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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高台 知栀吱 20869 字 2个月前

杯盏被江煦摔出很远,他猛然起身,往室内去,入内,炭火已经将大半个房间熏暖,江煦神情冷淡,径直沐浴完,便要入睡。

枕在软枕上,他凝望着头顶的帐幔,片刻,兀自闭上眼。

他这一路而来已是累极,骤然得了片刻的喘息机会,随着时间流逝,不自觉地陷入梦中。

梦里,眼前的长阶漫无尽头,延伸向上,而莳婉恰好站在顶端,静静凝视着他。

两人一上一下,她的神色冷淡,见他迈步而上,甚至还冷冷嗤笑了两声,而后无悲无喜地看着。

没有想象中的厌恶,甚至也不似过去惯常所见的那种曲意逢迎。

是漠然。

极致的漠然。

任凭江煦如何大步向上,她永远站在高台顶端,直至彻底闭上眼睫,不再看他。

背过身,一步一步。

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

两日光景一眨而过,等到大年初三,雪势渐停,天空中,浓云渐渐变薄几分,露出一片青白的天,天色亮堂不少,但冬日的严寒仍是如影随形,钻入每一丝缝隙。

莳婉堪堪陪糖芸打了会儿雪仗,手便冻得有些受不了,她这些天日日按着先前的药方喝着药,许是心情大好,身体也很久没再出过大毛病,只偶尔还是会染上风寒。

譬如当下,她的鼻子便有些堵,每每与旁人交谈,说的话也像是撒娇似的,“糖芸,今日我让你同那个哥哥说的话,你都说了吗?”

“说啦。”糖芸闻言,忙迈着步子哒哒哒跑到她身边,掰着手指,神情认真,她不知道张翼闻的名讳,索性顺着莳婉的话茬,以“他”代指,边道:“第一,是把新年的礼物送给他,让他多多照拂。”

“第二,是让他眼熟我。”

“第三,是把这件事情保密,不能让娘亲知道。”

莳婉听了这话,温柔笑了笑,“很棒,你做得很好。”

“既然如此,那咱们玩耍回去之后,要好好保密噢~”

“好!”糖芸伸手去牵,察觉到莳婉过低的体温,小小的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紧张,“婉儿姐姐,你的身体还好吧?”

“对不起,是糖芸不好,早知道今天就不让你陪我玩游戏了”

“不妨事,也是我想玩雪,这才喊上你一起出来嘛。”莳婉眉眼弯弯,反握住她的手,相携而行。

安慰几句,瞥见小姑娘因她这话再度展颜,心下稍安。

她今夜不告而别,这么一走,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彩月和糖芸,过去这些天虽然紧迫,却也还算顺利,莳婉过着过着,眼下竟也贪图起这份短暂的安逸。

可张翼闻既然能找到她,那江煦势必也能如此,她断然是不能在此地久留的。

兴许去了南边,等八月秋闱一到,各地学子们涌入,便能更好地浑水摸鱼了罢。

思及此,莳婉一时又有几分悲从中来,静静望着眼前的这片雪,深一脚浅一脚,一路向前,虽然难走,却也是实打实的是她自己迈的步子。

入目,积雪依旧颇为厚实,如一张素白绒毯,压低树干,掩盖路径,沉甸甸的,平铺向前,远眺,路宽且长。

凝视片刻,她心中愁绪方散。

夜晚,戌时已过,寒气如刃,刮得莳婉脸上生疼。

小院沉沉睡在如墨夜色之中,这几日的喧闹与除夕那日燃放的爆竹碎屑已然被新下的雪籽覆盖。

沿着一路出来,檐角下悬挂着的红灯笼,料峭夜风中,瑟瑟摇曳着,投下一片微弱的碎光。

她简单收拾完包裹,仍穿着来时的那件靛青直缀,脚下轻轻,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印记,至多再过一个时辰,这些痕迹便会被新下的雪或是夜风抹去。

一如她在蔺州的所有过往。

回神,寒气顺着鞋底一路蔓延,莳婉不再回头,专心往前走着,她打听过,初三傍晚,恰是船只新年休憩过后,重新开张的时间。

她身上的银钱须得省着些用,若是租赁车架,一来,太过铺张,二来,难度和危险性增大,三来,更是颇为惹人注意。

综合来看,再次坐船南下,竟是她如今最佳的选择。

夜间,白日里热闹的街市,喧嚣的人声皆数被寒夜吞噬,眼下,只有她踩过雪地所发出的回响,轻缓,却诡异得令莳婉安心许多。

忽地,远远地,像是有人影伫立。

莳婉本就精神紧绷,几乎是立刻回神去瞧,身量很高,颇为壮实,似是一个男子?

再细瞧,恍惚竟像是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再往前迈步。

江煦?不、不会的。

他不可能这么快来找,或者说,他根本不会亲自来找她,所谓寻找爱妾一事,定然又是和先前一般,以她做幌子的宣扬罢了,其实说到底,则是另有目的。

片刻晃神间,第一次逃跑时被戏耍的惊惧再度漫上心头,两人之间,男人那种猫抓老鼠一般的得意与高高在上之感,总会令她本就乱跳的心脏再度加快频率。

夜风渐凉,莳婉竟是被这离奇的猜想吓得玉璧生寒,她下意识搓了搓,稳住心神,犹疑着继续往前又走了两步。

然,她方才凝望处,树下昏暗,影影绰绰间,竟陡然走出一人,眉眼凌厉似画,身形颀长高大。

恰是江煦。

莳婉心下一紧,顷刻放轻了呼吸。

万籁俱无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四目相对,江煦眸色极深,眼底暗涌翻腾。

男人嗓音低沉,挟着瑟瑟寒风,充斥着莳婉耳畔。

他略微颔首,没有丝毫惊讶,唤了声她的名讳。

“莳婉。”

见她只是僵在原地,复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出自《元日》,作者是北宋的王安石。

来啦!!今天加班晚了,九点钟才到家[爆哭]

第57章 重量 “所以噩梦和春梦,……

莳婉仍是停在原地没动, 她整个人的双脚如同被寒风钉在地上,连带着呼吸也趋近于无。

江煦唤她什么?莳婉?

一时间,她心底惊惧愈深, 只强忍着,才努力维持住面上还算温和的模样, 莳婉有许多话想问, 譬如

江煦是如何找到她的, 是如何得知她真实名讳的, 又是如何在此地守株待兔的。

四下,冷风猎猎。

回神, 她固执地杵在原地, 没动。

江煦眼神更冷, 转瞬又不知想到什么, 竟如同妥协一般, 神情缓缓显出几分诡异的和煦, 耐着性子温和重复道:“发什么愣?”

“过来。”

莳婉小幅度摇摇头, 似乎是被这冷风刮得有些受不住寒,唇齿轻微地打着颤,“不必了。”

冬日, 河水凝着薄冰, 风畅通无阻,从空旷的河面上刮来, 渡口的距离不算远, 至多再有一刻钟多,她便能沿着小路到了。

而寒风呼啸中,四周极其安静,天地间俨然像是独独剩下他们两人, 但很显然,又并非如此。

一定还有许多她所不知道的宛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的监视者,埋伏着、注视着、等待着,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

与过去没有丝毫不同。

莳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忽视掉那种窒息所带来的抽痛感,强忍着愤怒与惧色,一字一句道:“江煦。”

见男人神色不变,心底冷笑一声。

她实在是不愿同他装样子了,哪怕她大约也不是那么纯粹地恨着他、怕着他,但,她是实实在在地厌恶他的。

“我”这回,她的嗓音变实许多,“我不回去。”

男人闻言,神情毫不意外,只神情冷冷道:“莫要耍性子。”但偏偏语调又是那么的柔和,甚至给了莳婉几分,对方正在耐心轻哄着她。

在退步的错觉。

“听话。”

听话?莳婉直视那双黝黑的眼眸,浓墨一般的黑,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几乎自虐一般,一眨不眨地回望,须臾,生出几分勇气,反问道:“你是听不明白话吗?”

就算是退步,那她也不需要。

这场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博弈之间,他这般自诩中立,无疑也是一种不公平。

她只是想要能自己活一场。

仅此而已。

哪怕狼狈,哪怕危机重重,哪怕会因此丧命。

哪怕

“我不愿同你回去。”

莳婉无意识模仿着江煦的样子,混合着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熟练与几丝外露着的淡淡讽意,于寒风中格外清晰刺耳,“听话?”

周遭,两旁高高低低的树干隐于夜色间,林子深处,似有马蹄声传来,转瞬又被刻意制止住。

莳婉忽地展颜一笑。

她猜的没错,江煦,果然就是这般两面三刀的性子啊。以弱示敌,孤身一人,在这皑皑大雪中,瞧着好不可怜,眼底青黑,脸庞上有着轻微程度的胡茬,周身甚至是和她别无二致的,某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然,只要她朝他迈出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夜色阴影中,会有无数双眼睛,他的一众亲卫,有能够帮助她跑快些的马匹,有许多许多东西。

但是

唯独没有她想要的。

自由。

“若是不听话呢?莫非你又要像先前那样,前一瞬还笑意温和,后一瞬便给我脸色看吗?”莳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鲜活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笑容,江煦的视线不自觉聚焦于她的脸庞。

江煦注视他良久,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你这是何意?”

“江煦。”瞥见男人因接连被唤名讳而露出的冷然神色,莳婉心下竟有种快意。

他这样身份的人,唤他的名字,便是极为不尊重的,名讳,是权威的象征,喊了便是挑衅,只有得了默许,在调情时能够唤几声

思及过往,她的眼睫颤了颤

谁稀罕。

莳婉惯常知道怎么扎伤眼前人的心,“你一开始便是小肚鸡肠的性子,又何必装作大度呢?”

她了解江煦,就像江煦也这么了解她一样。

“利用我这几次,倒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你这样胆小如鼠之人,如今千里迢迢跑来作弄深情,我倒是也想问问你,这一次又是为何?”

树影深处,一众亲卫被莳婉这话吓得面色俱白,连马匹的嘶鸣声也渐渐消失,眼瞅着与光秃秃的树干融为一体,变得更加安静,诡异的安静。

“怎么,莫非被我戳中痛处,不说话了?”

“你既知本王的脾性,便能明白,本王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群狼环伺下,他安能独善其身呢?

但千里迢迢来到蔺州一事,除去利用之外,眼下,早已经多出几丝他自己也无法说明的情愫。

江煦望来的目光愈发复杂,森寒彻骨,直叫莳婉一个激灵,她道:“苦衷?不过是你无法继续伪装下去了而已。”语罢,后知后觉意识到被江煦牵着鼻子走,又说出这番色厉内荏的言语,她的表情逐渐也不太好看起来。

冬夜,寒冷与惊惧的情绪一样,让她的状态降至冰点,现下,哪怕再怎么搓着胳膊给自己打气,恐怕也是杯水车薪,她的身体大半的体温已是极低。

江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取下大氅,欲要披在莳婉身上,可见她独立于寒雪下,云鬟欲堕,脸色生白,一时颇为恼恨,“同一个错误,不要犯第二次、第三次。”

他语带提醒,僵持片刻,到底还是先往后退了两步,长臂一伸,将那大氅朝莳婉递去,“你先前的病尚未好全,若是留了病根便不好了。”

“你确定,要在这寒天雪地里,与本王针锋相对?”

莳婉见状,只紧抿着唇瓣,如若再在此处待下去,她怕是真的会殒命于此。她如今的体温几乎与那冰块儿也没什么两样了,回神,犹豫两瞬,还是走上前去,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伸手去拿那大氅。

谁料,刚一伸手,江煦却陡然转了方向,霎时,莳婉碰到了男人的手背。

温暖,热烈,她无意识地一哆嗦,强撑许久,身体骤然失了平衡,往一侧栽去,下一刻,倏然落入男人熟悉的怀抱,大氅的温暖和江煦炽热的体温一道袭来,避无可避

*

莳婉的双足早就在风雪的数次蔓延下失了知觉,麻麻的感觉,以至于她迈出的那两步也是使了十乘十的力气,外强中干,江煦自是一眼察觉。

江煦将她拢在怀中,一路骑马飞驰,不多时便来到一间陌生的小院,比起她那间,这间显然更加雅致,景色更美,装潢更甚。但这些,莳婉都丝毫不感兴趣,她只是窝在男人的怀抱里,拼命汲取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

宛如寄生,带着几丝贪得无厌,又像是窥探到了什么隐秘,知晓江煦定会纵容、默许她这种行为,从而审时度势,加以利用。

两人入了内室,炭火的暖意瞬时包裹住莳婉因寒冷而僵硬的身躯,甫一回到榻上,莳婉便下意识攥紧了棉被。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让她不自觉会回想起许多不算愉快的记忆。

彼时,星子寥寥,风声渐缓。

子时,外头一派诡谲的黑,浓如墨,久不曾散。

屋内虽点了灯烛,但数量并不多,莳婉身处床榻之上,只觉帐中颇为昏暗,她沉默凝望着江煦的动作,见他从门外一人手上端了碗药汁过来,不语,手下抓着棉被的手用了些力气,便要下床。

“坐着。”江煦的声音透过一层帐幔传来,显出几分不真切,可莳婉听着听着,却缓缓眨了眨眸子。

江煦害怕她死。

这个事情莳婉更早一些的时候便有所察觉,男人的眉眼被烛光镀上一层朦胧的色彩,依旧冷然锋利,却也似乎含着几丝微薄的柔情。

莳婉边想着,胸膛内的一颗心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频率,说不清是紧张惧怕,还是别的什么,待将药汁一口饮尽,忽地又听江煦道:“方才还说了许多话,怎么这会儿除了逞强,竟连声都不吭了?”

他这句话更像是调笑,甚至又给了莳婉某种温和的错觉,屡次冲击着她如今脆弱的神经。

回神,她冷声嘲讽道:“你神经了?”在她挑破这层虚伪面具后,还上赶着来伺候她,眼巴巴地来送药。

若只是怕她殒命,大可不必亲自来。

“大王如今在这儿候着,难道是在等我的吩咐?”语罢,莳婉假装恍然,“既如此,那你退下吧。”

江煦素来知晓她牙尖嘴利,尤其是在气他这件事情上,更是多有领会,神情不变,只淡声道:“是,也不是。”

对方没有如她预料一般发怒,反倒是这种不咸不淡,皮笑肉不笑的姿态,这样的江煦,反倒是更加不妙。思及此,莳婉似是意识到什么,忙去抓身旁的棉被,试图挡住——

可惜,已经晚了。

男人轻巧地识破她的想法,长臂一伸,再次将人揽入怀中,旋即,唇上不出所料落下一抹温热。

他这次亲的极为耐心,似是两人从始至终的那些芥蒂从未发生,用舌尖缓缓侵入,搅动着,带来一股酥麻的颤栗,莳婉口中苦涩的药汁被江煦缓缓舔舐,转而变成一种她所熟悉的,无法抵抗的气息。

独属于他的气息。

一吻毕,他像是丝毫不介意对方木头一般的倔强表现,只虚握着她的手,描摹着怀中人的身影,瞥见莳婉无法自抑地微微发颤,语调沾染情欲,缓缓道:“抖什么?”

她直视道,语气似是平静无波,复道:“你发什么神经?”

江煦又被她噎了一回,但他却像是确认了什么很值得欣喜的事情,非但没计较,反而好脾气地轻笑一声,握着莳婉的手,放置于胸脯处,那里,心跳比起方才更加剧烈几分。

嗓音含着愉悦,像是在昭告,昭告她不要逃避,“本王早说过,你待本王有情。”

“你听。”

“砰砰”

“砰砰”

匝密的心跳声,声声刺耳,无声地回答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出乎意料地,莳婉这次没再否认,沉默了会儿,反倒是点了点头,“是又如何?”

有情,更有恨。

她嗤笑一声,“我是对你有情,可能是爱吧。”江煦闻言,呼吸无意识慢了一拍,下一瞬,便听到对方蓄意放轻的嗓音,带着几丝复杂的喟叹,和恨意。

宛如清甜的、实则含着剧毒的果实,引诱着他轻咬一口。

她笑意盈盈,补全了后半句,“爱你,爱到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片刻之前的狎昵已然散去大半,江煦眼底一派幽深,沉默不语,但转瞬,又觉得莳婉无论说的是真是假,至少现在,乃至余生,她都会永远在他身旁,这一点是绝无可能改变的。

同样的错误,再一再二,绝不会再三。

而现在一切不过是她知道无法逃脱后的折腾而已,毕竟,成功近在咫尺,可不得发泄些怒气嘛。

思绪回笼,江煦眼底神色越发深沉,几乎要将怀中的人吸入,“那便太好了。”他的嗓音和煦,如沐春风,“本王以为,或许要经过一番验证和提醒,你才能意识到,如今看来,是本王想错了。”

日子还久,爱总会比恨多的。

“听说先前,你似乎还在梦中梦见了本王?”

莳婉见状,冷汗一点点落了下来,渗透衣衫,面上,她也笑了笑,“是噩梦。”积年累月的身体反应之下,她能察觉到腰肢上的那只大手再度握了上来,一路向上缠着。

她固执重复了遍,“是、噩、梦。”

“噩梦?”江煦修长的指节攀附着她的身体,骤然停下,细细摩挲、感受着手掌下的一切。

直至这时,莳婉方才意识到那股风雨欲来的危险。

男人一双漆黑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锁定她许久,笼罩着一层她所无法看清的暗色和

火气。

这股按捺许久的火气,如今,不知是怒火

还是欲.火。

烧得正烈,好似毫无尽头,“所以”

“噩梦和春梦,都是我的脸吧?”——

作者有话说:大概写到舒适区了(自认为?),整个人神清气爽~[墨镜]

第58章 缠绵 “发颤的身子,可是比谁都要诚实……

莳婉一时愕然, 甚至没注意这次江煦是以“我”自称,不知是恶心还是惧怕,脸色甚白, “你瞎说什么?!”

先前,江煦虽然也会说这般混不吝的话语, 但唯独这回, 她忽的有种剧烈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背后的那只大手还在继续, 游荡在她整片后背, 不知疲倦,细细摩挲, 抚摸着怀中人, “嗯?”

这回, 江煦似是更加愉悦, “瞎说?”他略一使力气, 不出所料引得莳婉又是一阵颤栗, 但偏偏美人横眉冷目, 眉梢紧蹙,愣是一声未吭。

江煦神色未变,倏然凑近莳婉耳侧, 沿着耳廓一路轻蹭着, “无事,我不介意。”(审核你好, 蹭耳廓, 是脖子以上)

“你只是嘴上不肯承认罢了。”

莳婉闻言,目光有些一言难尽,江煦这次微妙的不同,她哪怕再愚钝, 如今也察觉到了,只是她不懂,这男人为何还要装模作样?

“你是真的没听懂吗?”

“江煦。”她嗤笑一声,而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端视着对方,“我方才说——”

一字一句,语调极慢,“欲杀之而后快。”

察觉到后背处男人缓缓停滞的手掌,也像是调笑似的,扬起了唇角,“你如果强行将我留在身边,兴许哪一日我会杀了你呢?”

话音刚落,便见江煦微微侧着头,回望来的神情坦然得很,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的危险性,“那”

“那也好。”

他望了过来,漆黑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隐秘的热意,手掌微微用力将人揽得更紧了,似捕捉鸟儿的蛇,望来的视线凭添几丝阴冷黏腻,但也同样显出几丝慎重,见莳婉不知是被惊到了,还是被这句话堵得不知说什么,无意识又笑了笑。

执着问道:“所以噩梦和美梦都是我的脸吗?”

莳婉的喉咙有些发涩,她嘴唇嗡张,却是实实在在没吐出半个字。

倘若江煦全程态度冷硬或是暴怒,哪怕是阴阳怪气地嘲讽她几句都好,这样的反应,反倒是符合她心理预期的,是有所预料的,而不是现在这种

很难言明的诡异。

诡异的温和体贴,诡异的解释和回答,诡异的态度。

和爱。

微微晃动的烛火盈满室内,将紫檀木床帐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衬着夜晚泠泠月色,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她正发愣,唇瓣上忽地被用力一碾,下一瞬,后颈被扣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庞,男人的吻再度落下,似乎是不满意莳婉长时间的沉默和疑似走神,江煦这次的亲吻虽仍称得上温柔,却渐渐也显出她过往所熟悉着的强势。

腰间的敏感处被江煦的另一只手挑弄着,温热的掌心贴着腰线缓慢上移,“你看,我没说错吧?”(审核你好,这是摸腰调情)

“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但”他像是喟叹,“发颤的身子,可是比谁都要诚实呢。”(审核你好,这是在说垃圾话)

男女力量悬殊,这种失控感令莳婉的眼眶有些酸,泪珠顺着眼角无意识滑落脸侧,她挣脱不开,索性卯足力气狠狠咬住了对方的下唇,血腥气息在两人的口中蔓延,铁锈味混着花木香,暧昧又危险。(审核你好,这是在亲吻,是脖子以上)

床幔遮挡下,两人无声僵持着,窗棂被冷风吹开一角,霎时,寒风顺着缝隙灌入室内,半室烛光曳动,两人的影子随之一道摇晃。(审核你好,写的是影子被冷风吹,然后晃动)

床榻之上,莳婉的指甲深深掐进江煦的皮肉里,嗓音有些变了调,“江、煦。”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便再次被夺走了大半的呼吸,深吻之下,自是无暇吐词。(审核你好,是脖子以上)

反倒是始作俑者,嗓音含糊,语调平和,“嗯,我在。”

舌尖搅动间,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带着近乎报复的力道,细细啃食着,无声滋生出几分愉悦和暧昧,江煦的唇角被咬得破皮,渗出些许血丝,然而他却是毫不在乎,心情更是罕见的愉快。

待莳婉缓过来时,下意识便想给这人一巴掌,可刚想抬手,却发现除了被男人控制在怀中的一只,另一只手也在不知何时被其强撑开来,纤细柔软的指节被迫分开,与江煦十指相扣着。

“多亏”江煦照拂,近距离见了几回血,又经历过这些日子的独自逃亡,如今也渐渐多了几分血性,张口便想骂他,可下一刻理智回笼,几个深呼吸,又拼命将这股怒意忍了回去。

只偏过头,打定主意不看他,两人这般亲密的博弈,男人的某些变化她自是有所察觉,心知无法脱离,遂闭眼冷声道:“夜深了我要睡了。”

更深露重,莳婉刚喝完药不久,是该睡了,思及此,江煦轻轻松了几分力道,温声问道:“可要沐浴?”

“要。”这几个时辰大起大落太多,她如今身心俱疲,自然不会在这种让自己舒缓的事情上揪着不放。

语罢,便见江煦动作轻柔,将她抱了起来,一步步往更深的盥室去,热水早在两人进屋前一小会儿放好,如今正好温热,江煦将她放下,旋即慢慢添了几瓢热水,接着用手试了试水温,道:“好了。”

莳婉冷冷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问道:“你不出去吗?”问完,见对方丝毫没有羞赧或是要走的意思,沉默两瞬,开始宽衣。

眼下逃走无望,不必要的挣扎,势必又会引来江煦许多令人作呕的举动,他今日实在古怪,莳婉不欲再做无用功。

一时间,盥室内唯有布料摩挲的声响,轻微且清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莳婉背对着对方,快速没入水中,水汽氤氲,很快便模糊掉她脸上大半的表情,只心底满腔郁愤无处抒发。

她忍了忍,还是道:“反正不过是那档子事儿,何必装腔作势?”弄得颇为古怪,惹得人烦躁不堪。

江煦也一道没入水中,闻言,嗓音微哑,“你又怎知没有别的?”

莳婉最是不喜他这幅模样,说一半藏一半,做三分说十分,见到这幅伪君子的做派,便下意识想要干呕,心知这是生理反应上来了,她索性不再说话。

江煦见她又是沉默,忍了许久,到底也生出些邪火,暗道今日必定要让她再也生不出走神的心思,手下一揽,便将那柔软的身体瞬时掌握。

须臾,便是慢脸娇娥纤复秾,水声不止,满室荒唐

*

翌日,清晨,大雪暂缓,几日风雪后,天空难得放晴,但临近二月,气温仍是极低。

室内,透过帐幔透出的朦胧光影,江煦侧目而望,此刻,莳婉正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安静,他盯了片儿,神色渐渐缓和许多,旋即轻手轻脚起来,穿戴好往屋外去。

径直入了不远处的书房,片刻,细细翻阅着底下人查探来的消息,这两日隐秘窥探便可知莳婉过得并非什么好日子,粗布麻衣,吃食简陋,还要带上两个拖油瓶用来混淆视听,这样的日子,她倒是乐在其中一般。

事无巨细的记载,他看得极为仔细。

亲卫走入室内,低声道:“大王。”

“何事?”记挂的事情有了还算不错的结果,江煦此时心情颇佳。

那亲卫见状,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僵持两瞬,到底还是视死如归道:“今日一早,我们的人发现有个小厮找来了。”

江煦听了这话,才像是来了点兴趣,搁下手里的纸张,语气不明,“张家的那个?”

亲卫:“是的。”

张询传消息来时,虽有所保留,可只要下足了力气细细去查,自然能探寻到蛛丝马迹。

这人虽在万候义手下,可实则,却是张家派来的人。

江煦如今不愿去想万候义是否知晓此事,暂且隐忍不发,可这个张翼闻,则不然了。

此人先前便与他有过过节,“热心”地帮过莳婉,如今莳婉一番折腾,这小子却仍旧能这般巧合地来到她身边,接连两个巧合,便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江煦声调渐冷,“这个张家的小子倒是很热心肠。”

亲卫冷汗直冒,大气也不敢出,想起临来之前景将军的嘱咐,干笑两声道:“大王与夫人琴瑟和鸣,如今误会解除,这人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江煦瞥他一眼,那亲卫顿时一激灵,脑袋飞速运转,“这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属下也是、也是有感而发!”

室内一时寂静,须臾,上首传来男人平淡的声调,“若那张家的小厮,或是其他派来的什么人再做些找人的无用功,再来禀报。”

这是过去了?亲卫心头一松,暗叹自个儿还算幸运,没被迁怒,下一刻便听见江煦又道:“本王记得,你似乎是在景彦手底下做事?”

“回、回大王,是的。”亲卫一怔,道。

江煦略一颔首,见他这般紧张,面上轻笑了声,“说的不错。”

“下去领赏。”

亲卫:“!”

亲卫:“谢大王!!!”

*

直至巳时,莳婉方才幽幽转醒,恍惚间只觉腰肢被铁箍般的手臂圈住,侧目,江煦轻阖着眼,呼吸均匀。

她昨夜吹了许久的冷风,又与他一番争执,这会儿头还是昏昏的,顿了几息,下意识去挪,只可惜手臂的主人丝毫不动。

回神,便见江煦正睁眼瞧她,眼底一派清明,丝毫不见迷懵,“在想什么?”见眼前人乌发云鬟堆枕上,玉璧横在一侧,白晃晃的夺人眼球,不由得又有些意动,欲要去牵她的手指。

莳婉几乎是顷刻察觉,躲了过去,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在想你为何会知晓我的名讳。”

这八年多,她都没有再用过这个名讳了,而知晓的人,应当该亡故了罢?

江煦定定望了她片刻,笑道:“秘密。”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有玄悯,又有他经营多年的靖北军,顺藤摸瓜,总有查到的一天。

莳婉一时无言,须臾,像是泄气一般,微阖着眼睫,“不说便不说吧。”

总归结局已定,她往后再问,对方总有如实相告的那一天,如若不说,凭她如何讨巧卖乖,江煦也是不会说的。

只能等他愿意,而不能强迫

呵。莳婉神情不变,再度看他,语气如常,一如先前那次,问道:“避子汤呢?”

话一出口,便撞上了江煦漆黑的眸子,晦涩不明,凝望过来的目光亦是极为复杂,蕴着她无法理解,也懒得去理解的诸多情愫。

他道:“这次不必。”——

作者有话说:“慢脸娇娥纤复秾”出自《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作者是唐代的岑参。

男主:爱大于恨

女主:恨大于爱

作者:守恒![好的]

审核老师,别锁了[爆哭]

第59章 涩然 “没有为何,这避子汤药是必须要……

不必?莳婉微怔, 目光有些惊疑不定,沉默了会儿才道:“你若是又想从我身上打什么主意,那我劝你早早歇了这份心思。”

明明两人才做完世上最亲密的事情, 然莳婉望来的目光却是极冷,重复了遍, “避子汤, 给我。”

江煦凝神望了她片刻, 不语。

沉默蔓延,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须臾, 江煦伪装起来的温和一点点冷寂下去, 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本王说了, 这次不必。”

语罢, 又见她面色发白, 语调不自觉缓了两分, “此事以后勿要再提。”说着,轻轻握住了她泛白的指尖,他的双眼始终落在莳婉身上, 须臾, 唇落在她光滑冰冷的手指间,转了话茬, 问道:“手怎么这般冷?”

男人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莳婉的手, 丝丝暖意传来,她神色稍缓,仍是不开口,片刻, 才似妥协,“无事。”

江煦此举究竟是何意?利用她这几次还不够,还想把主意打在她腹中孩子的身上?

一个庶长子,若是出生,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好的下场,他这样利欲熏心的男人,又怎么可能枉顾礼法呢?

莳婉隐约意识到,江煦的未来绝不可能止于此,止于北方,她平复片刻,到底放柔声调,“快到我每日喝药的时辰了。”

若是想要榨干她的价值,一时的温柔小意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再者她也不会怀他的孩子。

绝无可能。

台阶递出,江煦也变得柔和许多,甚至还无意识地笑了下,“对,你的身子要养好。”他想到昨夜军医所言,索性起身,“你先休息,小厨房那边待会儿便会把药送来。”

眼下,给她一些空间稍作缓和,才是最佳的选择,但临走前,江煦到底生出几分不甘心,忽地问她,“这次,你觉得本王如何?”

如何?江煦是在问她的看法?

莳婉半阖着眼,浓密的眼睫遮住她心底的大半思绪,她调整了下呼吸,“大王这次似是有所变化。”

这是肺腑之言,这人的确变得更为古怪,更加难以捉摸。

江煦闻言,定定瞧了她几瞬,这才离开,人一走,莳婉紧绷着的神经稍稍舒缓,那些拼命压抑着的愤恨、恐惧渐渐流出,缓了会儿,她简单梳妆,拿起一侧江煦早就摆好的衣裙换上。

她昨日所穿的那件男装直缀已经消失不见,莳婉叹了口气,独自朝着小厨房去,好在这个院落虽暗藏奢华,占地却并不太大,没过一会儿,便寻到了地方。

小厨房内烟雾升腾,松枝炭火舔着陶底,将一汪碧色药汤熬出细密的沫子,咕噜咕噜冒着热意,莳婉看了一眼,瞥见因她的到来而格外紧张的侍卫,展颜一笑,“想必这便是我待会儿要喝的药了?”

这药她喝了许多次,味道几乎是牢记于心。

年轻的侍卫闻言,恭敬地应了声,须臾,又道:“夫人来此,可是有事吩咐?”

夫人莳婉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仍是那副融融笑意,“我瞧你面生呢,别紧张,我奉大王的命令,来求一碗避子汤。”

她见那侍卫愣住,暗示道:“和先前一样的,只是大王这次着急去书房处理事务,忘记吩咐下去了而已。”便笑嘻嘻地找了个借口,“毕竟养身体的汤药一喝,总得缓缓再说嘛。”

谁料,那侍卫瞧着年轻,穿的也不是江煦亲卫统一的衣袍,听了这话,却也是语气肯定,“夫人,大王吩咐了今后您不必再喝避子汤药。”

“恕属下无能为力,这”昨夜那么大的阵仗,他虽未直接在现场参与其中,却也是听同僚交代过的,更不必说大王今晨特意吩咐了。

“属下不能从命。”

莳婉见状,这才像是怔愣片刻,有些迷糊地摸了摸脑袋,打岔几句,转了一圈,方才慢悠悠往回走。

这侧,江煦一出卧房便直往书房那侧去,这院子是他暂时歇脚的场所,麻雀虽小,也算是五脏俱全,故而有什么事宜,俱是在书房商讨。

军医姓马,年过古稀,行医数年,男女大防自是不必忌讳,今早莳婉尚未清醒时,他曾在江煦的监视下为她看诊。

此前,莳婉的病症记录,以及抓药、煎药的事宜皆是由他的徒弟负责,如今一空,江煦便将人绑了来。

“马大人,内人如何?”江煦拱手一礼。

马军医回了一礼,他与江煦私交甚笃,直言道:“老夫观夫人脸色苍白,脉象羸弱,想必是先前心中的郁气尚未疏散。”

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个道理,江煦也懂,他沉吟片刻,“内人近日情绪起伏颇多,思虑重,的确如此。”

“夫人身上寒气未消,又遇上心中郁气沉积,难免急火攻心,不过好在先前调理许久,还是有一定成效的,身体底子也算是强了一些。”否则,昨夜吹了那么久的寒风,必定不可能是此等症状。

“但”他凝神肃立,“大王,恕老夫直言,人皆有七情六欲,可若是心中郁气长时间不消,怕是会于夫人的寿数不利。”

“恐怕”张军医未曾言尽,然落在江煦耳底,却是令他一怔,眼前骤然空了几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本王” 他最后的几个字像是拼命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知晓了。”

“马大人,您可有调节之法?”

“自然,老夫必将竭尽全力,只是夫人忧思过重,若生气的次数再频繁,到最后,那便是大罗神仙也”

室内一时无言,江煦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其实,莳婉日日思索什么,他心底也是知晓的,但只这一条,只她想要逃离他身边这一条,他无法令她如愿。

他咽下喉间苦涩,“马大人,先前本王所问的子嗣一事,不知如今?”

莳婉身子不好,此事他早早便有所察觉,滋补的汤药喝了近一年,到后来隐隐有所意识之后,几乎也忍着只碰了她一两次。

“本王记得,先前您的徒弟曾言,房事不宜激烈、频繁,本王一直铭记在心。”

马军医心下暗叹,神色认真道:“有老夫在,只要夫人保持好心情,不那么频繁生气,好好调理一番,至多到今年夏季,便能痊愈了。”

江煦正思索着两人初次之后,莳婉所喝下的避子汤,那药的药性最是寒凉,听了这话,无意识也松了口气,“那便好。”

莳婉这般桀骜难驯,若是有个孩子,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吧?有了孩子,她也能安心待在他身边了。

到今年夏季,那便是四个多月,回神,他正色道:“那请您开方子吧。”

待送走马军医,江煦独自伫立在桌案旁,细细将军医方才所说的细节记录下来,待墨迹干涸,心情这才渐渐好上些许。

恰逢景彦有消息来报,见状,无意识叹息一声,这回,他手底下的兵卒算是忽悠不了了,只能他亲自上阵。

回神,定定道:“大王,小厨房的人来报,说夫人去要了避子汤。”旋即,将莳婉在小厨房的一切皆数禀报。

待江煦回到卧房,厨房已然熬好了滋补身体的汤药,莳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浓黑的药汁冒出阵阵白烟,升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大半神情。

她就那般倚在床榻一侧,神色极为寡淡,似乎对喝药这事毫不在意。哪怕知晓当时她说这句话是权宜之计,为了转移话题,可见到莳婉这幅模样,江煦心底还是无法自抑地滋生出一股烦躁。

他冷声道:“为何?”

帐幔昏沉,正值午时,窗棂外耀眼的光芒皆数洒落,筛成细碎的、流动着的碎影,在室内缓缓游荡。

大半光明,江煦身处的地方,却是这室内唯一的阴影之处,阳光宛如刀刃,毫不留情将他切割在外。

而他,只能独自站在在那四面八方、绵无尽头的黑暗中,听着莳婉低低的、犹如诅咒一般的答案,“没有为何,这汤药是必须喝的。”

“是吗?”江煦有些发怔,将莳婉的表情收入眼帘,眼神黯了黯,不再说话。

从莳婉的角度,只能瞧见男人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被阳光照着的那部分,神情似是平淡至极,与昨夜风雪之中的模样类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这药的药性寒凉”似是想劝,又像是固执地要说上几句,但几字之后,又不再出声。

“江煦。”

莳婉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他所熟悉的,锋利的嘲讽,“何必呢?”

他知道,她是想说他“装腔作势”,“何必呢?”。

他心间一涩,平生第一次竟有了几分落泪的冲动,但想到马军医方才所言,僵持许久,江煦还是一点点的、极为不甘地放下了阻拦的那只“手”,他的嗓音极为喑哑,细听,竟像是要发颤的前奏,“给她。”

嗓音飘忽,散至门边,“去煎一副避子汤药,给她。”

莳婉这才像是满意,笑意从唇角蔓延开来,语调好似爱语,含着无限柔情,“多谢你。”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可落在江煦耳底。

此刻,竟令他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出自《水调歌头·昵昵儿女语》,作者是北宋的苏轼。

第60章 觊觎 莳婉的一切,合该都是属于他的。……

江煦甚至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失真, 心头的钝痛之感比起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匀了匀呼吸,露出一个复杂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不必。”

男人的声调十分平稳,一切与往常别无二致, 莳婉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飞速略过, 而后凝固在她桌案旁的那碗药汁上, 一饮而尽, 滋补的药一入口,身心的不适似是缓和许多。

片刻, 避子汤被送了过来。

与方才大差不差的浓稠程度, 相似色泽, 莳婉盯了一会儿, 轻轻吹了吹便要饮下, 谁知碗盏的沿口堪堪碰到唇瓣, 便被江煦拦了下来。

他离莳婉两三步远, 神情如方才一般平静,只手腕处的力气极大,一股阻力袭来, 莳婉索性不再默默用力与之抗衡, “这药是你准许的,如今又拦什么?”

“松手。”

“避子汤药性寒凉, 你才喝了滋补的汤药, 不应这会儿再喝。”江煦的嗓音透着些几丝压抑,黑黝黝的眸子宛如深渊,莳婉被这道目光盯着,心头不自觉有几分悚然。

男人的力道极大, 争执间,碗盏被一股蛮力震碎,七零八落,碎落满地,里头呈着的药汁随之一道化作一滩水渍,洇湿地毯。

沉默蔓延,他望来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谴责,带着淡淡的无力感,可,她又并非做错事的人?

他江煦才是啊。

利用她,威胁她,这一切难道只凭几丝微薄的好就可以抵消掉吗?

这份好意之下,焉知是否藏着剧毒呢?

江煦语调涩然,“这药你以后别喝了。”

“求之不得。”莳婉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冷声道:“你不碰我,我自然不必受这罪。”

语罢,身旁的那道目光仿佛更加灼热,几乎要将她灼伤一般,丝毫不让,紧紧缠着她,可等她抬眼,一切又像是转瞬即逝的冷风,拂过面颊,除去片刻的冷意,便再无其他。

身后候着的几人得了江煦的示意,这才松了口气,麻利地清扫起来,而他定定地望了会儿莳婉的方向,见她大半身影隐没在帐幔之后,被褥半搭在腿侧,胸口上下起伏,似是又要气恼的先兆,停顿两息,猛然转身往门外去。

“怎么?”出了门,江煦稍稍平复了些,问道。

刚刚敲门的是景彦,他此时神情踌躇,语调平缓匀速,俨然是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心中早早便打好了腹稿,“大王,约小半个时辰前,那张家的小厮又带了几人,偷偷摸摸在咱们买下的院子旁边打转,被弟兄们抓了个正着,那小厮见敌不过,便开始掰扯些有的没的,已经按您的吩咐,放了一人回去传信了,估算着时间,这会儿人恰好到了。”

江煦闻言,眉眼间厉色更浓,嗓音竟是比这冬日风雪还要寒凉几分,“张翼闻亲自来了?”

景彦更加谨慎道:“是的,这会儿人在门外,大王您看?”

江煦听了这话,忽地笑了声,好一会儿,端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语调,道:“人来了,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得有的。”

景彦跟在江煦手下数年,见状,一颗心登时发起冷,但秉持着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的原则,到底还是道:“大王这张家公子说,是来找夫人的。”

“还、还说。”察觉到江煦眼底越发森寒,他不由得喉间一哽,“说是来还好友遗失的物件。”

江煦步子骤然一停,身上的常服被廊下的冷风吹着,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他面上寒霜更甚,饶有兴致道:“好友?”

他与莳婉,才该是“好友”,是天定姻缘,这厮,算个什么东西?张口便是“好友”相称?

两人一路往前疾走,到了大门,左右守门的亲卫忙将大门打开。

门外,张翼闻下意识循声而望,见一男子长身玉立,虽衣饰寻常,却难掩周身清贵气度,接着,落在了对方的面庞之上。与传言中一样年轻俊美,凌冽的威压与上位者气息,直直冲着他席卷而来。

张翼闻不自觉挺直腰板,恭敬一礼,“久闻靖北王尊名,在下湖州张氏子弟,名翼闻。”他见对方面色冷然,停顿了一下,面上笑着解释道:“方才若是我家小厮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您海涵。”然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方才给他报信的人分明说此地守备森严,瞧着像是拐卖之举,提及婉儿遭遇了危险,可,怎得靖北王本人会在此?

张询先前传来的消息,言及婉儿颇受靖北王关照,同为男子,这份“关照”便显得有些昭然若揭了,只军中之事,他无法知晓更多细节,且张询许久未曾传回消息了,以至于张翼闻如今也有些拿不准。

这“关照”,究竟具体到了何种程度,但大约,也是不难的,不过一个伺候的下人罢了。

盘算片刻,张翼闻心下稍安,抬眼望去。

无论如何,既然此事是误会,那这会儿便无法了

回神,他讪笑着开口,“此次”

“张兄。”江煦骤然出声,语气极为平常,不经意道:“这其中大概是有些误会?”

张翼闻一怔,得了台阶,自是顺着江煦的话说道:“正是如此!我手下的人看岔了,以为是山贼作乱,我这才贸然上门。”他顿了下,又道:“早早便听闻过您的威名,心生敬慕,还想着哪日若是有机会,能与您同席而坐,讨论一番呢。”

“好说。”江煦望着张翼闻,此人比他矮上一些,从他的角度看去,对方鼻梁上的薄汗一清二楚,他见张翼闻因这话有些愕然,接着便是不可自抑的喜色,突然又道:“张兄毕竟与本王的内子是好友。”

内子?!张翼闻面上的喜色煞是凝固,隐隐意识到不好,又怕得罪眼前之人,赶忙扯出个四不像的笑脸,强忍片刻,憋出句干巴的试探之语,“在下曾听闻,婉儿姑娘是在您手底下做事。”

然而,这侧,江煦瞧见他这般失态,心底非但没有挑明的、胜利者的喜色,反倒是更加惊怒,这厮,果然是居心不轨,眼下,军中防备虽强,以至于这些世家得到的消息慢些,可定也是知晓,莳婉是他的人。

无论是丫鬟下人,还是旁的什么,那都是。

他的人。

从上至下,彻彻底底。

江煦面上笑意更甚,“张兄此言不假,婉儿确是本王的人。”

“虽出身低些,但她待本王情义深浓,伺候得亦是极为舒心,本王这才做主将她纳了。”说着,他见张翼闻面色越发苍白,继续佯装懊悔道:“说起来,也是怪本王思虑不周。”

“如今战乱频繁,总想着等今年开春之后,等战事稍缓,再昭告一番。”语顿片刻,还嫌不够,轻拍了拍张翼闻的肩膀,果不其然,这厮正六神无主着,手掌之下,宛如一块儿烂掉的木头。

“既是张兄的消息落后了,那闹了误会也无妨,张兄的人,待会儿自会平安归去。”

江煦心中畅快,道:“但,还有一事,内子毕竟是女子,最重清誉,还望张兄海涵,勿要提及这‘好友’一事。”这样的臭虫烂虾,则更应识相些。

张翼闻正是心乱如麻之际,一颗心乱糟糟的,说不出来其中滋味,听到最后,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妨事,您客气了,我与婉尊夫人也只是偶然见过,好友一词,是我心热,想要与之相交。”

江煦闻言,心底越发难耐,不过他惯会伪装,故而面上仍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平和模样。

这张翼闻到了现在,都还在为莳婉开脱,怕他知晓两人相熟,话里话外都是将可能的罪状往自个儿身上揽,处处为莳婉考虑。

可,此人越如此,便是代表着,他曾经,甚至是现在、以后,都会存着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

张翼闻在意莳婉,甚至比他江煦设想之中的还要在意。

这个想法只一冒出来,他便无法控制地有些心痒,须臾,他侧目望向身后,景彦早早便把东西拿好,见状立刻上前,将银票呈上。

江煦适时淡淡道:“张兄仗义之举,本王代内人谢过,这五百两银子,就当是礼尚往来,还望张兄务必收下。”

张翼闻早在看到那银票的刹那,手便不自觉发着抖,好在藏在衣袖之下,不曾被外人察觉。

果然,先前婉儿第一次与他见面时,靖北王他是知晓的!不过是引而不发罢了!

思及此,张翼闻心下更冷,脑海中,家族与心上人左右摇晃着,互相缠斗。须臾,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紧抿着唇,整个人有些狼狈,冬日的瑟瑟寒风下,竟是顾不上别的,仓皇寒暄几句,便收下银票草草离去。

直至走出许久,才敢悄悄回望两眼,接着长叹一口气

待人走了,恰是临近傍晚,天色悄然擦黑。

江煦面色如常,径直转身往书房方向去,身侧,景彦看准时机,忙在一旁禀报,“夫人方才用了些膳食,这会儿已经入睡了。”

“知道了。”江煦冷冷道:“先去候着。”

见人应声,这才独自加快了步伐。

书房内。

江煦大步走向桌案,那里,一副画卷静静展开,恰是他今晨所绘,数次绘画下,本就颇佳的技艺更为精湛。

他凝望片刻,眼底戾气稍缓,只思绪仍是久久不平。似一柄利剑,毫无章法地胡乱挥动着,企图砍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今日所见的这类货色,莳婉也是对其言笑晏晏,娇声温语。

为何她对张翼闻这种靠着家族荫蔽、毫无建树的男人都可以这般和颜悦色?

独独对他江煦冷言冷语?

为何她就不能也对他笑一笑呢?

像是在那个破败的院落里,真心实意地对他笑一笑,待他好些,有那么难吗?他都已经这般退让了!

心脏微微抽搐着,混着某种矛盾的不甘心,愈演愈烈,丝丝绕绕盈满心头。

有那么一刹那,江煦甚至觉得,他应该是恨莳婉的。

此人待在他身边,吃穿用度,他向来是给她最好的,就算她犯了些错误,他也不曾真正伤过她,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一桩桩一件件,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了足够。

可,她是怎么回报他的?

心跳骤然慢了两拍,江煦的视线一寸寸扫过画像,隔着几寸的距离轻轻嗅闻,墨香淡淡,画中人栩栩如生,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某种莹润的、冷漠的光泽。

男人指尖发白,呼吸越发急促,拼命汲取着空气中的一切,他几乎是直觉一般往卧房方向去——

房内,轻烟袅袅,炭火炙烤着屋内的寒冷气息,一切安静极了。地毯上的碎瓷片和药汁等等已经尽数打扫干净,宛如最初。

夜已深,床榻之上,莳婉早已陷入梦乡。

江煦停驻在塌前,眼底一派幽深,锁着眼前人。

他赋予她众多,两人唇齿相交,耳鬓厮磨,做过这世间最亲密的事情

莳婉,合该是他的啊。

心是他的,身体也是他的。

每个部位,连同血液,一道流经他身上,与他交融。

江煦忽地有些齿冷。

那道刻意挪开的视线再度回转,停在榻上人的脸庞上,细细描摹着她的每一瞬吐息,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一寸寸舔舐着。

琼鼻玉柱,烽火峨眉,论样貌,此刻的莳婉比之画卷之上,要出彩数倍,故而,也更加惹他沉醉。

想要,想要

他想要。

咬一口莳婉。

光滑的、柔腻的肌肤,光是粗略想想,便会滋生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引着他缓缓迈开步子,悄悄伸出手掌,朝着神往之处贴合。

男人的掌心宛如冷血动物般冰冷,温暖炭火的熏烤下,也不见得有丝毫效果,冰冷的手掌紧紧贴在女子温热柔软的肌肤之上,贪婪地汲取着,他所能汲取的一切。

江煦仍站在原地,脊背挺得极直,低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投下深深的阴影,眼底的一切神色被很好地遮住,渐渐地,心底那股欲望又慢慢渗了出来。

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想,吃掉她。

吃掉她

吃掉她。

吃掉吃掉吃掉吃掉吃掉吃掉吃掉吃掉吃掉吃掉吃掉

吃掉莳婉,便不会再有任何宵小敢觊觎,她不会再离开,不会再有任何,会让他烦心的事情了。

眼睫的暗影之下,那双黝黑的眸子泛起有些诡异的热烈,混着簇簇暗火,他进一步收拢手指,好让莳婉身上的温热与馨香更加聚合,盈满鼻腔,不多时,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突兀的红痕。

“唔”

榻上之人似有所感,眉梢无意识蹙起,喉咙里发出细的、微弱的声响。

江煦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莳婉脸上,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弯了弯唇角,片刻,一切肆无忌惮的、源于原始与贪婪的冲动被重新遏制。

他的嗓音恍若呢喃,想起先前的那句调笑话语,此刻,含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疯狂与毁灭,汇聚成一道诡秘的请求,“做个噩梦吧。”

这样的话,梦中。

一定会有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