叹道。
众位宾客啧啧称奇时,堂屋外传来长孙无逸等一众小郎君的喧嚷之声。
“你抱紧它呀,别让它乱窜!”
“我太轻压不住它。”
“抓住它尾巴。”
“尾巴又短又滑,哪里抓得住!”
“呀!你们把猞猁吓跑了!”
“来人,抓住草上飞!不对,抓住库直。它往正堂冲去了。”
“阿姊,爷娘,叔父!猞猁发疯了!”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棕黄色绒毛便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正堂,蹭翻了棋盘,带倒了杯盏,踩烂了滚落一地的花色菓子,留下满屋狼藉和惊叫。
瘦了一圈的“库直”熟络地绕过行障,呜呜悲鸣着扑向长孙青璟。
这只棕黄的大猫过于热情地刮蹭着小女主人的脸,又委屈地蜷缩在长孙青璟怀里。
罗浮凤见来者不善,便在礼冠上翩跹起舞,伺机逃离猞猁不怀好意的趾爪,倏忽间消失无踪。再次出现在宾客面前的时候,它停驻于房梁之上,倒挂着冷眼旁观。
“啊,你这个善妒的小娘子,你这只居心叵测的狸奴,就是容不得漂亮的罗浮凤,一定要将它撵走才罢休吗?”青璟开心地搓揉猞猁不再圆润的脸颊,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悦与t庆幸。少女发亮的脸庞和那一团棕黄的绒毛贴合在一处。
长孙无忌进入行障,强行拖走猞猁。长辈们看到长孙青璟头顶歪斜的杂彩礼冠,脸上模糊不清的额黄,靥妆处花钿掉落无着,不禁笑骂这畜生坏事。
母亲高氏赶紧吩咐婢女阿彩重新为新娘化妆。
“亲迎时总须有些无伤大雅的意外,才能让新婚夫妇牢记一世。”高老夫人唯恐有人抱怨不吉利,便抢先开解众人。一生经历了诸多风浪的高家女子们倒也丝毫没有慌乱,一副等闲视之的潇洒作派。
长孙青璟深以为然。
席间唯一有些丧气的就是昨夜去李家铺陈毡帐,今日又第二次为顽皮的新娘化妆的婢女阿彩。她似乎被抽去筋骨,倦意弥漫到四肢百骸。
长孙青璟知她疲惫,便捏了捏这聪慧婢女的手背:“对不住了,阿彩。我这次绝不乱动。啊,我想起来了,我吉礼的青庐是你亲自布置的,一定美不胜收。”
阿彩被小娘子的一番体己言语哄得感奋不已,强打起精神为青璟拭去旧妆容,均匀涂抹龙消粉,随后细细描摹额黄、妆靥,勾勒出柳眉,晕染出斜红。
高夫人与鲜于夫人悄然立于阿彩身后,指点说笑着。
“猞猁这一扑,倒是令阿彩福至心灵,新娘子的妆面越发神采逼人呢!”鲜于夫人取过铜镜,正对着长孙青璟托举着。
长孙青璟被阿彩固定了头颈的位置,只能以余光瞥过铜镜,看得并不真切,只是合着双唇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附和着长辈们的赞美。
此时,堂屋内短暂的混乱结束了。猞猁被栓在了后园,罗浮凤被收进了鸟笼,地板被重新清理,棋盘杯盏又恢复了初时的模样。
上了年纪的郎君们免不得又聊起谁家遭左迁右迁,谁家被夺爵削官;精力无穷的孩童们做起了投壶游戏;已婚的娘子们开始回忆自己婚礼上的趣闻,未婚的少女品评着新娘此番新妆容。喧嚣中弥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焦灼、烦躁。
“诸位郎君娘子,迎亲车队快到了!”在坊门守候多时的家仆飞奔回报。
“小郎君们!”长孙青瑜的呼喊里也带着笑意,“一人拿一根竹杖,把大门堵紧了!”
“堵门咯!”
“给新郎一个下马威咯!”
“谁不敢上前自己罚酒三杯!”
这些顽皮到人憎狗嫌的男孩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手执竹杖撒着欢去阻拦接亲的队伍。
“等等,新娘还没点唇、贴花钿呢!”这真是阿彩人生最为窘迫与无奈的时刻。
竹杖的击打声,孩子的笑闹声吞没了小婢女的焦灼不安——
作者有话说:这里地罗浮凤取“桐花凤”解释,红色的,长尾,喜欢倒挂着吸取桐花蜜,很可爱温驯可以当首饰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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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下婿
阿彩一时百爪挠心,在妆箧中翻找出几片鲥鱼鳞片和一盒鱼鳔胶。
她举起剪刀,一时不知该选择何种纹样。
“我要鹿韭,就是牡丹——花钿就剪成那个模样。”长孙青璟灵光乍现,“那支干花你见过的,就在妆奁底下。”
“小祖宗你可不要再乱动了……”阿彩向着准备亲力亲为寻找牡丹花干的长孙青璟双手合十祈求道。
沉重的头冠限制了她的行动,王婉翻出脱水却不脱灵气的牡丹给阿彩过目。阿彩略一思索,便开始在鲥鳞上剪裁出写意的牡丹形状。
眼尖的王婉发现了端倪:“这是禁苑里的牡丹,我在叔祖父那里见过几支主上所赐的。不知是哪位贵人送给姨母的?”
长孙青璟挑了挑眉道:“记不真切了,许是洛阳那边的高氏亲友所赠。”
“我才不信。”王婉搓捻着花茎,慎重地收进妆箧之中。“只有洛阳宫中有地火养牡丹……最近去过洛阳宫、还有兴致捎带牡丹给你的就只有你的夫君了。他对你用情至深嘛!”
“多管闲事!”长孙青璟意欲伸手戳王婉的胸口,却被阿彩喝止。
“娘子勿动!”精巧的牡丹花钿后被涂抹了一层鱼鳔胶,阿彩朝着花钿呵一口气,将指甲大小的牡丹花钿贴在长孙青璟眉心。
王婉左摇右晃欣赏长孙青璟的新妆容,乐不可支道:“却扇时,新郎看到这朵牡丹,应该又惊喜又怜爱。可惜我却见不着你们对视的样子。”
“你再胡说,日后我可在你婚礼上好生为难新郎,令你离不了家。”
这威胁自然毫无恫吓的作用,只惹得王婉“噗嗤”一笑:“姨母还是先担心姨夫要闯多少道难关才能将你接走吧。”
“我又不急着离家。”长孙青璟的眼角却荡漾着初升朝阳般的欣悦,与她的言辞自相矛盾。
“只剩点唇了。”阿彩长吁一口气,“也不知门口怎样了?小郎君们能否挡得住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且慢。”王婉合上口脂盒盖,“我们须得矜持一些,待到催妆时慢慢描摹,急死新郎!”留在正堂之中的长辈们都拊掌大笑夸赞王婉慧黠有心。
长孙青璟颔首轻笑。三人计议已定,阿彩便在长孙青璟默许之下倚案假寐,王婉探身向屏风外张望。
留守的婢女开始准备奠雁礼时所用马鞍,在上面结上五色丝线。
长孙青璟环视行障内外,除却高老夫人、郑老夫人、母亲高氏、舅母鲜于氏以及叔父长孙敞,堂叔长孙操,其余男女老少宾客家眷悉数出动。
“你放心。”高氏又近前检视长孙青璟的礼冠,“有诸位阿姊为你把好门,既不失你的体面,又保你夫婿周全。”
长孙青璟的心是混乱而迷惘的,她有些弄不清楚自己此刻到底更在意高门贵女自以为是的体面与尊严,还是更担忧未来夫婿的安危与周全。
迎亲队伍的羯鼓声荡漾在空气中,继而不再浮于表面,而是震颤着、冲击着周遭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激荡在她迷乱的心间,让她弄不清胸中铿锵有力的撞击是心跳还是鼓点。
鼓点戛然而止的瞬间,长孙青璟知道,迎亲的队伍已抵达。
高氏、长孙氏诸位亲友已经挤在门边,准备好生戏谑新郎。长孙青瑜拨开人群,敲了敲在门缝处张望的大志与大慧的肩膀,示意众人听她指示。长孙家的小郎君们都领教过这位年长阿姊的泼辣,个个噤若寒蝉。
李世民与诸位堂、表兄弟下马,检视双雁,整理衣冠,一行对视确认无误后,李世民便快步上前,握着铺首衔环敲门,门内却无人应答。
虽然明知对方打探消息的家仆婢女早就在听到车队动静时就转身回报,此时高府中的妇人宾客毕集于大门一侧,他却还是免不得依照时俗朗声高喊:“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门另一侧的众人面面厮觑,不知如何应对。年轻的娘子们也至多嘟哝一句“声音倒是洪朗”而不敢造次。
长孙青瑜向亲友眨眨眼,刻意咳嗽数声,也朝门外大声回应:“本是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垒朗,因何到来?”
少女与年轻妇人们透过门缝偷窥新郎,窃窃私语,从容貌、身形一路品评至衣着。
李孝恭站在李世民身后,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道:“看来今日移步必咏啊。你设法胡诌几句糊弄过去!”
李世民盘算着自己并非唐公世子,眼下也未有一官半职,按照摄盛之俗该怎么吹嘘自己才不被笑话。
李道玄却抢先上前回答:“本是长安君子,公卿出身,选得刺史,故至高门。”
童稚清脆的声音惹得另一侧众人乐不可支。大家窃窃私语:“新郎的幼弟长得好生可爱!”
长孙青瑜招手叫来长孙无逸,附耳教了几句。长孙无逸便用更高的调门提问:“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门外这一侧,李道宗捂住了李道玄那张跃跃欲试的嘴,把最真诚炽烈的表白留给了新郎:“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门内传来横栓松动的声音。迎亲众人向前推门,大门却岿然不动。
李家兄弟叫来窦氏,阎氏兄弟一同帮忙,大门轻轻翕动。
如是三次,长孙青瑜便与一旁的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吩咐众人后退,只听得门外又是一阵为自己提气的呼喝,紧接着,新郎与他的堂表兄弟们便踉踉跄跄狼狈地进了门。
新娘亲友自然乐不可支。大家提着竹杖,将新舅兄长孙无忌簇拥在前,虚张声势,呼喝着要给新郎下马威。虽说高家新宅比起t先前大宅局促不少,进门即见正堂。但是一番腾挪布局之后,与李家迎亲队伍相比倒也不显得过于寒酸。
长孙无忌在众人欢呼中摆出一副大家长做派,拿腔拿调地问道:“何方所营?谁人伴唤?次第申陈,不须缭乱!”
身后的长孙敏行戳戳他后背道:“再大声些!”
李道宗笑道:“对诗对得没完没了是吧?”
“你要是不服气,可以代新郎捉刀!”李大志充满挑衅地与李道宗对峙。
“郎君们先不要斗嘴!我们有言在先,移步即咏,移步即饮,新郎不得谢绝新娘亲友敬酒,不得抢夺竹杖,不得埋怨我们刁难。”长孙青瑜站在长孙无忌身旁道,“李公子,若你答应这几条并一一做到,我们便准许你将妹妹接走。你可应允!”
“当然应允。”李世民斩钉截铁答道。
趁着李世民与长孙青璟的诸位姑嫂一一熟识的当口,长孙无忌转头轻声问从姊长孙青瑜:“阿姊,你们切勿真将李世民给灌醉打伤了。”
长孙青瑜以竹杖轻敲无忌后背道:“明明是你妹妹出嫁,阿兄却担心妹夫的安危,是何道理?”
“还不是怕大家下婿闹过头了,妹妹只抱怨我一人嘛!她发起脾气来,可不像头闯进厅堂的猞猁一般不管不顾嘛!”长孙无忌既要保全长孙青璟尊严与体面,少不得李世民吃点苦头,又深知李世民待妹妹乃至高士廉全家情义深重,实在不忍下死手折磨他。只得与堂姊开着玩笑替好友讨饶。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长孙青瑜招呼人捧上酒来,吩咐大志斟满。“我们长孙家的气势不能输人,李家的颜面自然也要顾全。我岂是不通人情世故之人!去,先让他饮酒作诗!”
长孙无忌正了正衣冠,与李家诸兄弟相互致意行礼。
“既已下至大门,请女夫吟咏。”长孙无忌难得这么一本正经与李世民交谈,自己都差点憋不住笑。
李世民手指竹笏,对着中庭的一棵并不粗壮的柏树诗兴大发吟诵道:“柏是南山柏,将来做门额。门额长时在,女是暂来客。”
长孙无忌接过长孙青瑜手中的酒壶笑道:“胡说八道,不准欺负我家无人!谁说我妹妹是我家暂来客无人撑腰的,你婚后若不善待她,我定不饶你!”
“新舅兄说得好,新女婿失言,该罚!”众人起哄道。
长孙无忌执起竹杖轻轻戳了戳李世民的胸口,算是惩罚。李世民也陪笑着与大家作揖。
李大志叫道:“打得太轻,不算数!”
“好,那就自罚一杯酒。”李世民接过长孙无逸、长孙敏行接连递来的酒杯,爽快地认罚。
其余挤在人前的亲友都在李大志的带动下持竹杖在新郎胸背四肢处歪歪斜斜地落下。
李道宗也一起挨了不轻不重的几杖,便指着李大志戏谑道:“你不要嚣张,此刻起不准与我兄长再以兄弟相称,记得叫他姨夫!”
众人又是哄笑,让李大志改口。大志的脸立时涨得紫红。
李道玄一把夺过长孙无逸所斟第三杯酒:“兄弟连心,我代兄长认罚。”
长孙无逸道:“不准耍赖。”
李道玄撇嘴道:“先前你阿姊只说不可拒绝,未说不可代为受罚。你才耍赖!”
“不准饶舌,有本事我们斗酒。”
“斗就斗。”
两个孩童说罢便各取酒杯,都不愿落了下风。
众人被新郎新娘各自的幼弟好勇斗狠的言谈举止逗乐了。笑着看他们各饮了几杯酒便夺去杯盏,将二人强行拖离人群。
与李家盛大的迎亲队伍相比,高氏的新宅子未免略显局促。可喜的是亲友的喧腾,竹杖的敲击,交错的觥筹,吟咏的雅趣弥补了这个瑕玷。
李世民行至中门时,新娘家中亲友早已将门紧锁。长孙无忌以竹杖敲击锁钥,示意李世民吟诗。
李道宗上前代劳:“锁是金钩锁,铜铁相铰过。暂请钥匙开,且放刺史过。”
李大志已经从初时被嘲弄的窘迫之中开解过来,便在人群中嘲讽道:“喂,你这诗文不逮意,重来重来!”话音刚落,却被母亲拿钥匙敲了头。
长孙青瑜警告儿子道:“适可而止,快点拿着钥匙去开中门。”
长孙无忌笑道:“文辞虽说粗鄙了些,却不失坦诚。大志,且为新婿掣去金钩锁,拔却紫檀关。”
新娘亲友拦在中门内外,假意以竹杖击打驱赶新郎,且打且退,口中却呼喝着,以壮声势;迎亲众人簇拥着新郎,毫不怯场,径直向正堂而去……——
作者有话说:根据有限资料还原隋唐婚礼
另外加一些自认为合理的想象(脑补)
不周全之处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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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催妆
当然这几十步路也颇费周折,至砂石坫时,咏诗,被批浮夸,罚饮酒,挨了长孙敏行的竹杖;至堂基,咏诗,被批流俗,罚饮酒,挨了长孙无忌的竹杖。
——两群人就似两股不同方向却意外相遇的风,在相互的拉扯中扭结、相斥、相吸,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腾而去。
直至堂户,行障内外留守的长辈、女眷连同新娘都听到了那首格调平平,从新郎口中念出却充满由衷赞美的《至堂户诗》:“堂户策四方,里有四合床。屏风十二扇,锦被画文章。”
至此,弄婿告一段落。傧相张琮接引李世民进入正堂,先拜见新娘的叔父长孙敞。然后隔着行障问候新娘的母亲高氏等一众女眷。
新郎与诸位尊长行礼完毕,张琮向行障内外高喊道:“升——堂——奠——雁——”
王婉与阿彩便扶起膝盖已经僵直的长孙青璟缓缓坐在马鞍上。张琮向李孝恭示意新娘准备承将。李孝恭便抱起一双大雁交到李世民手中。
“朝着新娘剪影处抛掷,抛高一点,让行障后众人有时间奔跑承接。”李孝恭郑重嘱咐道。
堂中诸人也停止了喧哗笑闹,屏息凝神,等待雁落何处。李世民举雁向上抛掷,这一对被红色绫罗包裹的礼物在屏风上划出一道喜庆的红弧。
新娘一伸手,攫住了双雁,将这道红弧纳入怀中。被红绸裹住周身、被五色丝带扎紧了喙的大雁惊魂未定,既无法叫唤也无处扑棱。新娘轻轻抚摸过双雁后,便将这对忠贞的伴侣放在一个鎏金托盘中,等待催妆后夫婿家将雁赎回。
“新娘接住了!”
“新郎好身手!”
“大吉!”
围观者吵吵嚷嚷,有赞新郎投掷准稳的,有夸新娘动若脱兔眼明手快的,有赞美新人天作之合的。
李道宗和长孙无逸被青瑜安顿在靠近屏风之处休息,两人盘腿结跏趺而坐,吃着菓子喝着酪浆,笑嘻嘻地争辩着。
长孙无逸道:“你阿兄掷偏了,幸好我阿姊如鸾鸟轩翥,硬是把大雁给攫住了,才免得你阿兄丢面子。”
李道玄反驳道:“我阿兄才没有掷偏,就算你阿姊不伸手去接,那对大雁也会落入你阿姊怀中。”
“大言不惭!”
“你这措大读了这么多书,却一点不通情理,怎么专爱扫兴——我阿兄为了今日奠雁礼特意取了两头差不多大小的白鹅练过,怎会掷偏?”
见长孙无逸口中塞满油炸子,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毫无反驳之意,李道宗又说道,“索性与你言明,我阿兄在家掷鹅时,坐在行障里扮作新娘接鹅的人就是我啦!”
至于他阿兄在家中抛飞了白鹅导致他被鹅嘴啄脑袋,被鹅翅扇了脸的丑事,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啊,佩服佩服。”长孙无逸看着李道宗额角一道浅红的新伤痕,陷入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联想中。
他抹了抹满嘴葱油,压低声音指着手持酒壶的婢女道,“刚才的窟春好喝吗?你我再偷偷喝点可好?”
奠雁礼毕,李孝恭便带着夫家兄弟大声催促:“请新妇子登舆!”
王婉便遣婢女向屏风外道:“新妇子尚未梳妆描眉,新婿稍安勿躁。”
夫家迎亲众人便又相继涌入堂户,在羯鼓鼓点的指引下齐声喊道:“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婢女又来托词新娘弄丢了金臂钏,行障后众人便假作找寻状。
张琮笑道:“新妇娇羞踯躅,不忍别父母,请新婿亲自催妆!”
李孝恭正准备推新郎上前,谁料李世民已经先他一步靠近行障,朗声吟诵催妆诗:“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已闲。自有夭桃花菡颜,不须脂粉污容颜。”
“一看t就是个急性子!”行障内,郑老夫人以肘轻点高老夫人,“却是精神垒朗,顾盼神飞。不知我家观音婢如何应对?”
迎亲众人再次请新娘登车。婢女又传话道:“我家娘子说,新婿声音过轻,听不真切,不敢贸然随新婿离家。”
“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胜惶恐。”李世民言罢又更大声将催妆诗念了一遍。
众人拊掌喝彩叫好。
“这次够情真意切了,新妇莫要再推托,早登花舆,休误吉礼!”李道宗道出了兄长的心声。
婢女又取来一把五弦琵琶,微笑道:“娘子说,蒙公子厚爱,不胜欣悦。只是还未描眉,烦请诸位再等片刻。听闻公子善琵琶,愿请教一二。”
“前面的不算,新郎现作一首新的催妆诗!”
“配上琵琶唱给大家听。”新娘亲友开始起哄,要新郎自作自唱,以显才情。
“你这个女儿,当真是个促狭鬼!”郑老夫人又笑对高氏道,“新郎三日摄盛,新娘三难夫婿,可堪匹敌,不落下风。”
高氏倒是有些担心:“我去劝劝她,不要闹过头才是。”
“不必。”鲜于氏附耳轻声道,“年轻人的事我们不要多插手,你看你女婿笑得多开心,简直甘之如饴,并没有一丝不悦的样子,随他们闹去吧。”
“好,那我献丑了。”李世民将竹笏插在革带之上,收起掌心的戒指与偷藏的催妆诗,在众人嬉闹中接过琵琶,向众人道了句“失礼”,便横抱琵琶跽坐于屏风之前,与长孙青璟不过几步之遥。
他尝试转动琴轴,调整琴弦,用拨片试着弹了几个音,便自弹自唱道:“两心他自早相知,一过遮阑故作迟。更愁只转月奔兔,情来不要画蛾眉!”
“唱得好!”
“弹得更好!”
“新娘不要再描眉了,留给新郎描画岂不妙哉!”
“新娘莫要再刁难新郎!”
“新妇子催出来!”
“请新妇子登舆!”
接亲众人的喧哗、催促如潮水般拍击着行障,催促新娘早登花车。李世民倒也不急着起身,只是换了个结跏趺的悠闲坐姿,望着行障内长孙青璟的剪影微笑。
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新娘朦胧的身影,只见这道倩影稍稍移动了些许,似乎手持一件乐器或者一个妆箧。
为新娘报讯的婢女又一次来到行障前,众人都在期待她口中吐出一个“可”字。
谁料这婢女又口吐惊人之语:“娘子还有最后一个不情之请……”
迎亲诸人又发出了懊恼的哀叹、不服的抱怨。大家都觉得这新娘实在太爱捉弄人了。
大家正等着急性子的新郎与这传话的婢女争论几句。李世民却饶有兴趣地抬头道:“说来听听。”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行障前,纵容着长孙青璟的拉扯游戏。
众人见新郎不急不缓,自家兄弟明面上不好抱怨女方生事只得陪着新郎闯下道道难关,女家亲眷却对这信守承诺的少年生出无数亲近感。
婢女正色道:“娘子只剩点唇未毕。听说公子见多识广,便有心令公子猜猜她最爱的诗,顺便弹唱出来。若猜错了,娘子便不走了。”
“这也太无理取闹了!”
“这位娘子留步,这题是不是传错了?”
“至少让他知晓新妇最爱哪位诗人再行猜测啊!”
“好!那我便猜上一猜!”新郎却爽直地应允下来。“不过,请娘子容我想一想。”
只见屏风后剪影耸肩颤抖了一下,似是强忍窃笑。李世民捕捉到这瞬息即逝的顽皮,兀自思索着谜底。
“新郎弹一首《凤求凰》吧!”有好事者提议。
“不行,新娘的谜底不可能这么容易猜到。”
“那就唱《昔昔盐》吧,高治礼郎与玄卿公为忘年交,养女喜爱薛氏的诗文也在情理之中。不妨一试。”
“《昔昔盐》太过悲戚,于新婚夫妇不太相宜。”
新郎结跏趺瞑目而坐,也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还是刻意掩饰。众人莫衷一是,均不敢确认谜底,也不敢随意乱出主意。偌大拥挤的堂屋中寂然无声。
“我猜出来了。”李世民如灵光乍现般执起琵琶,拨片轻拢慢捻,和着齐朝龟兹的调子唱起了虞世南的《结客少年场行》:“韩魏多奇节,倜傥遗名利。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结友一言重,相思千里至。绿沈明月弦,金络浮云辔。吹箫入吴市,击筑游燕肆。寻源博望侯,结客远相求。少年重一顾,长驱背陇头。焰焰霜戈动,耿耿剑虹浮。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云起龙沙暗,木落雁行秋。轻生殉知己,非是为身谋。”
众人先是不胜惊愕,继而又觉得这歌合情合理。歌中少年英姿勃发、潇洒倜傥,即便沉沦下僚,胸中仍怀不平之气。唱词里的少年与眼前弹唱的少年在众人心中交叠在一处,眼前的寂寂无名的少年们与诗中慷慨骄傲的少年们的命运相互酬唱。明艳的少女应该不会拒绝这样身负纵横凌云之志的少年吧!
屏风后新娘的花冠的博鬓轻转了几分,大袖舒展。须臾间,卧箜篌清越的弹拨声响遏行云,与琵琶的珠玉迸溅声应和着。大家一时分不清那声音来自行障内,房梁之上还是廊下乐师手中。
一直兴致勃勃与王无锝谈论海外珍禽的李客师之前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高高在上地嘲笑着年轻人的无聊把戏,此时那死寂了许久的内心突然添了几星闪耀的火花。
“唱得好!”他大声喝彩,随手拿起一支银箸,在案边敲打哼唱起来。
廊下的乐队才如梦初醒般加入了催妆的高潮之中。堂中的少年初时还有些拘谨,只是跟着新郎轻声吟唱,继而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想声嘶力竭地嚎叫。那种血脉偾张、裹挟万物的新生力量立时碾压了一切困顿与无奈。
年轻人跟着新郎一道卖力地歌咏,年长之人看得乐不可支。
琵琶箜篌声戛然而止,众人几乎忘了新娘之前的谜题,只是又一次催促道:“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速速登车,勿负良辰!”
屏风内人影憧憧,一阵忙乱。李世民将琵琶放在一边,起身正衣冠,不顾腿脚僵直麻木,双手捧竹笏,静候新娘裁断。
宾客们期待的传话婢女并未如约出现,倒是新娘的甥女王婉将一张字条交给了傧相张琮。
张琮看了看字条,莞尔一笑,向众人道:“娘子感激公子抬爱,不吝才情。娘子也感激诸位宾客捧场。只是这诗却不是娘子最喜爱的——”——
作者有话说:虐不死他就往死里虐算了
大家放心,我一般不为难女主
你们算过现在几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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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雁去
听闻张琮一席话,迎亲众人发出“诶呦”的不悦慨叹。
李道宗愤愤不平插嘴道:“那某斗胆请问娘子最爱何诗?可否赐教?”
陪同前来的柴绍上前拉了拉李道宗的衣袖:“稍安勿躁,听傧相说完。”
张琮咧嘴继续说道:“虽说这诗不是娘子原先最喜爱的,却是现在她最爱的,故而——”
新郎一抬眸,眼珠与烛光重叠,似是穿越荆棘而不死的星火。
“她终于点完唇了。”有人长吁一口气
“谢天谢地!”
“傧相说话大喘气,自去罚酒!”
“这个新娘子也是个妙人,居然自圆其说,爱重之意不言自明。”
“今日催妆,可谓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迎亲诸兄弟激动地上前与李世民相持而笑,相互捶肩击掌,庆祝大功告成。
长孙无逸和李道宗两位小郎君趁人不备又偷偷碰了一次杯。
张琮向大家拱手致意道:“诸位宾客先随意用些菓子酒水。新娘即刻启程。”
两位婢女扶起长孙青璟,拜别母亲。高氏揉了揉眼角,手持青色薄纱头巾,起身来到女儿面前。她心中实属不忍,便沉下身子,握住女儿双手:“观音婢,你是个有主见有分寸的孩子。惟愿出嫁后孝事公婆,无违夫子……”
高夫人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抽抽噎噎,语不成调。
“是。”长孙青璟低低地说。
所有人都清楚此时出嫁是最优解,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空有高门姓氏的落魄贵女最好的归宿,甚至于新郎的显赫家世、俊朗容貌、贵重人品,与新娘匹配的年龄才情已经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然而,这一次长孙青璟只是离去,不再有往常踏青访友、游山玩水之后的恬然归来。
她讨厌那些以出t嫁为最终归家的迂腐论调。好似那些生她养她的人只是简单地将她放在一个容器中,任由她肆意无序地生长,到了某一时刻便砸烂容器,将她如物件般转交到另一个人手中。
她的经历不是这样的!
她的母亲从不以年幼的子女为累赘,也从不抱怨父亲临终处置失当,即令在最艰难的处境之中,这个柔弱、耿直的女子也从未想过抛弃家人。
她的舅父从不以妹妹遭继子逼迫陷害归家为耻,无视所有的冷嘲热讽,对外甥与外甥女视若己出,唯恐安顿不周使得年幼失祜的敏感孩童心生嫌隙。
高氏,不是一个空洞的乏味的替李家代为保管她的容器,而是充满灵性的温暖的令她浸润成长的来处。
至少到此刻,还未有另一个更加美好的地方可以取代它!
“母亲。”她反扣住母亲的手,“奴奴定然谨慎恭敬,不辱门楣。”
酸涩的窒息感如潮水涌向胸腔、脖颈、脸颊,堵塞了喉咙与鼻子,急需寻找一个宣泄口。
“不要哭,不要哭。眼泪会把妆晕化,就不好看了。”高氏几乎捧着丝帕放在长孙青璟眼眶下,唯恐妆容有失。
“阿娘也不知说些什么,今日真是说不出的欢喜。”
李孝恭已用一枚金饼赎回双雁。见母女话别,李家诸弟兄也不便催促,只是静待。
众女宾也上前劝慰高氏道:“并非远嫁,无需愁苦。两坊里之间相距不远。等娘子熟悉了李家诸事务并游刃有余之际,再求得姑舅许她归宁也不迟。大吉之日,夫人应是喜极而泣了……”
高氏点头,擦干眼泪,与长孙青璟相持而起。
她再次为女儿整理鬓发、衣冠,指点她持正团扇,天凉添衣,不可贪玩……长孙青璟一一应承下来。
高氏便将怀中的青底红色宝相花纹理的薄纱巾披上女儿的头顶,一直垂到蔽膝处。
长孙青璟执扇拜别诸位长辈,无忌命人撤去行障。高氏便牵着青璟的礼服大袖来到一直执竹笏肃立的李世民身边。
“去吧,你们去将大雁放生吧。”
“哎。”女儿女婿轻柔地应答着。他们清楚这是高氏在催促他们离家,可两人又不忍就此别过。
长孙青璟心绪不宁,带着哭腔回头问道:“阿娘,舅母。可为我留着房间吗?”
“我们当然替你留着。”鲜于夫人擦着眼泪回答,“你的经籍字画我都替你原封不动收着,日后也不准你表弟随意出入捣乱。你想家了就回来小住几日……”
长孙青璟有些讨厌自己临别的自私行径,却忍不住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拜:“外祖母,大舅母,母亲,舅母,奴奴走后,定要加餐饭,多添衣,保安康,勿念我。我不日回来看你们!”说罢,她又拜了数拜。
高老夫人摆摆手催促道:“去吧,我们自会照顾好自己。莫让姑舅久等。”
长孙青璟不再拖延,在婢女搀扶下离去。在众人的欢呼中,新人离开堂屋,迎亲诸人也与女方亲眷宾客一一揖别,李道宗挟起喝得晕头转向的李道玄匆匆跟上离别的众人。
天色已经暗沉。李孝恭又将双雁交还新人,长孙青璟除去五色缚口丝线,李世民揭掉包裹雁身的红绸,两人各执一雁放归天际。
两头大雁很快明白自己并非待宰的祭品而是一种古怪而偏执的信仰,于是伸长脖颈,振翮高飞,在暗沉的天空划出悠扬的身影。
“夫妇同心,忠贞不二!”李孝恭熟练地念出放生环节的祝福之词。宾客们也凑趣鼓掌。
“也不知它们是否还赶得上雁群?”长孙青璟不无忧郁地自言自语。
“它们并非失群,它们拥有彼此。”李世民答道,轻纱后似乎添了一丝笑意回应。
晚风回旋,掀开了新娘纱巾的一角,迎亲者们好奇地偷窥了这个数次刁难新郎的女孩一眼,发现她有一双澄澈又望不到尽头的眼睛,亲切而又疏离。漫天的星子就落在这汪湖水中。也许它有着熄灭一切火光的魔力吧。
年轻的郎君们突然觉得今天的所有劳碌都没有错付。
新人一路走向花舆,待新娘在车中坐定。新郎依照旧俗绕车三匝向新娘亲友保证日后护妻子周全。
回程的路却被坊里的邻居,闻风而动的恶少,下婿时意犹未尽的几位亲友堵住了。
李家的家仆便开始向人群中抛洒钱币,酒食与众人同乐以期及时通过。
王无锝跃至婚车附近,抓住李世民的马辔头,大言不惭地伸出手道:“还不快谢我!”
“还没跟你算拉了一群人拿竹杖打我的仇。我这里一文钱也没有!”
车中的长孙青璟听到王无锝的声音,便揭开窗帘问道:“外面可是王公子。今日有劳公子为我找回猞猁,又赠我罗浮凤。公子知高氏人丁稀薄,还叫上朋友助我声势,实在感激不尽。”
“李公子你听听,你听听,尊夫人的感激宛如天籁,不似你这般无赖。”王无锝啧啧道。
李世民笑道:“既然我夫人如此夸赞你,我便不与你计较,所挨竹杖全当博美人一笑的代价。这份情权且欠着,今日且先去我家中参加嘉礼,以后若有什么稀罕的西域物事,一定第一时间送你。”
几个髫龀之年的孩子追到新郎马前讨要喜钱。
“两姓好合,千载辉光!”
“两女五男,门户吉昌!”
“且看抛赏,必不寻常!”
“同喜同喜。”李世民笑着将几串彩绦穿束的五铢钱抛给阻拦婚车的孩子。
“这才差不多。”王无锝突发奇想地问道,“虽说旧事重提不礼貌,我还是好奇既然你二人私定终身——咳咳,你二人自有主张……我说不清了,就是这个意思。方才等待冥想之时,你是否已将未来五男二女的名字起好?”
“休要胡言乱语!”李世民挑眉道,“我与长孙娘子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喜结连理,未尝有逾礼之举。至于子女七人的名字,我想好了也不告诉你!”
说罢他俯身戳了王无锝一拳。虽说李世民纠正了王无锝一部分无状言辞,但并未恼怒,只是顺着对方的玩笑继续口无遮拦地说下去。
长孙青璟初时半掩车帘听两人笑谈,甚觉有趣。只是闻听“我夫人”“博美人一笑”“私定终身”甚至未来儿女起名之事时,心道自己与李世民嘉礼未成,也未庙见,尚不算完婚。两人语出轻薄还不避讳,惹得她有些恼火,便放下帘子不再理睬二人。
李世民感觉帘子下落的声音有些沉,便与王无锝换了个话题:“你那两头大雁真不错。为我们讨了好口彩!从哪得来的?”
“衡山南麓,湘水边的沙洲上。在衡阳,大雁不算稀罕之物,在大兴的严冬,就一雁难求了。代北内迁的虏姓高门尤其喜爱彰显自己‘衣冠中国’的身份,处处尊崇周礼,宁愿出高价从我处购雁也不愿用白鹅与木雁取而代之……他们也算是我的衣食父母啦!”
两人相视而笑。
“衡山,好地方啊。我记住这地方了。”李世民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记不记得,与山何干!倒是欠我的人情不要忘记了。”王无锝调侃道。
“我也记住这地方了。”长孙青璟喃喃自语。也不知舅父南去之路上能不能见到鸿雁带来的婚讯。
“新人回府!”家仆一路传讯,坊里间得到钱财酒食的障车之人也口称贺词,分作两行站在路边。侍卫的家仆执烛前马,为新郎新娘开道。乐队继续鼓吹戏舞而行。
车队开始缓慢蠕动,夜露深重,寒气逼人。李世民忍不住探身隔着彩舆帘子问及长孙青璟是否被冻着。
长孙青璟半揭车帘,只是摇头。
倏忽间,一只从天而降的鹰隼带着巨大的威势与力量,嘶鸣着掠过车队的上空,带着异样的眷恋盘桓了数匝,然后双翅鼓扑,斜插入星光与云层,留下嘹唳清亮的回响。
李世民愣怔在那里,不知这不合时宜出现的鹰隼是何朕兆。
“他回来送我出嫁了。”长孙青璟眼中噙满泪水。
“他是谁?”李世民好奇地问道。
“我的父亲,右骁卫将军。”她不容置喙地回答。
来自代北的朔风终于吹干了她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五男二女是当时流行的祝福语,恐怖!
某个不要脸的已经想好小女儿的封号了
下一章换李家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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