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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她见殷昭救下祁雨心,虽心有钝痛,但转念一想,他既已移情于她人,且甘愿舍命相救,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说不定再过些时日,殷昭嫌她碍眼,就肯放她出宫了。

这样想着,日子似乎又有了盼头。

天始泛明,南启嘉就被女官叫醒,说是陛下有要事找她。

他能有什么要事?左不过就是又想到什么新奇方法欺负她罢了。

南启嘉穿好衣服,随女官到了广悦宫,因为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有些好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此处古朴清简,并不像是大修过,甚至连承元殿的偏殿都不如。

入了祁雨心的寝殿,殷昭就坐在她床榻边上,温柔地喂她喝药,就像他出征前夜喂南启嘉喝蜂蜜水那样。

一颗石头丢进水里,也只会在最开始的那一刻激起或大或小的水波,时间久了,便不会再有动静。

若说殷昭对于南启嘉的折磨,在起初还能使她伤心黯然,现在就只会让她觉得可笑。

她早已麻木,在一个心灰意冷的人面前,刻意对旁人做出这些情深义重的动作,委实没有必要。

殷昭只顾着照顾祁雨心,并没有理会南启嘉。

宫婢们悉数退下,她就一个人,不尴不尬地立在寝殿中央,像被丢弃的玩偶。

不知站了多久,南启嘉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殷昭斜瞄她一眼,这才放下药碗,道:“这么点儿苦就受不住了?朕还以为你多能耐呢。你害祁婕妤受了天大的委屈,此事就这么算了吗?”

南启嘉不由得一惊。

“我害她什么了?”

“你这泼妇还不认么?你日日负责给祁婕妤煎安胎药,昨日她吃了你熬的药,不过半个时辰就腹痛难忍,若不是凌太医来得及时,她的胎儿就保不住了!”

再看祁雨心那一脸娇柔不胜垂,只差没把殷昭的心给哭碎,南启嘉立即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没有学过那些下作的手段,更不屑干那种事情。她轻挑眉,反问殷昭:“你信她?”

“为何不信?”殷昭冷笑道,“南启嘉,你不信朕,朕也不信你,这很公平。”

南启嘉能够容忍殷昭对她的欺压报复,偏偏不能容他诬陷自己。

她怒道:“你凭什么冤枉我?!”

“就凭她能给朕生孩子!”他说得掷地有声,“南启嘉,你能给朕生孩子吗?”

这句话就是一个晴天霹雳,震得南启嘉双肩一颤,惊破了她对过往仅存的眷t恋。

“殷昭……”她气息微窒,极力平复许久,却还是声线发抖,“我没有做过……你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她与我无冤无仇,我何故要加害于她?”

“况且,”她声音突然低沉下去,“我也不想给你生孩子。”

殷昭唇角一僵,忽而一阵疾咳。

祁雨心本不想与他触碰,但怨恨南启嘉不肯帮她离宫,故意想教她气闷伤怀,便强忍着反胃,拍了拍殷昭的背,道:“陛下,没事吧?切莫因不值当的人气伤了身子。”

殷昭亦是肩背微耸,生怕被祁雨心多碰了几下似的,止了咳嗽,道:“朕没事。”

不同于南启嘉初到虞雍都时殷昭与她斗气的小打小闹,这次,他是要诛她的心。

此时已经入秋,气温也凉了下来。

南启嘉身子弱,最是怕冷,殷昭很想看看,若是她在外头吹上一天一夜的冷风,这张嘴还会不会如此倔强?

“你欠的债,朕替你还。今天朕在这里陪祁婕妤,你到外头去,跪到明天朕上早朝,这件事,朕就当它没有发生过。”

他凝视着南启嘉满是恨意的眼眸,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爽快。

无论何时,你见了我,都不要行跪拜大礼。

那个给过她全部温柔的大师兄,或许早就死在了朔宁那场雪崩里。

“你让朕高兴了,朕也叫你安心。”

殷昭所说的安心,是指左芦和幸月。

南启嘉没再与他争辩,出了门去,一声不吭地跪在前庭的冷硬石板上。

大半日下来,殷昭在祁雨心的寝殿中已待得极不耐烦。

他偶尔会走向窗边,不经意地瞥一眼跪立在院中那个瘦弱的身影,满足得意之余,又是遭受巨大失落过后的痛彻心扉。只觉心都被人挖空了。

蒙责在正宫久等他不回,又有重要军务要报,无奈之下来到了广悦宫寻人。

这是蒙责第一次踏进后宫,格外拘谨,连呼吸都控制着频率。

唯有见到南启嘉那一刻,他吐息然错乱,心头五味杂陈。

那个日日纠缠他的小丫头,就是眼前这个犟驴一般的女人一手教养出来的。

康乐的性子完全随了南启嘉,活泼跳脱,又倔得气人。倘若今日换作是云素,安知她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蒙责绕过南启嘉,随高敬一同进了祁雨心的寝殿。

殷昭问他:“你看到了?她那个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她的确很可怜。

但是更可怜的人,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

蒙责反问他道:“陛下,如此,您真的开心吗?”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滑落下来,殷昭瘪了瘪嘴,轻颔首,道:“当然。”

“陛下开心就好。”

蒙责没有再多说,简要向殷昭陈说了军务要事,看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不好耽误殷昭和祁雨心安置,更不忍看南启嘉跪在庭中受辱,便自请离去。

晚风萧瑟,南启嘉嘴唇发白,冷汗浸面。

蒙责不禁想,云素那么像她,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是不是也被慕容眷这般折辱过?而她是不是也因为倔强,一一承受,绝不低头?

就那一刹,他心念暗生,做了一个不敢让旁人知晓的决定。

夜半时刻,殷昭独坐于窗边,透过狭小的缝隙,窥视着仍被他罚跪在庭中的女人。

他倒抽一口气,指尖揉了揉太阳穴,仍未能将剧烈的头痛缓解分毫。

他脑中数种思绪几经缠斗,终于起身离座,推开了横隔在他们之间的那扇殿门。

听见门响,南启嘉缓缓抬起头。

那双水亮的大眼血丝遍布,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睑处青紫交错。

她的嘴唇,也由惨淡的白色变成了醒目的青色。

殷昭走到她面前,蹲身捧起她这张让人不忍细看的脸。

“南启嘉,你求朕吧。”他道,“你求朕放过你,或许朕会考虑考虑。我们两个,就这样罢。”

南启嘉眸光一转,肉眼可见有一丝亮光闪烁。她的声音虽微乎其微,却坚定不疑:“求你!虞皇昭,我求求你!”

她额上冒着冷汗,显然是因为身体某处的疼痛所致,这是月初,她应当是因月事才会如此。

从早上到现在,她滴水未进,早饿得四肢发软,就这么两句话说完,她已是精疲力竭。

殷昭见她虚弱至此,却心无犹疑,顿觉可笑如斯。

笑她,笑自己,笑他们的过往,笑他们遥不可及的将来。

殷昭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不含情绪地说:“朕找个太医给你看看。你要是死了,可就不好玩儿了。”

南启嘉闻言一愣:“你说过,我求你,你就放过我!”

“朕说过吗?”殷昭拨开她的耳发,声音低沉疲惫,“你也知道,我是个不讲信用的人,你就当……又多骗了你一次吧。”

他从来没想过要她走,也绝对不会放她走。

“起来吧。”他苦涩地笑了笑,“朕今天心情好,这是赏你的。”

平白遭人耍这么一遭,南启嘉羞愤难当,咬牙切齿道:“不用!”

他让她跪到天明,那她便要跪到天明,她不需要他的施舍,更不愿接受他的怜悯。

“呵!”殷昭长久地盯着她,嘲讽道,“难怪没有人会爱你,你这样不知好歹的女人,根本不值得被人爱。”

南启嘉心道,爱她的人,不是都被他杀尽了吗?

她极力苦撑着,硬生生跪到了日出时分,而殷昭就站在一旁守着,眼睁睁看她跪了整整一夜。

很开心,好像又不那么开心。痛苦更甚。

这种感觉,用最确切的词来形容,大概就是无助吧。

南启嘉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欲走。好几次,她都险些摔倒,好几次,殷昭的手都差点扶住她的肩膀。

可是她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去,殷昭的双手,也硬是没能落上她的肩头。

殷昭眼见她萧索的背影越行越远,胸中郁火丛生。

他握手成拳捶打胸口,闷痛之感只增不减,有那么半瞬,他眼前一黑,思绪苍茫,若非身强体健,怕是要被她气得两眼一翻,就此倒地不起。

第97章

午夜惊醒,南启嘉想到了自己还有个去处。

活着不能自由,那便死了罢!

死了一了百了,不惹人嫌,别人也不能再来烦她。

皆大欢喜。

虞宫的宫墙很高,殷昭又并未限制她的出行自由,若她能失足从宫楼最高处摔下去,一切就圆满了。

可是殷昭比她聪明太多,她能想到的,殷昭早在她之前就全都做好了安排。

南启嘉说要看风景,蒙责便亲自跟了上去,若是她“失足”摔落,以蒙责的身手,完全可以在事故发生前将她救回。

南启嘉蹲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半是问蒙责,半是问她自己:“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蒙责天生冷面,看上去始终一脸傲然。

他认真地问南启嘉:“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此处人多嘴杂,他更懒得同她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我帮你。”

看到南启嘉匪夷所思的表情,他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帮你!”

“左芦和幸月回京了。明日早朝,他们在城郊接你。我会替你打点好宫里的一切,还能帮你再多争取一点时间,若不幸被陛下发现,我只能拖住半个时辰,你们动作要快!”

他又说:“你不用担心你的白貂,穆公公会照顾好它;你也不用担心穆公公,你出宫之前将他打晕便是,余下的交给我。”

南启嘉干咽了咽喉,感谢的话却说不出口。

蒙责看向远处的晚霞,又回过头看看南启嘉:“你梦见过素素吗?我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她。”

那总是喜欢纠缠他的小姑娘,她的魂魄,也缠着他回到故国了吗?

“如果你梦见了素素,就告诉她,我早就不烦她了。”

南启嘉不作声。

蒙责又问:“南姑娘,可以吗?”

原来他也知道素素的好。

可是素素啊,她到死都不知道。

南启嘉问蒙责:“你喜欢花吗?”

蒙责说:“我不喜欢这些。”

南启嘉道:“可是那傻丫头总说,要每天都采一朵花送给你。我也告诉过她,蒙责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花?”

“哦。”蒙责惘然,

“那从今天起,我可以试着去喜欢那些花花草草。”

天边的斜阳就快要落入地平线,南启嘉望着眼前愁云惨淡的小将军,忽地想起,他也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情窦初开,亦永失所爱。

蒙责似下定了决心,殷切而诚挚地问道:“南姑娘,我从现在开始喜欢花草,还来得及吗?”

如果素素能听t到这些,该有多好?

可这人世间,哪来那么多如果啊。

人也好,情也罢,没了就是没了。

蒙责虽然刻板,却也有刻板的好处,就比如此次逃亡计划经他谋划,近乎天衣无缝。

他做了万全的打算。

祁雨心的坐胎药都是按时服用的,只要承元殿那边有人送过去,就不会露出马脚。

这几日殷昭忙着商议战后统一各国法纪的事,没有心思去后宫瞎转悠,如此细算,南启嘉和左芦他们有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逃离雍都。

且他们只有三个人,行路方便,只要进了东胡境内,再是虞皇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捉拿他们。

“那到了东胡,又该如何?”

蒙责说:“你们去找东胡王的女儿,她仰慕李严,会保你们平安的。”

南启嘉不禁潸然。

有过那样一个爱他至深的女子,他为何不肯暂停了半生的漂泊无依,安定地生活?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南启嘉很快与左芦和幸月在城郊碰面,幸月看到她憔悴不堪的脸庞,“嗬”一声哭了出来。

左芦强忍住泪,催促道:“咱们快走!快走!”

这个地方,真让人一刻都不想多待。

蒙责是那种很不会撒谎的人,说一两句假话暂时能绷住,殷昭再多问几句,他就露出了破绽。

不知殷昭今日为何突然说到要召左芦回京,蒙责心中有鬼,不免抖了抖眼皮,应和道:“是。臣、臣回去便修书与他。”

正是他话中无心的一个停顿,叫对方一听就知这其中有问题。

殷昭面色不改,问蒙责道:“左芦最近一次呈报军务是什么时候?”

蒙责想了想,道:“四日前。”

“四日前?”殷昭节奏不一地用指尖叩着桌面,“那你立马叫人把他的军报送来给朕看。”

每封军报上都有落款和日期,再盖以蒙家军独有的秘章。

蒙责未料到殷昭会问及左芦,没有事先准备好假军报,一时慌了神,道:“军中并无要事,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此等小事挂怀……”

事已至此,蒙责还想着尽力拖延时间,能让他们多跑出一里地,就多一线生机。

“他们去哪里了?!”

殷昭暴怒,猛然掐住蒙责的脖子,将其仰面按在书案上。

他不知用了多大力度,蒙责被勒得满脸通红,已然喘不过气。

殷昭忽然醒过神来,松开手,又问他:“他们往哪边走了?”

这还是蒙责自出世以来,第一次被殷昭如此粗暴对待,但他更担心的是南启嘉,看陛下此时的反应,他们应该是走不远了。

蒙责喘口粗气,从案上立身而起:“他们回郸城了。”

“来人,往东面追!”

郸城在北,东胡在东。

翌日清晨,南启嘉被虞军押送回雍都。她抬头看一眼这高大压抑的宫门,心想,终究是逃不过的。

殷昭飞跑下长阶,于正南门下与她相见,四目相对那一瞬,两人均是一怔,浑似不认识对方一般,分明只一夜过去,却仿佛已相隔千年万年。

南启嘉蓬头垢面,面无血色,一手虚掩着小腹。

她本就体寒,又因为急于赶路一夜未眠,此刻寒气侵体,腹中坠痛难忍。

殷昭铁青着脸,扼住她的腕骨,一路拽着她上了宫楼。

他将她推到椎牒上,居高临下地指着正南门外的左芦和幸月,厉声道:“南启嘉,你好像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你可知一军将领私自离军是何等重罪?你说,他还有没有九族给朕诛?”

他侧眸扫了眼左芦身旁的幸月,语气讥讽:“他的九族,好像就只有她了,对吧?”

南启嘉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也顾不得这样有多狼狈。

她匍匐在地上,拼命地向殷昭磕头认错,前额撞击石板的声音清脆却刺耳,一声声撞在殷昭心上,如同有人拿着钝刀在将他慢慢地凌迟,刀刀入肉却不肯给他个痛快,残忍至极。

南启嘉把自己的额头磕出一个大血窟窿,血顺着眉骨,划过她惨白的面庞。

“够了!”殷昭托起她的下颌,另一手捧住她的后脑,命令道,“南启嘉,够了!”

“虞皇昭,我知道我逃不过你,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与我一般计较,好不好?我们命如蝼蚁,而你是天下共主,求求你饶过他们,好不好?”

南启嘉强迫自己摒弃内心的厌恶,爬过去攥住殷昭的袍摆,啜泣不止:“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我以后听你的话,就是死也要死在雍都,你放了他们,好不好?虞皇昭,我求求你,放了他们……”

一旁的高敬扭曲着两根眉毛,心里一个劲儿地对着南启嘉呐喊: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喊什么虞皇昭啊我的娘娘!叫师兄啊!

殷昭听她哭得失了声,心中郁结愤懑,几息后,他敛了情绪,问她道:“朕凭什么信你?”

南启嘉笑得凄美,宛如这初秋开头,那零落成泥的夏花。

她毅然抽出殷昭的佩剑,狠狠刺向自己的膝盖。

“做什么?!你疯了吗?!”

殷昭惊诧之余慌忙制止,却还是晚了。

血溅到他的侧颈上去,那滚烫的温度使他浑身颤抖,他赶紧伸手捂住她流血的伤口,对身后的禁军大喊道:“太医!宣太医!!!”

“虞皇昭……”南启嘉疼得泪眼模糊,颤声道,“你相信我……现在我废了,再也逃不动了……”

殷昭咬紧牙关,悲愤交织,一个字都不想同她说。

南启嘉气若游丝,还苦苦哀求:“放了他们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求你……”

“你闭嘴!”

殷昭撕破了袖边,简单为她止住了血,而后颤巍巍地站起身,他很想抱起她直奔太医院去救治,可他还是忍了下去。

“高敬,送她回去。让太医去承元殿……”

他的转身永远不如南启嘉潇洒,永远都只是看起来比较无情而已。

其实除了南启嘉,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一次次转身总是那么拖泥带水。

高敬还设想过,若是娘娘能在他离去之时,从他身后将他抱住,一切会不会立刻变得不一样?

可惜正如南启嘉对蒙责说过的,这人世间哪儿来那么多的如果。

正南门外的蒙责没有等到陛下发布号令的手势,他抬头仰望,发觉宫楼上已不见了殷昭和南启嘉的踪影。

“放开他们!”

左芦和幸月重获自由那一瞬,感受到的是比死亡更大的悲哀。

他们原想做南启嘉的后盾,让她在走投无路之时,能成为她的倚靠和退路。不料,终成了她的软肋。

第98章

太医给南启嘉处理好伤口,便赶去向殷昭回话。

“万幸,娘娘那一剑扎偏了,伤筋未伤骨,若是能好生调养,应当能够痊愈。不过,臣听闻娘娘是习武之人,以后不可再动武了,即便正常行走,步子也不可迈得太大,以免牵动伤处。”

这意味着,她以后不能骑马狩猎,不能再在马背上爽利地大笑。

也不能舞刀弄剑,不能用她父兄教给她的拳脚去保护自己。

甚至不能大步走路,不能在花树下肆意追赶她的白貂。

殷昭很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开始后悔。

高敬带去殷昭的旨意:“娘娘伤势未愈之前,可以暂时停了每日为祁婕妤煎药的职责。”

还有一句话,他没忍心如实转告——“别落得个残废,叫天下人耻笑朕娶了一个废物”。

南启嘉坚持让穆子卿扶她下床领旨:“谢陛下好意。劳烦大监转告陛下,该我做的事,还是一定要做的。”

这个报复的游戏由殷昭开始,却由不得他结束。

她仍旧每日扶着墙为他的祁婕妤煎药,除开伤口的疼痛,那苦涩怪异的药味儿一次次熏得她作呕。

殷昭听穆子卿说起这些,每每皱起了眉。

“娘娘最近脸色难看得厉害,老是失眠多梦。不过伤势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独自走路,不必再扶着墙。”

马上就要秋尽冬来,殷昭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这个冬天,她又该怎样熬过去?从前有他的怀抱,现在她只剩遍体鳞伤。

“她怕冷,你们宫里注意保暖。别让她冻死了。”

他一开始想要的东西,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以至于逐渐挣脱了他的掌控。

而那种几近疯魔的报复欲,也在一个个寂寂长夜之后消散殆尽。

每一晚,他侧过头去,都看不到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他厌倦与祁雨心逢场作戏,更厌倦了他自己。

殷昭独坐在大殿中央,看着苍茫的圆月,不知所思,亦不知所想。

高敬抄了件斗篷为他披上,叹息道t:“陛下,您这是何苦啊?”

他唇角上扬,不见笑意,更像是种自嘲。

“我这半生孤苦无依,原以为终于得了可以托付此生的良人……我以为总能得到她的真心相待……”

他再说不下去。

虞皇昭这一生,总是在失去。

爱他的人一个又一个背叛他,他爱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

也是多年以后,关于他的史册上,留下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死”和“叛”,只是他一直不能接受,这种本该习以为常的背叛,竟会来自于南启嘉。

高敬只比殷昭年长两岁,除了他在郸城为质那几年,常伴其左右,从未曾分开。

“陛下啊……”高敬不知哪来的勇气,跪在殷昭面前,朝他行下叩拜大礼,“您与娘娘走到今日这般,臣实在是万分心疼,然而事已至此,臣恳求陛下放过娘娘,也放过您自己吧!”

“连你都……”殷昭不可置信地望着高敬,他分明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何以连他都劝他放手。

他明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放手的。

同样是这天夜里,南启嘉被噩梦缠绕,睡着了也不停地挣扎。

她接连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有她素未谋面的小侄女,长得和她小时候有七分相似,就在她跟前,和枫团玩闹。

梦里也有不好的东西,比如一条巨大的红蟒蛇,它的鳞片是血一样的赤色,它吐着信子,爬上南启嘉的脚踝,再死死将她整个身体包裹缠绕。

每日清晨,她都魂不守舍,时刻都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殷昭听穆子卿说完,为了看她到底有多狼狈,还特地设宴为太后祝寿。

宫里人尽皆知,自太后和乔北元那事之后,她就再不过生辰,如今平白整出一个千岁寿宴,皆不知为何。

“他哪里是给我祝寿?他就是想看看那南启嘉,自己又拉不下脸来,才拿我当噱头!”

太后现在脾气越发像小孩儿,说得自己都气不过,将头上的珠钗拔下掷在妆台上,

“我不喜欢办什么生辰宴!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要陪这些后辈胡闹吗?”

杏箬梳着太后花白的头发,发觉这两年,她老了很多。

从前她那么喜欢热闹,也对殷昭的私事颇为关注。

然而自殷暄身故后,她便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连带着殷昭那个让她哪哪儿都看不顺眼的媳妇,也不想再管。

争来斗去一辈子,最后皆成了空。

为了参加太后的寿宴,南启嘉特地扑了些脂粉掩盖住倦容,但殷昭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气血亏损得厉害。

秋季将尽,每个人都加了衣裳。南启嘉脸虽消瘦,身材看起来却臃肿了一些。

殷昭知道她怕冷,定在礼服里面多塞了棉衣。

他不可控制地想,夜风呼啸之时,她一个人躺在承元殿那张大床上,也会感到冷吗?

此次太后生辰宴,除了百官及其家眷,还邀请了受降的靳国储君夫妇。

前靳太子在开宴头一天吃了太子妃亲手做的羹汤,上吐下泻,到了今日都起不来床,只能让太子妃独自参宴。

久别乍见,南启嘉看杨漪的眼神并无喜色,反倒是暗含羞愧,每遇目光交会之时,她便别过头去。

然而另一边,又是殷昭。

她索性垂下脑袋,谁也不看,心不在焉地用筷子头拨弄着盘中餐食,只盼着这场晚宴能尽早结束。

她如此畏缩忸怩的模样,与杨漪记忆中的小南公子可谓是判若两人,她怒其不争,而又心有不舍。

殷昭身边的位置,按制是皇后才能坐的,然今年他行下废后之举,中宫无主,那位置自然也就空悬了。

殷昭挥手唤了祁雨心上前落座于他身旁,朝中大儒正欲与他辨辨嫡庶尊卑,见南启嘉本人尚且无动于衷,便懒得搅这摊浑水,由着他作了。

“明年宫里会多个皇子或者公主,皇嗣的养育,烦请南夫人费心了。”殷昭不知能和她说什么,好像这是唯一的话题。

南启嘉失了反抗的斗志,彻底认命,微微颔首,道:“陛下不必如此客套,这都是我该做的。”

“……”话接不下去,殷昭将樽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南启嘉能忍,杨漪却不愿让她在自己面前堪受此辱,于是搁杯停箸,走到大殿中央。

她倏地朝堂上天子跪下磕头,且声响极大,殿中陡然安静下来。

宁国侯怕她触怒天颜,低喝道:“阿漪,回来!”

杨漪置若未闻,仰面直视殷昭,朗声道:“陛下,臣女昔日携夫受降之时,陛下曾允诺,可以许臣女一个愿望,无论臣女想要什么,陛下都会允准。臣女敢问,陛下所言,是否还作数?”

殿中众人俱看向南启嘉。

天下一统后,百姓生活松快下来,成日里家长里短。

现在整个雍都,最值得议论的,莫过于突然破碎的帝后感情,是以虽鲜少有人知晓杨漪与南启嘉的过往,大家都一致预感她接下来要向殷昭索求的,多半与这位废后有关。

殷昭本以为,杨漪要么求他准许南启嘉的和离之请,要么求他善待南启嘉,复她皇后之位。

然杨漪所求,竟比这两者都令人咋舌。

“陛下!臣女请求陛下,将夫人南氏,赐予臣女!”

杨漪说完,殷昭“嘶”一口冷气,心跳都漏了半拍。

众人都睁圆了眼,顿觉今年怪事特别多,前有皇后殿上休夫,后有臣女与陛下抢女人,这真是……

“这真是家门不幸啊!!!”

不等殷昭发话,宁国侯便呼天抢地地跑来殿中,对着殷昭一顿猛哭:“陛下有所不知,臣这女儿在靳国染了恶疾,脑子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她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陛下!求陛下看在我杨家世代忠烈的份儿上,准臣把这个不肖女带回家去……关起来!定不让她再出来惹陛下碍眼!”

杨漪正欲辩解,便被宁国侯捂住了嘴。

堂上天子将怒未怒,指甲已深嵌入掌腹,却未想出合适的说辞,既能惩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又能不伤了老臣的心。

南启嘉谙熟殷昭心中那些谋算,疾行步入殿中,对堂上那人道:“陛下,杨大姑娘说笑呢。杨大姑娘说的,并非是我本人,而是旧时,我与杨姑娘相识之初,曾与杨姑娘共同入画,想必杨姑娘想向陛下求的,只是那幅画吧?”

宁国侯忙道:“对对对对,就是那幅画,就是那幅画!”

殷昭渐松开紧扣入肉的手指,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允了你所求,把这幅画赐你罢。”

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幅画存在与否,都不重要。

“陛下!”杨漪还欲争取。

南启嘉道:“杨大姑娘请随我来。”

她惊惧地看向殷昭,生怕他不会准允,反会因此而责怪于她。

殷昭也留意到南启嘉看他时那满眼的恐惧不安,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好在他并未反对,只向太后敬酒,算是默认了此事。

第99章

正殿外,废后与宁国侯之女,前靳国太子妃并肩而立,高敬和穆子卿守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以防她们不小心说出些让陛下不爱听的话,牵连了彼此。

南启嘉拱袖施了一礼,道:“多谢杨大姑娘相助……只是如今我深困高墙,而杨姑娘前途无量,以后还是少些往来,各自安好便是。”

杨漪冷哼道:“杨大姑娘杨大姑娘,我没名字吗?你还好意思说你深困高墙,我问你,怪谁?我向他要你,你怎的自己怯了?我都不怕死,你怕个什么劲儿?!”

南启嘉自是不怕死,唯独不愿再因自己连累了他人,想到左芦和幸月为返京救她,险些魂断正南门外,她至今心有余悸。

“阿漪……”南启嘉道,“我听人说,你那位夫君,性情温和,事事以你为尊,是位难得的佳婿,你回去以后,就和他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掺和我的事,好吗?”

杨漪岂会不懂她?昔日初逢时,她是何等意气风发,恣意潇洒!怎会是那好心当作驴肝肺的人?

她知她定是退无可退,才对她淡漠如斯,只是不愿因她之故而累及宁国侯府罢了。

杨漪不再相逼,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方才觉出异样。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说你瘦吧,又感觉你有些肿,你莫不是生了什么怪病?还不赶紧去找太医给你瞧瞧!”

守在一旁的高敬和穆子卿闻言对视,而后齐齐打量着南启嘉,发现确有t此症。

南启嘉无暇顾及己身,只道:“先别说我的事,我方才对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不可再掺和我的事,你是我在雍都唯一的朋友,我……”

她顿了片刻,道:“若我需要你帮忙,不会同你客气,会让子卿去找你的。”

如此半哄半骗,才勉强说服了杨漪,她回到席间后,也没再对殷昭提刚才那茬事。

宁国侯如坐针毡地熬过了这无比漫长的两个时辰,待晚宴一结束,逃似的把杨漪揪回了宁国侯府,并发誓这次必须把她关家里半年,看她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众人散尽,穆子卿也带南启嘉回去了承元殿,偌大的正殿中,就只余殷昭和高敬主仆二人。

高敬见陛下坐在原位上发愣,没有要回寝殿歇息的意思,干脆把今日杨漪注意的那个点与殷昭说了,反正他也睡不着,正好趁晚上心静,能好生琢磨琢磨。

殷昭双眉一拧,霎时间面如土色,在脑海中细细回想了一番南启嘉今日的模样,恍然道:“似乎……确是如此……”

揉了揉脸,他心中惴惴不安,对高敬说:“快去,把凌互给朕找来!”

高敬拔腿就跑,又被他喊住:“让今晚太医院当值的全都过来!快去!”

南启嘉回到承元殿,洗漱完正要歇下,便听得好大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她怕是殷昭又来找她麻烦,躲在寝殿内不敢出去,让穆子卿去宫门处探个究竟,结果不多时,穆子卿便领进来十几位太医,老少皆有。

南启嘉往后退了几步,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看这阵仗,莫不是宫中突发了时疫?

为首的凌太医拱手行礼,道:“娘娘,我等是奉陛下……哦不,我等受大监所托,来为娘娘诊脉,请娘娘先坐下,莫焦莫躁,保持心绪平和,以免影响脉象。”

南启嘉潜意识下捂住手腕就跑了,太医再要靠近,她便脱鞋上榻。

从前殷昭在倒也罢了,太医可不同于穆子卿,全都是纯爷们儿,陛下不在,谁敢靠近后妃的床榻?

是以,太医们止步不前,低首垂目,不敢直视。

凌互好言相劝:“娘娘,臣已许久未替娘娘诊脉,难保娘娘身体康健,若是有异,及时治愈才是,娘娘莫要讳疾忌医,伤及自身啊!”

南启嘉本就活着无趣,心想着病就病了,那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倒是正殿那位一贯的作风颇让她看不惯,强霸硬占,不让人走,罚跪,煎药,专挑折磨人的事情做,病了还管治,生怕她死了他就没得玩儿似的。

“我没病!”南启嘉越想越怒,对太医们吼道,“他才有病!你们怎么不去那边给他瞧瞧脑子,专可着劲儿来欺负我?!”

“娘娘啊……”穆子卿张口欲劝,被她窝心一个枕头砸了来,“忘记说你了!你什么话都跟殷昭说,我让你出去看看,你就领这么大一群人回来,你安的什么心!你那么听殷昭的话,就回他身边去,我这里容不下你!”

一股不可言说的寒凉从腹腔传至穆子卿的脑门心,他相伴南启嘉多年,从未听她对自己说过半句重话,如今她竟追他回正宫当值,可见是对陛下厌恶透顶,已然恨屋及乌了!

穆子卿失了魂地回转身,对太医们说:“诸位大人请回吧!娘娘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若是陛下问起……”

救死扶伤的太医可不似他和高敬那般,一心只围着这帝后两个人转,他们成日里事可多了去,哪里有心思揣度圣意?

穆子卿怕他们不会答话,惹了陛下震怒,便对南启嘉稍事安抚,道:“娘娘莫怕,臣这就去绝了陛下的心思,您好生歇着,娘娘无病,病的是陛下,臣省得的。”便和太医们一道去了正宫。

南启嘉稍缓下一口气,又担心起穆子卿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回来,待熬到了破晓时分,她耐不住要去正宫寻人,却见穆子卿又回来了。

见穆子卿并无异样,她还是不放心,问道:“你无事吧?他没欺负你吧?”

“娘娘莫要担心,臣无事。”穆子卿苦哈哈地笑着,“不过,昨夜青萝殿那边闹了一宿,太后娘娘说她看见乔北元了,臣过去时,她正在正宫找陛下哭诉呢!”

“乔北元?”南启嘉道,“他不是死了吗?太后这是病了吧?”

穆子卿道:“陛下也这么说。陛下还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不过都是人心中的妄念作祟罢了!但太后不依,哭闹不止,陛下没法子,连夜请了法师进宫,那法师掐指一算,说宫里有那场宫变中尚未消散的亡魂,数量还不少,这会子正抱着罗盘挨个儿搜呢,估计待会儿就要搜到咱们宫里来了!”

这殷昭也是进步喜人,从前跟太后两人势如水火,现在却肯为了安母亲的心,逼得自己请人进宫做法,他分明就不信鬼神之说的。

南启嘉如是想着,殷昭已带着人行至承元殿外了。

都说冤家路窄,两个相看两厌的人,却总是因各式各样的原因频频相见,好让人气恼!

殷昭绝口不提昨夜之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淡淡地说:“朕是带人来捉鬼的。”

捉鬼……

他身后的高敬脸都憋绿了,想问陛下您要不要听听您说的是叫什么话?您自己信吗?

南启嘉不想同他说话,连出口戳穿都不愿,侧身让道,由着那法师及其弟子在寝殿中转来转去。

那法师一行人又是撒米撒盐,又是贴符念经,神神叨叨折腾了一两个时辰,才收了做法的物什儿,从寝殿内退出,来到殷昭跟前回话。

南启嘉忧着穆子卿,整晚没合眼,做法期间,她便靠在软榻上小憩,她睡了多久,殷昭便盯着她瞧了多久。

半晌后,穆子卿轻戳了戳她的肩头,道:“娘娘,起来了,人走了,进去睡吧。”

南启嘉惺忪地睁开眼,正对上殷昭那张怨念颇深的脸,登时醒了瞌睡,睁大了一双杏眼。

那法师这才看清楚了南启嘉的相貌,已经迈出去半边的身子又撤了回来,将她上下左右一番打量,嘴角抖了又抖。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殷昭心烦,便道:“法师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法师站定,捋了捋白而长的胡须,慢声道:“这位娘娘,姿容绝色,玉面朱唇,实乃贵不可言……”

殷昭悬着的心落了地,骂道:“废话,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见那法师面带犹豫,便指向穆子卿:“你带她进去。”

等南启嘉和穆子卿入了内寝,法师才道:“陛下有所不知,在命理当中,贵气和福气是两回事。娘娘虽贵,却是福薄之姿,唯恐……撑不起这周身贵气啊!”

“混账!!!”法师话未尽,便被殷昭喝断,“一会儿贵不可言,一会儿又福薄难撑,好赖话都叫你一个人说尽了,你自己听听,矛盾不矛盾?高敬,把这人打出宫去!”

高敬脑子飞转,劝住殷昭,问那法师道:“大师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那法师道:“实不相瞒,早年陛下与娘娘成婚之时,草民曾受旨参与过帝后八字的测算合婚,陛下与娘娘,确是上等姻缘不假,但是以娘娘来合陛下,并非是陛下合娘娘。换言之,娘娘益于陛下,而陛下刑克娘娘,草民如此说,陛下可明了?”

殷昭心跳陡然失衡,一股恶寒油然而生。

高敬也随殷昭一同细想着南启嘉进宫以后的种种。

诚然如此,陛下基业渐盛,身强力健,而娘娘国破家亡,大小伤痛不断,连晚上出门遛个弯儿都能磕破头皮,这简直是……

高敬还不敢问殷昭是否有此同感,但见他已经坐立难安,手掌紧捂双膝,殷切逼问:“那怎么办?”

法师缓缓吐息一番,道:“那要看陛下所求如何了。若陛下想以娘娘为佐,便将她留在宫中,陛下千秋霸业,或可更上一层;若陛下想娘娘一世安然无虞,便送娘娘去行宫,离她远些,或可保她安康。”

怎会有这样的事?又恰好是这种解法?

殷昭思虑甚久,忽而大笑起来。

“骗子,骗子!南启嘉给了你多少钱,叫你在朕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说,她怎么找到的你?谁替你们传的信?”

他问高敬:“是你?”

高敬慌忙摆手:“陛下,臣冤枉!”

“那是谁?穆子卿,杨漪,太后,蒙责?”

总不可能是蒙纪吧?

他把能想到的人全都想了一遍,甚至怀疑到了与南启嘉从无私交的斯百年身上,就是不肯承认法师话里的真实性。

他回t去正宫后,魔怔般的,把他刚才想到过的那些人全部召了来,集体训斥警告一番,不许替承元殿那位私传书信,惹得众人又疑又气。

高敬全程不言,只有他明白,陛下是真的怕了。

第100章

西北今年极冷,入冬才没几日,便开始飘雪,一夜醒来,梅树枝丫上已白玉点点,一触即化。

穆子卿见南启嘉一人在外头赏雪,生怕她冷,忙抄了银狐斗篷出来。

南启嘉扬手拒绝,道:“说来也怪,今年这雪来得又早又急,可我反而觉得不如往年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她将手心覆在穆子卿手背之上,居然真是暖的。

穆子卿收了斗篷,笑道:“莫非是凌太医的补药起了作用?”可又想起娘娘已经停药许久了。

“娘娘好兴致啊!”

高敬带着一行人踏入宫门,收了挡雪的伞,笑着向南启嘉问安。

而他带来的这群人,则自发窜入承元殿各个犄角旮旯,手里持着桃木剑和符咒等物,嘴里念念有词。

不用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南启嘉嗤道:“真是活久了什么热闹都能瞧见,我看是他杀戮太重,心里有鬼吧?!”

不信鬼神之人在宫里搞出这么大动静,可见他是有多心虚。

高敬不敢说,陛下就只在承元殿一处做了法事,布了风水阵法,连太后那边,都只是劝了两句“忍忍吧,忍一忍天就亮了”,“你困极了自然就能睡着了”……

“还有一事……”话像烫嘴似的,卡在高敬嗓子里吐不出来。

南启嘉一眼看穿,问道:“是不是又让我去什么生辰宴之类的?”

这不难猜。高敬每回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都是被陛下安排过来做些不讨好的事,这其中最让南启嘉反感的,便是请她去和殷昭见面。

两人已成怨侣,除了宫宴国宴,没有任何相见的理由。

穆子卿在心头默了一遍,宫里就那么几位主子,排除南启嘉本人,足不出户的慕容长定,上月才过完生日的太后,就只余祁婕妤了。

“哼,”穆子卿道,“我们不去!”

高敬一手指头戳向他脑门中间:“滚,添什么乱!”

侧过身来,他对着南启嘉绽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娘娘,您也知道,臣就是个传话的,若是臣能做主,定也不愿叫娘娘去受那窝囊气……”

但这宫里,谁能做得了那人的主?

南启嘉道:“我会去的。”

祁雨心生辰宴那日,大雪初歇,整个虞宫白茫茫一片,教人看了,心生迷惘。

未免去得太晚引人注目,承元殿主仆二人早早地就到了正宫。

排座位的执事拱袖相迎,微笑道:“娘娘,穆公公,请。”

他指给南启嘉的位置正是她从前的座儿,紧挨着殷昭。

南启嘉替这小执事捏了把汗,这等眼力见儿,可如何吃这碗官饭?

世人都知他二人早已决裂,且虞皇恨她入骨,做此安排,何异于自寻死路?

南启嘉强扯了扯唇角,道:“我还是就坐堂下吧。”

说过便在席间随意寻了个离上堂较远的位置,敛裙落座。

陆陆续续都有人进来,来人无不是先看一眼默然静坐在一角的废后,才肯让执事带自己落座。

南启嘉本人倒是心如止水,苦了穆子卿在一旁白眼连轴翻。

“子卿,”南启嘉还有心思调侃他,“眼皮子都翻酸了吧?看不惯就闭上眼睛歇会儿,等下还有更难看的呢。”

不多时,文武百官和其家眷都到齐了,殷昭也带着祁婕妤步入殿中。

他先是抬眸看了眼那皇座旁的空位,再飞速在人群中扫视,确定了南启嘉所在之处,又睨了眼安排座位的那几个执事。

陛下这套眼神戏看得穆子卿一头雾水,这是想让娘娘坐他旁边呢,还是不想?

若是想,那也太滑稽了些,就他俩现在这关系,怎么可能?!

殷昭落座后,点了坐在堂下的祁雨心:“上来,跟着朕坐。”

祁雨心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不情不愿地上了金石台阶。

拉开座椅,她低声对殷昭说:“陪你坐会儿可以,要让我帮你气她,那可是另外的条件!”

两人均看向堂下不发一言的南启嘉,这边已经心肠百转了,人家依旧是不动如山,连眼皮子都不带掀一掀的。

祁雨心揶揄道:“看来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啊,要我是你,就准她出宫了,被人家嫌过街老鼠似的恶心着,也不知你图个什么!”

殷昭握紧了酒樽,笑得阴森可怖:“朕说过,想把你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就不要多嘴!”

语罢,一饮而尽。

“哟!”祁雨心忍俊不禁,“这可是鹿血酒啊!你还敢喝这?!届时你一身热血往何处泄啊?人家怕是好几个月都没肯让你近身了吧?你是不是连她的裙角都摸不到啊?”

殷昭恨声道:“你要死吗?”

若非是他的废后还在殿中,堂上这俩人非打起来不可。

南启嘉近来胃口极差,堪堪几筷子下去,便觉腹中肿胀,再也吃不下了。

她侧眸扫向堂上,留意着那人的表情,看能不能寻个合适的时机溜之大吉。

堂上两人亦注意到了南启嘉向他们投来的目光,一改方才那股你死我活的较劲,同时笑看对方。

殷昭夹了一样小菜放在祁雨心碗中,柔声道:“你孕吐严重,朕特意叫厨房给你做来开胃的,你尝尝。”

祁雨心挤出一个浮夸的笑容:“陛下爱我如斯,要臣妾何以为报?臣妾定会好生将养,产下麟儿,为陛下开枝散叶。”

穆子卿踮脚望了许久,指向南启嘉食案上的糖醋排骨,道:“娘娘,这个,陛下给她夹的是这个,说是开胃,您也尝尝。”

南启嘉点点头,夹了一块入口,觉得味道果真不错,忍不住连吃了好几块。

见她不为所动,堂上那人又生出其他的念头。

他刻意对着殿中众人,大声道:“今晚还有一道郸城名菜,这道菜颇费时间,膳房熬了好久的,诸位臣工一定要细细品尝。”

话音刚落,侍宴的宫人们就端着汤盅进殿,给每人都发了一份。

果然,就知道!他必作妖!

南启嘉还未掀开盖子,就闻到味儿了,芦笋鸡汤。

总不至于在祁雨心的生辰宴上悼念她南启嘉的亡母吧?

殷昭端起汤盅,用勺子舀了递至祁雨心唇边,笑道:“来,尝一口。”

祁雨心也很配合,就沾了下唇,便皱眉道:“好难喝啊!也不知是谁喜欢喝这种东西,真是品味低下!”

殷昭便搁了汤盅,应和道:“是吗?朕也觉得,白让膳房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心力,熬出来这么一锅寡淡无味的东西,还真是不值当!”

到底是在说这碗汤,还是在说某个人,但凡有脑子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二人如何针锋相对都使得,但累及亡母,南启嘉羞愤难当,急火攻心下,顿觉咽喉处一阵腥咸,似有什么黏稠的东西涌了上来。

她慌忙低下头去,前额抵在食案上,努力将那喉间的血沫咽了回去。

坐在她邻座的蒙家兄弟皆留心到她这一举动,尤其是蒙责,目力极佳,已隐约看见了她唇角那一点微末的血渍。

堂上的两人可看不到这么细致,还在一唱一和数落着这芦笋鸡汤的不是。

蒙责陡然立身而起,看了眼殷昭,理智告诉他不能当众冒犯君长。

又看了看殷昭身旁一脸媚相的祁雨心,他怫然道:“我就不明白,一碗鸡汤而已,好喝你就喝,不好喝拉倒,哪来那么叽叽歪歪的?不就个芦笋鸡汤,怎的经你一品,就跟它犯了天条似的?”

蒙纪从前看南启嘉不顺眼,但这黎国公主曾入帐刺杀过他,更是惹他厌烦,也起身道:“你以前喝过这玩意儿吗你就胡乱评价!人家正主还没说话呢,倒叫你给装上了!”

说到正主,众人俱看向南启嘉,只见她仍埋头伏案,任殿中如何嘈杂,一概不理。

“娘娘,娘娘?”穆子卿连唤两声,案边人毫无回应。

高敬觉出不对,步下金阶,来到南启嘉身旁,轻叩食案,喊道:“娘娘?”

亦无人应答。

殷昭霍然起身,大喊一声“南启嘉”,旋即下堂来看。

然他还未走近,南启嘉便懵懵然将脑袋从桌案边沿移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我……我有些困,不留了,祁婕妤生辰快乐……子卿,我们走。”

她缓慢起身,身姿摇摆,许久才站定。

穆子卿近身搀扶,主仆俩慢悠悠地往外走。

殷昭正要发难,便被蒙家兄弟给拦下。

蒙责用力摁t住他的肩头,正色道:“陛下,够了!”

够了?那怎么能够?

沉稳如他,谋划出这一场又一场闹剧,丝毫未报上她大殿休夫之仇,怎么能够!

殷昭甩开蒙氏兄弟,执意追了出去。

他在殿外长阶之上,见那主仆二人已撑着伞,一前一后顶着大雪回去了。

她的背影在飞雪中更显冷清,恍如此人从不曾真实存在,只是他人生中一段绮丽的幻景。

穆子卿无意间回头,瞥见了在长阶顶端望着他俩的陛下,他亦沐于风雪之中,身形巍峨如山,却萧瑟孤绝。

“娘娘,陛下在后面。”

南启嘉头也不回,趁着穆子卿不察,偷偷从袖口中摸出一方丝帕,抬手拭去那溢出了唇角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