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昭示意南启嘉看这店的招牌:“这就是我以前给你说过的那位老师傅。”
他怕她记性不好,又道:“在郸城,我问你想不想做皇后,你说不想,皇后的冠子太沉了。”
这下南启嘉记起来了。
这定是那位心灵手巧的老师傅,能把繁琐的头冠做得轻薄又好看。
老人家见了殷昭一行四人,倒也不意外,不卑不亢地向他们见礼,道:“草民等陛下很久了。”
去年殷昭从郸城回到雍都之后,就亲自来访此店,要老师傅为他将来的皇后做几副轻巧的头面首饰。
做好后,他刻意没差人去取,想着等南启嘉来了雍都,亲自带她过来。后来又发生了易嫁t那档子荒唐事,自然也就耽搁了。
伙计们抬出来几个古拙的木盒子,打开了呈给南启嘉看。
殷昭取出一顶白玉冠,轻轻放在南启嘉头顶:“戴上试试。”
南启嘉还未戴稳,高敬和穆子卿便劈头盖脸一顿猛夸:“我们娘娘可谓是天人之姿啊!这冠戴咱们娘娘头上,那简直是天女下凡,惊鸿一瞥啊!中原四国,谁还能与咱们娘娘媲美?!”
南启嘉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殷昭又挑了另一顶纯金打造的凤冠:“再试试这个。”
那两人又道:“这还得了?咱们娘娘完全就是人间富贵牡丹花,金枝玉叶画中人啊!这天底下,除了娘娘这般雍容华贵之人,就没谁能配得上咱们陛下了!”
南启嘉摘下冠子,嘟囔道:“你们太假了。”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殷昭笑吟吟地对南启嘉说,“做皇后也没你想的那么辛苦。”
二人又手牵手出了首饰铺子,在熙武街上闲逛。
南启嘉问殷昭:“就这些逛来逛去也没意思,你们这儿有没有可以看舞或者听曲儿的地方啊?漂亮舞姬,有吗?”
殷昭偏了偏头,弹了下她的脑门心:“你在想什么?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你以后也不要去了。”
连伺候他起居的都是内官,整个正宫内几乎没有婢女,宫外哪些地方有好看的舞姬,他自然不会知晓。
南启嘉摇头叹气:“唉,你真是无趣。”
殷昭不带她去看舞姬,在外头也不好玩,一行四人就回宫去了。
天色暗了下来,殷昭怕南启嘉看不清路,便背着她走。
直到她真实的重量压在殷昭背上,他才恍惚中认清现实,这不是梦。他真的,和她在一起了。
第46章
离帝后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南启嘉心中愈发惶恐不安。
宫人们兴高采烈地在檐下挂起了红绸和灯笼,一边干活儿,一边谈笑晏晏地议论着帝后的日常,全然不同于南启嘉与慕容悉成亲前南府死气沉沉的氛围。
她不禁感慨,原来正常的男婚女嫁,应该是这样的啊。
殷昭心疼南启嘉,不愿让她为后宫庶务烦忧,破格选拔了许多女官,代其处理宫中事务,如此一来,南启嘉闲得无事,更加焦心多思。
穆子卿怕她无聊,带她去了膳房,让她跟着御厨学做喜饼打发时间。
南启嘉差点烧掉半个厨房,才勉勉强强地做出一盘桂花糕。她不如御厨手巧,那盘糕点卖相极差,味道也不好。
“扔了也怪可惜。”她眼里灵光忽闪,“我去送给殷昭吧,我阿娘说过男人都不挑嘴的。”
穆子卿正在缸里舀水喝,闻言呛得咳嗽不止,他看向那盘粗陋的桃花糕,悄悄为陛下捏了把汗。
殷昭今日约了蒙纪和斯百年等人在书房议事。
南启嘉抱着她的点心盒子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站得累了,兜起裙摆坐在门槛上接着等。
穆子卿不忍看她干等,便问:“臣替娘娘通传一声?或者臣私下去找高公公代为传报?”
“不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南启嘉抻出脖子往殿内瞅了瞅,道,“他们在里面说正事呢,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她拍拍自己身旁的那截门槛:“你也坐,看样子还有得等呢。”
穆子卿自是不敢与皇后娘娘同坐,再三推辞。
南启嘉做生气状,道:“你都说我是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说的话你敢不听?我可是很记仇的哦。”
于是主仆二人就在偏殿书房的门槛上坐到了日落西山。
殿内在谈修渠的事,牵涉良多,整个下午都没理出个头绪。
高敬出来传晚膳,君臣几个用过之后还要接着讨论。
他无精打采地走过来,见到门槛上两个熟悉的背影,惊得脖子一缩,道:“娘、娘娘,你们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穆子卿回过身去:“午后便到的。高公公,里面谈完了吗?”
“这……”高敬颇为难,“恐怕还有一阵子。”
南启嘉一下子失了眼里的欣喜。
她把小食盒递给高敬,叮嘱道:“你把这个给殷……陛下,做得有点干,你给他配水吃。”
高敬弓着身子连连赔笑:“对不住啊娘娘,今日真是不凑巧,这修渠的事说了一两年了,确是不能再耽搁。”
南启嘉道:“我知道的。”
他心有苍生,从来不单是属于某一个人。
“娘娘,臣斗胆……”高敬目光灼灼,“臣还没见过娘娘亲手做的吃食呢,臣可以看一看吗?”
南启嘉道:“当然啦,我做了两份,你和殷昭一人一份。”
穆子卿表情凝重,满脸都是担惊受怕。
不明就里的高敬欣喜若狂,摒弃一以贯之的沉稳作风,毛手毛脚地揭开了盖子,在看到盒中内容的一刹那,他脸上绽放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
“娘娘这……娘娘这真是……好手艺啊?”
“真的吗高公公?!”南启嘉笑得眉眼弯弯,“我还以为很糟糕呢,连你都说好,看来我做得还不错。你不是说陛下还有得忙?那你先吃几块垫巴垫巴。”
高敬面露菜色,比死了亲娘还难看:“这……不太好吧,陛下还没尝过呢。”
“没关系,有我在呢,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南启嘉说完就塞了一块儿放进高敬嘴里。
高敬微笑着嚼了几口,试图尽快吞咽下去以减轻痛苦,奈何这碟子桂花糕实在太干了,嚼不动,吞不下,高敬两眼一翻,满脸通红,眼看就要噎死了。
“冒犯了,高公公!”穆子卿在半空中抡了几圈胳膊,对着高敬的背心一阵爆锤,可算是保住了他一条性命。
南启嘉瞠目结舌地目睹全程,待高敬缓和过来,她低声致歉:“对不起啊高公公,我没想到真的有这么糟糕。”
高敬都差点被她药死,这要给殷昭吃了,还不得给她扣上一个弑君的罪名?
南启嘉收捡了食盒,抱在怀中,闷闷不乐地走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下厨,做出来的东西却险些害人一条性命,她不禁自我怀疑,也许自己就是个十足的草包。
因心绪不佳,晚膳她没吃几口,丢了筷子正要下桌,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就吃饱啦?”殷昭坐定在她身旁,对随同而来的高敬说,“给朕添副碗筷来。”
他迅速扫视四周:“素素呢?”
南启嘉盛了一碗汤推给殷昭:“去正宫那边玩儿了。”
殷昭刚从正宫过来,并未撞见云素,倒是蒙责近日总在离正宫不远的正南门下当值,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眉目间现出一片担忧之色。
“女孩子大了,别总叫她往外头跑。”
南启嘉有些不乐意地乜了他一眼,道:“她是你养的孩子,又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凭什么不让人家出去玩儿?”
“好好好,先不说这个。”殷昭喝了一口汤,问穆子卿道,“娘娘做的点心呢?”
“啊?”穆子卿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殷昭瞥见食案最边上有个盒子,捞过来打开看,眸中精光闪现,拿了一块就要往嘴里放。
“陛下!!!”高敬和穆子卿失声惊叫。
然而已经晚了。
糕点入口,殷昭随之眉头紧皱。他用力地连嚼十几下,鼓起的腮帮子久消不下。
高敬递上茶水,被殷昭摆手拒了,他用尽全力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重获新生般猛喘了几口大气。
南启嘉:“……”
殷昭不怕死地又要去拿第二块。南启嘉给他夺了过来,道:“算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没必要把命也搭进去。”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难堪。
好在今晚月色不错,两人吃过饭,就上屋顶看月亮去了。
殷昭试了试南启嘉指尖的温度,还好,是温热的。
南启嘉被他逗笑:“我又不是陶瓷做的,没那么娇弱。”
殷昭却道:“我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当然要捧在手心里。”
南启嘉感到自己周身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二人坐得高望得远,都瞧见了正宫外有两个小小的影子前后相跟着在转圈圈,一看便是云素正缠着蒙责给她讲军中的故事,蒙责厌烦至极,又无处可逃。
南启嘉掩耳盗铃地扳过殷昭的头面对向自己:“我们不要管小孩子的事了,说点儿别的吧。”
她装腔作势地咳了几声,问道:“虞皇陛下,您是什么时候心里有了我的?”
殷昭的脸上忽就泛开微红的颜色,发现实t在躲不过,就反问她:“那你是什么时候心里有我的?”
果真,姜还是老的辣。
南启嘉一扭头:“让我想想,其实我也没有……”
殷昭不再追问,牢牢将她圈在怀里。
“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具体什么时候你不要再问,就是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他促狭地笑笑,食指轻按在南启嘉唇珠上,突如其来的亲昵使她来不及躲避。
“今天有些不一样,是不是抹口脂了?”
语毕,便低下头,用他的唇堵住南启嘉的唇。
这一瞬间的感觉无比奇妙。
南启嘉既觉羞愧难当,又打心底里不愿躲避,她吻技生疏,不一会儿便面红耳赤,轻喘连连。
殷昭的呼吸越来越乱,力道也愈发大了,南启嘉手肘抵在他胸膛上,猛地推开了他。
殷昭面色潮红,道:“对、对不起,我……”
他恨死了繁琐的婚仪流程,日日与她朝夕相对,他快要疯了。
南启嘉揉了揉发烫的脸颊,道:“没关系。”
正宫那两个小小的人影开始往承元殿的方向移动,约莫是蒙责受够了云素的聒噪,要把她追回寝殿。
“我们下去吧,”南启嘉道,“素素回来了。”
殷昭颔首:“好。”
二人虽未完婚,但高敬等有眼力见儿的内官,已陆续把殷昭日常起居所需物品搬了一部分到承元殿;穆子卿也在正宫添置了一些女儿家的东西。
如此待到二人大婚之后,便可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成就帝后佳话。
殷昭原本是想留在承元殿过夜的,但方才屋顶上那个吻实在太过霸道,南启嘉有些后怕,不敢留他在此夜宿。
殷昭走到门下,正好遇到蒙责送康乐公主回来。
两个孩子都没好脸色,一个恼羞成怒,一个生无可恋。
“穆子卿,带公主回去休息。”他又拍了下蒙责的肩膀,“你跟朕到正宫走一趟。”
可怜蒙责当值当得好好的,无故被康乐公主纠缠了老半天,好心给她送回来,还被人家长抓了个现行,一肚子委屈无处可诉,整张脸黑得不成样子。
云素看着殷昭和蒙责渐行渐远的背影,感叹道:“小蒙将军真是这雍都城里,除了舅舅以外,最好看的男子了。”
“哦,对了,姑姑,云华台的青颜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腰带里掏出一卷信纸。
南启嘉看过,神色凝重。
“素素,这上面写的,你看过没?”
云素摇头道:“没有的,舅舅教过我,不能偷看人家的东西。”
南启嘉道:“乖,明天让慕公公带你去青萝殿看看太后娘娘,好不好?”
第47章
因有太后和慕容夫人暗中相助,南启嘉很容易就混出了宫。
到了约定的地方,故人早在此等候多时。
南启嘉一直以为纸条上说的故人是李严,她不料,会是慕容悉。这个曾经对她深恶痛绝的男人,竟不远千里来到雍都见她了。
慕容悉还如同从前一般姿容绝伦,并不似话本子里所说的那样,饱受虞皇夺妻之恨的折磨,萎靡过活,日渐消瘦。
仿佛他们二人从未有过交集,如此甚好,那段姻缘于他二人而言,都是负累。
好巧不巧,慕容悉约南启嘉见面的地方,正是紫悦轩。
他为南启嘉添了热茶,对她说起郸城旧人的近况。
“南家一切都好。你兄长原本要与我同来,只是因一桩荒唐事缠住了脚……唉,就告诉你吧,咱俩成亲那段时日,他不是随李严去边关了吗?”
南启嘉道:“这我记得,去了有小半年那么久呢。”
慕容悉道:“这小半年里发生了不少事。你也知虞肃黎三国接壤,他在那边结识了黎国戍边大将俞秋朝的女儿,然后……反正,你离开后,我们回到郸城,就有个姑娘挺个大肚子来找他。”
“什么?”南启嘉惊掉了手里的茶杯,“我哥哥他……有孩子了?”
慕容悉道:“是个女孩儿。郭顺在皇都散布谣言,说那姑娘肚子里怀的指不定是谁家的种,你哥哥却对那姑娘深信不疑,立时就与她成了亲。待孩子出生,你爹只看了一眼,便笃定,那一定是南家的孩子。说是与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南尚抱着那女孩儿,就想到他那苦命的女儿。即便当着慕容悉的面,也止不住老泪纵横。
南启嘉自然欣喜若狂,急忙追问:“当真?她长得可爱吗?嫂嫂好吗?起名儿了没?”
慕容悉笑说:“还没有起名字。你哥哥说,等你给她起呢。他们都好,都很想你。你哥哥给你写过很多家书,还没送出郸城,便被太后和郭顺截了去,意图给南家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但他们又不敢真把南家逼上绝路,还好有李将军领兵在外,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倒也勉强能维持太平。”
南启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就连他们的消息,也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
她想家,想亲人,想枫团。
“你回去同我哥哥说,叫她念儿吧。南念。”
慕容悉应道:“好。”
南启嘉离家太远,想知道的很多。
慕容悉不厌其烦,细细说给她听。
“秋娘和符贞都很好,你那首饰铺子也还在,她们筹谋着到了年底再开家分号。
“你哥哥出钱帮你建了学堂,常信井的孩子都可以免费读书,不仅如此,连孩子们中午和晚上的餐食他也包了,就是不知道他那点儿俸禄养不养得起这么多人。
“幸月嘛……你走的那个月,她过了十八岁生辰,我想着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应该由南家做主寻找个好人家了,可她非是不肯,也不知她心里想着谁……
“唉,你说,会不会是左芦啊?幸月那死丫头那么机敏,怎么会看上那呆小子?!
“还有你养的那只貂儿,真是顽劣至极。我书房里好些贵重物件都给它蹭坏了,幸月自己总是收拾它,偏偏不许我打骂。
“有一回我就训斥了它几句,那小畜生也听不懂人话,幸月就跟发了狂似的,给我好一顿臭骂。你那丫头,怎么这么泼悍?”
南启嘉想,慕容悉也会记得幸月的生辰吗?也会极尽包容枫团胡闹吗?她的一切,都被他放在心上;她所在乎的人和事,他都竭力善待。为何会这样?
他们从未有过夫妻之实,甚至在过往的日子里相看两厌,她曾以为慕容悉因她与殷昭的流言恨她入骨,可如今这般,倒教人看不懂了。
南启嘉道:“献王殿下,对不起。”
慕容悉眼里透出半缕哀凉。
他明白南启嘉的意思。他曾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但她从未倾心于他。
“启嘉,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黄昏将至,南启嘉才想起自己已经出来很久了。
“你这次来是……”
殷昭太过介怀她和慕容悉的关系,若是知道他只身前来,绝不会轻易放过。
慕容悉道:“不怕,我现在是肃国遣来的使臣,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殷昭不会对我无礼。”
虞皇大婚,各国遣使来贺,近日来陆续到达雍都。太后此次令慕容悉使虞,让他奉上贺礼,恭祝他的侧妃成了别人的妻子,明就是为了要羞辱他。
南启嘉道:“你还是同以前一样,心里的事,从来不与我明说。”
窗外晚霞绚丽,慕容悉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眼南启嘉。“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想来见你。"
“慕容悉,你真傻,你明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你。”
这一刻南启嘉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
她明知李严和慕容悉对她有情,可从始至终,她只爱过殷昭一人,甚至在殷昭看到的那部分里,都是被她辜负甚多。
“你从来都不喜欢我。”慕容悉悠悠地重复她的话,“我知道的。”
天色渐晚,殷昭就快要批完折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多待了。
慕容悉送南启嘉到了正南门,那里有人来接她。
很是不巧,今晚殷昭提前处理完了堆积如山的政务,便去了承元殿看她。
人不在殿中,他顿时六神无主,强迫自己耐着性子等,或许她和上次一样带云素出去玩耍了。
可等来的是云素和穆子卿从青萝殿回来后的那一句“我姑姑呢?”
殷昭受够了沉溺在害怕再次失去她的担惊受怕之中,暴怒之下,飞奔向宫门。
等到了正南门外,南启嘉还没进去,他也还能依稀看见慕容悉渐渐远去的背影。
这一刹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前几天,他还掏心掏肺地对她倾诉衷肠,他还t可怜兮兮地央求与她重新开始。她都怎么想他?
太可笑了。
殷昭失了理智,都没有心思去收拾慕容悉,直接在宫门之下,当着禁军和路过行人的面,一把将南启嘉扛在肩头上,大步朝正宫走去。
他把她扔在榻上,欺身压住,捏着她的下颌,厉声逼问道:“你为何会跟慕容悉在一起?你们旧情复燃了是不是?上次是李严,这次是慕容悉,南启嘉,你把我当什么?!”
南启嘉没见过殷昭这副双目通红面沉若霜的模样,顾不得背脊撞上床板的疼痛,颤抖着对他说:“我没有……我也不知道是他……”
越害怕越说不清楚,南启嘉索性不解释了,反问道:“殷昭,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笑得渗人,“自我爱上你那一日起我就疯了。南启嘉,你把我当什么?我一颗真心奉给你,你把我当什么?过去的事情我不在乎,但现在你是我的,就只能忠于我一人!”
直到此刻,南启嘉都还不明白她将要面临的是什么,用力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殷昭脱下外袍,又腾出一只手扯掉他的中衣,当初被南启嘉捅过后留下的伤口跃然眼前。
他捉住她的手,抚上这块陈旧的疤痕:“救夫君?南启嘉,看清楚,谁是你的夫君?”
真实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惹得南启嘉浑身轻颤不止,她吃痛拧了拧手腕,嗔道:“疼,你先放开我,你太沉了,先起来再说好不好?”
“放开你?放你去哪里?”殷昭心一横,将唇覆了上去。
他力道极大,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吃干抹尽,南启嘉竭力挣扎,终因体型和力量的悬殊束手无策。
他托起她不堪一握的腰肢,与他紧密相贴。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要得到她。
不过须臾,二人的衣裳一件接着一件从床上掉落到地板上。
南启嘉第一次被人这样欺负,怕得一直哭,泪水浸在她头发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比之更可怕的,是撕裂般的疼痛。
正殿外当值的小太监闻声要往殿内冲,被年岁稍大的另一名内官一把拽了回来。
小太监不解道:“里面怎么了?叫得那么惨,陛下是在杀娘娘吗?”
“唉……你这……”内官满脸红白交错,支支吾吾道,“当好你的差,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过了一阵儿,小太监又道:“公公,我还是不放心,这么久了,娘娘怎么还在哭?陛下在打娘娘吗?”
这内官不再多作解释,拖着这小太监走远了。
哪怕南启嘉在床上哭得脱了力,殷昭也没有放过她,这一夜二人都没睡。
他紧紧搂住她,既心疼又悔恨。他轻咬她的耳珠,在她耳畔呢喃:“姣姣,对不起,对不起。”
他撑起身为她盖被子,再次看见了被褥上的点点红迹,不由自主地向上扯了扯唇角。
“我……我讨厌你……”南启嘉哽咽不断,“慕容悉从来没这样……欺负过我,我讨厌你……”
殷昭忍不住笑了,温声哄道:“好好好,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是我好喜欢你,怎么办?”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又将唇贴了上去。
“姣姣乖,不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在她的抽泣声中再次忙碌起来。十指紧扣,月色如水。
第48章
云素只知道昨夜姑姑和舅舅打了一架,因为南启嘉天亮后才一瘸一拐地被正宫的小太监搀扶回来。
而且里衣碎成了好几块,脖子上红痕遍布,身上全是淤青。
云素愤愤不平:“舅舅真是太可恶了!你到底是个女人,他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南启嘉听着,默默低下头,脸颊红透,不敢作声。
殷昭下朝回到殿中,发现南启嘉已经不在,昨夜的一地狼藉已被宫人收拾干净,被褥也换了床新的。
他立即前往承元殿寻她,却吃了闭门羹。
当值的小太监说:“娘娘不大舒服,不想见外人,尤其是……陛下您……”说完就给殷昭跪了。
殷昭自知理亏,不敢硬闯,叮嘱了穆子卿要好生照顾南启嘉,便依依不舍地离开。
虞宫虽大,昨夜的事,还是不出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宫闱。
因为殷昭脖子上有两道抓痕,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牙印,他甚至不做遮掩,就顶着这样一颗脑袋去上早朝,还刻意下到朝臣中间溜达了一圈,引得蒙纪白眼乱飞。
所以即使南启嘉一个字也没同旁人说过,明眼人也都能瞧出来她和殷昭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素给南启嘉敷上活血化瘀的药膏,探问道:“姑姑,你打算再躲我舅舅几天啊?你不愿意见他,他就巴巴地在外头等,你们马上就要大婚了,总不能躲他一辈子吧?”
南启嘉懊恼地说气话:“我不要和他成亲,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找我哥哥!”
原来两口子睡在一起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她宁可孤独终老。
“哎,公主,您先出去玩会儿,臣来劝娘娘。”穆子卿支开云素。
“娘娘,臣不是偏心陛下,臣是心疼您。哪个女人不经历这一步呢?娘娘和陛下都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着,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不知道他……”南启嘉眼泪盈眶转,终是羞于提及,只道,“我不想再见到他。”
她不想见的那个人,此刻已在承元殿外静静地等她两个时辰了。
南启嘉不点头,谁都不敢放殷昭进来,好在他最近心情大好,不管她如何撒气,都没有迁怒于他人。
今年气候着实怪异,这是入秋以来第二次,天色蓦然暗了好几个度,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穆子卿劝不动南启嘉,在腋下夹了两把伞,跑出去递给高敬,劝殷昭道:“陛下,您快进去躲躲,淋坏了可不好。”
高敬接过伞,替殷昭撑起,雨太大,他自己已经全身湿透,殷昭身上也被淋湿了大半。
殷昭却问穆子卿:“姣姣她……同意朕进去了吗?”
见得穆子卿闷头不语,他登时就了然了,道:“那朕还在此处等她。”
雨愈下愈大。南启嘉时不时就看向殿门外。
她想起殷昭近几个月就病了两次,每回都莫名其妙的,一觉醒来后便高烧不退。今日这雨下得又急又大,以殷昭那娇弱的体质,怕是熬不下去。
昨夜的画面又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又想,他哪里娇弱了?合该让他被雨淋着,省得他精力旺盛了就可劲儿欺负人。
隔着雨帘,若隐若现,殷昭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苦等许久的人。
南启嘉撑着伞,缓缓向他走去。雨滴斜打在胳膊上,浸透了她的衣袖。
待到了他面前,南启嘉眼皮子都没敢抬一下。从前她同殷昭吵架也好,怨怼也好,都没有此时此刻这般尴尬。
殷昭盯着她,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愣了半天,只喊了一声:“姣姣。”
她不应他,目光还在刻意闪躲,脸蓦地就红了。
“雨好大,”她缓缓开口道,“进去躲一会儿吧。”
“好、好。”他似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朝殿中走去。
雨停之后,殷昭回到了正殿,会见肃国派来的使臣。
如他所料,矗立在殿中的人,正是献王慕容悉。
他身着正装,礼数周到,看向殷昭的神情不卑不亢,万分从容。他命侍从抬进来肃国送上的丰厚贺礼,给足了虞国颜面。
因为弄明白了南启嘉与慕容悉的关系,殷昭并没有再过多为难于他,毕竟在这场博弈中,他是不折不扣的赢家。
殷昭与慕容悉商议道:“朕知道肃太后为何让你使虞。这样,你帮朕一个忙,前尘往事既往不咎,朕不仅让你活着回去,还让你带回三十万金银,如此,那妖妇非但不能借朕之手除去你,还必须得重重赏你。”
慕容悉自哂地笑问:“不知我还能拿什么同虞皇陛下交换。”
南启嘉已经成为殷昭的皇后,他早就一无所有。
“朕的皇后在肃国有个小婢女,她两岁时就被南恕捡回去,是陪着我妻一同长大的。朕就向你要她吧。若是她已嫁为人妇,朕便向你讨要了他们夫妻二人,还会在雍都给她夫婿置个闲职,只要她能时常入宫陪伴我妻。”
他一口一个“我妻”,喊得无比熟稔。现在只要南启嘉高兴,一切都好说。
“恐怕不行。”慕容悉道,“实不相瞒,昨日我见过启嘉了……”
殷昭淡然道:“朕知道。”
慕容悉并不意外,继续说:“她问起我郸城的家人,我只说了一部分t,另有一事,不得不瞒她……幸月,两月前就离开献王府了,还抱走了启嘉的白貂,我派人出去找寻,见过的人都说她往雍都的方向去了,而后就音信全无,我怕她是遭遇了不测,不敢对启嘉说。”
这话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高敬上前道:“陛下莫急,臣这就去找蒙将军,让他帮忙找找。”
殷昭轻点头:“务必找到,暂时不要告诉皇后娘娘。”
“是。”高敬躬身作礼,退出殿外。
慕容悉沉思少顷,道:“就只要一个幸月,恐怕还不值这三十万金吧?”
“其实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殷昭直言道,“你妹妹,慕容长定,朕发誓,朕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这次回去,能不能……把她也带走?”
慕容悉怔了一怔,认真思索片刻,毫不敷衍地说:“难。我这个妹妹,虽从小娴静文弱,真正下定决心的事却极难改变。她心悦你多年,即便当初你势单力薄,太后极力反对,她对你的心意也从不曾撼动分毫。如今她翻山越岭嫁来雍都,要我把她带回去,这恐怕……”
他知殷昭并非慕容长定的命定之人,亦想救自己这位心地良善的妹妹脱离苦海,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虞皇陛下还是替我兄妹二人约见一番吧,来都来了,总得劝劝。”
“多谢。”殷昭问道,“你还有什么要同朕说的吗?”
慕容悉道:“之前易嫁一事,启嘉并不明白其中缘由,我当时有私心,没有让她知道。后来她为了救我捅你一刀,也只因我是肃军主帅,她对我……”慕容悉艰难地说,“全无情义。”
既然他与南启嘉无缘,便解开殷昭对她的误会罢,也不负她相救一场。
“那段时间她挺难的。她嫁给我那日,眼眶肿得吓人,不知哭过多少个日夜。她开铺子卖首饰,帮常信井的孩子入学堂,费尽心思把自己填满,就是为了将你忘掉。
“好不容易她又会笑了,却亲眼见着长定上了你派来郸城迎亲的马车,还穿了一件玄色的嫁衣,又听人说你拿十座城池和三十万金做了聘礼,回去之后就大病一场,连烧了好几天,险些要了她的命……也不知道她如何挨过来的。”
殷昭闭了闭眼,喉头紧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朔宁,你与我私下相见那夜,是我出言卑鄙了。我与南启嘉,从来都是分院而居,从无夫妻之实。”慕容悉说,“殷昭,我只求你余生好好待她。”
殷昭道:“朕知道。”
因是雨后初晴,天空很蓝亦很纯净。
站在承元殿外,殷昭心中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酸涩。
一扇门可以阻挡很多,有时却什么都不能阻隔。
宫门从内向外缓缓推开,开门的小太监惊了一跳:“陛、陛下,您何时来的?”
殷昭恁了半晌,问道:“娘娘在么?”
小太监道:“在呢,正准备和公主殿下一道用晚膳。陛下,您不进去吗?”
殷昭道:“你去忙吧。”
踏进这道门,依然芳菲漫天。当初建这座宫殿,就是为了在里面栽满各季盛开的鲜花,如此,一年四季,她都能在花丛中嬉戏玩耍。
可是,她在这里,真的开心吗?
云素急匆匆地扒了半碗饭就往外跑,临出门前与刚进来的殷昭撞了个正着。
“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殷昭脸色发沉,刨根问底。
云素苦不堪言,一个劲儿地朝姑姑挤眉弄眼,逼得南启嘉不得不放了筷子,走到殷昭身旁。
“素素最近长胖了,我让她饭后都出去转一转,消消食。”
殷昭冷厉的眉目瞬间柔和下来,细语低声地同她讲道理:“你太惯着她了。你看看,她现在皮得不成样子。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可不能……”
他神色忽变,不再往下说了。
一片红晕从南启嘉的脸颊蔓延到耳畔,她从殷昭肩旁走过,被他捉住了袖衫:“姣姣,你去哪里?”
南启嘉取了灯笼,道:“我也长胖了,出去走走。”
“胖了?”殷昭上前搂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有吗?”
第49章
殿内气氛忽地有些暧昧。
南启嘉挣开殷昭的桎梏,跑到殿外,声音发颤:“你、你别过来!”
殷昭笑意分明地盯着她,软语哄道:“好好好,我不碰你,外头黑,当心脚下。”
他朝她走去,她旋即迅速躲开,始终与他保持一丈远的距离。
殷昭知南启嘉因前几日的事对他心有余悸,不敢逼得太紧,便退出殿外,道:“你早些休息,我还有别的事,这就走了。”
再过两日就是他们的婚期,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从承元殿出来,殷昭不得不去一趟云华台。
因为慕容长定病了,病得很重。
她听说了殷昭和南启嘉那晚发生的事,加之白天慕容悉来此劝过她随自己回郸城去,急火攻心,突然就病倒了。
虞宫本就简朴,云华台里更是了无生机,连一朵鲜活的花都寻不到。相比起承元殿一年四季花香四溢,此处可称得上荒芜至极。
慕容长定在庭中弹瑟,除了脸色枯黄,看上去并无太多变化。
见殷昭来了,她拢裙起身,想要招呼他坐,一开口却咳嗽不止。
殷昭随意寻了个石凳坐下,忸怩了一阵子,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便瞪了高敬一眼。
“听闻慕容夫人身体不适,陛下特地前来探望,夫人宫里缺什么短什么,尽可与臣说,若是夫人在宫中憋得慌闷,想回郸城省亲什么的,臣也会尽心为慕容夫人安排。”说着如此冠冕堂皇的逐客令,高敬脸都快笑僵了。
慕容长定何等聪慧,下午慕容悉才来过,说了那一大堆话。故而这主仆两个一踏进这道门,她就明白其来意了。
她道:“妾不觉得闷。妾既嫁给陛下,断然没有再独自回去的道理。妾知陛下自始至终都只倾心于南姑娘,陛下放心,妾绝不会叨扰,只求陛下莫要赶妾走,妾实在是……无颜回郸城。”
她说起不会叨扰,殷昭霎时有些气闷,诘问道:“既如此,那永安公主为何三番两次挑唆我妻离宫?”
“陛下……”慕容长定神色僵硬,脸颊有些微发烫。
“第一次,我妻初来虞宫,走夜路摔了一跤,被你接来云华台,你给了她盘缠和熙武街的线路图,怂恿她趁机逃走;”殷昭道,“第二次,你暗中安排妥当,让她和康乐顺利出宫,当时她对朕成见颇深,原本也是想逃走的,不料偶遇阿暄,歪打正着没有走成。”
她做的那些事,殷昭并非不知,只是念及她痴心错付,又未动过害人的心思,劝说自己忍下了。
“前几日我妻在紫悦轩与慕容悉约见,也是你暗中牵线的吧。但是自前两次后,朕对云华台加强了布控,你一个人传不出消息,所以母后也插手了这件事,对吧?”
就这么被殷昭扯下了遮羞布,慕容长定唇角微微抽搐:“陛下既已知晓,妾无话可说。但妾也熟读过虞国律法,妾之举动并未触犯国法宫规,陛下不能以此为由将妾废弃。”
她知事实并非如此,当初殷昭废她皇后之位,也毫无章法可循,只因不喜欢而已。
可有了南启嘉的殷昭,重新找回了一丝对待世间万物的善意。
因为这桩婚事,虞肃交战数月,肃国那边已经是颜面尽失,若再强行把慕容长定遣送回去,岂非是把肃国的脸面摁在地上反复践踏,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殷昭思前想后,勉强整理好措辞,道:“朕与你相交甚浅,对你也不够了解。但朕认为你是个好人,但凡你想,天下有的是好儿郎对你趋之若鹜。你还年轻,别想不开把自己困在这里。其实虞宫里面很无趣的,朕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他自诩从来都不是纯善之辈,尤其在男女感情上,只要认准了谁,半点多的也给不了旁人。
然而他终是低估了慕容长定对他的执念。
“陛下好不好,无外乎是看妾心中作何想。”
慕容长定拖着病体朝殷昭跪下,行叩首大礼:“妾既为君妇,其心不悔。求陛下准妾带发修行,常伴青灯,为陛下祈福。求陛下莫要将妾逐出雍都!”
“你真是……”殷昭头一回发现比他还轴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连连瞟向高敬。高敬也不知如此局面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真把她送去庵子里面当尼姑。
主仆二人扭扭捏捏地来,又灰心丧气地走。
高敬不禁在心底暗暗感慨,自家陛下遇到这位慕t容夫人,可真是棋逢对手啊!
殷昭没有匀太多心思给慕容长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殷昭和南启嘉,终于成婚了。
大婚当日,红锦绒毯从宫门外一路铺到正殿前,极目眺去,难见其尽头。
红毯两侧百官家眷夹道,挎着花篮,向天空中挥洒朱红的纸花。
枝头檐下,红绸灯笼高高挂起,比殷昭上次迎娶慕容长定时候更为绚丽。
新娘穿一身绣有金线凤纹的玄衣锦袍,头戴纯金流苏凤冠,由大监高敬亲自搀扶,一步步朝矗立在正殿高台之上的陛下走去。
殷昭毫不掩饰眸中傲色,下巴微微扬起,一派春风得意。
他下台亲迎新后,握住南启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南启嘉抬头,正对上他那双炽热的眼眸。
太后站在殷昭身后,看一对新人牵手缓行,满脸青白交错,全然不似办喜事的样子。
慕容长定立在台下,眸子里满含郁色。
众人齐齐跪地,山呼万岁,恭贺帝后新婚之喜。
荆王殷暄抚着重伤未愈的屁股,僵直地朝新人磕了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吓坏了跪在他身边的宁国侯。
康乐公主拼命扯着蒙责的袖子,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
蒙纪剜了两个小朋友一眼,但成效甚微,云素仍激动得手足无措,整场婚礼,除了新郎本人,就数她最高兴。
这场自虞国建国以来最盛大的仪式持续到亥时才结束。
国君接受完臣民敬酒道贺,再回到正宫,新娘已累得靠在床边睡着了。
殿内红烛摇曳,新娘安睡的容颜在暖黄的烛光下恍如隔世。
殷昭摘下南启嘉头上的凤冠,动作极尽轻柔,不料还是把她吵醒。
“累坏了吧?”殷昭又卸去她的发簪,一袭长发倏然垂落,散发出槐花头油的清香。
南启嘉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说:“嗯,困了,要睡觉。”说完就往床上爬。
殷昭握住她的双肩,目光温柔似水:“等会儿再睡,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串泛旧的小金铃,放在南启嘉的枕头下:“你丢了它三次,以后不许再丢,更不许给别人。”
南启嘉强打起精神回想一番,猜到定是殷昭从慕容长定手中夺回来的,登时感到一阵好笑。
“一个大男人,还去抢女孩子的东西,你真是……”
殷昭严肃地看着她,道:“不许给别人。”
南启嘉困极了,不想再说错了话引得殷昭同她争执,乖乖闭了嘴,不住地点头。
她脱下喜袍,弯曲着双膝坐上床榻,对殷昭说:“我要睡了,你快出去吧。”
“出去?”殷昭被她气笑,爬上床去,抬手捉住她的脚踝,逼近问道,“哪有新婚之夜让新郎出去睡的道理?”
南启嘉察觉到危险,主动妥协:“那我出去睡。”却已经晚了,殷昭不松手,她被牢牢禁锢在床上。
殷昭脱了外衣,直接将她推倒。
南启嘉周身颤栗,无力地央求道:“你别……我害怕……”
殷昭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我轻一点。”
“不行……”南启嘉还欲讨价还价,却被堵上了嘴。
这次他温柔了许多,耐心地引导她,尝试教她摒弃这种羞耻心。
红色的窗幔倏地放下,枕头下的金铃开始有节奏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南启嘉喉间不断发出破碎的呜咽声,眼角淌泪。
殷昭吻住她脖颈上与自己朱砂痣所在之处相同的位置,低语道:“叫昭哥哥,昭哥哥给你朱砂痣。”
南启嘉咬唇不语,铃声便愈发响亮。
殷昭又道:“叫昭哥哥……”
她终于承受不住,从干涩的喉咙挤出断断续续的几声“昭哥哥”。
殷昭眯起眼睛,吻去她脸上的泪,又重复道:“昭哥哥给你朱砂痣……”
红烛亮了通宵,此起彼伏的铃音直到三更天才停下。
殷昭怀抱着实实在在的人,生怕自己是在梦中。南启嘉睡着了都还在抽噎,嘤咛一声,无意识地往殷昭怀里钻得更深了些。
殷昭睡不着,用大拇指蹭了蹭南启嘉的眉峰,又用手背抚了抚她的脸颊,最后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很深的吻。
他扫了眼依旧明亮的红烛,心满意足地睡去。
待到天明,南启嘉醒来,看见殷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她腼腆地背过身去,拉上被子蒙住头,道:“你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殷昭“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身上还有哪里我没见过,要不要我帮你穿啊?”
“你烦不烦?”南启嘉在被子里头闷声闷气地骂,“以前不知道你是这种人。都怪你。”
殷昭笑道:“怪我怪我。怪你昭哥哥。”
南启嘉蓦地起身,抱着被子挡住胸前,白皙的脸蛋早已红透。
她抄起枕头掷向殷昭:“都叫你别说了!”
殷昭还想再逗逗她,高敬却在外头敲起了门。
“陛下,娘娘,该去青萝殿给太后请安了。”
第50章
在婚俗方面,宫里和民间差别不大,新婚夫妻成亲第二天,都要早起拜见公婆。
纵然殷昭不太想南启嘉和太后见面,但为了讨个好彩头,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新媳妇去了青萝殿。
太后已早早地坐在主殿内等着了,身旁还站着因陛下大婚大赦天下而解除禁足的小荆王。
殷暄连挨了两顿狠揍,一见新婚夫妻便如临大敌,哆哆嗦嗦地道:“是、是母后叫、叫我来的,你们自问你们的安,莫、莫要理会我。”
太后斜睨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坐下!”
“我……”殷暄对上皇兄的眼睛,怂得不能更怂,直往母后身后躲,“我不敢!”
殷昭多余搭理他,直接走流程。
他奉上热茶,太后喟然叹气,却还是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待到南启嘉奉茶时,她双手举起茶杯,在半空中悬了良久,太后仍迟迟未动,毫无接纳的意思。
殷暄见殷昭神色已变,赶紧戳了戳太后的肩头,低声道:“母后,别惹皇兄生气了,你还要不要我的屁股了。”
太后这才极不情愿地接了南启嘉的茶,象征性地用唇轻沾了沾。
这个仪式终于磕磕绊绊地走完,高敬和穆子卿扶起跪在地上的新人,长舒了一口气。
殷昭牵着南启嘉的手要走,却被杏箬拦住。他眉头一皱,道:“还有事?”
杏箬婉言相劝:“自古新妇进门,婆母都会叮嘱几句家规家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莫要多虑,有时偏爱太甚,反倒引得皇后娘娘遭前朝众臣诟病,那可就不好了。”
殷昭牵着南启嘉的那只手紧了一紧,冷声道:“谁敢?”
“没事,就听一听,”南启嘉道,“不好听我就不过耳,你先去忙前朝的事。”
殷昭横扫了一眼殿内众人,携南启嘉入座,道:“我陪着你。”
青萝殿的内官抬上一个大箱子,打开来,里面全是装订成册的账簿和记事录。
太后自始不喜南启嘉,与她说话时连个关子都不肯卖。
“你既已嫁给我儿,成了虞国的皇后,就理应行中宫之责,管理后宫事务。过去阿昭久未娶妻,好不容易娶了个知事明理的正宫娘娘,还被你横插一脚……”
“请太后注意言辞!”殷昭出言打断,“是朕非她不娶,若是太后再口无遮拦,诋毁我妻,这青萝殿您也不必住了!”
太后正要开口训斥,殷暄便代母求饶:“皇兄莫气皇兄莫气,母后是大喜过望昏了头了。皇嫂对不住啊,我娘是这样的,嘿嘿嘿……”
“暄儿你别多嘴,让娘把话说完。”太后正襟危坐,对南启嘉道,“在你之前,宫中庶务一直由孤代为打理,如今孤老了,力不从心,也管不了后宫里这许多杂事,从今以后,都交还于你了。”
杏箬紧跟话茬,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介绍给帝后二人听:“这是后宫近十年来的账簿,当时做的总账,唯恐里面有遗漏的细碎名目,还得劳烦娘娘查找一下,若是平不了账,那可就麻烦了。
“这一摞是有官阶的内官和宫婢名录,不过这些年陆陆续续擢升了不少,每年又有人出宫还乡,要劳烦娘娘重新普查,再整理造册。
“这是近三年来的采购记录册,其中好些东西折损报旧了,娘娘也瞧见了,咱们这宫里色暗陈旧,借着帝后之喜,也该采购置办一批新货……”
南启嘉一个头两个大,忙道:“姑姑,您能不能说慢些,我记不大住。”
殷昭极不耐烦地嗤了t一声,握住南启嘉的手,对太后说:“依照杏箬所言,母后处理宫务虽常有错漏,但后宫还在照常运转,何以到了我妻这里,便要做得十全十美?母后似乎是有所误解。朕娶她,不是为了要把她关在承元殿处理后宫里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后宫之事,还是继续由母后代劳吧。”
“荒唐!”太后拍桌大怒,“她是虞宫的皇后,不管后宫,难不成还要管前朝?!”
“娘啊……”殷暄不知太后到底为何这般看南启嘉不顺眼,心揪作一团,快要窒息了,“娘,这些话能不能等我走了再说?儿还没活够呢!”
“管前朝?”殷昭看向南启嘉,眼眸微亮,“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皆变。
太后眸色倏紧,起身指向殷昭:“你、你说什么?!”
殷昭淡淡地道:“今年中原气候异常,自入夏以来,南方洪涝不断,大量灾民涌入雍都,朝廷虽建了临时居住点,但他们长久的生计来源,子女读书入学,都是难题,朕打算让皇后代朕操持此事。我妻生于将门,自幼长在军营里,闲时也扶贫济弱,既懂得如何立威,又心存仁义,不比朝中男儿差,得妻若此,朕为何要将她困囿于深宫?”
南启嘉目光凝滞,呆呆地张开了嘴。
“疯了,疯了,陛下疯了!”太后气得语无伦次。
“哈哈哈哈哈,皇兄的想法真是,哈哈哈哈哈。”殷暄不想再继续这个恼火的话题,没话找话道,“话说,皇嫂脖子上的红痕是怎么回事啊?起疹子了吗?”
南启嘉:“……”
气氛又陷入死寂。
最终母子两个谁也没能说服谁,不欢而散。
殷昭逮住高敬一顿出气:“谁叫你让我们来给她问安的?你不知道她什么性子?以后不准再让皇后娘娘去青萝殿,就算前朝弹劾也不许去,听见没有?”
“是是是,陛下,都是臣的错。”高敬一脸苦相。
南启嘉笑说:“你别难为他了。不过你刚才在青萝殿说的赈灾一事,是为了替我解围,还是真有此意?”
“当然是真的。”殷昭道,“明天我让蒙纪护送你出宫,先了解一下那些灾民现在的情况,回来咱们再商议对策。”
南启嘉道:“就今天吧。今天行不行?也不用劳烦蒙将军,你若不放心,就让小蒙将军随我去。”
她既开口,殷昭断不会不应。
云素和蒙责,还有穆子卿,都换了普通百姓的衣物,随南启嘉一同去了灾民临时聚居点。
这是在熙武街外临时搭建的一条长街。因殷昭治灾及时,最大程度地保障了百姓的生计,故此处还算是安宁祥和,全无常信井中的滔天怨声,除了民居简陋些,倒看不出是专为安置难民所建。
云素自小没出过雍都,不知其余三国百姓都过的什么日子,到了此处,只觉已身置人间炼狱,两个眼睛都哭肿了。
蒙责嫌她烦,掏出一块手帕:“别嚎了,擦擦吧,鼻涕快流进嘴里了,真恶心!”
南启嘉道:“小蒙将军,你这样说话可不招女孩子喜欢哦。”
蒙责横眉一挑:“谁要她喜欢?!谁敢喜欢?!”
南启嘉心想也对,蒙纪同胞的兄弟正该是这个样子的,就是不知他会不会跟他哥哥一样,二十七岁了都没个姑娘喜欢,活脱脱熬成了雍都第一老光棍。
“娘……夫人,问清楚了,”穆子卿小跑跟上,道,“朝廷每月按一个人头四百文钱发给各户,这两月大家都按时收到了,不存在贪腐的情况。最近开始修渠,征集了大量劳工,每人每日发给二十文钱,还管两顿饭,并且陛下有口谕,优先接纳灾民务工。总的来说,短时间内他们的生计不成问题,受灾的州府也在加速灾后重建,届时大家就可以返乡定居了。”
南启嘉这才意识到,殷昭给她安排的其实是一份闲差。
他早就解决了大部分难题,留给她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让她不至于淹没在琐碎的宫务中,也拿得出能让朝臣信服的政绩,可谓是用心至极。
南启嘉环视周遭,道:“虽然生计不成问题,可这么些妇孺幼儿成日在街上闲话度日,也不是法子。”
蒙责深以为然:“正是。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没了,耳朵都要炸了。”
这是没法子的事,旁人呼吸他都会嫌吵的。
“你听,哪里又在吵架了。”蒙责捂住双耳,面色铁青。
不远处,几位官兵正在和一位穿蓝色粗布衣衫的姑娘理论。
“叫你拿个户籍文书你都拿不出来,还敢来要赈灾钱,别是黎国那边派来的细作吧?”
那姑娘登时就炸了,大骂道:“你才是黎国的,你全家都是黎国的!”
官兵道:“不是黎国的,那就是肃国的,还是靳国的?算了算了,我管你哪国的,不能证明你的身份,那就劳烦你跟我们去京兆尹府走一趟。”便要去拿下那姑娘。
这蓝衣姑娘一松手,挎在臂间的包袱倏然坠地,听得吱的一声,从包袱里蹿出来一个黑黢黢的活物。
官兵大叫:“把你的脏狗拿开!!!”
“你才是脏狗!”那姑娘抱起她的宠物顺毛抚摸了许久,对这两个官兵说,“北黎的白貂你们见过吗?洗干净了比你们老子娘的头发还要白!”
两个官兵一齐拔刀:“哪来的泼妇,敢说我老子娘!”
那姑娘紧闭双眼,耳畔划过“锃”的一声,官兵的佩刀断落成了两截。
她侧身望去,掷出飞镖的少年身后跟着一位明艳动人的小夫人。
那夫人见到她,瞬间湿了眼眶,哭喊道:“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