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启嘉下意识将手搭在当初受伤的膝盖上,淡声道:“多谢。但是不用了,我腿脚不便,怕扰了你兴致。”
她每句话都能无比精准地戳进殷昭心窝,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带给她的那些伤痛,永远无法抹去,他们之间,永不能再和好如初。
殷昭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来:“那我做你的马夫,抱你上马,再牵着你走。等皇儿长大些,我再教他们骑马射箭,谁学不会我就打谁。”
南启嘉腹部忽而一紧,蹙了蹙眉,嗔怪他道:“你说要打人家这种话,能不能小声些?”
“哦哦哦,”殷昭抿了抿唇,低声说,“姣姣,我们生两个女儿好不好?男孩儿太皮了!”
如若能拥有两个小小的南启嘉,他必定捧在掌心,爱不释手。
南启嘉泼他冷水道:“你以为女儿就合该温顺文静吗?”
她从小到大可没少挨揍,若不是次次都有南夫人护着,南尚非把她打残了不可。
想到这茬,她轻抚孕肚,心口隐隐发疼。
她尚有阿娘庇护,可她的孩儿呢?
将来她与殷昭和离,离开雍都,谁又来庇护她的孩子?
殷昭此人,心狠手辣,再过几年,万一他娶了别的女人,有了异生之子,没准儿真会把他们打残……
南启嘉单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殷昭不知她的思绪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还在自顾自地幻想着他心心念念的两个闺女。
长得如南启嘉那般的玉娃娃,他疼都来不及,即便真是皮得不成样子,他也断不会舍得动她们一根手指头。
并非他这般想,连站在帝后身旁的高敬和穆子卿,也盼着娘娘怀的是两个小公主。
毕竟长相脾性如陛下那般的小皇子,或多或少都会教人缺乏了些怜爱之心。
还是娘娘好。
难得台上气氛融洽,帝后还能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偏生杨漪那不长眼的夫君,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带着他夺冠的小妹前来领赏。
殷昭不禁翻了个白眼,挥一挥手,高敬便端着放了鸳鸯摆件的木托盘下台去。
那位前靳的小公主收了彩头,却没有立即谢恩告退。
她俯身向台上帝后行了一礼,道:“昔日听闻陛下风神俊逸,娘娘姿貌倾国,今日终于得见,可见传言诚不欺我!不知臣女是否得幸,能入宫为侍,常伴陛下和娘娘左右?”
前靳太子接过妹妹的话头,道:“望陛下和娘娘恕小妹冒犯。臣这小妹,自小被当作儿郎养的,心直口快,行止由心,她自幼听闻虞皇英雄事迹,心生仰慕,今日见了真人,没忍住才一吐心意,望陛下和娘娘海涵!”
话落,高敬和穆子卿都替他捏了把汗,同时亦心生不愉。
杨大姑娘,何等随性潇洒的女中豪杰,居然嫁给了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庸夫!
说他庸吧,胆子还不小。居然敢趁杨漪被其父禁足,带上幼妹来陛下跟前自荐枕席,还当着娘娘的面儿!
高敬小声对穆子卿说:“且看吧,这杨大姑娘的面子到这一回,已给他耗尽了。”
而殷昭首先侧过头去看了眼南启嘉,见她并无反应,既松了口气,也心有不甘。
她哪怕是稍稍皱下眉呢!
被人家追上门抢男人,怎能这般无动于衷啊!
殷昭紧握住南启嘉的手,不准她挣脱。
对着前靳兄妹淡然一笑,他道:“靳侯心意,朕心领了。可是朕……”
他看向南启嘉,笑了:“朕俱内。”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在场文臣武将,有一个算一个,俱齐齐整整地望向台上那两人。
清瘦娇小的娘娘,骏拔雄伟的陛下。
惧内?
“哦~”林小公爷恍然大悟,“这般说来,陛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早就有迹可循了!”
要不放眼整个大虞,谁会在自家夫人门前跪上一天一夜啊?不是惧内是什么?
南启嘉指尖一抖,茶水溅落罗裙,殷昭抬袖擦拭,忙问:“没事吧?有没有烫着你?”
“没事,你别碰我。”南启嘉看向台下那群正盯着他俩的文武官员,面皮泛红,“行了,那么多人看着!”
殷昭却是满不在乎:“让他们看!眼睛长来不就是用来盯事的?都看清楚了才好,省得以后他们再想东想西!”
经这前靳兄妹闹这一出,殷昭已没了观看比赛的兴致。
再者,南启嘉被茶水浸湿了裙摆,此次出宫,也没带替换衣物,他怕她受凉,索性便叫蒙纪提前拨队回宫了。
南启嘉起身时,蒙责瞥了眼她裙上那一摊拳头般大小的水迹,心道:若再晚些回宫,这水渍,怕是都风干了吧?
第107章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南启嘉说她要更衣,便暂且离了席。然而直到快要结束,都不见人回来。
整个正宫登时炸开了锅。
蒙责带着数百名禁军把各个宫苑全都搜索一遍,待搜至元益宫时,本就年老失眠的太后被他们搅得睡意全无,披上斗篷出门相看,也顾不得凤仪端庄,破口大骂:
“能过过!不能过就离!这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些年,你们不累我还累呢!那小蒙,你回去告诉你家陛下,我说的,他俩过不到头,赶紧离吧!”
蒙责也是实诚,真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向殷昭转述了,害得太后被殷昭关进殷家宗祠,逼她赌咒发誓,说她所言皆是出于无心,作不得数。当然这是后话了。
最终殷昭是在膳房找到南启嘉的。
彼时,他喊她的名字长达半夜,声音已然沙哑了,故而发现她躲在灶台下偷食烤鸡时,只木讷地盯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半摊开双臂,悬于半空,沉重地吐息数次,似在等她给他一个解释。
南启嘉却不觉得有同他解释的必要。
他不准她吃香喝辣,她又馋了,便乘人不备,自己来偷。
如此而已。
殷昭缓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与她长久相望。
丢失的三魂七魄重归体内,他伸手去夺她的烤鸡,她不肯给,两人为了半只烤鸡僵持许久。
“姣姣,你听话,”殷昭强抢不成,语重心长地与她讲道理,“开春你就要临盆了,腹中胎儿若是过大,生产时会危及你性命的!”
“死便死了,正好给你那靳国公主腾位置,岂不正合你意?!”
殷昭闻之一怔:“姣姣?”
今日围场上,殷昭虽只看了那前靳公主一眼,便被南启嘉记在了心底。
过去他和祁雨心逢场作戏,她都不在乎,都能泰然处之,可今日他就看了那前靳公主一眼,她便食不知味,非要找个理由离他远些,才能缓下胸中这口郁气。
因为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
欣赏,怀念,恍惚,遗憾,惋惜。
他在旁人身上,看到了她少年时的影子。
他所爱的,只是鲜衣怒马的南启嘉。
恣意,鲜活,潇洒。
总归不是她现在这般模样,少年心气全无,浑似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的她,连她自己都不能接受。
殷昭如梦初醒,原本是蹲着的,直接改为跪下。
他捉了南启嘉的双手,不停在自己两侧脸颊上扇巴掌。
他慌乱地同她道歉:“对不起,姣姣,对不起!我不该让他们来围场的!我不知道她会说出那些话来,我也不是故意要看她那两眼,我就是……我就是……”
他只是蓦然间想到了年少时的她。
捧在心尖上的小师妹。
南启嘉竭力t抽回手,将脑袋偏向一旁,慢声道:“谁敢打你啊,风神俊逸的虞皇陛下~”带着上扬的尾音。
殷昭怔愣半晌,蓦地反应过来,颤声探问道:“姣姣啊……你莫不是……在吃醋?”
南启嘉心窝一紧,指尖攥住了衣角,反复揉搓。
“别自作多情!我没有!”
殷昭偷瞄着她手上的小动作,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笑弧,又怕被她瞧见,教她失了颜面,顷刻便止了笑意,佯作遗憾道:“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多少会为我吃些醋呢……”
南启嘉挺直了腰板,鼓起圆滚滚的肚子,大声说:“我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是我自作多情了。”
殷昭既知自己在她心中尚有一席之地,已无限满足,自然不会再与她强逞口舌之快惹她生气。
他捡起方才与她拉扯间掉落在地的那半只烤鸡,叹道:“不能吃了。走,回承元殿去,有芦笋鸡汤喝。”
提起芦笋鸡汤,难免让人回想起祁雨心生辰宴上那档子事,虽是他刻意为之,但说话过于刻薄,当时都给她气吐血了,现下她再馋,也不愿在殷昭面前表露分毫,直道:“我不喝。”
殷昭早看穿了她的心思,知道这件事在她那里轻易翻不了篇,将就着还跪在地上,朝她拜了几拜,死乞白赖地求她:“小的错了,小的罪该万死!求娘娘赏个脸,移动尊驾,随小的回宫尝一尝吧?娘娘~”
“唉我发现你真的是……”南启嘉那双杏眼纯澈清隽,便是瞪得又大又圆,也瞧不出丝毫怒意。
“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殷昭眯起他勾人的凤眸,笑得情真意切:“娘娘说的是,要脸做甚?要脸讨不到老婆!蒙纪要脸,老光棍一个!”
此时,不知陛下已寻到了娘娘的蒙纪,还举着灯笼,心急如焚地在御花园假山石中细找慢查,忽而后背发凉,耳朵发热。
冷热交替之下,他连打数个喷嚏,心道,果真是岁数大了,虚了。
南启嘉是被殷昭抱回承元殿的。
尽管她依旧反感和殷昭发生肢体接触,但相较于前两个月,已大有缓和,至少不会在被他碰过之后就恶心干呕。
再则,她实在累极,双脚也肿得厉害,走不动了。
他将她轻放在床榻边沿,唤高敬端上一直煨在炉上的鸡汤。
他接过汤盅,要亲自喂给她喝。
“子卿……”南启嘉向穆子卿投去求助的眼光。
穆子卿便瑟瑟索索地上前,敛神屏息道:“陛下,让臣来侍奉娘娘吧!”
那带刺的目光把穆子卿全身上下都剜了个遍,殷昭交出汤盅,狠狠地说:“好好侍奉娘娘啊!子卿~~”
穆子卿不知头上这颗脑袋还能安然无恙地转动几时。
若是娘娘生产之后,真要与陛下和离,他便自请出宫,省得将来陛下容不得他,又没了娘娘庇佑,岂不是下场凄凉?
只是不能陪着小殿下长大了,难免遗憾。
若是帝后和离,两个皇儿也能平分……
他想着,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殷昭问他:“有什么好笑的?!”
穆子卿回过神,收了笑容,忙道:“没有,没有,臣见娘娘最近气色好了许多,心中欢喜。”
殷昭闻言,盯着南启嘉的脸仔细打量。
“是圆润了些,不过,这是怎么了?”
南启嘉刻意在额角叠了厚厚的一层脂粉,他没能尽早发现,现在凑近了看,总觉那一坨太过显眼。
他正要将指尖摁上去揉散脂粉,却叫穆子卿喝止住:“别,陛下!别碰!那是娘娘半夜起来喝水,看不见路,在屏风上撞出的瘀伤!”
“什么时候的事?”殷昭立马缩回手指,满心疼惜,且愈发不快。
他的结发妻子磕了碰了,他浑然不知,要一个内臣来提醒,为人夫婿,失责至此,连个宦官都不如,还不如下堂做个外室来得干脆!
南启嘉一勺一勺地舀着汤喝,漫不经心地答他:“就前天晚上磕的。你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我这俩眼睛你也不是不知,我都习惯了。”
“那怎么成?!”殷昭从床边蹿起,“你挺这么大个肚子,夜里没有人贴身服侍,像什么话?”
穆子卿忙不迭地跪地谢罪:“是臣安思虑不周!从今夜起,臣就安排两名宫婢守在娘娘榻下,绝不让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高敬白了他一眼,不知那颗脑袋怎么长的,这么多年,他算是白教他了。
果然,殷昭干咳了几声,道:“倒也不必。娘娘素来不喜熟睡之时身侧有旁人在……这样吧,从今日起,朕就搬回承元殿,贴身照顾娘娘,就不劳尔等费心了!”
南启嘉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
殷昭为她拍背顺气,轻斥道:“说多少回了,喝东西的时候别分心!好些没?”
而后,任南启嘉再三推辞,殷昭硬要留下,并保证,就睡在榻下,绝不会爬上床去。
高敬和穆子卿也跟着劝,都说要顾念着腹中的小殿下,也就这两个月,忍忍便过去了。
就连肚子那两个小东西也跟着起哄,在里头踹个不停。
到底是让他得逞了。
所以自承元殿走水那次以后,时隔七个月,殷昭终于得偿所愿,重新和南启嘉睡在了一起。
虽说是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榻下。
“姣姣,你睡了吗?”殷昭后脑枕在双臂上,“我睡不着。”
南启嘉发出一个很轻的鼻音,显然是不大想搭理他。
他知她并未入睡,便与她闲话家常。
“我昨晚梦见阿暄了,是小时候的阿暄。他抱着我送他的布老虎来看我,他问我,皇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姣姣,你说,我们要是生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叫殷暄,好不好?”
南启嘉想到殷暄那低俗的衣品,还有那响当当的皇都第一纨绔的名号,终于没办法再装睡了。
“滚!”
他喜欢殷暄那样的儿子,他自己生去,可别祸祸她的孩儿。
殷昭轻笑一声:“也对。男孩儿嘛,还是应该上进些,可不能如阿暄一般。那我们若是生了两个女儿呢?其中一个就叫素素,好不好?”
寝内是死一般的缄默。
良久,殷昭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极尽隐忍的抽噎,方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半坐起身,隔着被褥轻拍南启嘉的背脊,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我就是……”
他也想素素了。
南启嘉在枕面上磨干了眼角的泪,竭力平复下心绪,问他道:“如果我肚子里的是两个女孩儿,她们长大以后,你会也送她们去和亲吗?”
问得殷昭心脏生疼。
若非形势所迫,谁舍得下女儿送去和亲啊!
“不会的!”殷昭并拢三指,对天发誓,“我绝不会让我们的女儿去和亲!我会让她们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南启嘉捏着枕巾,泪水不止。
“素、素素,她也是我们的女儿……当初我叫你退兵,你、你不肯……”
人非圣贤,皆有私心。
殷昭自认为待云素宛如亲生,但自从得知南启嘉腹中揣了他的骨肉,几经反思,才体悟到,终究是不同。
若当初,被慕容眷挟持的是南启嘉腹中的骨肉,他必定会毫不犹豫,立即撤兵出城。
断不会在阵前踌躇那许久,让活生生的孩子,就在他们眼前,被敌军的箭矢刺得千疮百孔。
回忆至此,莫说南启嘉怨怪于他,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他撩拨开她浸满泪水的额发,声沉如铁。
“我绝不会再让我们的女儿,外嫁和亲!”
第108章
再不过二十余日,就要足月。
穆子卿和承元殿其他宫人欢喜得就像自己要生孩子了似的,唯有南启嘉,轻抚着孕肚,默然垂下了眼帘。
这两个孩子出世之后,殷昭会怎样对待他们?
而她注定要离开,殷昭对她残存的那点儿爱意,又能护她的孩子们多久?
多年以前,她曾答允过,要为素素做一件新衣,直至她身故,都没能穿上。
而今,这件衣裳已经做好,穆子卿捧着那新衣,哭得不成样子。
南启嘉道:“子卿,你跟司织局的绣娘熟络,以后每年寒暑交替,都劳烦你替孩子们周旋几番,让绣娘给他们多做几套换洗的衣裳。”
穆子卿还没哭完康乐公主,便又为他那尚未出世的小殿下哭上了。
“娘娘怎的这般偏心?您只为公主做了新衣,却不肯做给小殿下,让他们以后作何想?娘娘只偏疼长姐,t顾不得他们?您还是自己做吧,小孩子得穿母亲亲手做的衣服。”
这些话,幸月和祁雨心都对她说过,只是她可能没有那样的福分。
今日天光很好,是春冬交替时节里,少有的风和日丽。
南启嘉突然很想出去走走,就算她走得慢些,也不想再把自己关在这高大的宫墙下。
这一路的景色,总让她想起过往。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走过虞宫里每一个与她相关的地方。
那些或甜或苦的回忆,躲不过,忘不掉,全都关乎于他。
正南门下,她和素素出去喝酒回宫,被他抓包。
元益宫前,她因给他送去毒粥,被太后打个半死,他们在宫门前相遇,她说,要与他至死方休。
他答,好,至死方休。
从正宫到承元殿的夹道里,他每晚都带着高敬,为出宫玩耍晚归的她点灯。
他以前说过的,在郸城,南府外。
他说,姣姣,我一辈子都为你点灯。
西北真冷啊,一到冬天,下不尽的雪,他怕她摔着,背着她在雪地里走。
她问他,大师兄,你累吗?
他说不累,他想永远都背着她走。
她最后去的地方,是宫楼上。
她曾在这里,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甚至向天上的神明祷告,愿用三十年寿数,换她夫君平安归来。
换中原四国,永无战乱。
可天下一统的代价太大了。
她用尽全力向他靠近,试图懂他,理解他。
他心中的雄图霸业,他掌中的万古乾坤。
当那十万降军被他屠戮于朔宁雪山的噩耗传入耳中,当她爱之如宝的素素在她面前魂断异乡,当林傲将军的头颅在郸城外悬挂了整整三个日夜,当她亲眼看见李严死在他剑下……
踩在尸山血海中,与他共享千古。
她终究是做不到。
精疲力竭之后,回到承元殿,再没有素素生扑过来追问她去了哪里。
枯守在正南门下的小蒙将军,弱冠之年两鬓斑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幸月和左芦还在,他们喜乐安好。
枫团也还在,虽然它已经不喜欢乱跑。
看守宫门的小太监说,慕容夫人来了,已告知她娘娘不在,可她不肯走,非要在此坐等娘娘回来。
穆子卿纳罕道:“今天什么日子?这慕容夫人经年不出,怎的想起特地来我们这儿一趟?”
不过立马他们就猜到了慕容长定此次来的良苦用心。
她甚至不屑于耍阴招,待南启嘉靠近,便大力将她推倒在地。
饶是穆子卿眼疾手快,垫在她身下为她缓冲一道,到底还是动了胎气。
慕容长定是曾心悦殷昭不假,但再浓的爱意,也抵不过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
她伏低做小,苟活在虞宫,就是要给殷昭致命一击。
南启嘉身怀双胎,即将生产,若此时殒命,定能叫殷昭疼得死去活来。
他那么看重南启嘉和她肚子里的肉,如果她和那两个孩子都死了,这恐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吧!
杀不了他,那就诛他的心。
家破人亡的滋味,她尝过了,他虞皇昭也该尝一尝!
穆子卿暴喝道:“将此毒妇拿下!!!谨防她寻死,留待陛下回来处置!”
旋即又抱起南启嘉,将她放于榻上,急声安慰道:“娘娘莫怕,臣马上让人去找陛下!”
被内官牢牢制住的慕容长定闻之大笑,笑声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南启嘉,你个蠢货!你真以为殷昭是去蒙家西营了?实话告诉你罢,他去见那前靳公主啦!我给传的信!你个蠢货,还真信了什么一生一世的鬼话!他只是喜欢你这类的,你且看罢,那前靳公主……”
“你们在做什么?!”穆子卿对一众内官怒喝道,“还不快堵上她的嘴!”
噤了慕容长定的声,他又转身对南启嘉道:“娘娘,您莫听她胡说八道!陛下就是去西营了,他为了提早处理完军中事务好安心陪娘娘生产才去的,不是去见什么前靳公主,娘娘……”
南启嘉感到腹疼难忍,宫婢掀开她的裙摆,发现已经见红。
一时间整个承元殿兵荒马乱。
传太医的,烧水的,去别宫接产婆的,赶出宫去报信的。
南启嘉紧紧扯住床幔,憋了口气,等着太医过来救她的孩子。
而恰好,殷昭也不在蒙家西营。
他一早随蒙纪一道出了城,就是想在南启嘉临盆之前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从未料到会生此意外。
但宫里皆传,陛下是去了杨家的东营,与那位前靳公主比试马术。
去西营寻人扑了空的内官一路哭着跑回承元殿,不知该如何向娘娘说起。
南启嘉虚弱不堪,却还费力地问他:“你去找殷昭了?”
这内官只是低头哭,也不说话。
她轻闭上眼,一行泪便滑落下来,把枕面浸出一片深色的水纹。
看来,慕容长定所言,并非全是虚言。
她一直记挂着那日围场上,殷昭看向那前靳公主的那一眼。
他说他不曾心动,可那样年轻的姑娘,花朵一般,穿了他最喜欢的玄色骑装,束着爽利英气的男子单髻,他怎会不动心?
他总说不让她死,要将她一生一世都困在身边。
现在她早产,母子皆命悬一线,而他又在哪里呢?
也好。
殷昭,终于肯放过她了。
因失血过多,她越来越冷,神志亦逐渐溃散。
她梦到了阿娘和小师兄,梦到他们小时候一起走过的长街。
她跑得慢些,追不上他们,她哭闹着让他们等她,但谁都不愿,带她去长街的尽头。
阵阵刺痛把南启嘉从梦境中拉回了这残酷的人世,凌太医施了针,她缓缓苏醒过来。
因为情况实在棘手,已涉及选择性的问题,而宫里所有人,除了殷昭,都没有权力做出这个抉择。
承元殿陆陆续续派了好几拨人出宫去找陛下,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凌太医叹口气,询问南启嘉的意见。
她看得明白,万念俱灰,再不愿意拿这两个孩子一生的幸福和喜乐去做赌注。
她和殷昭共同的血脉,委实没有存在于这世上的必要。
“凌太医,您回去吧。我不生了,您要是可怜我,就让我自生自灭。”
穆子卿听她说出这般决绝的话,跪在榻下哭得一塌糊涂。
宫里的人都知道一些南启嘉和殷昭的过节,也知她日子过得艰难。
但凌互毕竟是医者,最难做到的就是见死不救。
他说:“娘娘凡事要往好处去想。我一定尽力护你们母子周全。娘娘也不要放弃,陛下马上就回来了!”
穆子卿也道:“是啊,娘娘,千万不要睡着,陛下马上就回来了!您不是想跟陛下和离吗?您好歹让陛下回来签了和离书吧?您若是等不到陛下,您便是……便是……那也是陛下的……”
被绑在偏殿的慕容长定听得整个承元殿内哭声一片,内心涌出不可名状的痛快。
那刻薄寡恩的狗皇帝确是有一张好看的脸,但并不足以好看到让她忘却国恨家仇。
多年来的视而不见,冷眼旁观,她早受够了!
没能亲手杀了殷昭,她也不觉得可惜,因为等他一回来,将会面临比死更可怕的事。
真想看看,得知了南启嘉母子死讯的虞皇昭,他的脸色,该有多么难看!
她在心底问候远在雍都城外的殷昭,让四国百姓安然度日、休养生息,难道不好吗?
你深爱的人马上就要死了,你得这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孤家寡人一个!
而殷昭被人从城外找回来,已是次日凌晨。
他一路策马,直闯入正南门,蒙家兄弟和左芦策马紧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响彻了整个虞宫。
寝殿外守着的,只有宫婢和凌太医,众人脸上各自挂着或深或浅的泪痕,见殷昭来了,悉数跪下谢罪。
“她……里面……怎么样了?”
说话也不利索,齿关也不自觉上下碰撞,彻骨凉意从心房传至周身百骸,他将自己的恐惧无掩饰地显露在了外人面前。
穆子卿哭道:“生了整整一夜,还没有生下来。娘娘晕过去好几次,快撑不下去了!”
“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恨得转过身去,一拳砸在庭前那棵槐树树干上,将自己的手砸得皮开肉绽。
此刻产婆开门,朝外头大喊:“凌太医,娘娘醒了!”
凌太医急忙起身跑到门外,将一个小瓶子递给产婆:“快给娘娘服下!快!”
殷昭满眼赤红,竭尽全力向门中扑去,所有人都死死拽住他,苦心劝谏:“陛下不可!陛下不可!”
“滚开!!!”他喊得撕心裂肺,脖颈上更是青筋暴迭,“让我进去,我要进去!”
蒙家兄弟身高八尺,加上挺括健硕的左芦t和高敬,四人合抱,竟险些没能拦得住他。
因惊慌而痉挛腹痛,他一边拼命挣脱,一边喑哑破碎地恳求道:“阿纪……阿纪,你放我进去……我要进去……”
南启嘉于梦中醒来,便听得殷昭的喊声。
他终于,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再不过二十余日,就要足月。
穆子卿和承元殿其他宫人欢喜得就像自己要生孩子了似的,唯有南启嘉,轻抚着孕肚,默然垂下了眼帘。
这两个孩子出世之后,殷昭会怎样对待他们?
而她注定要离开,殷昭对她残存的那点儿爱意,又能护她的孩子们多久?
多年以前,她曾答允过,要为素素做一件新衣,直至她身故,都没能穿上。
而今,这件衣裳已经做好,穆子卿捧着那新衣,哭得不成样子。
南启嘉道:“子卿,你跟司织局的绣娘熟络,以后每年寒暑交替,都劳烦你替孩子们周旋几番,让绣娘给他们多做几套换洗的衣裳。”
穆子卿还没哭完康乐公主,便又为他那尚未出世的小殿下哭上了。
“娘娘怎的这般偏心?您只为公主做了新衣,却不肯做给小殿下,让他们以后作何想?娘娘只偏疼长姐,顾不得他们?您还是自己做吧,小孩子得穿母亲亲手做的衣服。”
这些话,幸月和祁雨心都对她说过,只是她可能没有那样的福分。
今日天光很好,是春冬交替时节里,少有的风和日丽。
南启嘉突然很想出去走走,就算她走得慢些,也不想再把自己关在这高大的宫墙下。
这一路的景色,总让她想起过往。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走过虞宫里每一个与她相关的地方。
那些或甜或苦的回忆,躲不过,忘不掉,全都关乎于他。
正南门下,她和素素出去喝酒回宫,被他抓包。
元益宫前,她因给他送去毒粥,被太后打个半死,他们在宫门前相遇,她说,要与他至死方休。
他答,好,至死方休。
从正宫到承元殿的夹道里,他每晚都带着高敬,为出宫玩耍晚归的她点灯。
他以前说过的,在郸城,南府外。
他说,姣姣,我一辈子都为你点灯。
西北真冷啊,一到冬天,下不尽的雪,他怕她摔着,背着她在雪地里走。
她问他,大师兄,你累吗?
他说不累,他想永远都背着她走。
她最后去的地方,是宫楼上。
她曾在这里,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甚至向天上的神明祷告,愿用三十年寿数,换她夫君平安归来。
换中原四国,永无战乱。
可天下一统的代价太大了。
她用尽全力向他靠近,试图懂他,理解他。
他心中的雄图霸业,他掌中的万古乾坤。
当那十万降军被他屠戮于朔宁雪山的噩耗传入耳中,当她爱之如宝的素素在她面前魂断异乡,当林傲将军的头颅在郸城外悬挂了整整三个日夜,当她亲眼看见李严死在他剑下……
踩在尸山血海中,与他共享千古。
她终究是做不到。
精疲力竭之后,回到承元殿,再没有素素生扑过来追问她去了哪里。
枯守在正南门下的小蒙将军,弱冠之年两鬓斑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幸月和左芦还在,他们喜乐安好。
枫团也还在,虽然它已经不喜欢乱跑。
看守宫门的小太监说,慕容夫人来了,已告知她娘娘不在,可她不肯走,非要在此坐等娘娘回来。
穆子卿纳罕道:“今天什么日子?这慕容夫人经年不出,怎的想起特地来我们这儿一趟?”
不过立马他们就猜到了慕容长定此次来的良苦用心。
她甚至不屑于耍阴招,待南启嘉靠近,便大力将她推倒在地。
饶是穆子卿眼疾手快,垫在她身下为她缓冲一道,到底还是动了胎气。
慕容长定是曾心悦殷昭不假,但再浓的爱意,也抵不过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
她伏低做小,苟活在虞宫,就是要给殷昭致命一击。
南启嘉身怀双胎,即将生产,若此时殒命,定能叫殷昭疼得死去活来。
他那么看重南启嘉和她肚子里的肉,如果她和那两个孩子都死了,这恐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吧!
杀不了他,那就诛他的心。
家破人亡的滋味,她尝过了,他虞皇昭也该尝一尝!
穆子卿暴喝道:“将此毒妇拿下!!!谨防她寻死,留待陛下回来处置!”
旋即又抱起南启嘉,将她放于榻上,急声安慰道:“娘娘莫怕,臣马上让人去找陛下!”
被内官牢牢制住的慕容长定闻之大笑,笑声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南启嘉,你个蠢货!你真以为殷昭是去蒙家西营了?实话告诉你罢,他去见那前靳公主啦!我给传的信!你个蠢货,还真信了什么一生一世的鬼话!他只是喜欢你这类的,你且看罢,那前靳公主……”
“你们在做什么?!”穆子卿对一众内官怒喝道,“还不快堵上她的嘴!”
噤了慕容长定的声,他又转身对南启嘉道:“娘娘,您莫听她胡说八道!陛下就是去西营了,他为了提早处理完军中事务好安心陪娘娘生产才去的,不是去见什么前靳公主,娘娘……”
南启嘉感到腹疼难忍,宫婢掀开她的裙摆,发现已经见红。
一时间整个承元殿兵荒马乱。
传太医的,烧水的,去别宫接产婆的,赶出宫去报信的。
南启嘉紧紧扯住床幔,憋了口气,等着太医过来救她的孩子。
而恰好,殷昭也不在蒙家西营。
他一早随蒙纪一道出了城,就是想在南启嘉临盆之前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从未料到会生此意外。
但宫里皆传,陛下是去了杨家的东营,与那位前靳公主比试马术。
去西营寻人扑了空的内官一路哭着跑回承元殿,不知该如何向娘娘说起。
南启嘉虚弱不堪,却还费力地问他:“你去找殷昭了?”
这内官只是低头哭,也不说话。
她轻闭上眼,一行泪便滑落下来,把枕面浸出一片深色的水纹。
看来,慕容长定所言,并非全是虚言。
她一直记挂着那日围场上,殷昭看向那前靳公主的那一眼。
他说他不曾心动,可那样年轻的姑娘,花朵一般,穿了他最喜欢的玄色骑装,束着爽利英气的男子单髻,他怎会不动心?
他总说不让她死,要将她一生一世都困在身边。
现在她早产,母子皆命悬一线,而他又在哪里呢?
也好。
殷昭,终于肯放过她了。
因失血过多,她越来越冷,神志亦逐渐溃散。
她梦到了阿娘和小师兄,梦到他们小时候一起走过的长街。
她跑得慢些,追不上他们,她哭闹着让他们等她,但谁都不愿,带她去长街的尽头。
阵阵刺痛把南启嘉从梦境中拉回了这残酷的人世,凌太医施了针,她缓缓苏醒过来。
因为情况实在棘手,已涉及选择性的问题,而宫里所有人,除了殷昭,都没有权力做出这个抉择。
承元殿陆陆续续派了好几拨人出宫去找陛下,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凌太医叹口气,询问南启嘉的意见。
她看得明白,万念俱灰,再不愿意拿这两个孩子一生的幸福和喜乐去做赌注。
她和殷昭共同的血脉,委实没有存在于这世上的必要。
“凌太医,您回去吧。我不生了,您要是可怜我,就让我自生自灭。”
穆子卿听她说出这般决绝的话,跪在榻下哭得一塌糊涂。
宫里的人都知道一些南启嘉和殷昭的过节,也知她日子过得艰难。
但凌互毕竟是医者,最难做到的就是见死不救。
他说:“娘娘凡事要往好处去想。我一定尽力护你们母子周全。娘娘也不要放弃,陛下马上就回来了!”
穆子卿也道:“是啊,娘娘,千万不要睡着,陛下马上就回来了!您不是想跟陛下和离吗?您好歹让陛下回来签了和离书吧?您若是等不到陛下,您便是……便是……那也是陛下的……”
被绑在偏殿的慕容长定听得整个承元殿内哭声一片,内心涌出不可名状的痛快。
那刻薄寡恩的狗皇帝确是有一张好看的脸,但并不足以好看到让她忘却国恨家仇。
多年来的视而不见,冷眼旁观,她早受够了!
没能亲手杀了殷昭,她也不觉得可惜,因为等他一回来,将会面临比死更可怕的事。
真想看看,得知了南启嘉母子死讯的虞皇昭,他的脸色,该有多么难看!
她在心底问候远在雍都城外的殷昭,让四国百姓安然度日、休养生息,难道不好吗?
你深爱的人马上就要死了,你得这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孤家寡人一个!
而殷昭被人从城外找回来,已是次日凌晨。
他一路策马,直闯入正南门,蒙家兄弟和左芦策马紧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响彻了整个虞宫。
寝殿外守着的,只有宫婢和凌太医,众人脸上各t自挂着或深或浅的泪痕,见殷昭来了,悉数跪下谢罪。
“她……里面……怎么样了?”
说话也不利索,齿关也不自觉上下碰撞,彻骨凉意从心房传至周身百骸,他将自己的恐惧无掩饰地显露在了外人面前。
穆子卿哭道:“生了整整一夜,还没有生下来。娘娘晕过去好几次,快撑不下去了!”
“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恨得转过身去,一拳砸在庭前那棵槐树树干上,将自己的手砸得皮开肉绽。
此刻产婆开门,朝外头大喊:“凌太医,娘娘醒了!”
凌太医急忙起身跑到门外,将一个小瓶子递给产婆:“快给娘娘服下!快!”
殷昭满眼赤红,竭尽全力向门中扑去,所有人都死死拽住他,苦心劝谏:“陛下不可!陛下不可!”
“滚开!!!”他喊得撕心裂肺,脖颈上更是青筋暴迭,“让我进去,我要进去!”
蒙家兄弟身高八尺,加上挺括健硕的左芦和高敬,四人合抱,竟险些没能拦得住他。
因惊慌而痉挛腹痛,他一边拼命挣脱,一边喑哑破碎地恳求道:“阿纪……阿纪,你放我进去……我要进去……”
南启嘉于梦中醒来,便听得殷昭的喊声。
他终于,还是来了。
第109章
南启嘉没有经历过这样巨大的痛楚,她没有信心能够平安生下孩子,甚至都没有信心能够活下去。
声音已经沙哑,汗水也湿透全身,她几乎哭得脱力。
“殷昭,殷昭……”
听得南启嘉叫他,殷昭猛地恁住。
心口的钝痛变为被锐器翻搅般的刺痛,他按住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她这是,要交代后事了么?
她不成了吗?
南启嘉,她快要从他生命里彻底退出了么?
他爱了二十五年的女人,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可是她在生命最后关头,能想到的人都不是他!
南启嘉便是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也没想过要向殷昭交代什么,她竭力哭喊道:“殷昭,我要见幸月,让我见幸月……”
殷昭猛吸了吸鼻子,好使自己尽快冷静下来,他对着寝内大声喊道:“南启嘉,你给我撑住!我让人去找幸月,你撑住!”
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回过头,他将后脑抵在门上,无助到红了眼眶,却落不下半滴泪水。
“你要什么都可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幸月进宫时,眼见殷昭僵在南启嘉寝殿门前,神色麻木,更疲惫不堪。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能将他锉骨扬灰!
左芦连搓了几把脸,抹匀了满脸的泪,走近了对幸月说:“快去,姑娘在里面等你……”
南启嘉虚弱得连呼吸都无比微弱,却还是同她说:“幸月,我要是不成了,你就让他们把我给烧了,你和左芦,带着我的骨灰……一定要带我回到阿娘身边去……”
“姑娘,你别说傻话!”幸月紧握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揉搓着。
“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若我的孩子有幸能活着,你要替我照顾他们。让左芦教他们骑马射箭……若是女孩儿,你就对殷昭说,他答应过我的,绝不会让我们的女儿外嫁和亲……”
她不知待她身故,殷昭是否还会信守承诺。
她拼死拼活疼了整整一夜给他生孩子,眼看此刻命也快保不住了,可是那时他在干什么呢?
他到底在哪里?
她的体能早已过了极限,再撑不住了。
可是那是她的孩子啊,是她和殷昭仅有的牵扯,更是南家仅存的血脉!
她拼尽了全力,十指撅紧绒被,身下骤然一空,强撑了整整一个日夜的意识瞬间溃散。
少顷,内寝响起几声清脆的儿啼。
所有人都喜极而泣。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隐约可见两名产婆各抱了一团小小的东西在盆中清洗。
那东西还会发出声响,一个响亮,一个微弱。
南启嘉喃喃道:“阿娘,原来生孩子,这么疼啊……”
旋即失去知觉,轻阖上了眼眸。
听得儿啼,殷昭杵在原地,整个人不再立得笔直紧绷,而是彻底瘫软下去。
高敬和蒙纪急忙上去扶住他,但他已失了全部力气,再也无法强撑。
“娘娘,娘娘啊……”穆子卿一头扎进左芦怀中,两个人相拥痛哭。
不多时,宫婢推开内寝的门。
殷昭凝视着产婆怀中的婴儿,不懂得该怎样去爱抚。
看着看着,欣喜之泪便盘桓在了眼睑。
他终于和自己毕生钟爱的女人,有了血脉相连的骨血。
“姣姣呢?”殷昭声线发颤,问她们,“娘娘怎么样?她还好吗?”
产婆也已经疲累至极,还是向他贺喜道:“陛下放心,娘娘无事。恭喜陛下!娘娘给陛下生了一个小皇子和一个小公主。小皇子先出来。”
殷昭听闻,转过身去,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没事。
万幸,她没事。
其他人亦长长松了口气。
蒙责双手搓个不停,探出了半截身子,问那产婆道:“哪个是女孩儿啊?”
一旁的宫婢掀开了一个红色襁褓,露出来一张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脸来。
小小的手儿握拳放在耳畔,眼睛还没睁开,却见那一双眸子生得极长,扇儿似的长睫盖在眸上,一张脸白里透粉。
也不似其他婴儿那般没有毛发,她的头发密得可以扎起两个小揪,眉毛亦是如黛笔所描那般。
蒙责不自知地吞咽了两口唾液,心欠欠地望向殷昭。
高敬抹了一把喜极的眼泪,挤开跃跃欲试的蒙责。
“陛下还没抱过呢!陛下,您快看看,咱们小公主长得,简直跟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蒙纪心想哪有那么玄乎,凑近了一看,果真如此!
兄妹两个分明是一母同胞,却各长各的。
哥哥完全就是殷昭的翻版,就跟殷昭亲自生的一般;妹妹则和南启嘉一模一样,看上去与殷昭没有半文钱关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两个小孩因为早产,小脸皱皱巴巴的,尤其是小皇子,跟个小老头一样难看。
可殷昭将他们抱在怀里的样子,当真是小心翼翼、如获至宝。
他看红了眼,目光定在他们脸上不曾转动,生怕一眨眼,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片刻后,他将孩子递给宫婢时,重重弯曲着腰背和双膝,动作轻得出奇,连呼吸都不敢放纵。
没有人见过虞皇昭如此卑微的姿势。
孩子重落入旁人手中,外殿的一群男人立即围了上去。
蒙责想抱,却又不敢,便让宫婢抱着,他再伸手环住他们,等同于他自己也抱过了。
高敬和穆子卿已开始分了。
高敬道:“我伺候陛下这么些年,着实是……也该换换了,所以,小公主就给我罢!”
穆子卿却不依:“那我还伺候娘娘这么些年,早习惯了,怎的不把小公主给我,您要小皇子呢?”
“唉你这……子卿,你这猥琐的年轻人!”
殷昭看着庭中这一片安宁祥和,扶着墙,跌跌撞撞步入了内寝。
寝殿里还弥散着血腥气息,南启嘉还没有醒来。
这一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
殷昭根本不敢回想太多,尽管知道过往种种,不是逃避了就能当作它没发生过。
可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竟会对最爱的女人做出那样的事来。
只差那么一点,他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的手在他手心显得很小,眸子里的泪滴,划过他的鼻翼,又滑落到了她手背上去。
他说:“姣姣,我错了。”
凌太医请旨进来替南启嘉诊脉,说道:“陛下,让娘娘安心休息吧!她现在很虚弱,须得好生调理。”
殷昭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要在这里等她醒来。”
他曾那样渴望能与她有个孩子,可就在刚才,他宁愿她肚子里,从来没有过那两个小东西。
失去南启嘉的恐惧,他再不愿意承受了。
祈元二十年,虞皇昭一统中原。
次年,皇后生皇太子殷澈,皇长女殷沅,帝心甚悦,大赦天下,免赋三年。
殷澈,殷沅。
为了给他们取名字,太傅把自己关在鸿文馆中长达半月,翻遍史书典籍,每想出一个心仪的名字,便写了拿去钦天监,结合皇子公主的生辰八字详细测算。
一干人等头都熬秃了,终于得出这两个十全十美的名字。
殷昭独自在偏殿书案边坐着,神色缥缈,不知想到了什么。
偶尔他会不经意间抿唇轻笑,那笑容干净纯粹,满含慈爱。
蒙纪来到此处时,便看他这样笑着。
他知道,陛下一定是想到了他那刚来到人世的一双儿女。
“恭贺陛下,喜得麟儿!”
道贺的话他每次来正宫都会说上一遍,陛下百听不厌。
殷昭回过t神,对蒙纪笑了笑。
“你来了。等过几天,我会给他们办一个满月宴,到时候你帮我好好看看,他们是像娘娘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蒙纪想也不想,便答:“自然是像皇后娘娘多一些,才比较好。”
殷昭翻了个白眼,并未责怪。
他自己也希望孩子能像南启嘉多一点。
尤其是他的女儿,他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时常思绪恍惚,仿佛抱的是小时候的南启嘉。
一个缩小的南启嘉,教他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爱她都不嫌多。
她的宝贝姑娘,怎么这么会长啊!
殷昭把思绪从承元殿强拉回来,问蒙纪:“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蒙恬说:“自肃国那一战之后,南尚父子就再没有与外人有过联系,时间久了,线索更是渺茫,现在要找他们,犹如大海捞针。”
殷昭颇感失望:“自生了孩子,她像变了个人,我以为她见了父兄,就会高兴些。”
蒙纪安慰他:“现在孩子也有了,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嗯,但愿如此。”
其实殷昭至今没能和南启嘉说上一个字。
生下孩子的南启嘉,再也没有强撑下去的理由,已然彻底崩溃掉。
她醒来后,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宛如一个木头人,整日整夜坐在窗台上发呆。
殷昭怕她吹了风,会落下月子病,便将她抱下来。
但她一见到殷昭,整个人就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落,根本停不住。
最严重的一次,她哭得昏死过去。
殷昭再也不敢接近她,只能远远看着。
太后已经病重,更难掩将死之人的慈悲,她让杏箬带着两个孩子去看她,心想母亲都爱惜自己的儿女,等她见了自己的孩子,兴许会好些。
然这一切反而使她情绪波动更大。
她把自己锁在寝殿里,抱头痛哭。
太医束手无策,直摇头道:“这是心病,无药可治。”
殷昭一遍又一遍同她解释,她生产那日,他是随蒙纪出城了,并未见过那前靳公主。
杨漪为了此事已与前靳太子和离,他已将那两兄妹逐出雍都。
可南启嘉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目光淡漠疏离,就跟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待她认出他来,又将自己蜷缩在床榻一角,低埋着头,浑身发抖。
高敬看见陛下从娘娘寝殿里出来,紧跟其后,问道:“陛下,咱们回正宫吗?”
“去天牢。”
第110章
当那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高大身形伫立在牢门边,慕容长定知道,已经到了该有一个了结的时刻。
殷昭甚至不愿和她再多说半个字。
皇子皇女降生,大赦天下,原本他是想多折磨她一年,明年再处死的,可每当看到南启嘉现在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便觉片刻不能容忍,只恨自己从前太听南启嘉的话,给了这毒妇几分颜面,没能尽早将她逐出雍都。
如今,悔之晚矣。
狱卒开了牢门,高敬端进去一杯鸩酒,冷声道:“永安公主是想体面些,自己走,还是让臣送您走?”
而赐她这杯毒酒的人,默无声息站在门外,透过天窗的那一线光亮,直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结果这二十年的痴恋,终于等来了一个结局。
慕容长定饮过毒酒,只觉无比轻松。
这一生所有重要的画面一一在她眼前闪过。
她看到母后和皇弟在对她笑。
她看到那个在丹枫树下茕茕孑立的玄衣少年。
她看到她嫁进雍都城那一日,铺天盖地的赤红锦缎,她透过羽扇,窥见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那时的她以为,此生,圆满了。
殷昭见她喝下毒酒,纠缠了他多年的累赘终于卸下,解脱似的松了口气。
转过身去,他淡声道:“祝你好走。”
这是青颜最后一次拥抱她的公主。
她说:“我们殿下样样都好,可一开始,就错了。”
从慕容长定对肃太后说:“女儿心悦虞皇昭,求母后成全。”
从那一刻起,她这一生,就都错了。
天还未全亮,穆子卿听见巷道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急忙出去招呼。
自一年前从郸城回到雍都以来,南启嘉本就睡得浅,这些脚步声忙碌、沉重,恐会惊扰了她。
穆子卿披上风衣出门,看到的是一列又一列的宫婢,她们端着放了丧服的托盘打承元殿前走过。
聪明如他,即刻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慕容公主啊,”穆子卿双手合十,虔诚祷告,“我家娘娘待你仁至义尽,今日你终得自由,愿你魂归故里,莫要再纠缠于我家娘娘和小殿下了。”
他还在心里暗暗地说,如果实在心有不甘,就去找陛下吧,陛下阳气重,经得。
殷昭很满意他的孩儿出生在春季,此时百花齐放,整个皇宫里都是芳菲漫天。
他抱着殷沅,想起一些南启嘉小时候的事。
比如说,就是这样的漫天花雨中,她扑蝶不成,反碰了一鼻子灰。
承元殿的花更是开得极好,一簇簇压在枝头上,枝丫都快被折断。
这还是南启嘉生产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穆子卿转告殷昭:“娘娘说,不见。”
他立在她寝殿外那棵槐花树下,绰约能看到她斜倚在窗台上的削瘦侧影。
他笑颜纯粹,道:“无妨,我来看花。”
而之后,穆子卿发现南启嘉虽然开始说话,记性却不好了。
她总是忘记自己下一句话要说什么,想很久也不能记起,她从不迁怒于人,只是自怨自艾,一个人坐在妆台边上生闷气。
宫婢给她梳头,发现梳子上缠绕着几丝白发。
宫婢赶紧把那些头发藏进袖子里,南启嘉也不回头,只不紧不慢地对她说:“扔了吧。”
阿娘说过,落下来的白发,都是烦忧,扔出去,或许会顺遂些。
渐渐地,她忘记了更多东西。
出月子后,穆子卿带她出来转转,结果一转身,她就不见了。
整个宫里的人发了疯似的四处找她,殷昭唤她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
最后是在废弃的云华台找到她,她一个人坐在宫门下发呆,正如她初来虞宫那日一般。
殷昭抚按胸腔,稍事平复,颤步走向她去。
这次她没有往常那么剧烈的反应,而是虚着眼睛看了他好一阵子。
殷昭知道,她快要把他也忘记了。
不过南启嘉到底还是没能忘记他。
她一头扎进他怀中,哭着对他说:“大师兄,我又迷路了,你带我回家吧……”
时光凝结。
殷昭巍峨的身躯短暂轻晃,而后将她抱得更紧。
就这样忘了罢!
忘记种种过往,那些令人痛心疾首的回忆,全都忘了罢!
他还是她的大师兄。
世人口中那刻薄寡恩,暴戾无常,却只对她千依百顺的大师兄。
南启嘉,就这样,全都忘了罢。
然这幸福只有一瞬。
她终归是忘不掉。
“大师兄,我好喜欢你啊……”她在他怀里,流着泪问他,“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了小师兄呢?哥哥,哥哥去哪里了……”
殷昭放开她的肩头,仰头深吸春天的余寒气息。
他自己种下的因,终也到了要自食其果的时刻。
他含泪苦笑:“姣姣不哭。大师兄带你回家,大师兄去帮你找哥哥。”
当日,殷昭广发告示,悬赏万金,为皇后娘娘寻医。
大家都心照不宣,陛下寻的不是医者,而是皇后娘娘的父兄。
现在只有南家父子能够治愈她的心病。
在那则寻医告示发布后的第四个夜晚,一名黑衣男子潜入了承元殿。
他捂住南启嘉的嘴,在她耳畔说:“姣姣,别怕,别怕,我是哥哥!”
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南启嘉不再挣扎,慢慢回身,看到那对与她如出一辙的眉眼,不可控制地喜极而泣。
她扑进南恕怀里,拿拳头打他,用牙齿咬他。
南恕全都欣然承受,任由她打骂出气。
待她平复下来,慌忙要去熄灯,以防被穆子卿发现。
南恕却道:“不必。你这寝殿里里外外围满了大内高手,若非殷昭有心放我进来,你以为我如何进得来?”
一说到殷昭,她便垂下了眸。
她怨南恕:“你们既然活着,为何不早些让我知道?我听丝萝说你们死了,我也以为你们早就死了。”
提起这个,南恕满腹怒火。
“我前前后后写了多少封信给你,我以为你早就收到了,直到前几日看见殷昭发的告示,才知那么多的信,竟一封都没有寄到你手中!我们南家的亲信中何时混入了此等奸细我居然浑然不知!等我找出来,定将他碎尸万段!”
南启嘉道:“原来如此……”
南恕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当初国破家亡,t父亲心里难过,不愿意再与外世接触,只一心求死,已然神志不清了,我怕他想不开,得时时刻刻守着。现在好了,他没再老是想着殉国,我又得知你病得重,于是就赶紧来看你。”
南尚也平安无事,南启嘉心中登时明了了。
她又问:“那念儿呢?嫂子呢?”
“她们都很好。”
南恕看她面色苍白,心生疼惜,想着阿娘若还在世,见小妹这般,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姣姣,是殷昭救了我们。”
见她一脸诧异,南恕继续说,“殷昭有心灭肃国,又想留我们父子性命。他让郭顺用离间计,使慕容眷废弃了父亲,我们父子二人没能上战场,这才保全性命。只是父亲觉得被人构陷是奇耻大辱,还不如战死……不过他慢慢就会想通了。”
南启嘉略微一惊。
原来殷昭所说,并无虚言。
原来在殷昭看到的那部分里,他也是那般委屈。
一直都是她不信任他。
是南启嘉听信外人所说,就不相信殷昭。
可是李严呢?
可是林傲呢?
可是素素呢?
可是李家那十万降军呢?
南恕说:“你自小仰慕殷昭,那时父亲就告诫过你,他不是心软的人。他疼惜你、看重你,自然把最好的都给你,你能看到的,自然都是他对你的好……”
“可殷昭,从来就不是一个心善之人!他是国君,如今更是天下共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顾全大局,而非只考虑儿女情长。姣姣啊,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现在你与他有了儿女,肃国己亡,你和孩子总要在他身边活下去吧?”
一想到两个小外甥,南恕忍不住笑了:“孩子好吗?像不像你?”
南启嘉说:“像殷昭比较好。”
如果像她,就惹人厌了吧?
“还有一事……”
这件事压在南恕心底多年,若非眼看南启嘉与殷昭走到今日这步,连夫妻都快要做不成了,他是断不会说的。
“姣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殷昭回雍都继位,刚出郸城不久,便遭遇贼人偷袭,险些丧了命?”
南启嘉颔首道:“记得。那年我还小,但大师兄流了好多血,太吓人了……”
回家之后,她还做了好几宿噩梦。
“其实,”南恕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当年刺杀殷昭的那伙贼人,正是我们南家军假扮的。”
“南家军?”南启嘉蓦然心慌得厉害,“那就是……”
南恕将杯中茶水饮尽,道:“正是父亲。他常说殷昭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若能终身留在我大肃为质,他便是拼了命,也会为他铺好路,博个好前程。可他若是要回虞国继位,于肃国而言,必是个天大的隐患,只能杀之,以绝后患!”
“不仅如此。你知道我们阿娘的真名叫什么吗?她叫祁煜可,她是黎皇祁煜农的堂妹,否则你以为前段时间被殷昭抓进宫来的那个黎国公主,她为何能与你有三分相似?”
“那殷昭他……”
南启嘉顿感心虚,仿佛这些龌龊事都是她自己做下的一般。
如果被殷昭知道他所敬爱的师父曾对他痛下杀手,那她作为仇人之女,有何颜面再自诩良善,与他叫嚣?
南恕却道:“他知道。姣姣,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父亲要杀他,他也知道你身上流着祁氏的血。但他从未因父亲之过而苛待于你,黎国主张伐虞之时,他也并未因你的身世而迁怒于你。他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比我和父亲都更爱你。”
“天下大势,非比儿女姻缘,其中牵扯太大!父亲杀他,自有父亲一套说辞,他攻打肃国,亦是迫于当初形势,能说谁对谁错呢?”
“说当初虞军过境,一路烧杀抢夺,也并非真相。我后来回去查过,是边境线上的黎军,扛着虞国军旗,劫掠我肃国百姓……可偏偏你我身上都流了黎国的血,真是羞煞我也!”
“杀降军也好,杀李严也罢,其实你也算饱读兵书,你细想想,若你是他,当如何做?你又有何解?”
南恕握紧南启嘉的双手,低声哀求:“姣姣,答应我,别再想过去的事了,那些是我们男人的事,与你和孩子无关。父亲那边……他偏执惯了,你不用理会。你带着孩子,好好跟殷昭过,可以吗?”
南启嘉没有应答。
暗自思忖着,若当初在朔宁雪山上带兵的是她,她会怎么做,她能否想到两全其美的解法。
静默良久,她终是认了输。
她想不到,根本就没有两全之法。
南启嘉轻声道:“哥哥,我知道了。”
南恕满意地点点头,塞给她一张布帛。
“父亲神志恢复后,我们一家便辗转来到雍都,为的就是见你一面。这是我们现在所住之处,这月二十五,是阿娘的冥寿,父亲也想你,你会来吧?带上殷昭一起来,好不好?”
南启嘉收好那布帛,道:“我会去的。”
南恕离去后,南启嘉取出她一直害怕再看到的、陪她走过二十余年光景那串小金铃。
她爬上窗台,将它悬挂于窗杦。
它还能因风发出清脆的铃音。
只是旧了,也蒙上了尘。
所以,到底是谁欠了谁?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才活得这样辛苦,到现在才知道,殷昭又何尝不是活得千辛万苦?
他给她刻骨的伤,她予他锥心的痛。
两相亏欠,何人来还?
南启嘉独自横窝在冰冷的床榻上,曾几何时,她自小倾慕的那个人,怀抱着她,温暖着她,给予她无限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可她终究还是失去了。
她的大师兄,她的心上人。
她的昭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