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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南启嘉,你给我站住!!!”

眼看就快到承元殿了,那人还是追了上来。

殿中众人怕他冲动胡闹,全都跟来,阵仗极大。

南启嘉心道他不要脸,自己还要脸呢,不想再在外人面前同他争执伤了颜面,浑装作没有听见,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忽而一道暗黑的人影在夜空中掠过,南启嘉意识到可能是有人入宫行刺,这才驻足。

殷昭和一众武将也注意到了方才那个人影,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夜色中搜寻。

当那人再次现身,却叫所有人都大失方寸——他挟持了南启嘉。

一枚银晃晃的匕首直抵南启嘉咽喉,那人压着声道:“别说话,跟我走!”

他揽着她,慢慢移步,众人俱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

殷昭大怒,对那黑衣人道:“你放开她!!!”

那人虽蒙了面,但眼角的笑意却极不顺目,浑似在对大虞这一众君臣挑衅般,他将刀刃又往南启嘉咽喉处近了半寸。

这下殷昭彻底慌了神,与那人谈判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你放开她,有话好说,你要钱财,还是谋官位,我都给你,你放开她……或者,你挟持我,我是天子,天下共主,你挟持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温柔了,跟从前哄南启嘉似的,瞎子听了打死都想不到是在哄一个不知名的歹徒。

这人显然就是奔着他的废后而来,自然不会同意交换人质,搂着南启嘉上了承元殿的屋顶,而屋檐之下,禁军已拉开了弓弩对准他们。

这人身上有股熟悉的香味,南启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故还能在如此慌乱的环境中静心细想,她侧眸看了眼这人的眉眼,心中已有答案。

她道:“慕容悉?”

这黑衣人也不打算瞒她,在她耳畔低声道:“别说话,我来带你走。”

南启嘉俯瞰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承元殿的禁军和武官,叹道:“何必呢,走不了的。”

肃国亡后,慕容悉便下落不明,殷昭秉承着斩草除根的理念,将中原一带翻了个底朝天,均未寻到其下落,怎料他会主动送上门来。

“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事,”慕容悉道,“等我带你离开了雍都,欠你的,就一笔勾销。”

南启嘉道:“你走罢。说到底,你又欠我什么呢?”是她自己命途多舛,半点怨不得旁人。

这两人还在叙旧似的一问一答,檐下的人却已快疯了。

蒙责瞄准了一个角度,可以直贯那人颅顶而不伤南启嘉分毫,南启嘉亦瞄到蒙责箭尖直指慕容悉。

左芦,幸月,杨漪,慕容悉,她委实不愿为了救她,让任何人搭上性命。

她猛然侧过身,双手用力推开身后之人。

慕容悉毫无防备,一时未来得及收手,那抵在她喉间的匕首剐蹭到她侧颈,划出一条寸许长的血痕。

眼见带她出宫无望,慕容悉只得翻过屋顶,独自逃走。

而南启嘉则从屋顶上坠落下去,幸而被殷昭接住,否则必定当场殒命。

她脖颈上的伤口鲜血淋漓,转眼间就浸透了斗篷上那圈雪白的银狐毛领。

伤口虽不深,但血淋淋一片,看起来着实吓人。

殷昭看着那血,蓦地遍体生寒,喉咙酸涩得连一句“传太医”都喊不出来。

蒙纪见他发懵,拍了他背心一下,大声道:“陛下,快把人抱屋里去,她这流着血,再在雪地里待着,会冻死的!”

殷昭这才回过神来,把人抱进了寝殿。

殿内殿外霎时一阵兵荒马乱。

武将和禁军提着举着火把在把宫里翻了个遍,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让人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挟持了皇后,这于蒙纪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便是豁了这条命出去,也要找到那嚣张的贼人。

而殿内更甚,值夜的太医齐聚一堂,忙里忙外地为南启嘉清创,包扎。

穆子卿叫宫婢生了好几个炉子,被高敬一拳打醒:“撤两个走!烧这么多,会中毒的!”

他不是不知,只是关心则乱。

殷昭守在南启嘉身旁,背对过她,不敢再看那伤口一眼。

他轻碰着牙关,吐息沉重,一抽一抽地嘶着气,浑似疼的是他自己。

待包扎好伤处,太医要为南启嘉诊脉,还没碰到手腕,便被她甩开。

殷昭怒问:“你做什么?!”

南启嘉义正词严道:“我是外伤,不需要诊脉。”

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近来确实有许多不爽利的地方,但都是些小毛病,放任它不管也死不了人,可若是被这些太医诊出点什么,定会被放大数倍,再给她开一堆苦药,那可就不妙了。

脖颈处的皮肉最是细嫩,才包扎好的伤口,经她与殷昭争辩这一句,又崩开了些,渗出淡红的血痕。

殷昭见之,噤声不言,不敢再与她相争。

方才场面太乱,殷昭心系南启嘉安危,全失了思考的能力,现在他静下心来,细细回忆起细节,越捋越觉蹊跷。

她为何任由那人揽着她上了屋顶?

就算她恨毒了自己,又怎知跟着那黑衣人走又不会跳入另一个火坑?

他们俩在屋顶上时,分明是在对话,他们说了什么?

她为何那般和颜悦色地同一个刺客说话?

还有最后那一下,是她把那人推开的,甚至不惜让自己脖子上挂了花,不像是壁虎断尾的逃命,更像是刻意在保护那人。

“高敬,”他唤人近前,“去跟阿责说,发现那刺客的踪迹,擒拿下狱,留他条性命……”

烛光照映下,是他被妒火烧得有些微扭曲的脸,“朕要将他千刀万剐,叫他求死不能!”

说完这句,他回转身,对着静坐榻上的南启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拉家常:“你觉得怎么样?”

南启嘉心慌不已,仍装作云淡风轻,不住地掐着衣角,极力淡然地回他道:“一个刺客而已,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哦,只是一个刺客而已吗?”殷昭盯着她不安分的手指头,坐实了心中疑虑。

“不过,南启嘉啊,”他喝了放在桌上的,她喝剩下的半杯清茶,润了润嗓子,缓声道,“你一撒谎就忍不住搓衣角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

南启嘉闻言坐正,双手端放在膝上,辩解道:“我没撒谎!”

殷昭毫无征兆地笑了。

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笑她极力袒护那人,笑她把自己当个傻子。

总之,是被气到极致了。

他默默起身,取了衣架子上的大氅,未再置一词,径直走出了她的寝殿。

慕容悉,等死吧。

后面几日,宫里宫外都在大张旗鼓地搜罗那名黑衣人,万幸,那人隐藏得极好,整个雍都快被掘地三尺,依然没寻到他的下落。

殷昭气不过,暴怒之下,让人连夜奔至郸城,一把火烧了慕容皇室的宗祠。

南启嘉见他行举疯魔,反倒塌下心来,说明他彻底拿慕容悉没法子了。

晚上,南启嘉一层一层脱下衣裳,最后只留下一件单薄的袭衣紧贴在身上,她这才觉察到自己的身体确是生了不小的毛病。

她今天什么东西都没吃,可肚子依然很肿。

回想起来,月事也停了好几个月了吧?她虽然三个月才来一次月信,可这都多久了,少说也四五个月了。

最近也总是闻不得一点不好的气味,胃口也大不如前,吃什么吐什么,除了肚子那一截,她整个人都瘦了好大一圈。

若不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是终身不孕的体质,她都快以为自己怀孕了。

穆子卿道:“会不会是由于近来失眠的缘故,您肾气受损,身体水肿了。”

“子卿,你说,水肿能死人吗?”

要是水肿也能死人,那就好了,就是难看了点。

又过了几天,她平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间,感觉到肚子里有个什么东西,t就像小鱼儿在里头吐泡泡。

她醒了瞌睡,吓得立刻翻坐起来。

这还没死成,就神志不清了?

可是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明显,从每日一两次,到每过一两个时辰就有一次。

最强烈的是在一天中午,她正在用午膳,肚子里就猛地一下,她立刻丢了碗,自言自语道:“大白天也能活见鬼吗?”

以前的衣服还能穿,只是腰封系不上了,因为肚子太肿,系上看起来很奇怪。

穆子卿没见过她脱光衣服的样子,也只以为她穿得臃肿了些。

他告诉高敬:“娘娘的确是很怕冷,每天都裹得很厚,行动也很不方便了。”

其实他刚好说反,这个冬天,南启嘉觉得异常暖和,穿得也没他们想的那么多,甚至只在里衣外套上一件冬衣,这样就足够捱过飘雪的寒冬。

那晚,殷昭也做了一个和南启嘉相同的噩梦。

一条美丽的大红蟒蛇从正宫门前一路蜿蜒爬行,直到了他脚下,它一口咬住殷昭的手,任凭他怎么甩都甩不开。

殷昭惊醒,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床位,心中虚浮混乱,于是穿上衣服,提了灯笼,要一个人出去走走。

第102章

不知怎的,殷昭游荡到了承元殿外。

南启嘉也失眠,坐在门槛上独自看着夜空发呆。

他们之间相隔不过数丈,却仿佛相距千山万山。

他就这样静静端详着她,一样的青丝四散,一样的楚楚动人,还是他曾经深爱的样子,可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也许她没有察觉到殷昭正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她,也许她都知道,只是不愿转过去与他目光相遇。

南启嘉扶着墙,费力地站起。

穆子卿说得没错,她现在的确是行动迟缓,就那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她也得慢吞吞地花好长时间去完成。

铁器摩擦声尖厉刺耳,宫门被她从里面锁上。

她果真是知道他在一旁的。

南启嘉从来都没有给宫门上锁的习惯,她说过,有殷昭在的地方,即使夜不闭户,也很安全。

再者,殷昭总是忙到很晚,但是再晚,也定会回到承元殿去,躺在她的身边,她得给他留一扇门。

这扇门可以为他敞开,也可以为他锁上。

殷昭听得锁链与宫门相互碰撞的声音,蓦然觉得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他仰头凝望这深不见底的夜空,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大概到了凌晨,南启嘉感觉到肚子里又开始闹腾,这次竟有些疼痛。

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里面那团“胀气”逐渐安静下来,像个得了母亲安抚的乖宝宝。

宝宝?

她打了个激灵,再次用手轻轻抚摸肚子,那里面确实是有活物在动!此起彼伏,像条小鱼一样在里头欢畅地游弋。

“不会的!怎么可能?”

她是不能怀孕的啊!

天始亮,南启嘉就去正南门找到了蒙责。

蒙责因为上次帮他们逃脱,惹怒了殷昭,被降了职,还得日日守在这里,直至半年期满。

见南启嘉来了,他有些愧疚:“上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

“我知道这不怪你。”南启嘉环顾四下,放低了声音,“小蒙将军,你再帮我一次,可以吗?"

蒙责瞪大了眼,一看便知他想歪了。

南启嘉赶紧解释:“我不是要你帮我逃出去。你能不能替我向杨漪带个信,让她安排个稍懂医术的侍女到承元殿来一趟?”

蒙责奇道:“你生病了?宫里那些太医呢?”

南启嘉觉得这种事情与男子说颇是难以启齿,便道:“你别管了。你给杨漪带话就是了。”

这蒙责是个一根筋的,非要问到底:“你到底怎么了?杨姑娘上次在晚宴上发了癫,被宁国侯关在家里,我如何能替你传信?你快说,你怎么了?什么病宫里的太医看不了?你要是不肯说,我可要告诉陛下了!”

“不是生病。”南启嘉怕他去找殷昭问,只能如实告知,“我好像……好像怀孕了……”

“怀孕?”蒙责呆恁住,目光落在了她的肚子上,上次见面还不显怀,过了这两个月再看,好像真的是怀孕了。

“这是陛下的孩子?"

蒙责说完就恨自己多嘴,后宫里就陛下一个男人,除了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年轻的脸上露出少有的喜悦,蒙责眉眼微弯,道:“那这是好事啊!陛下知道吗?你等着,我去给陛下说!”

“别!”情急之下,南启嘉扯住他的胳膊,恳求道,“暂时不要让殷昭知道!”

“为何?”蒙责百般不解,“这孩子又不是你一人凭空造出来的,陛下也有份,为何不让他知道?”

南启嘉知他轴劲犯了,想着一时半会儿同他说不清楚,便松开他的手:“你不肯帮忙就算了。权当今日没来找过你,我同你说的事,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殷昭。”

蒙责半张着嘴,良久,才合上嘴皮,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蒙家兄弟脾气如何暂且不论,人品是绝对过关,但凡答应了,断不会食言。

南启嘉再次强调:“千万不要让殷昭知道!”

“好。”

蒙责以找到云素生前做给他的香袋,欲替他转送给南启嘉以解思念之苦为由,成功让一个医女扮作蒙府婢女的模样进了宫。

南启嘉说她想吃点心,借机支走了穆子卿。

“当真?”

“不会有错,已经四个多月了。孩子很健康,只是有点儿小,好好滋补就是,娘娘不要担心。”

这样算来,就是承元殿失火那晚。

女医号过脉,又细细与她交代了好些孕期的注意事宜,她无心静听,久久失神,以至于那位女医是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这个孩子就像深冬季节里突然降落到她身上的惊雷,让人手足无措。

她与殷昭苦求多年不得的孩子,就这样不合时宜地悄然而至,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早在给祁婕妤煎安胎药的时候她就想过,殷昭一定是一位很好的父亲,因为从祁婕妤被确诊有孕开始,他每天都会找人督促她煎坐胎药。

他还会特地嘱咐膳房,做那些能缓解她孕期反应的膳食。

他怕她胎大难产,每晚都会带她去承元殿附近的御花园遛弯消食。

南启嘉自以为心如草木,却不知不觉将这些都记下了,且此生都不会忘却。

殷昭是位好父亲,视祁婕妤的孩子如珍宝,但她的孩子终究不一样。

殷昭憎恶她,自然地,她的孩子也只会是一个被生父厌恶的孽种。

若是他知道她肚子里揣了他的骨肉,他会作何想?又会怎么做?

让她打掉?

还是让她生下来,再抱去别宫,让其他女人抚养长大?

她指尖按压着太阳穴,脑仁直痛。

不对,为何要在意他的想法?

孩子在她肚子里,理应由她说了算。她不屑于与旁人分享一个丈夫,自然也不能容许她的孩子与异生之子共享一位父亲!

打掉,会很疼吗?她连死都不怕,自然也不怕堕胎。

可这不仅是虞皇昭的孩子,更是她的骨肉。

南尚和南恕尸骨无存,南念也不知生死,她肚子里这个,也许是南家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现在肚子已经出怀,再过一个月,一定瞒不住了。殷昭早晚都得知道,届时腹中之子的去留可就由不得她了。

她不敢贸然决定,想着最好能去见殷昭一面,探探他的口风,倘若他知道她肚子里有了他的血脉,会怎样处理。

承元殿离正宫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南启嘉腿脚又不方便,这一路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才挨过去。

今夜蒙责也在,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同情,南启嘉听到他劝慰殷昭:“何必跟区区一个弱女子过不去?您要真恨她,为何不放她一条生路,让她出宫去?她走了,您也眼不见心不烦不是?”

“放她走?”殷昭轻笑道,“像她那样被娇惯长大的贵族女子,一件事都做不好。放她出去?阿责,你以为离了朕,她该如何生存下去?以色事人吗?”

字字诛心。

“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愿意要一个一无是处的弃妇?”

一无是处。

弃妇。

果然她已经被抛弃了。

爱她时她便千好万好,决裂后,就成了一无是处的弃妇。

枉费她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会怎样对待她腹中胎儿。

看来她还是太自以为是,她一个弃妇,哪还有什么资格跟他谈条件?自然更没有资格为他生儿育女!

南启嘉默然转身,原t路返回,她走得很慢,高敬过来时还在路上遇到了她。

高敬进了正殿,问殷昭:“陛下,娘娘刚才来过了?"

殷昭整颗心猛然一沉,想她一定听到了他和蒙责说的那些,看来以后得时刻记得关上门。

“她要能走得动,想去哪里都可以。”殷昭也就嘴上不以为意,心里早已是七上八下,空若无物。

“陛下!”蒙责少有这样的冲动,“其实娘娘她……”他又想到自己答应过南启嘉暂时保密,就把她怀孕的事咽回肚里,只道,“其实娘娘她也挺苦的。”

“这天底下哪一个人过得不苦?就她南启嘉该例外吗?”

他不苦吗?

本该是妻贤子孝,风光无限的年纪,经她殿上那一闹,把他踩入泥潭,让他堕入深渊,变为了货真价实的孤家寡人,更是近百年内最著名的中原笑柄。

就连街上的小儿都把他被休弃的事编成歌谣悄悄传唱。

还要多苦?

后来殷昭让蒙责回去,他自己则缄默不言,盘坐于殿中。

或许他的思绪,也随那个颤颤巍巍的清瘦身影,到了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回到承元殿后的南启嘉,垂首看向微微隆起的小腹,是她梦寐以求的孩子不假,可惜来得太不是时候,她与殷昭夫不像夫,妻不成妻,她的孩儿,注定不为这人世所期盼。

既如此,又何必带他来这痛苦的人世走一遭?

腹中胎儿又在踢她,南启嘉不禁想,他是否已长出了纤细的手脚?

眼睛和鼻子也长出来了吗?

像她还是像殷昭?

越想便越是不舍,她拉过被褥蒙了脸,奈何那无声的抽噎,却如何都咽不下去。

如果这个孩子能够早一点来,她是否也会如寻常新妇那般,媚眼含羞地坐在榻边,等着夫君来猜,待到他实在猜不对,急红了脸,再小声告诉他。

昭哥哥,我们有孩子了。

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第103章

南启嘉知道自己有段日子不会再踏出承元殿,素素一直有个心愿,她得帮着了结。

蒙责远见她拖着笨重的身子过来,急忙跑过去:“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没有。”南启嘉从袖子里掏出一朵赤红色的珠花,“这个是素素出嫁那日,她从自己头上取下来交给我的。她说,让我帮她存放起来,若她还能回到雍都,她要戴着这朵珠花,嫁给她真正喜欢的人。”

那朵珠花静静地躺在蒙责手掌心里。

他看着看着,便眼尾发红,赶紧别过了头去。

也是素素出嫁以后他才发现,那个时常聒噪他、纠缠他的小姑娘,那个让他老远看见就想绕道调头的小姑娘,那个一开口就让她头疼烦闷的小姑娘,早就长成了他孤寂生命里筋骨相连的一部分。

现在他的生命突然缺少了一大块儿,时常觉得很疼。

“谢谢你,娘娘。”

他看向宫楼的转角处,与南启嘉交心道:“我知道她以前就躲在那儿……”

南启嘉说:“小孩子都喜欢躲起来,叫在意自己的人着急,他们越着急,躲起来的人就越欢喜。”

不过云素不是为了看蒙责着急,她只是怕被他骂。

蒙责忍不住瞥了眼南启嘉肿胀的小腹,他实在是很好奇,陛下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模样,便冒昧问道:“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南启嘉顺着他的目光,将眼睛落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她酸涩地笑了:“谁知道呢?他很调皮,也许是个男孩儿吧。”

于她而言,这个无缘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

蒙责这张时刻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如此放松的笑容,不知他此刻想到的是一个拧眉瞪眼的小陛下,还是鬼灵精怪的小娘娘。

“其实女的也很好。像你。”

素素就很像南启嘉。

“孩子的事,还是早些与陛下说清楚吧。总是瞒不过的。”

“我知道。”

这话只是南启嘉说来敷衍蒙责的。

经过昨夜那一番彻骨思量,她已决定舍弃腹中胎儿,她再不愿与殷昭有任何牵绊,更不能让这孩子陪她一同受苦。

随后的半个月,南启嘉天天将自己关在寝殿中,一步也不曾踏出。

她让穆子卿去鸿文馆借了好多医书,说自己闲来无聊,想自学医理,调养脾胃。

除此之外,她还频频让人去太医院取药,用以研究药性,每次不贪多,只取一两味。

这些医书和药材进承元殿之前,自然都去正宫过了一遍,殷昭逐页细读,确定没有古怪,才肯放穆子卿回去。

这般东拼西凑,一副完整的堕胎药,就快要凑齐了。

雪越下越大,殷昭记得很清楚,距上一次见她,已有半月之久。

整整十六日,他未曾见过她一面,只能凭穆子卿的只言片语,和她从鸿文馆里借得的这些旧书,知悉一二她的近况。

没有生辰宴,没有重大祭祀,他连个能够正大光明见她一面的理由都找不到,郁结于心,火气大得吓人。

好巧不巧,在殷昭自怨自艾的节骨眼儿上,高敬带着祁雨心进来了。

他窥视陛下的神情,并无异样,却仍不敢懈怠分毫,毕竟书案下洒了一地的纸团和碎屑,已阐明了刚才殿中发生的一切。

这半月来,几乎每隔两日,陛下便会情绪失控地发一通气。

斯百年收回呈报上去的折子,见那上面的朱批笔走龙蛇,张牙舞爪,可见执笔之人心境已乱得不成样子,他入仕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殷昭乜了眼杵在他案边的祁雨心,语气不善:“有事?”

祁雨心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如此低眉顺眼,忍下一肚子火,低声道:“我来是想问问,我月份大了,再过两月就要生产,届时再出宫去,颠簸折腾,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怎么办?”殷昭自己的事已让他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去为她周全,便想也不想就道,“嫌麻烦你就在宫里生!没事别来烦朕!”

祁雨心见他这副态度,从入门以来强抑的脾气哗啦啦地全都爆发了,指着殷昭的鼻子大骂道:

“好你个出尔反尔的竖子!说好的只要我帮你气气你那宝贝疙瘩,你就保全我母子性命,现在要翻脸不认,这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不让你生吗?”殷昭也不示弱,“再说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也配跟朕提条件?”

祁雨心被他气得肚子疼,撑着柱子,好一阵儿才缓过来。

“嫌我没做好?反正我是尽力了,是你自己把人家心伤透了,让人家对你彻底死了心,还好意思来怪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倔,不是我打击你,你这辈子都犟不过她!”

当初祁雨心来到雍都时,就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听闻殷昭要纳她入宫,以为殷昭是好色之徒,誓死不从,还将自己有孕的事告诉了他。

岂料他听闻此事,非但没有要求她打掉腹中胎儿,反是很高兴地与她讲好条件,只要她配合自己给承元殿那位找些气受,对外说她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他便保他们母子平安。

自己给自己扣绿帽子,祁雨心也是头一回见。

殷昭本以为让南启嘉知道他并不是非她不可,她就会多些顾虑,收敛锐气,结果越弄越糟,直至把事态搞到今日这般无法收场的境地。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祁雨心是局外人,看得真切,他确实犟不过南启嘉,这辈子都犟不过。

他与祁雨心逢场作戏,早已疲倦至极。

看南启嘉如今这副决绝的模样,断不会主动向他低头,若他再执意僵持,他们这一生,怕是要走到头了

高敬见他神思恍惚,打了个手势,示意祁雨心先走,他来劝说陛下。

他躬身踱步到殷昭跟前,满脸笑纹:“陛下啊,容臣说句该死的话。您与娘娘尚无嫡子,若是让这祁氏把孩子生在宫里,那日后您再有亲子,您生的小皇子,可就做不成皇长子了!”

这个道理殷昭岂会不知?当初也是被南启嘉气极了,才会病急乱投医,想出这么个损招来还击。

高敬又道:“好在这祁氏心眼儿不坏,没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可外人他不知道呀!臣劝陛下最好是依了那祁氏所求,在她生产之前,就放她离开雍都,切不能让她把孩子生在宫里,占了我们小皇子的长t子之位!”

他也觉出自己说话好没来由。

南启嘉不能生育这事,现在虞宫已不是秘密,而他看陛下那样子,怕是永远不可能亲近其他女子,什么小皇子小公主,全都是没影的事。

可他心里就是隐隐有种感觉……

殷昭听完高敬这番劝谏言辞,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淡笑。他倒是想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可在哪儿呢?

且不论南启嘉能不能生,便是她能,她又怎会愿意?

连大人都留不住,还谈何孩子!

“明天一早,送那姓祁的出宫。”

殷昭早烦透了她。

这黎国来的小公主,脾气古怪,性格倔强,娇生惯养,不懂规矩,跟她待在一起,哪怕是简单的呼吸,都让他无比烦躁。

也不知她之前的男人喜欢她什么。

脾气古怪,性格倔强,娇生惯养,不懂规矩。

这全都是蒙纪以前用来评价南启嘉的词。

殿外正在下雪。

柳絮般纷纷扬扬,没完没了。

殷昭脱了外袍,步出殿外,独自在雪地里站了好久。

回来后,他对高敬说,我们去承元殿吧。

我想她了。

退一步,真那么难么?

似乎也不那么难。

高敬喜笑颜开地抄了殷昭的斗篷,撑开了伞,主仆两个正抬了腿要向外迈步,便远见承元殿的内官三步一摔地奔了过来。

二人呼吸同时断了一瞬,直觉是南启嘉出了什么事。

高敬立时丢了伞,和殷昭前后相跟着跑去迎那报信的内官。

“这节骨眼儿还跪什么?这是怎么了?!”

那内官一双泪眼糊满了雪渣,带着哭腔道:“娘娘、娘娘她流了好多血!她晕过去了!”

殷昭登时急火攻心,连缘由都没问,便一路不停地跑到了承元殿。

太医正在殿内为她施针,穆子卿跪在殿门边上哭成了泪人。

高敬蹲下身去,急切地问穆子卿道:“娘娘怎么突然病了?严重吗?太医怎么说?”

“不、不、不是生病……”穆子卿哭得快断了气,“是娘娘她、她喝了堕胎药……”

殷昭身形猛然一晃,心脏筋脉抽搐乱绞,扯得他眉头紧皱。

高敬顾不上手捂胸口喘不上气的陛下,继续追问道:“这平白无故的,娘娘喝那玩意儿做什么?”

殷昭亦满眼通红,等待着他的答复。

穆子卿这几日一直往返于鸿文馆和太医院之间,疏忽了对南启嘉的照顾,只见娘娘成日把自己关在殿内倒腾药材,并未多想,还道是娘娘总算想开,不再将自己困囿于和陛下恶劣的关系里,决心好生爱惜己身了。

哪承想,今日午后,他从太医院帮娘娘取了两味草药回来,推开门就见她脸色煞白地蜷缩在地板上,再细看,她浅绿色的罗裙上竟有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说啊,娘娘喝那玩意儿做什么?!”

穆子卿抹干了眼泪,对殷昭和高敬说:“因为娘娘她、她怀了陛下的孩子!”

第104章

娘娘她怀了陛下的孩子。

高敬抚按胸前,气息错乱,直觉不可思议。

再看陛下,犹如被人抽了魂儿似的,整个人僵在殿门前,脸上表情既无欣喜,也无哀惋,只余下心如死灰的惨白。

她怀了他的孩子。

可她不想要。

她为了扼杀他们共同的骨血,潜心筹划,密谋良久,每日翻看医书到三更,苦心研究各类药材。

只为了要打掉他的孩子。

穆子卿对陛下此时的痛苦歉疚感同身受,那每一味药,每一页书,都是他亲自奔走取来的,是他的愚蠢无知,害了娘娘腹中的小殿下,他万死难辞其咎!

震惊,错愕,悲愤,遗憾,哀怨……

殷昭怀着各种复杂的心绪,迈开那沉如千钧的步伐,缓缓步入内寝。

凌□□了针灸袋,回转过身,骤然撞上陛下这张白如柴灰的脸,吓得浑身一抖,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

心口剧烈的疼痛使得殷昭额头上青筋凸迭,手背上的血管也清晰可见。

他靠着床沿滑坐在地,凝视着床上那同样面色苍白的人,只觉呼吸都快停滞了。

她分明长着这样温柔可爱的一张脸,怎么能做出这般狠绝无情的事来?

便是个猫儿狗儿,她寻常也下不去手,那可是活生生的一个孩子啊!是他们的血脉!

她怎么能?怎么能!

就因为那是他的孩子,她便恨成了这样。

恨到容不得留他在腹中,恨到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除之而后快。

一位年轻的小太医不合时宜地向他阐述南启嘉的情况:“陛下,娘娘确是怀有皇嗣,已经五个月了,还是双生子……”

殷昭再也没能强撑,伏在南启嘉床头上,泪如决堤。

双生子。五个月了。

手脚也长出来,会动了,能踢她了。

她日日都能感受到她腹中那鲜活的生命,还是走了这条路。

怎么下得去手啊?

怎么这么狠心啊?

南启嘉,你太狠了。

殷昭伏在床沿边的身躯起起伏伏,高敬知陛下定是在埋首痛哭,竟连天子的威严也不顾了,无助得像个孩子一般。

高敬心疼陛下,更心疼那尚未来到人世就殒命于娘娘腹中的小殿下。

陛下盼了这孩子多年,他又何尝不是?

他这一生注定无儿无女,若只是陪着无趣易怒的陛下到老到死,这茫茫余生还有何意义?

主仆两人哭做一片,再加上还在外头鬼哭狼嚎的穆子卿,殿中氛围异常悲戚,凌太医根本就插不上话。

殷昭抹了把脸,侧眸问凌互:“娘娘现在怎样?”

孩子没了固然可惜,好在大人还在,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那他怎么办?要他怎么活?

“陛下,高公公,容臣多嘴问一句,”凌互皱起白花花的眉毛,不解道,“二位在哭什么?娘娘只是失血晕过去了,腹中皇嗣尚还健在,您二位哭成这般模样,是否……不太吉利啊?”

“什么?”高敬和殷昭面面相觑,“皇嗣还在?”

凌互道:“是啊。臣查看了穆公公捡下的药渣,是堕胎药不假,可娘娘学艺不精,这副药品类虽全,但比例斤两全错,是以,根本达不到落胎的功效。”

殷昭呆呆地看着凌互,嗫嚅道:“当……当真?”

“臣不敢在此事上对陛下有所欺瞒。”凌互道,“好在皇嗣已有五个月,胎已坐稳,娘娘此次落胎不成,但到底是动了胎气,须得好生调理。”

尽管如此说,殷昭的四肢还是没能立刻停止住颤动。

久蹲在殿外的穆子卿耳尖,闻声跑了进来,喜极而泣道:“真的吗凌太医?小殿下还在吗?”

再次得到凌太医的肯定,他和高敬忍不住相拥抱头痛哭。

这么多年了啊!

他们守着这俩人这么多年了,终于开花结果了,他们就快要有两个小殿下了!

殷昭总算放松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四肢仍旧酸软无力,站不起来,索性就坐在榻边,仰头问凌互:“不是说她……不能怀孕么?”

凌太医捋了捋胡子:“臣也很意外……或许,这就是有缘吧?”

医术诠释不了的东西,好像只能用缘分这种玄乎的东西来解释。

殷昭闭上了双眸。

真好,有缘。

“对。他们与朕有缘。凌互,娘娘这一胎,你们一定要确保她平安生产,日后的调养,你要多费些心思。”

他不放心,反复交代:“一定要他们平安!”

“还有一事,陛下,”凌互呈上南启嘉的脉案,“相较于胎气惊动,更严重的是,娘娘心脉受损。陛下您也知道,心病难医,若是伤及心脉,再想调养如初,那是异常艰难,轻则精气神散,重则影响寿数……”

帝后间的矛盾,便是清静如太医院,也有所耳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这陛下便是个傻子,也能明白。

他若是还想要人,过往那些荒唐事,是一件都不能再做了。

心脉受损是何滋味,殷昭焉能不知?

他原以为南启嘉的心铁做的,永远都不会疼,他原以为,痛的只有他一个。

之后他还是没能忍住,转过身去,直愣愣地盯着南启嘉,眼珠子转也不转。

她肚子上那个凸起的幅度,是他所梦寐以求的。刚才太医说,已经五个月了!

自责,悔恨,愧疚,愤懑。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归结为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与南启嘉成婚六年,他已经三十三岁了。

原以为殷家的血脉要断在他这一代,岂料,他的孩子已经在他心爱之人的腹中悄悄长了五个月,而他居然浑不知情,还险些亲手断送了他们刚刚萌芽的t生命。

更不忍去细想这五个多月以来他对南启嘉做的那些事情,每一件,都足够让他的孩子在阎王殿前走上好几回。

他让她日日为祁婕妤煎坐胎药。

他让她在长乐宫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还让她在自己面前刺伤了膝盖。

他刻意当着她的面与祁雨心恩爱缠绵。

他对她说尽了这一生所有刻薄绝情的话。

……

殷昭细致地回忆,一遍又一遍地想。他都做了些什么,他还对她做了些什么。

他颤抖着,将手轻轻覆在南启嘉肚子上,里头那两个无比微弱的小生命似乎感觉到来自父亲的温度,狠狠踹了一脚。

竟真的会动!

殷昭猛地缩回手,像是害怕惊扰了他们似的。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两个孩子到底长得像他多一点儿,还是像南启嘉多一点儿。他想带他们骑马狩猎,想教给他们毕生所学。

他想把一个父亲所有的温柔都给他们。

大悲大喜过后,殷昭失了全部力气,就这么坐在她床头下,直到高敬和穆子卿哭够了,扶他起来,他才扯出一个释然的笑。

他输得一塌糊涂,他永远都赢不过她。

输了就输了,又怎样呢?

南启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早晨。

她仍能感受到里面的小家伙在动,心中疑惑丛生,她撑着身子坐起,拼命回忆着昨日的事。

昨日,她终于集齐了熬制一副堕胎药所需的全部药材,便照书中所载,细火慢炖,煮了两个时辰,然后她便喝了,只觉腹痛难忍,裙底一片湿滑……

可肚子里怎么还是如此闹腾?

穆子卿端了肉粥进来,见她醒了,笑得合不拢嘴,问她道:“娘娘,现在感觉怎么样?”

看样子,这胎没落成。

而且殷昭一定也知道了她肚子里偷偷藏了个孩子。

“子卿,我们出去走走吧?”

陛下上朝前特意嘱咐过,若是娘娘醒过来,她要做什么都由她做,不能让她情绪波动过大。

穆子卿万分小心地搀着她到了庭中,却被她赶出宫去。

她趁穆子卿不备,爬上了玉兰树下的石桌,要挟他和其他宫人道:“你们出去好不好?你们伴我多年,我不想为难你们,我现在要是摔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你们若是不肯出去,那我就跳了!”

穆子卿自然要护她周全,不敢轻举妄动,连声答应她:“娘娘,你别乱来!我们马上出去!”

殷昭下朝赶来,只见得承元殿前站满了人,宫墙上也爬满了禁军,监视着里头的一举一动,唯恐娘娘再做出伤身之举。

紧闭的宫门后面传来阵阵巨响——那是南启嘉,用木板和长钉,将宫门从里面死死封住。

穆子卿解释:“娘娘用自己的性命,胁迫我们给她找来榔头和长钉,还让我们全都出来……”

殷昭对接连失责的穆子卿已忍无可忍,厉声道:“滚!”

那宫门后的声响极大,连高敬都很惊异,一个虚弱的孕妇,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

殷昭踯躅在宫门外,进退两难。

若是拆门而入,以南启嘉的性子,一定会走极端,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一尸三命。

可若是任由她把自己锁在里面,也不敢保证她就会乖乖待着,说不定又会用尽各种方法寻死。

而且太医说过,她需要好生滋补调养,她一个人在里面,谁去照顾她?

高敬看殷昭为难,出了个主意。

“陛下何不找来幸月姑娘?娘娘看重她夫妻二人,一定会听他们的劝!”

结果幸月和左芦连门都不给宫里传旨的太监开,不管他说什么,一律当作放屁。

左芦一脸漠然地讽刺:“怎么?又想拿我们的命去要挟我们姑娘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顾惜这条贱命!我们不去,要杀要剐恶听尊便!”

幸月应和:“对,悉听尊便!”

还敢骗他们说姑娘怀孕了,真当他们傻?

那些人灰溜溜地回去向殷昭复命,他没有震怒,是他自己做了太多混账事。

他更不会再去残害左芦和幸月,那样一定会让南启嘉不安。

现在没有人可以帮他,原来他手中那点儿权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殷昭在承元殿外站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好像能体会到一点点当时南启嘉跪在祁雨心寝殿外的失望和无助。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当初是疯了吗?为什么要那样做!

天黑以后,南启嘉睡醒,一脸懵然。

殷昭就坐在她床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凝视着她。许是为了翻墙方便些,他着一身玄色骑服,怎么看怎么陌生。

她吓得魂飞魄散,脸“唰”一下泛出苍白,旋即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这个动作令殷昭哭笑不得,他苦涩地半扯唇角,道:“别藏了,我已经知道了。”

南启嘉并不意外,仰起脸庞,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那你想怎么样?”

他想怎么样?

他自然是想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殷昭欲给她披上外衫,不出意料地被她躲开,他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把衣裳放在她身旁,让她自己穿。

他看她笨拙地穿衣,目光不自觉流转到她挺起的小腹上,原来已经这么明显了啊,他竟丝毫没有察觉,究竟是有多蠢!

“就你这点警戒心,还敢跟我置气呢?”

他翻墙进来,坐在这里看了她大半个时辰。

她睡得极沉,还在梦中拿手背擦拭过嘴角的口水,全然不觉自己身边有个大活人。

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安全感,也会成为一种习惯吗?

即使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有他在的地方,还是能让人安然入睡。

殷昭想好了,待南启嘉气消下些,他就立马跟她道歉,从此以后拿命疼她,比以前更疼她。

但她不肯给他道歉的机会。

她满怀敌意:“所以你来做什么?要我跪到祁婕妤满意为止?还是要我再给她煎几百碗坐胎药?我还有一条腿是好的,还有两只手,你要哪个?”

殷昭恁住,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

最后,还是南启嘉先开口。

“殷昭,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你,可是恨来恨去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孩子是无辜的。”

“你既知孩子无辜,为何……”殷昭如鲠在喉,又想起昨日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不禁哑然失声,

“南启嘉,你知不知道,大月份落胎,是会要了你命的!”

“知道啊,”南启嘉理直气壮,反问他,“那又怎样?”

又怎样?

气啊!殷昭快被她气死了!

不在乎孩子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

就为了出口恶气。

她怎么能倔成这样啊!

胎儿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兴奋不已,又连踹了南启嘉好几。

她轻皱起眉头,拿手抚摸肚子,应是在安抚里面那两个不安分的小东西。

这一幕简直把殷昭的心都要暖化了,他咽了口唾液,身子微微往前倾。

“他们在踢你吗?”

“他们?”

“子卿没告诉你吗?你怀的是双生子。”

“双生子?”南启嘉嘀咕道,“难怪打不掉,两个的话……”

用药也应该翻倍吧?

殷昭拳头攥得发白,缓缓重捶胸口,阖眸吐息。

良久,他问她:“你就这样恨我?”

南启嘉没有作答。

毫无锋芒的沉默比恶语相加更能刺痛人心。

腹中胎儿又在踢她,殷昭看到她频频皱眉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南启嘉如实说:“比你早一点。”

是了,半月前,她最后一次出承元殿,见了蒙责……

那个竖子!竟敢瞒他!

殷昭一拳砸在床沿上:“你真是糊涂!这么大的事,你自己竟察觉不到吗?”

他说完又开始后悔,她能懂什么?

整座承元殿,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就是穆子卿那样的内官,谁来教她这些?

他放缓了语气,问她道:“你既已知晓,为何不告诉我?”

“为何要告诉你?”

“这也是我的孩子!”

殷昭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肚子,但她本能地闪躲开,身体还抖动了一下。

他缩回手来,无处安放。

南启嘉与他瞎扯半天,终于又问出了她一开始就问过的那个问题:“你到底做什么来的?”

看来有些话,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朔宁雪山,我是下令诛杀肃国降军不假,可我当时亦有苦衷。

“大雪封山,我们的人出不去,外头押送粮草辎重的虞军进不来,二十五万大军,弹尽粮绝,我和阿责没有办法,总不能带着十五万虞军出兵伐肃,最后让他们回不了雍都……”

事出反常,南启嘉并非没有猜想t过其中缘由,可殷昭心中有愧,恨不能将此事掩盖过去,不愿与她详说,久而久之,她也不愿再问。

“我确是答应过你,不杀降军。可一边是随我出生入死的亲兵,一边是毫无感情的降军,你要我怎么选?”

其实压根儿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粮草不够,能供养的兵士数量有限,即便昏聩无能如慕容眷,也不会为了保全敌国降军而苛待己方兵士。

殷昭的选择是大多数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杀降军,节省粮草,苟活到冰消雪融之时,再带着自己的军队从雪山出来。

殷昭说:“这就是有关那场雪崩的全部真相。无论如何,我下令诛杀十万李家军,是我食言在先,你因此恨我,怨我,都可以……”

他垂眸看向南启嘉的肚子,哀求道:“可是,稚子何辜?你我苦求多年才得的,能不能留下他们?”

南启嘉还在脑海中还原当初雪崩的整个经过,殷昭便又同她说起第二件事。

“祁婕妤,我没碰过,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我的。”他说起此人,咬牙切齿,“真的,若不是你非要休我不可,我断然不会跟那个女人有所牵扯的!”

这几个月,他一想到后宫里多了个女人,且这女人还与慕容长定不同,大家好歹知道他与慕容长定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却都以为他对祁雨心极其恩宠,单是想想,他便觉自己脏了。

这个消息,比雪崩的真相还教人意外。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可以装出来的啊?”

那他现在对着自己摇尾乞怜,是否也是为了要她保全殷家血脉的权宜之计?

殷昭听她这样一问,便知她已经想歪了。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信我?”

信与不信,不是听他这几句辩解就能说清的。

南启嘉不答此问,反是说起了他刚才那番话里的另一点。

“我不是非要休夫不可。”

殷昭眸光一闪,似在无边暗夜中寻到一抹曙光,然那曙光很快又被她接下来的话湮灭。

她说:“我只是想和离。是你不肯,我才说要休夫的。”

殷昭指节抵额,垂首缓息,恹恹道:“和离,休夫,二者有何区别?总归是你不要我了。”

自从肃国回到雍都,已将近一年。

这期间,两人每次见面,皆是剑拔弩张,恶语伤人。

已经很久没有如今日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过话。

南启嘉招架不住殷昭这般楚楚可怜地盯着她,加之总算听他说明白了雪崩和祁婕妤的真相,不好再与之较劲,便软了语气,道:

“也不是不要你……唉,都是过去的事了,先说说以后怎么办吧。”

殷昭反问她:“你想怎么办?”

迫于无奈也好,逢场做戏也罢,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到底是十万肃军的性命,还有这长久而沉痛的记忆。

“你我注定是回不到从前的,”南启嘉轻抚小腹,“这样好不好?你既想要这两个孩子,我便生下来给你,你我和离,或是你休了我,都可以……”

说来绕去,终是回到了原点。

她还是想要弃他而去。

殷昭怕她动了胎气,不敢再紧紧相逼,退步道:“你先踏踏实实地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若你舍得下他们,我……我不拦你。”

即便是权宜之计,同意与她分开的话亦是格外刺喉,他堪堪说了这么两句,便觉咽喉干涩,胸闷气促。

南启嘉挪动身子,要下床去,殷昭怕她磕着,抬手扶了一把。

结果她下床后,双膝跪地,向他行了一个最恭敬的跪拜大礼。

殷昭愕然,当场僵在原处。

良久,他道:“嗯。好。朕收到你的谢意了,快起来吧。”

南启嘉捂着膝盖,又艰难地爬起来。

殷昭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承元殿,万千思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第105章

雪终于停了。

青布马车缓缓驶过,在雪地上留下两路深痕。

路过承元殿时,马车停下,候在殿外的两位太监总管亲扶了那娘子下车,叮咛道:“待会儿见了娘娘,可千万别说错话!”

二人撩袍跪拜,尽表诚意:“有劳祁姑娘!”

祁雨心感念殷昭信守承诺放她出宫,还给了她一笔数目可观的路资,足以让她母子二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遂应了他所求,来此将他二人的关系再度向南启嘉阐明。

祁雨心一踏入承元殿,便忍不住在心中嘲讽殷昭,不仅暴戾讨嫌,还蠢钝如猪,连做戏都不会做!

一边说着恨她入骨,一边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全都拱手奉与她。

不过什么锅配什么盖,承元殿这位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他随便演。

她随意信。

听说她怀孕了,不知这两人所生之子,得蠢到什么地步!

进了内寝,即见南启嘉慵懒地倚在贵妃椅上,抚着她的白貂,正望着被大雪覆盖的庭院发呆。

“南姑娘。”祁雨心想,她不喜自己的姓名后缀上“婕妤”二字,这位定然也不想与殷昭再有关联,便如是称呼她。

南启嘉把枫团交给立在一旁的小宫婢,招呼祁雨心道:“请坐。”

那小宫婢帮着祁雨心笼起裙摆,扶她落座。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好好说话呢,”祁雨心道,“上次在湖心亭,我愤恨殷昭,迁怒于你,若是言辞不当伤了你,就当我是发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南启嘉微笑道:“没关系的。我知你也是迫于无奈,从未与你计较过这些。他既肯放你出宫,这些不愉快的事,统统都忘了罢。”

祁雨心憋闷了太久,终于找到个能说话的人,恨不能将一肚子苦水吐尽。

“南姑娘,我委实想不通,你生性纯良,论相貌,更是中原翘楚,我待字闺中时,便有耳闻,那虞皇昭,是对你见色起意,才强抢回宫。

“可我来此几个月,发现你竟是真心爱他的。你我同为女人,不管你装得再像,我也知道,你就是爱他。

“南姑娘,他有什么好值得你喜欢的?不是我说,你那狗男人,性情古怪,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跟个疯子似的……”

立在近旁的高敬和穆子卿同时疾咳不止。

南启嘉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就让她说吧。说几句,那人也不会少块肉。”

若是不让她说,她便是离开雍都也心有怨怪。

祁雨心经两位太监总管提醒,切入正题。

“南姑娘,我没有碰过你那狗男人,你那狗男人也不想碰我。真的,和他待在一起我都恶心!

“他让你给我熬的坐胎药,我是一口没喝到,全进了他肚子里!

“还有,他让你跪在广悦宫那次,你是没见他那贱兮兮的样儿!又要让你跪,自己又心疼,巴巴儿守在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瞅,跟个狗似的!

“他还不让我让睡觉,他说他不能忍受别的女人跟他在同一间屋子里睡觉,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还有那次我落水,他误以为是你,跳下去救,让你给误会了。你是不知道,他来广悦宫发疯,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说我就是个不好使的工具,还说我臭不要脸……气得我……”

祁雨心再次追问:“南姑娘,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南启嘉不好说,当初喜欢上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

眼看这误会解释清楚了,再由着她信口胡说,届时激怒了陛下,再给她扣下来,那可就不妙了。

高敬和穆子卿凑近前,一人扶一边:“好了好了,差不多了,祁姑娘,再不走,天黑以前就出不了雍都了!”

祁雨心系紧了斗篷绦带,对着南启嘉深深福了一礼,道:“南姑娘,我知你性烈,不愿与那人破镜重圆,可你们毕竟相爱一场,再是恨毒了他,也莫要拿腹中孩儿出气。

“这半年多来,虽看你二人斗气,觉得啼笑皆非,但说到底,我还是羡慕你的。你还能与心爱之人争嘴斗气,可我的心上人呢?”

她垂下眼睫,挡住了目中神色。

“我的心上人,早就死在了那场大战中……万幸,他给我留下了血脉相连的骨肉。”

这人世情爱,一旦沾上,便教人泥足深陷。

有人阴阳相隔,有人兰因絮果。

终是爱而不得,破镜难圆。

南启嘉不顾宫人阻拦,亲送祁雨心到了承元殿外。

祁雨心离开以后,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殷昭亲自带着一些滋补的药膳来看南启嘉。

承元殿的门已被拆开,她也还比较安分,t一整天都待在寝殿,没有四处乱跑。

他想,她腿脚不便,又能跑去哪里呢?

南启嘉坐在窗台上,却不看窗外,只垂着头,对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嘀咕。

殷昭赶紧跑过去,将她抱下窗台。

他轻声责怪她道:“摔着怎么办?”

南启嘉回过眸来,两个人都有些愣神。

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又确已遥不可及。

她推开他,抱着肚子侧过身去:“你说话太大声,吓到他们了。”

“怎么了?他们又踢你了吗?”这次明显小声了许多。

他叫人将药膳端上来,都是特地嘱咐膳房和太医院一起做的。

南启嘉扫了一眼那些吃食,顿觉索然无味,道:“我不饿。”

殷昭耐心地同她解释:“你腹中是双胎,饮食应以清淡为主,忌食油腻荤腥,谨防将来胎大难产。”

他夹了一块清蒸山药放入自己碟中:“你看,我也在陪你吃这些。”

南启嘉白他一眼,冷声道:“怎么?有你陪着,粗茶淡饭也能吃出山珍海味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好歹她肯同他发气了,总好过之前那般,将满心怨恨都深藏起来。

安能说他二人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

殷昭又夹了一块山药给她,温声道:“我知道怀胎辛苦,委屈你了。你且忍过这几个月,好不好?待皇儿出世,你想吃什么我都让膳房给你做。”

“那倒是不必了。”南启嘉道,“等孩子生出来,我都不在雍都了。”

殷昭夹菜的手悬空一僵。

却装作没听见一般,他道:“昨日我让司织局准备了一批料子,等会儿让他们送过来给你挑一挑,你现在月份大了,得做几套新衣,皇儿的衣服也要着手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想到当初为了给南启嘉解闷,拨给承元殿的全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结果大家都不懂生儿育女之事,以至于她都怀孕五个月了,整个承元殿愣是没有一人察觉,殷昭颇为火大。

为防止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他请了十几个谙熟孕产事宜的产婆,想让她们提前住进承元殿,但南启嘉不习惯多了那么些生人在跟前转,又让殷昭把她们安排进了别宫居住。

解决了接生嬷嬷和给南启嘉食补的问题,殷昭又发现她最近心眼儿越来越小,脾气也愈发古怪。

他就不过随口说了句“摔着了可不好”,在她听来,此话却别有深意。

她追问他道:“你什么意思?我好好的,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在提醒我,你随时可以让我不知不觉地摔一跤,然后我的孩子就没有了,我就一辈子不能离开雍都了,是不是?你除了要挟我,还会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答应过,只要我生下孩子留给你,就让我走吗?”

殷昭被她问得头昏脑胀,还没想好该怎样一一去回复。

她像是看透了世事,坐在一旁泪落连珠:“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吧?我早就知道你是言而无信的人,却一次又一次错信了你,现在我落到你手上,算我倒霉,你要怎样都随你!”

“我……”

他不仅说不出话,还头疼得厉害。

他不怕南启嘉冤枉他,只担心她自己想着想着就伤了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出于本能的关心,也能成为她眼中最恶毒的“别有用心”?

他还听穆子卿说,她最近常常睡不好觉。

“胎儿现在已经七个多月,娘娘肚子又大了两圈儿。她晚上睡觉只能侧身,常常把一边身体都睡麻了!可若是平躺,小殿下又不舒服,老是踹她。这样娘娘每夜都得翻来覆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我每天早上见到她,都觉她疲累得很。”

殷昭还是不习惯与太后过于亲昵,更拉不下脸去问她关于妇人孕育之事,思前想后,他只能与蒙家兄弟共商良策。

蒙纪比殷昭还茫然:“妇人怀孩子,不就是肚子里多块肉吗?这有何难!换作是我,肚子里多上一百斤肉我也能撑得起!”

殷昭就知道,所有关于女人的事,都不该问他。

蒙责拨开蒙纪,宽慰殷昭道:“陛下,您也别太担心。您总说与那两个孩子有缘,他们一定会平平安安来见您的。”

“是啊。他们与朕有缘。”

可是,他更担心那孩子的母亲。

“阿纪。”殷昭问道,“那段时日,我是不是做得很过分?”

他知道自己干的事离兽不如,却还是希望能得到挚友的些许宽慰。

蒙纪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抖着眉问:“陛下,你要听实话么?”

殷昭白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你们回去吧。”

蒙家兄弟走后,殷昭让内官抬出来那整整一箱子小衣服。

自他得知南启嘉有了他的骨肉,便让宫里手艺最好的绣娘,天天缝制那些精致的幼儿衣物。

这样,等他和南启嘉的孩子一出世,就能天天穿新衣,不用像他幼时在肃国那般。

他的孩子,样样都要最好的。

殷昭翻看过那些小衣服,又一件一件亲自叠放整齐。

他摸着柔软的衣料,想象到孩子那娇嫩的身体,一种无法言说的幸福将他紧紧包围。

即使在殿中只有他一人,亦忍不住开怀大笑。

第106章

因中宫孕有皇嗣,今年的除夕宫宴较往年更加盛大,除却晚上的夜宴,白日也在皇家围场设了骑射比赛,拔得头筹者,能赢得帝后钦赐的纯金坠红宝石鸳鸯摆件一对。

晋国公之子林开言忍不住小声同蒙责嘀咕:“这帝后的夫妻关系……蒙兄弟啊,这彩头我还是让给你罢!我怕这东西摆我家里不吉利,我还没娶亲呢,可不想打光棍儿!”

蒙责难得没有对他翻白眼,反是赞成地颔首:“嗯!”

“话说蒙兄弟啊,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这两个月你去哪儿了?”

蒙责碾碎了脚下的小土块,粗重地叹了口气。

他还能去哪儿?

帮南启嘉隐瞒怀孕的事,被殷昭给关禁闭了呗!

林小公爷挠了下后脑,甚是费解:“之前我被陛下发配去郸城善后,离开前陛下才下旨废后,怎的我前两月一回来,外头又在传,陛下在承元殿外顶着风雪跪了一天一夜,娘娘勉强答应了收回后印。我怎么觉得这事那么玄呢?咱们陛下?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真的假的?”

蒙责淡淡地说:“真的。”

那日他也在场,任殷昭跪在殿外冻成了冰柱子,南启嘉也不肯收下那枚后印,重新做回他的皇后。

后来是高敬劝她,若是陛下冻出个好歹,朝臣定会拥立她腹中皇嗣为新君,奉她为母后皇太后,行垂帘听政之责,届时她就再不能离开雍都了。

南启嘉自然不愿扛起大虞这么大个担子,这才万般不情愿地答应,殷昭却如沐天恩,大喜之下减免了全国三个月的赋税。

林小公爷听罢,啧啧摇头,真看不出叱咤风云的陛下,竟还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他们和好啦?”

“和好了吗?”蒙责暗忖片刻,摇头道,“没有吧。是陛下一厢情愿。”

林小公爷心道,真该死啊,早知道不问了。

谈话间,帝后在人群簇拥下,入了围场。

南启嘉照旧是不愿与殷昭同坐,越过高台,随意挑了处座位,便要俯身揽裙。

殷昭眸光微滞,竟也不恼,要随她一道,同坐台下。

南启嘉惊道:“你坐这儿?这像什么话?你的臣工们都看着呢!”

殷昭温和地笑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不愿随我同坐高台,那我就下来陪你。”

不同于前段时间那一个钉子一个眼,近日来,殷昭手段甚是高明,简直可以说是棱角全无,千柔百顺。

她便是打了他一耳光,他也会把另一侧脸伸过来给她打。

正如同今日这般,任她坐在哪里,他只顾厚着脸皮黏上便是,反倒教她颇为尴尬。

南启嘉缓缓叹气,对穆子卿说:“子卿,扶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她终是妥协了。

这等好差事,殷昭岂会让给旁人?

他赶紧接过南启嘉递向穆子卿的手,一脸谄媚:“我来我来,我扶你上去!”

脸上还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比高敬还浮夸。

蒙家兄弟双双捂住了脸。

陛下如今是愈发不值钱了。

因上回杨漪向殷昭讨要南启嘉那事,宁国侯至今不敢把杨漪放出侯府,让她再度与帝后相见。

故而今日,宁国侯只带了他那便宜的上门女婿,前靳国太子及其幼妹福柔公主前来。

南启嘉在人群中环视一周,没见着杨漪身影,甚感t遗憾,就那么瘪了下嘴,殷昭便趁机拖了椅子向她靠近,问询道:“怎么了?要不要我下旨让杨漪进宫陪你待产啊?”

他从前对南启嘉和杨漪那段旧情颇为介怀,如今却是什么都想开了。

只要她高兴,要他怎样都可以。

南启嘉却不想再把杨漪扯入她和殷昭之间,便道:“不必了。”

再不到两个月她就要生产,没必要把身边的人都折腾一遍。

围猎正式开始。

许是当真不想要那对帝后钦赐的鸳鸯摆件,龙精虎猛的少年将军们个个都跟被人放了血似的,看似有在很努力地跑马射猎,实则全部压制了实力,只将寻常技艺展现出十之五六。

反倒是前靳国太子带来的那位小公主,好胜斗勇,毫不逊色于须眉。

这小公主穿一身玄色骑装,高束起一个男子单髻。

她纵马归来那一瞬,殷昭眼眸微眯,喉间明显吞咽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的小师妹,又何尝不是这般恣意洒脱?

然那只是瞬息的感慨。

他很快回转眼眸,深深望着他身旁之人,满眼皆是溺爱的笑意。

“姣姣,等你生下皇儿,我再带你来骑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