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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夏:云涌篇 鱼一头 21079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媒妁

皇帝又一次抛弃了大兴,准备在腊月前赶到洛阳。

高士廉需要在腊月前离开大兴,赶在三月之前到达交趾。

李高两家因近来腊月不利婚嫁的传言,需要在腊月前举行婚礼以免不吉。

所以,但皇帝浩荡的卤薄又一次离开朱雀门时,赋闲已久的窦抗作为函使送来了婚书与聘礼。

聘送队伍浩浩荡荡,最前面的是押函两匹细马,后面紧跟着函舆、之后各舆依次载着五色彩、束帛、钱舆、猪羊、须面、野味、果子、酥油盐、酱醋、椒姜葱蒜。

高家在正堂预设一床,床上置案,案上摆放香炉、水碗、刀子。函使窦抗到达后,高士廉按照礼节接过礼函,取刀启封楠木函,当众朗读通婚书:

“渊谨呈:第二男,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甥女令淑有闻,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窦抗道生,敢以礼请。脱若不遣,伫听嘉命。渊状。”

因长孙青璟之父长孙晟已逝,高家全员微泣三声以示哀悼。

长孙敞和高士廉互相谦让一番后,由高士廉以舅父身份拟写答婚书。

“俭谨答:甥女年尚初笄,未闲礼则。承贤第二男未有伉俪,顾存姻好,愿托高援。谨因媒人窦道生,敢不敬从。俭状。”

仆役奉上长一尺二寸,宽一寸二分,木板厚二分,盖厚三分的礼函,将答婚书放入。最后用五色线扎缚、封题,交给窦抗。

之后,高士廉接受诸舆中的聘礼,用酒饭招待长孙敞及函使窦抗一行。席间,窦抗与高士廉相谈甚欢,甚至忘记了两人本是为撮合各自外甥甥女的婚事而坐在一起的。

窦抗按照堂妹嘱托,与长孙青璟聊上几句家常话。在他看来,任性年轻人的婚事大抵见色起意,女方所谓贤德与才学,俱是废话与后话。世道如此,他这媒人也不必多计较,难得这女孩是外甥自己选的,将来的纷扰自己承担便可,他这个函使照章办事就无懈可击了。

当然,窦抗爽快答应做媒与竭力促成婚事背后还有一些不能言说隐情。他实在厌恶皇帝杨广!厌恶皇帝无中生有的怀疑与夺爵!也厌恶与皇帝同宗的弟妹乐此不疲地打听李世民婚事的村妇行径!

——窦抗像个顽童般不愿让姓杨的事事如意!一切就是这么简单而不可轻易言说。

所以窦抗对无辜遭贬谪的高士廉多了一份感同身受的怜悯,对寄养在高士廉家中的两个孩子也多了几分好感。

窦抗返回前,又依例带回长孙青璟的部分衣物首饰——听高家奴仆闲言碎语,长孙敞的妻子对这些婚后衣饰出力不少,不愿侄女在新的社交圈中被人耻笑。

他竟有些惋惜年轻时未能早一些认识高士廉。后者今日酒酣之时为窦抗、长孙敞弹奏的那一曲《广陵散》竟有五岳震颤、江河倒悬之势,可惜今后却听不到了。

回程路上,窦抗回想起李渊夫妇对长孙青璟从叔父家中出逃一事的质疑,居然自告奋勇地打起了为这孩子狡辩的腹稿:“打伤一个不值钱的奴婢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陇月也未免太大惊小怪。这样仁孝慕义的孩子,宁可跑去烟瘴之地侍奉养父也丝毫不留恋大兴繁华,难道配不上陇西李氏的门第?”

于是两家卜问之后就定下婚期,各自告庙。

仲冬的清晨,晨钟刚过,缠绵病榻几日的窦夫人感觉精神一时清明,想要走动一下,突然问起李世民法驾离开大兴几日了。

“两日了。”彻夜守候的儿子在侧警觉地醒来,忙吩咐婢女奉上汤药。

“高t家的答婚书送来了没有?”做母亲的急切地问道。她最近气疾发作越发频烦,时常夜不能寐。但为了儿子的婚事,她又时常强忍着剧痛隐瞒真相。

“舅父昨天就送来了。父亲看过了,已经嘱咐发请帖了。腊月前把婚事办完。”李世民皱了皱眉道,“最近大兴城里又谣言四起,说腊月新妇与舅姑不得相见,所以很多人都临时改了婚期……”

这样仓促的婚仪一方面让李世民觉得有些愧对长孙青璟,另一方面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兼顾高士廉留驻京师为数不多的时间。

“我本该找个街市上演合生或者演谈容娘的机会看看那个孩子,不过想来他一家因高士廉贬官一事心绪不佳。我若相邀,反而显得强人所难。她的母亲和舅父难免觉得我们李家首鼠两端,惹得你也被人低看,就不妙了。既然你自己坚持要娶他,你舅父也对她夸赞不已,那我也无异议……听你道生舅父说,她也是个刚烈的孩子,为了和抚养自己长大的舅父在一起,不惜从她季父家只身出逃。”窦夫人的脸上挂上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为什么要替她隐瞒呢?还央求你四姊一起瞒着我这些事。四娘那天慌慌张张回来,偷偷摸摸告诉我,你爱慕的那位娘子是如何的乖张暴戾,打伤了奴仆,着实把我和你父亲都吓住了。好在你舅父弄清楚了事情原委,我与你父亲才放心送去婚书。

“说来也奇怪,你说她温柔多才,四娘说她骄矜狠戾,你舅父夸她刚烈不可夺其志,你们各说各的,让我越发好奇。虽说我没有亲见那个随珠一样的娘子,却觉得这孩子与我说不出的投缘。大概是一个可堪与你匹敌有趣女孩。”窦夫人笑道。

“阿娘,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李世民无法用明晰的譬喻形容青璟,也无法把两人交集、书信往来告诉母亲,只能用最拙劣最模糊的言辞向窦夫人承诺。

“你向我保证过很多次啦。我还没见过她,就已经很喜欢她了。我只是奇怪你先前总喜欢找借口去高府,最近怎么反而不去了?你就一点也不想她?”

“除非变卦,否则我与她约定的事情不需要反反复复试探和确认。阿娘觉得我和她谁会先变卦?”

窦氏开怀大笑:“你两个这股傲气倒是很像。那你就多陪陪老母亲吧。吩咐下去,替我备车,我要去咸阳原看望故人。”

“母亲要去孝陵祭拜吗?还是让我替母亲去看望武皇帝吧,母亲暂时不要多劳动身体,等这阵气疾过去了,我再陪母亲去咸阳原,可好?”

“不好。”提到祭拜这位抚养过自己的皇帝,窦夫人突然变得偏执而冥顽。

李世民暗自抱怨此时的母亲有点像那日龙首原上那个刚愎自用的少女——这方比好像哪里不对。他摇摇头在脑海中纠正:应当是那个食古不化的少女有点像自己母亲!

“我最近常梦见舅父,他还是而立之年的英武模样,我呢,也返老还童,成了六岁的幼童。他呢,就笑嘻嘻地坐在我身边,任由我把他一屋子经书翻得乱七八糟,还扯着他胡子玩耍,俯身跟我说笑:‘纥豆陵娘子,你是不是又有喜事瞒着阿舅?枉我把你当成公主养大!怎么都不告诉阿舅一声。’上次他在梦里与我这么亲切地说话还是在我婚前,劝我不要冲动莽撞,要我好好活下去。我可一直很听他老人家的话。”提起驾崩多年的大周武皇帝宇文邕,窦夫人的忧伤仍旧和九岁时一样浓稠。

“阿娘,卜筮的结果是大吉,我和长孙娘子婚姻美满,母亲也定然百岁千秋,康健无虞。”李世民安慰道。

窦夫人似笑非笑地答道:“承卜筮吉言,我这病不敢不愈,所以也不敢不去祭拜舅父。我就怕哪天发病,把旧事忘得一干二净,连舅父的脸都记不清。可不得趁着脑子还没糊涂时跟他报喜。”

在母亲与儿子固执的拉锯中,儿子终于落了下风。

渭水南岸的原野雾霭未散,窦氏透过车窗远望,周孝陵颓圮的朱雀门匾额好似悬浮在空中。朔风劲袭,砭人肌骨,蒿莱低伏,松海扬波。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致。

李世民下马,搀扶母亲从车中走出。很显然,眼前的断垣颓壁显示陵监已经形同虚设。

窦夫人冷“哼”了一声:“杨氏果然寡廉鲜耻,窃我神器,诛我子孙,停我祭祀,断我血食。刻薄如斯,必遭反噬。”

母子二人在神道碑前伫立良久。李世民任由窦氏与那个挚爱的仰慕的亡灵喃喃细语。

年轻的郎君突然意识到:有时候倜傥洒脱的父亲也并非完美无瑕,至少在母亲心中,藏着哪怕是父亲也无可替代的英雄。

窦氏祭扫完宇文邕,心中的千钧重担终于卸下,脸上显现出难得的松爽愉悦。

云影凝滞,日光刺不穿僵硬的天空。

狂风席卷天地而来,撞击着被遗忘的高墙睥睨,发出铮铮鏦鏦的金铁之声;又如潜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暗中酝酿着一场更大的燹劫。

枯草驳杂的神道上,几株被遗忘的柳树震颤着,凌乱的枯条忍受着千般彻骨煎熬,它们努力活着,等待来年的春光。

窦夫人望着挣扎在彤云中的冬日道:“时间还早,你找个借口去高府吧。就说拜访高先生也行。不妨想个法子带长孙娘子去看合生戏吧,那个年纪的娘子都喜欢合生戏。”

李世民笑道:“等我们完婚,我陪你们二人一起看合生、看百戏,岂不惬意?”

“说到看戏,洛阳通远市的秦都知还欠我一场景弄呢!他信誓旦旦跟我保证,我资助的脂粉钱绝对不白花,明年正月的奥迹戏讲的是篡位的海西王如何众叛亲离,身首异处的。听上去不错,我还与秦都知说笑:‘你要敢诓骗我,我明年一文钱都不给你!’秦都知吓得拱手道:‘秦某哪敢诓骗唐国夫人,只是我这戏,除了宫廷秘闻、骨肉残杀,总还要顾及王道教化,总不能通篇艳情仇杀吧?不然被候人们看去了,捕风捉影告到朝廷,夫人后年只能到大理寺给我送钱了。弄不好脂粉钱也省去了,夫人须得去北邙为秦某烧纸钱。’不说这油嘴滑舌的条支人了——我正月若还有气力,便带着你和长孙娘子去看这出新景弄!”

“好啊!”李世民满怀期待。

“我只是害怕,也许下次一病,你们很长时间都与歌吹、乐舞、游逸这些快乐无缘了。”窦氏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回望那几株被摧折的柳树,严霜正在消解,化作滴滴清露,浸润了整棵干涸的柳树。在并不明亮的晨曦中,枯条拥有了琉璃的光泽。

“阿娘,来年春天我们再来。”

窦氏点点头,她渴盼着看到明年的新柳——熬过一个冬天而已。

马鸣萧萧,车辕咿呀。孝陵又一次归于平静。与惨淡的天光,寂寥的山川融为一体。

“你还是去趟利人市、都会市或者崇德里吧。”窦夫人在马车上回望萧索荒败的孝陵,“毘提诃,你在家里太吵闹了,让我一个人安静片刻。”

“可是我分明……”李世民刚想反驳,又会意闭嘴了。

长孙青璟身着男装,袖囊里揣着高士廉的书单,一人一马一婢女一部曲缓缓向利人市而去。

她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往年若是求购时历书等,都是兄长无忌出马,而她往往是那个哭闹着同去的添头。她也不知今日舅父如何就放她一人出行。

但是转念一想,许是舅父真的需要多多拜会那些蒙难之时还竭力营救他的故友,带上视若己出的外甥以示郑重。

“那一天也掐指可待了……”她叹息了一声,不忍再想,“就趁着舅父还在大兴的日子多陪陪他、也不要违拗他吧。”

从小道上突然窜出一匹马,向长孙青璟迎头奔来,马身几乎擦过擦过长孙青璟身体。

两马皆惊,嘶鸣不已。

对方身上掉落下一个鱼形油纸袋。

“瞎眼了吗?”部曲追上前去,向着那随意冲撞长孙青璟马匹的年轻郎君怒骂道,想出手将人从马上揪下来向长孙青璟赔罪。

“等等,是自家人!”阿彩冲到受惊嘶鸣的两马中间,捡起了油纸袋——

作者有话说:人生有难免坎坷

大家猜猜为什么妈妈舅舅要想法子把小情侣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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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市肆

“敏行!兄长!”长孙青璟t跳下马,招呼控鞍的少年。

“妹妹。好在。”长孙敏行下马跑到阿彩身边,很分明地有意将阿彩隔挡在一边,自顾自捡拾散落的药材。

部曲即刻俯首向长孙敏行赔罪,将两匹惹祸的马牵到路边。

“青蒿、常山、知母、鳖甲、甘草……”长孙青璟眼疾手快地跑到长孙敏行身边,也俯身一起帮忙将药材分类重新包好。她有些疑惑地问道:“家里有人得疟疾吗?”

“啊……是啊……预备好,以防不测……”长孙敏行来不及遮掩药材,满口支支吾吾,回答得不情不愿,“你没受伤吧?”

长孙青璟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女鬼吗?——你的脸吓得这么白!像你这样冒失的郎君我每次出门能遇到五六个,我是那种坐骑一受惊就摔下来等人搀扶的差劲御手吗?”

“当然不是。”长孙敏行眼神闪躲,“你没事就好。”

长孙青璟觉得这位族兄今日神情恍惚,不像往日那样总要逗她几句,便问道:“你那么急匆匆的,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吗?”

“也不算太要紧,是陆夫子差遣我……”

“陆夫子身体还好吧?”

“也不算太坏,老样子。毕竟,他们父子的经历我们旁人无法感同身受。”

“你见到陆夫子,记得替我谢谢他呀。舅父和无忌说他拖着病躯为我们打听新房子……旁人躲着我们一家都来不及呢。”

“哪里话,见外了。我一定转达。陆夫子前几日还问我观音婢现在写永明诗还出律吗?”长孙敏行将所有药材重新放回大纸袋中,学着药材铺子伙计的样子束成一条鱼的形状。

长孙青璟撅了撅嘴,自嘲一笑,示意长孙敏行近前说话。

“兄长,你听说了吗?”她扭捏地暗示道。虽说女儿家自己说自己订婚了这种事有些厚颜无耻,但眼前人是如手足般一起长大的,长孙青璟也没了顾忌。

长孙敏行疑惑了片刻,马上会意:“当然听说了。我忘记恭喜你了。本来高先生被牵连,大家最担心的就是你,现在你要出嫁了,未婚夫还是大家的老熟人,可不是好事一桩吗?”

长孙青璟又扫视了一眼长孙敏行手中的鱼形药包:“兄长,你不会也有事情瞒着我吧?”

“哪里。”长孙敏行警觉地抱紧了药袋子,害怕这个眼明手快的少女会突然劈手夺去,他尴尬地笑道,“我不过是照顾陆夫子,有些劳累,你一定是看我脸色不好才乱想的。我这张憔悴的脸歇几天就红润了。”

“这倒也是。”长孙青璟也不再怀疑,只是又羞涩又欣喜地问道,“我出嫁那日,兄长可过来替我‘下婿’?”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羞惭地捂住了脸,只敢从手指缝隙中偷看长孙敏行的反应。

长孙敏行打趣地看着那两颗转动的青黑眼珠,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诡笑:“小娘子心思还挺多的。你是怕无忌不舍得下狠手打李世民吧?”

“嗯。”长孙青璟收回手掌,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长孙敏行忍俊不禁:“为什么不叫李大志李大慧替你揍李世民?他们兄弟绝对乐意。”

长孙青璟撇嘴道:“他们是我外甥,我哪里拉得下这个脸。而且这两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噢,你倒是很心疼未婚夫。那凭什么要我当恶人?”

“不是让你当恶人啦,谁不知道你也是李世民的挚友。只是让无忌拿竹杖去打李世民,他岂止不舍得下手,恐怕连装装样子也装不下去。那我多没面子,所以我才求你呀!”

“懂了——你要我虚张声势高高举杖,谨小慎微轻轻落杖,既保全你的颜面,又不伤李世民皮肉筋骨……”

“不愧是我们中间学识最广博的,一点就通。”长孙青璟举起拇指赞道。

“想得美。加钱!”长孙敏行将药包重新栓紧于鞯袋一侧,“我还有事要忙,你不要太贪玩……”

长孙青璟一脸谄媚地跟着他,替他将刚收束的结又收紧了一些:“行啊,加钱就加钱。你想看什么书?我去利人市替你找。今日舅父差遣我去利人市买时历书,外祖母、母亲和舅母嘱咐我买佛经,我自己想看王通的新书,顺便替你找书也不费事……我少不得多游逛些时间。”

“那你多逛逛,替我看看有没有李登的《声类》,吕静的《韵集》。当心穆伯脩拿伪作诓骗你,他可是造假的行家里手……今天实在是陆夫子有所差遣,我身为弟子不能不奉命,便不护送你了……你……”长孙敏行突然犹豫了片刻,才勉为其难地憋出几个字来,“你玩得开心些,暮鼓前记得回家……”

长孙敏行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可言说的犹豫,弄得长孙青璟也跟着心事重重:“兄长,你没事吧?我怎么感觉你要出远门了?”

“乱讲。我要是走了,谁替你改那些出律的歪诗。”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便由此暂别。

长孙敏行马鞍后的鱼形药袋就这样固执地跌宕翻腾,尤为刺眼,长久地踊跃在长孙青璟的眼前,就好似今日两人相遇时长孙敏行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李世民被母亲撵到了大兴城的街头,他本想多陪伴窦氏,但是窦氏莫名地嫌他吵闹。

利人市的入口喧嚣熙攘,而他的内心有抹不开的寂寥。正在思索自己去向时,李世民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迷惘的身影。长孙青璟头戴幞头,身着墨绿缺骻襕衫,足蹬六合靴,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带着一脸惺忪之态被行人裹挟着前进。顾盼之际,她露出了惊喜的浅笑,向身边的侍女耳语了几句。

阿彩绕过了胡商长长的驼队,来到李世民马下:“李公子,我家小郎君问公子安好。”

“你家娘——小郎君安好!”李世民俯身问道,“我今日无事,方便与你家小郎君同行吗?”

驼队发出号角一样的嚎叫,惹得周围行人捂着耳朵叫骂。

阿彩大声说:“郎君今日拜会旧友,就让小郎君来利人市采购新的时历和佛经。公子能与我们同行自然再好不过!”聪慧的小婢女就这样擅自决定了小情侣共同的去向。

李世民心中很是奇怪:高士廉为人一向谨慎,最近总是躲着亲朋好友,恨不得挖洞藏身,唯恐牵连,怎么会主动拜会别人?又怎么会放任长孙青璟只带一个家生一个婢女同行?

左思右想后,他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坦荡君子自有坦荡之友,临行不去拜访,岂不是轻慢于人;高氏历此一劫,家道中落,童仆遣散大半,长孙青璟出行尚有健仆婢女相伴,可见高士廉竭力庇护甥女,不容她有半点闪失。

这世上也不唯独李家重情重义,也并非任何一家娘子出游都被童仆婢女环绕。这么一想,重重疑窦倒也自洽,李世民就不再胡乱揣测。

商队为首的骆驼因环境的刺激突然停住脚步,其余骆驼也如法炮制。利人市突然多了一堵墙截断人流。阿彩兴奋地绕过驼队给长孙青璟报信。

隔着高高矮矮的驼峰,李世民依稀看到阿彩手舞足蹈地向长孙青璟转述刚才的谈话。青璟迟疑了片刻,便向李世民招招手,又指指身下有些鸡肋的马匹,两人便心有灵犀地跃马而下,走向对方,把马匹交给仆人看管。

“我被母亲赶出家门。反正无事,干脆陪你逛利人市。”一条细长的骆驼尾巴在两人中间左右摇摆,甚是恼人。

扬尘呛得青璟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久才缓和过来。她痴痴地望着擦身而过的回纥女子,赞美道:“浓纤合度,明艳照人,她真好看!”

李世民和阿彩一时也弄不清她是指人漂亮还是衣裳好看,只是大家一致觉得回纥娘子身边的汉子看向青璟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娘子,你穿着男装呐!别惹事!”阿彩牵了牵长孙青璟的衣袖。

李世民拨开摇动的骆驼尾巴,差点被喷了一身唾沫,拉着两个女孩远离是非之地。

三人便在市肆中游逛。

“无忌呢,他为何不陪着你?”

“他陪着舅父一同访友,我奉命去穆氏书林找些有趣的新书。”

“你看合生吗?都会市里胡人们唱唱跳跳讲王妃公主和王公名贤的故事。你想看我陪你去看。”李世民想起母亲的话,鬼使神差地问道。其实他本心也不爱看合生,不过身边坐着母亲或是未婚妻时应该不至于中途退场。

“我不是很爱看。舅父和无忌是完全不想看。”t长孙青璟笑着说,“但是陪着外祖母、母亲和舅母看演戏的时候,我会耐心看完,她们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我就顺便跟她们讲讲那些孤女如何变为王妃,公主如何嫁了公侯,王妃和藩王如何反目,公主和驸马如何离散又重聚的故事。我有满腹合生戏,都能自己照着《左传》里头的故事胡编一个骗过外婆她们。”

她且行且说,路过首饰香粉铺,下意识地拿起一盒螺子黛,又突然发觉极不妥当,便又顺势放下。

“——所以,你不用特意陪我看合生。”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我以为娘子们都喜欢看合生,看来误会大了。你和我一样,也是陪着长辈们消磨时间才耐着性子看一会儿。”

“嗯!”青璟像找到知音般点头。“你的好友——那个口无遮拦的王无锝在哪里?”

“利人市的最西处。你要去看鹦鹉吗?”

“今日不去。”青璟摇头,却向阿彩使了一个眼色,阿彩会意,自行去寻找王无锝。

“那么谈容娘呢?”李世民追问。

“更不喜欢。”长孙青璟思索了一下回答道,“谈容娘的曲调大概是我喜爱的,我时常想着给这个曲子换个故事和歌词。每次众人齐唱‘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这一句时,周围观者哭成泪人,独我不哭,免不得被人诘责铁石心肠,真是听也不是,走也不是。”

李世民简直怀疑去年中秋陪着母亲与诸姊妹看这场肝肠寸断的歌舞戏时,自己与眼前的未婚妻交换了魂魄,不然为何她口中所说的句句是他自己的切身感受。

“我不喜欢谈容娘,遇到苏郎中这种暴戾恣睢的丈夫,义绝就是了,何苦向邻家哭诉。”少女打开了话匣。

“说得正是,我有一次也跟四姊说,这些歌舞戏都狗屁不通。苏郎中运气好,遇到软弱可欺的妻子,才如此气焰嚣张。如果遇到我三姊,准保等不到和离,就被捅成筛子。阿耶说得果然不错——陪女眷们看戏须得找借口逃走,如果逃不走,也千万不要傻乎乎地跟一群看戏的女眷讲这戏的漏洞,说不到一处还会被三姑六婆指责扫兴。大姊、二姊和四姊嫌我话多,妨碍她们看戏,气得赶我走;只有我三姊也嫌恶这戏,听了我的话得意大笑,当着姊夫的面说自己真的很想给苏郎中来上一刀。”

青璟“噗嗤”笑了出声:“我挺喜欢你三姊的,直来直去,甚是可爱。那你平时看些什么戏?”

“《代面》《拨头》,还有参军戏。《代面》威风,《拨头》孔武,参军戏滑稽。”

“啊,我也可以陪你看这些歌舞戏。”她含蓄蕴藉地抿嘴浅笑。

有时候,她需要一些血腥的、野蛮的、低俗的东西来排遣心中小小的恶念。舅父说过,这不是什么大罪过,适可而止就无妨。

“你敢看赛祆幻术吗?刺腹截肢又安然无恙那种。”李世民想起在洛阳紫薇城那个荒诞的夜,赛祆论理是精彩纷呈的,只可惜那夜观赛祆的只是一群长者鸡鸭翅膀的猪狗,他实在忍不住与他们割席而坐。

“敢看啊,胡人装神弄鬼的把戏而已,又不是真把人抽肠绞转。惊险又有趣。为什么不看?”

“你真是一颗藏得又深又有趣的灵蛇之珠。”

青璟的脸微微一烫,就坦然接受了这个赞美。

“那说好了,正月里我们先去看兰陵王入阵,指挥击刺;再看波斯人赛祆,抽筋剜骨!”她无意中将婚后一两月的娱乐生活安排妥帖,让人弄不清到底是温柔可人刻意逢迎,还是本性洒脱动止无牵。

只是“抽筋剜骨”一句声音太过兴奋嘹亮,引得周围人侧目而视。“这位小郎君,你说话可稍微和善一些,大庭广众之下口吐暴戾乖张之词,抽筋剥皮,喊打喊杀的,莫不是想把街使们引来问话。”

青璟捂了捂嘴,说了声“得罪”。两人转身闪进一家书肆。

“高公子好在!”

“穆先生无恙!”

长孙青璟与穆氏书林的铺主熟稔地相互问候。李世民猜想高士廉之前常带着青璟来利人市游玩,几乎把她当成儿子来抚养。加上她十二三岁的年纪,穿上男装实在是雌雄莫辩。被人喊作“公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穆伯脩很是殷勤地问道:“令尊大人今日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家父带着兄长去拜会朋友了。”青璟环顾四周,“穆先生,我父亲听说你去了一趟江陵,可从萧绎的焚书坑里抢到些失传的典籍?”

穆伯脩突然生出一种被人关心生死的感动,恨不得抱住眼前的少年郎君,引为知己,抱头痛哭。

“公子,此行我一言难尽。一路的民变、抢盗、欺诈,还在汉水里翻了一次船,差点丧命于异乡。总算你父子还惦记着我,改日我作东,延请你父亲来一辨我用命换来的典籍的真伪。”

长孙青璟望着这个总喜欢去齐梁故地收购图籍的代北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有些不忍心告诉穆伯脩高士廉即将启程去交趾的噩耗,只是幻想着两位知己还能再聚一次。

“看我,失态了。”穆伯脩擦了擦眼睛,寒暄道,“高公子最近在学些什么书?”

“我囫囵吞枣地学完了《左传》,最近在看《公羊传》。父亲许久不查问我课业,我也就随便翻看何休的《解诂》,仍是一知半解。”青璟也不故作高深,只是实话实说。“先生这里可有王孔子的新书?”

穆伯脩道:“龙门现在不太平,也不知王家的学堂是否还在授课。就算有抄本流出,一时也到不了大兴。何况他那些弟子一个个精明得很,不是很愿意把夫子的学说轻易示人。我本来想亲自跑一趟龙门,可妻儿吓得哭泣无节,拜会王通的计划也就作罢了。不过我这里有他弟弟的诗集,有些陶潜和大小谢的味道,我觉得适合调剂心情。你要不要赏鉴?那位公子是——”穆伯脩指着俯身查看一叠“墨程”标签的陌生面孔。

“我的一个亲戚,姓李,第一次过来。”长孙青璟对上李世民戏谑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看着不太像血亲。”穆伯脩笑了起来,“说句不知是得罪还是恭维的话,你们高氏一贯是肤白面柔的长相。年轻的像美貌妇人,年长的像粘了髭须的美貌妇人——这位公子明显不是这一类的。”

“不是血亲,只是姻亲。”李世民确认道。

三人都开怀大笑——

作者有话说:唐朝时现代意义上的戏剧并没有成型,一般是歌舞剧或者说唱加即兴演绎。

根据我手头有限的唐代戏剧资料,特别感谢江老师昨天详细的介绍。我根据自己小说需要作如下分类:

《踏摇娘(谈容娘)》是隋唐虐恋情深经典巨作,一个遭受家暴的女子抱怨丈夫的故事,有种早年4V乡土剧的疯癫美。在我的小说里,青璟和世民都不理解老公都这德行了还捆在一起干嘛。借小两口吐槽一下吧。

“合生”类似宫廷秘闻,讲些公主王妃的故事,说说演演的那种剧种。一开始是外国人讲的,后来估计隋唐本土艺人也加入了宫斗说唱大军,有一阵子武平一要求朝廷整顿一下娱乐圈,把这玩意儿禁了。唐朝版《金枝欲孽》(也许?)

《大面(代面)》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兰陵王入阵曲》歌舞表演,隋唐人民心中动作/剧情/战争/历史大片,唯一真神!

《拔头》,真的是battle。少年杀掉害死自己父亲的老虎的故事。血亲复仇动作大片唯一真神!

参军戏,有种现代评书、相声和脱口秀混合的美。乐子人最爱。

赛祆,大变活人的魔术。

通过这些,我就简单表述一下小两口的统一审美。以及他们都是比较体谅家人的孩子,哪怕戏难看,也能陪着家人看完。

想到再补充,欢迎专业人士纠正我。

第23章 枯柳

穆伯脩本来准备搜索枯肠,赞美一下眼前少年与高家公子风格迥异的瑰伟姿貌,却不自觉地被一道愉悦的阳光攫住,一时词穷。

“这就是‘墨程’,科举的考题?”李世民好奇地问道,眼神里尽是清朗与愉悦。

穆伯脩觉得那人便是阳光的来处了,他也被感染得有些健谈:“有些是老秀才、老明经,老进士们还记得的t考题,有些是儒生们按科举章法自拟的题。不过近来打听的人渐渐少了。公子的父亲可有熟识的五品官?”

“我读书不多,家父认识多少五品官也不管用。穆先生说笑了。”李世民自嘲道,“这上面的考题于我就像天书一般。”

“穆先生不要听李公子开玩笑。他的授业恩师便是国子监博士!他父亲又何止认识五品官!”长孙青璟接过卷轴收好,“穆先生不用担心他找不到举荐人。”

“那就好,不妨碍这位公子去洛阳碰碰运气。我还是觉得昙花一现的投牒自进于国于民都更好些!算了,我等草民,不妄议朝政。”

正在感慨时,他突然发现几十册御夫术被招摇地呈放在墨程边上,糟糕的是,这些粗鄙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已经落入两位风雅公子眼中。穆伯脩便急匆匆将这十几册“御夫秘笈”席卷而走。

“我娘子与佣书伙计糊涂了。真是有辱斯文,不该让二位看到这些的。”他自嘲着解释,眼神闪烁不定,“但是有些生意我若是不做,定会被别人抢了去……”

长孙青璟和李世民都在一旁窃笑。

“先生不必这样拘谨。”长孙青璟替穆伯脩捡起匆忙掩饰时掉落的书册,经折已经被拉扯出数尺长,她弯腰将这一册书重新折好放回穆伯脩手上,“我们怎么会笑话先生的两难之处……”

“当真有人买御夫术?新妇看了这些书就能把丈夫收拾得服服帖帖?”李世民好奇地问长孙青璟,压低了声音,“你看过没有?你母亲也给你买了吗?”

长孙青璟瞪了李世民一眼,半开玩笑地对穆伯脩说:“穆先生,你这御夫术可像墨程分成明经、秀才、进士、明算一般给郎君们的秉性分门别类,什么慨暴科,懦弱科,自矜科?我有个族姊妹出嫁在即,我与她情同手足,不想她婚后被欺侮,干脆送一本给她。”

“那未婚夫是什么个性呢?”穆伯脩一听有生意上门,立刻从拘谨回到圆滑状态,满面堆笑询问道。

“虽说有些暴躁自负,但不失为顾行忘利,守节仗义的君子。”长孙青璟上下打量李世民,侃侃而谈。

“高公子说笑,是在炫耀族妹觅得一位绝佳的夫婿吗?某可不敢做你这笔生意。”穆伯脩赔笑道。

“我哪里暴躁自负了?”李世民轻声问道。

“谁说是你了,不要自以为是。”长孙青璟嗔道。

“两位郎君不用与我说笑,且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这里有从江陵新收来的《妍神记》抄本,比你之前买的又多了几章,若是别人来问,我必然吹嘘这是真全本。在高公子面前,我只能说我也不确定是否伪托之作……我去催佣书人过来侍候二位。”穆伯脩说罢便开始检视新运来的图籍。

长孙青璟选了两本明年的时历书,几册诗文集,两卷缪播的《论语旨序》,十几卷佛经,一卷萧绎的《妍神记》和一些不署名的传奇。花掉了两千文钱。似乎把一家人需要的书册都采集完毕。钱货两讫时,阿彩正回到长孙青璟身边,附耳说了一句“都办妥了”。

李世民也无意深究阿彩与王无锝有何约定,只是越过阿彩,为长孙青璟捧起卷册。一行人便与穆伯脩道别。

大食商人的古董铺就在附近,长孙青璟和突厥佣工尝试着用几种语言比划了许久,机灵的突厥人恍然大悟般先后展示了一堆铸有外国诸王头像的钱币,几个错彩镂金的水壶,一沓装饰有精妙浮雕的鎏金盘子。

长孙青璟拿起其中一个周边饰有葡萄藤银盘子,盘中间镌着髡发带冠、身着长袍,手执酒杯美少年。她问了下价钱,不禁咋舌。

“主人吩咐过,这是大秦国的古物,不讲价。”突厥佣工有些为难地说道。

长孙青璟笑笑道:“好。我下次再来。”

李世民抑制住呼喝着将整个古董铺打包送给长孙青璟的冲动,只是半开玩笑地问她:“这就是能把人砸晕的那种古董盘子?”

长孙青璟倒也不羞不恼:“那日出逃时我下手确实狠毒了些。我本应向叔父问询小花匠身体情状,但是诸位长辈在场,我总也找不到私下问他的机会;我又想偿还弄坏的古物,既囊中羞涩又不辨真假。舅父也责怪了我几句,说叔父原是家中幼子,与我异母兄长年龄相仿,无心机无绸缪,又不方便插手兄长家事,致使家变之时毫无知觉。但我母子三人遭斥还舅家时,他尚能礼待高氏一族。想来也并非安业那种寡廉鲜耻之徒。贬官令下达后,叔父又即刻将我接走,护我周全。修婚书时,虽说他是我同宗最亲近的长辈,却连称愧对我父亲而把修答婚书的权利让给舅父。他也不失为守义君子。我思来想去,平生无所亏欠。只因出逃,叔父无故担忧,家生无故受累,近来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他二人。”

李世民也终究只是点头附和,并不敢擅自买下任何古董讨好眼前佳人。他十拿九稳地想道:“这份人情,以后我慢慢替你一起还就是,你不必忧心忡忡。”

寒风袭人,利人市两侧的枯柳微颤着、撕扯着、扭结着,证明自己的生机。白日寡淡,毫无暖意,只是狂风的帮凶,黄沙的同谋,把行人身上唯一一丝热气一点点抽走。不知何时,长孙青璟的头上添上了一顶新买的浑脱帽。

“我想回去了,我要多陪陪舅父。”长孙青璟裹紧了襕袍,拉下翻卷的帽檐,喃喃自语。

方才挡路的驼队正在缓缓行进,回纥娘子明丽的笑容依旧引人驻足,胡饼的芝麻香飘过了整条街,买到了假古董的客人正与穆伯脩大声争执,刚从百戏台附近走来的人不自觉地哼唱着踏摇娘的乐曲……

她听到风里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四下张望,却只看到李世民怪异的神情。

她今早在在高士廉书房的熏球里放了些许四合香,觉得不够用想要再添时,高士廉却说够用了。

不行,她要去添一截檀香。不然,午后婢女们一开门窗一透气,香气散尽,晚上读书也无味。

她突然间对利人市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致。

李世民送长孙青璟回到崇德里高宅时已近黄昏,简陋破旧的小宅子只从门口观察便令人觉察到已被精心修饰过,似乎为婚礼做好万全准备。

两人下马时,长孙青璟有些迟疑地望着未婚夫,欲言又止。李世民语出惊人:“你是不愿意被人身后闲言碎语,毁谤你与人私会,所以故作迟疑?那我还是不进去为好。”

长孙青璟点点头。她也正踌躇着怎么婉转地回绝李世民的拜访请求。

“我目送你和阿彩进去,今天不再叨扰了。”

这句话正中长孙青璟下怀。她的脸色愉悦而有生气:“谢谢你,陪我走了那么多路,说了那么多话。”

谨小慎微而又心甜意恰的情侣就这样结束了共处的时光。

长孙青璟一进门,一如孩童般无拘无束直奔舅父书斋。她想告诉高士廉,今日也不算白去利人市一趟。她决意再深究《论语》,不管自己看书多么囫囵吞枣,看看百家笺注总有收获。

她还找到了烧书的疯子皇帝萧绎写的志怪,这次淘到的比往常多几章,谁让无忌把原先那本送人了呢。

她看上了买不起的外国古董,很漂亮。不过没关系,那鎏金盘早晚归她所有。

等她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志怪传奇看完,她也试着写一个卖给穆伯脩。

如果那些演合生的胡人出价够高,为他们写唱词也未尝不可。

她当然不会真署名,万一以后她像前代的女夫子一般著书立说,留下写传奇的劣迹就不妙了。

既然不露痕迹,那高士廉也定然不会责怪她。

等她有了钱,再设法将大宅买回来,一家人重新像过去一样生活。

无数疯狂的念头就像温泉中上涌的气泡,炽热无序甚至蛮横,蛮横到她罔顾自己即将出嫁的现实。

长孙青璟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也能像郎君们一样支持门户,她有无数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想说给舅父听,哪怕只有“哼”“哈”的回应也心满意足。

阿彩已经追不上娘子轻盈的脚步,长孙青璟干脆从侍女手中抱过书册,带着喷薄的力量去找寻愿意耐心听她描述不切实际幻想的舅父。

书房里冷得像冰窟,四合香的余味也早已散尽。

母亲与舅母正在沉默地做着女红。

“舅父呢?快t回来了吧?”长孙青璟充满了不详的预感。

“他走了。不回来。”鲜于氏平静地回答。

“他去哪里了?陆夫子家吗?”长孙青璟的胸口开始发闷。

“去交趾朱鸢赴任。你一直知道的。”高氏似乎是为了减轻众人合力欺骗长孙青璟的罪恶感,特意强调了青璟一早就知道贬官之地的事实。

所有热情洋溢的气泡都消散在虚空之中,心中的温泉成了一潭死水。

长孙青璟像被雷击中般停驻在原地:“不是说再缓几日吗?不是等办完婚事吗?不是说今日去拜会故友吗?不是说等我把时历、佛经、诗集带回家同赏吗?”

“你舅父和无忌向你隐瞒了今日启程一事。”鲜于氏说,“他们不想你思虑过重也不需你送行。我们刚去城郊简单祭祀路神,敏行和陆法言也去了。你舅父其实不算伤感,与我们说笑几句便轻裘而去。他从小就倾慕游侠,如今也权且把自己扮作游侠翩然而去。”

鲜于氏强抑悲痛,按着长孙青璟的双肩,咬牙切齿地说:“我们都须得好好活着,努力加餐饭,等他回来。”

“无忌呢?他也抛下我们,去当游侠?”长孙青璟追问道。

“无忌送你舅父到蓝田关之后就回来。你舅父不允许任何家人陪他前往朱鸢。”高氏捡起长孙青璟手中滑落地时历书和佛经,拍拍女儿的肩膀,“这本来就是无可回避的事情,我们一起挺过去。观音婢,你想哭就哭吧,没有人会责怪你。”

两位长辈轻声议论着迎亲那日钗钿礼服的细节,缓缓走出书斋,虚掩着门。

阿彩放下帘帷,继续往火盆里添木炭。

长孙青璟心中懊恼不已:她本该在遇到长孙敏行时就察觉出一家人在合伙骗他!

青蒿、常山、知母、鳖甲、甘草,那么明显的疗治疟疾的药物,就是陆法言和长孙敏行担心高士廉撑不过岭南的瘴气而特意提前准备的。

还有李世民。她在大兴骑过那多次马也没偶遇过他一次,今日为何这么凑巧?说不定无忌与他一早串通好了。

算了,他不重要,还是她自己太蠢!

长孙青璟颓然坐在地板上。良久,她才挪动僵直的双腿,勉强将双膝置于茵褥之上。

青璟执起《论语旨序》看了几眼又随意丢弃在火盆旁,阿彩慌张地踩灭舔舐纸页的零星火苗。

“阿彩,我又被父亲抛弃了。虽然每次分离都并非他们本意。这样的人生真不堪!”她的嘴唇翕动着,灰黄的日光透过并不密实的帷幔,像钝刀般艰难地将她的脸分割得阴晴不定。

少女怀抱着无人知晓,无人理解,无人嘲弄的梦想,没有一丝矜持与迟疑地恸哭起来,眼泪像珍珠似的击打着这些誊抄着形形色色文字的纸张。哪怕初恋的欣悦也无法替代和消解永诀的煎熬。

窗棂外的柳枝比初来时更凋残,也不知是被疾风所折还是被人刻意截去一段。枯柳在越发黯淡的日光下拘谨瑟缩,抑或是蛰伏蓄力,抑或是永恒死亡——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写到这里啦

无可避免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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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夜

婚礼前夜,阿彩与乳母按照惯例前往唐国府布置毡帐。

母亲高氏、舅母鲜于氏、叔父长孙敞与兄长长孙无忌又反复确认宾客名单。

“这个王无锝是什么人?”长孙无忌有些疑惑地问长孙青璟。

“利人市的一个商人,大概与舅父相熟,你不记得了吗?”长孙青璟故作镇定地回答,“‘库直’被卖了,他答应替我找回来。”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当兄长的明显有一种被设计的不祥预感。

“你没有耍什么花招吧?”长孙无忌将信将疑地问道。

“我这几日一直被关在家中,能使什么花招?——你看这名单上的字,不是舅父临走之前写的吗?”

“你们二人不要再多争论,不管来客是商人还是儒生,一切照着你们舅父安排的悉心接待。明日我把你们从叔父、几位阿姊还有无逸一起叫来。下婿却扇障车时我们长孙家高家一定要声势浩大,压过李家迎亲队伍。可好?”长孙敞笑道。

“那自然好了。”高氏与鲜于氏齐声道,“要是冷冷清清的,娘家这边多没面子。”

一家人商议已定,长孙敞告辞离去,高氏少不得亲自送别。

其余人又开始检查嫁妆有无遗漏。反倒是长孙无忌心不在焉、忧心忡忡,总是有意无意间向舅母追问“下婿”细节。

“有人欲盖弥彰哟。”长孙青璟一边摆弄着礼冠上的博鬓,一边嘲讽道,“要不明天竹杖给我,你来嫁!”

“你……”长孙无忌欲言又止。

“你们两个不要胡闹。”鲜于氏笑道,“无忌再去把我写的婚礼流程看熟——你记得,每开一道门,就让新郎吟诗一首,不准递纸条!到了正堂,也不准让妹妹随随便便就被接走,逼着新郎继续吟诗、唱歌、舞蹈、弹琵琶、投壶、舞剑……无一不可,须得把长辈女眷们都哄开心了我们才放人。你可听明白了?”

“不用这么为难人吧?”

“臭小子,你是哪家人?”鲜于氏将他推出屋去,“妹妹要试婚服了,你先出去……”

长孙青璟在舅母催促下试穿吉服,选择发型和钗钿。一番周折之后,鲜于氏方才想起检视长孙青璟拜姑舅时呈上的鞋袜靴针脚是否细密牢固。

反复确认之后,鲜于氏才命人将这些礼物装函。

长孙青璟沐浴后被勒令好好休息。她却绾起浓密蓬松的长发,碎步跑到母亲住处,推开门扉。高氏正双手合十,跪在佛龛前祷告。

少女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狸猫般走到母亲身边。她并非虔诚的信徒,但是愿意陪伴那些深切爱着自己的亲人祷祝。难得的是,亲人们也深信青璟比自己更加笃信佛法。

“阿娘,我陪你。”青璟跪在母亲身侧,低头默念,“愿外祖母与郑氏舅母百岁无虞,愿母亲福寿安康,愿兄光耀门楣,愿舅父平安归乡也,愿舅母平安分娩,愿……”她几乎把每一个关注过自己的亲人都祝福一遍,却不太在意为自己许愿。

高夫人回过头:“我觉得心中钻进了一只无序的蜘蛛,忙忙碌碌,含辛茹苦,结着一张凌乱的网。”高夫人的祷告似乎已经结束,转而将不再细腻的双手拢上青璟红润的脸颊,母女双额相抵。

“阿娘也不清楚,这样匆忙的出嫁对于你是福是祸?你舅父与叔父都说这门婚事是不幸中的大幸,连无忌也总暗暗责备我杞人忧天。可是我只觉得你和我当年一般命苦——”一切并非出于理性的、情绪化的琐屑记忆涌上了这个中年妇人的心头。“我并不怨恨你外祖父,但是免不了想起他当年在吐谷浑打了败仗后,就听从幕僚、亲友劝说,匆匆安排我成为你父亲续弦的往事。今天看到你对着铜镜发呆,只觉得母女的命运轮回,心中实在痛楚。”

“啊,这事我记得舅父说过,无忌也说过。”长孙青璟侃侃而谈,“外祖父并非无能之人,只是先皇刻意刁难齐国宗室,战败之责并不全在外祖父。但是为了自保不得不与皇帝重臣联姻。”女儿的清醒让高夫人更加窘迫与伤感。

“阿娘,这些往事你不必介怀。安业背地里说母亲趋炎附势,又污蔑母亲有癔症。我和无忌一向不屑。母亲于外祖父是仁孝之女,于父亲是持家贤妻,于我和无忌是舐犊情深的慈母。我又何必去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少女坚定地抱住母亲,将头埋进高夫人怀里。“母亲无愧父命,为夫守节,恩养子女,对我来说就够了。”

长孙青璟从不妄自揣测外祖父高劢作为北齐宗室后裔生存的智慧,也不喜欢揣度父母之间的情爱究竟重几许。她只看到父亲礼重年轻自己二十多岁的母亲,舅父在外祖父过世多年后依旧愿意照拂落魄的妹妹,并对外甥甥女视若己出。

这些人视她如掌上珍宝,她自然发自内心奉上孺慕之情。

高氏轻轻拍打着长孙青璟的脊背,摩挲着少女蓬松的发丝。“我一直期待为你准备更隆重盛大的婚礼。可惜事不遂人意,你近来受了那么多无妄之灾,阿娘实在觉得对不住你。我一开始也恨过安业恬不知耻,后来恨你父亲临终安排失据,在舅父这里寓居时间长了才明白最该恨我自己无知无觉无能。你要怨恨,就怨恨阿娘吧。”高t夫人长吁一口气,吐出心中郁积已久的块垒,倒也松爽来几分。

长孙青璟从来未料到温婉的母亲有如许多的自责,不禁贴近了高氏一些,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阿娘,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三人,还有外祖母,舅母,一定要好好活着。不令亲者痛,仇者快!”

“如今,有你们这样孝顺的儿女,我也不着相了。只叹无法和你父亲一起送你出嫁。”遗憾与忧悒交织的愁绪在她周身蔓延开。母亲用双臂紧紧锁住女儿,越箍越紧,就好像那是刚从她虚弱的躯体里分娩的娇嫩的、无助的婴儿。

少女蜷缩着,耳朵贴近母亲颤抖的胸口,感受坚实的、紧张的心跳。对于母亲来说,明天又有一场艰难的、令人期待的心灵的“分娩”,一个形似自己又不完全是自己的少女,将从高氏的臂膀中脱胎,也许重复高氏的命运,也许走一条迥异的道路。

母亲对于重复的那一部分感到痛苦、枯燥、忧心忡忡,对于未知的部分又是欣喜的、新奇的,憧憬无限的。她不知如何定义自己的焦躁与兴奋,骤冷与骤热的情绪。

“要是你父亲还在世就好了,一定会大笑我自怨自艾,然后一把把玩着弹珠和弓箭,一边开着不成体统的玩笑:‘女儿总不能不出嫁,女婿也是我看得上眼的。就这样吧,下婿时让子侄们拿竹杖结阵狠狠打他一顿。一解女儿无法承欢膝下之恨,二灭女婿高涨骄矜的气焰。夫人,你可舍得?’你父亲所到之处,总是语笑喧阗。”高氏一提到长孙晟,忧郁的面庞焕发出来奕奕的神采,紧锁着青璟的臂膀也松弛下来,仿佛那是自己余生最后的支撑。

看见母亲自开自解,长孙青璟倒也不再担心她在一连串打击之后郁郁寡欢,思虑成疾,言谈也轻松放肆起来,竟无意中泄露了心事:“父亲要是在世,才舍不得打他。他——他为人仗义,志存高远,我不准兄长为难他!”

“哈!已经开始心疼未婚夫了吗?”高夫人满脸古怪与诧异。“我正想问你这件事呢!我也不记得你和李世民见过几面,他怎么就把年幼时你父亲与伯父的几句玩笑话当真了呢!虽说外祖母和郑老王妃都私底下夸你长得像个真正的高家娘子,虽说年轻郎君色令智昏也是常态,虽说他父母宠他爱他纵容他无法无天,虽说你舅父被贬官本也不应牵连你。但是诸多事情合起来一想就近乎荒唐!国公家的孩子,一定见过比你长得更美的女孩。他父母即便再宠爱他,也不会刻意选择一个瓜田李下的时机为他完婚!难道这孩子为了你在父母面前据理力争?闹得父母不得不让步。想来倒是有趣。”长孙青璟感受到母亲在竭力憋笑。

“可是伯父也说过,李郎的母亲就是一位睿智奇女子。兴许这位国公夫人觉得我气度不凡,聪慧过人,配得上她儿子呢!啊,不许瞪我!我没有自吹自擂!我是说,托祖宗的福,虽然我落魄至此,长孙这个姓氏兴许还有点用处——总有一两个行事鲁莽的傻瓜会不管不顾迎头撞来……”长孙青璟一向伶牙俐齿,此时却有些词穷。

“也许吧。你舅舅说,年轻人的事情不要多插手。我哪里弄得明白?”高氏感叹道,“最近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我也弄不清现在还在梦里还是终于清醒了。”

长孙青璟思忖是否将同观日晕,鱼雁传书,荒原盟誓,书肆交心这些实情告知母亲。又想起无论诗经里,六朝闺怨诗里,合生里,踏谣娘里,都血泪斑斑地描摹出重情重义的女子被辜负的情状。那些哀怨故事的美好开篇与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没有什么不同,至于结局的走向,也只能且行且看了。狂喜与悲戚都是不必要的。少女的天性令她忍不住想对母亲述说未婚夫对自己的千般爱怜,但是成熟的心智用理性约束自己不再妄想出迷幻梦境般的未来。眼前的甜蜜未必长久,前方波云诡谲,又无迹可循。

“观音婢,依照你父亲的意思,你可应该是拥有大智慧的龙女,千万不要做贪吃桑葚的愚蠢斑鸠。”母亲的话,是玩笑,也是箴言。

“我为龙女,我将宝珠辍赠挚爱,我将毒液赆送仇雠。”青璟轻轻吟诵着,侧卧在高氏膝头,像顽童般抱着母亲的小腿,微笑着说:“阿娘放心,我定会保护好自己。”

“起来,你这只调皮顽劣的猞猁,你把我的新襦裙弄得一团褶皱。我只巴望着唐国夫人见了你这条闹腾的小母龙不犯头疼。”高氏抽走膝盖,青璟夸张地后仰倒下,黑色长发就像一幅绸缎,柔柔地落在茵褥上,点漆的眼眸里洒落了满室摇曳的烛花。

“我女红做得可精细了,国公夫妇肯定喜爱我!又写得一手好字,可为长辈们誊抄佛经。又有满腹庙堂、市井与海外传奇,与女眷们闲谈也不困倦……”长孙青璟咧嘴从茵褥上坐起,膝行到母亲背后,勾着高氏的脖颈,笑嘻嘻地说道:“今晚我陪母亲,母亲需得给我讲变文和传奇。”

“想得美!不讲!”高氏将青璟拽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敲打着女儿后背,“坐好了,头发都乱得打结了。我替你梳梳。”

青璟乖巧地跽坐于海兽葡萄镜前,尝试着为明天的婚礼准备一堆不同类型的微笑。她的唇边与眼角换了数十个不同的幅度,终于牵扯得疲劳不堪,放弃了研习。

她闭眼冥想,任箅梳轻柔地在头顶与发丝间游走。母亲的力道恰到好处,如和暖春风轻拂曼妙柳枝,如澄澈潭水萦绕款摆藻荇。

高氏哼唱着童年的鲜卑语歌谣,歌声似乎当空而来,在窗棂上迸溅出千万道回声,如清风,似流水,穿行在回廊砖瓦间,萦回在脑畔心尖上。

这不是什么《子夜四时歌》《春江花月夜》,而是她的远亲齐神武帝最爱的《敕勒歌》。委婉的女声浅唱低吟,婉转至极的声音,苍凉慷慨的歌词,搭配出奇异的美感,以一种旁观者的纯真轻柔演绎出诸神时代崇高的忧伤。

于是长孙青璟便再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眼前是无边的苜蓿地,等待恋人归来的明艳少女,跨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的戎装少年,被风吹开帷幔的突兀青庐,挂在马鬃上的紫色苜蓿花穗……

就在这无限的安适与温情中,长孙青璟沉沉睡去。再次转醒时,天已拂晓。沉睡的暗蓝的天,半醒的紫色的云,殷红得逼人的霞就这样层次分明地排布在眼前……

长孙青璟披上氅衣,深吸一口仲冬的寒气,鼻尖却还萦回着梦里真切的苜蓿香——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一下母女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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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亲迎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分外早,所以李家迎亲的队伍未时就出发了。

阳光并不耀目,却有些异乎寻常的活泼跳脱,一片片碎金好似潜翔许久终于跃出水面的游鱼,在李家迎亲的队伍中欢快地腾挪闪转。

清透的空气顿时荡漾出金色的涟漪,与銮铃、琵琶、箜篌共振。跌宕起伏的音符就这样荡漾在迎亲队伍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作为媒人窦抗的侄女婿、新郎亲点迎亲人、李渊夫妇公认的李氏同辈宗亲最牢靠的兄长,李孝恭却从来没有这样烦躁过。

“你可以把怀里那对大雁给我。本来就捆紧了,准保逃不走。你现在一手挽辔,一手攥紧了大雁,快把大雁掐死了。这一对大雁怕是撑不到放生就要被捂昏过去了!”他试图耐心劝说与吉服、大雁和紧张抗争的从堂兄弟。

“这身爵弁服不舒服。刘娘子一定误把去年的尺寸交给了缝作匠……”新郎李世民抱怨着挪了挪身体,连坐骑也烦躁地嘶鸣来几声。

“头上也沉。”李世民一边抱怨一边询问,“兄长,我的簪导歪了吗?”

李孝恭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耐性一半用在自己婚礼上,一半怕是用在堂弟的婚礼上:“没有歪。大喜日子不准胡说八道,礼服很合身,只是宽袍大袖你穿得少而已,到了高府多走几步路你就习惯了。不要疑神疑鬼!”

“兄长,催妆诗的第一句是什么?昨晚我明明背熟的,现在又忘记了。”李孝恭还没来得及回答,骑马抢在队伍最前端的李道玄打了个恶作剧的呼哨,做了个鬼脸。

“有人还没见到新妇,就慌成这样子了;一会儿见着t了,还不知吓成什么模样!”十一二岁的小郎君惊诧于自己一向崇拜的兄长此时竟有如许多的局促难看之处,顿感滑稽万分,发出不可置信的诘问。

“我没慌,你再胡说小心我揍你!”李世民从腰间抽出竹笏板吓唬李道玄。

他的反驳过于激动,导致怀中的大雁在彩色丝带的束缚之下仍然奋力挣扎。他只得放弃虚张声势地威胁幼弟,紧紧护住大雁。

“都不准吵!今日出门迎亲这些大小郎君,真是一个都靠不住——还有你长兄也靠不住!建成没有告诉你把催妆诗和却扇诗写在笏板上吗?”李孝恭扶着额头。

“没有,他昨天刚到大兴,一时兴起喝得烂醉。我和他都没有说上几句话。我阿娘说,孝恭兄长办事比毗沙门稳重,道宗和道玄模样比三胡周正。所以他们回不回来,于我们迎亲也无大碍。”这番坦率的说辞倒是让李孝恭舒怀大笑。

“谢叔母抬爱了。我差点忘了临行前她给我这个——接着!”他说罢将一个嵌有珊瑚珠的同心环扔给李世民,“宝石后的暗格里藏着绢布字条,到时照着念。”

在李世民接过同心环,打开暗格,记诵催妆诗的当口,李道玄匆匆下马,贴近白蹄乌,劈手夺雁,一气呵成。

被捆紧了喙、翅、腿的大雁扭了扭唯一自由的脖颈,庆幸自己居然还活着,就松松爽爽躺在小郎君的怀中,等待着被抛掷又被放生的曲折命运。

李世民这次似乎也没了火气,也没有再拿笏板吓唬这位自己亲自选中同去迎亲的堂弟,只是千叮万嘱:“道玄,你替我看管好大雁,不要有什么闪失。”

李道玄不悦地撇撇嘴,觉得自己心中无所不能的从堂兄今日变得分外婆妈与不可理喻,一路絮叨个没完,一点也不像往日那个运筹帷幄、胜券在握的兄长。他不禁有些失望和恍惚,被翻来覆去的询问烦到头痛时,李道玄甚至想一走了之——他只听父母说婚礼时愉快的、热闹的,并没有人告诉他新郎是拘谨的、不安的并把他也感染得忧心忡忡。

“结婚真是太可怕啦!可是我又不能弃兄长而去!”这个天真聪明的小顽童自宽自解,“一会儿到了高家,新妇的同族兄弟们一定准备好了竹杖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我兄长穿着这一身大袖爵弁,手中只剩竹笏。被人一拥而上围攻也不占上风,正是我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到时定不能让新娘家人看清了我们李家儿郎。”

想到名正言顺地为家族荣誉打架,十一岁的孩子莫名兴奋起来,挠了挠大雁的脖子,顺势将它装进镂空的箱箧中,置于鞍上,心情一下子从谷底迅速爬升到山巅。

李孝恭继续被连弩般无聊的问题扎得脑子嗡嗡直叫。

“兄长,你和大石阿姊成婚时,我那些窦家的表兄弟除了拿竹杖虚张声势还让你做什么来着?”李世民果然开始询问起年长者的婚礼经验。

“一生一次的事我哪里还记得?无非是弹琵琶,歌唱,舞剑,无甚新鲜事。你安心就是了。哪怕高家异想天开,要你展示丹青之技,也不用慌,自有阎家兄弟捉刀……”李孝恭皱了皱眉,“他们应该也想不出别的花样为难你了?除非喝酒——早知道就该把建成拖出来。论喝酒,我们四个加起来也不如他!”

迎亲诸兄弟一起笑了起来。

“不过高氏是斯文人家,该不会逼你喝酒……”李孝恭生怕又将堂弟吓得不知如何应对新妇家“下婿”花招,赶紧收口。

众人说笑了几个来回,李世民顿时觉得胸口舒展,吉服也不勒紧身体了:“好,那下婿看起来也不是很难应对。回府婚礼上弄新妇时,还望诸兄弟高抬贵手,不要为难长孙娘子。”

“诸兄弟答应你不算数,弄新妇可是阿姊和嫂子们的绝活。我们这些郎君哪里管得住她们?”骈进的李道宗突然大笑不止,“兄长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不是?说来说去就是舍不得新娘吃苦!你先夺过她家的竹杖阵再替她说情好不好?”

“我没替她求情!”本来走在在队伍前端羯鼓鼓手与琵琶手觉得队伍前进的速度太慢,便加快节奏,一路踏着拍子穿梭在队伍中,催促大家赶紧跟上。

“欲盖弥彰!你敢说没有偷偷与她一起逛过都会市、利人市,顺便看看合生、歌舞?”李道宗与堂兄开着并不算恶意的玩笑。

琵琶乐师转了个圈儿,诙谐的《鹊踏枝》曲调回荡在年轻郎君们中间。

李世民却有些警觉。他揣测王无锝是否与道宗透露了些隐情,又怀疑家中远亲长辈私下议论长孙青璟出逃之事,便忍不住辩解起来。

“我与她为数不多的相见,她的舅父、兄长皆在场!并不曾与她私会。与她成婚也是奉父母之命,六礼俱全。我可不准你空口无凭编排长孙娘子!”

曲项琵琶和竖头箜篌爆发出烦躁的声响,俏皮地回应李世民拉高的音调。李道宗心中一紧,急忙致歉道:“能被伯母赞许的娘子想必有她的过人之处,是弟覆窠无状了,兄长教训的是!”

一个并非有意追究,一个也是自知理亏。李道玄追着乐师们大声呼喊着:“这段《鹊踏枝》噼噼啪啪不好听,你们这些乐工快点使出看家本事,给我们弹奏一段西国龟兹乐助助兴!”

“就你年纪最小,事情最多!”大家嗔怪道。兄弟几个终于不再紧张局促,而是相视而笑。

李世民发现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很了得,不过确实有难言的苦衷。若长孙青璟是个男子,他才不在意旁人非议自己与罪臣子弟交游,反倒引以为豪。把这位家道中落的公子引入自己那个交杂着贵戚、文人与市井恶少的奇怪社交圈也不在话下。

可既然长孙青璟是女子,情况便有有所不同。关于两人未婚时就相识的事情,知情之人愈少愈好。哪怕与母亲提及青璟,他也只是含糊其辞,竭力表现出一厢情愿的莽撞,免得母亲觉得青璟轻浮乖张。至于他那个三教九流的社交圈子,日后择机再设法令她融入就是。

他此时最反感的就是亲朋之间那些好事者关于两人暗通款曲的流言。他本来是无所谓的,只是想到有人在父母面前暗示青璟费尽心机蒙蔽了年轻郎君的双眼,欺骗他缔结一场百害而无一利的婚姻时,心中自然愤懑。

所以当李道宗顺口开了一个年轻人之间的寻常玩笑时,他的言辞有些过激。一个少女,在他一文不名、身处险境时,倾听他在书信中那些狂妄的梦想,苦闷的呓语,没有应付了事的敷衍,没有老气横秋的劝诫,她会担心他的处境,会共情他的苦闷,会执拗地栽种他送的花籽,会认真劝说他努力加餐饭。

哪怕她有那么一点道德瑕疵,也是情有可原,在他眼里甚至是可爱的。他当然不准任何人随意议论自己的未婚妻。

他下意识摸了摸唇沿,希望那里可以长出淡淡的髭须使他看起来少点稚气,更老成一些。

“青璟此时在做什么?梳妆——算了,她应该早就戴好花冠了,每个新娘子都会拿腔拿调假装化妆;一边剥核桃一边和女眷闲谈新郎——她那么害羞,才不会和别人说起我;看歌舞——她家一定请了歌舞班子,然后点一些老太太和小娘子爱看的剧目,对她简直是种折磨;或者,她会劝阻手执竹杖的族兄弟们对我下手轻一点?”年少的新郎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我怎么这么没出息呢,有一群孔武的兄弟在侧助阵,有什么好害怕的?怎么这种小事也需要新妇出马搭救?”

铜镲的回声在空中震荡,久久不曾停歇,偏西的金轮洒下一片细碎的水晶颗粒,在他眼前浮动跳跃,像几只挠人的猫爪子,倏忽间又隐去了——

作者有话说:迎亲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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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等待

长孙青璟佩戴着杂彩礼冠,端坐在正堂。一道简单的屏风阻隔了陪伴新娘的女眷和其他主宾。

高家虽然对婚事未大肆张扬,但是同族亲眷仍然有不少到场。

长孙敞既不想让婚礼太过扎眼,也不愿在李家面前太过寒酸。他既然默认高士廉为青璟养父,便也不愿令长孙氏子侄喧宾夺主。再t三权衡之下,长孙敞只是带上自己与长兄长孙謩、次兄长孙炽的在京子女共同赴宴。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长孙安业陪同法驾一起去到洛阳,至今未归。庶出的幼弟无逸又被扔在永兴里无人管束,长孙敞便顺便将这个伶牙俐齿的侄子一起带来参加异母阿姊的婚礼。

王无锝信守承诺来到高府,既作为女方邀请的贵客,又准备在“下婿”时冒充长孙青璟族兄弟捉弄李世民。

王无锝自从龙首原一别,虽不敢将李世民与长孙青璟在龙首原见面的奇闻告诉长安的纨绔和游侠,又实在按捺不住躁动的分享欲,便半真半假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改头换面传扬出去,又经五陵恶少们添油加醋,故事就成了义女纾父难智脱樊笼,公子感仁孝固履婚约的传奇。

叛逆期的五陵少年们才不管皇帝因斛斯政奔逃一事迁怒多少人,他们只关心成就大义的罪臣养女,藐视皇权伸出援手的国公之子——这种只出现在史书上,传奇里,歌舞合生中的天作之合居然就在自己身边,那无论如何都需要去凑个热闹。

当然,如果恶少们能以新娘亲眷的身份为难一下平日里见识、武艺全都压着自己的一头的新郎,在他面前逞一下威风,自然更是锦上添花般地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