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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高台 知栀吱 20869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下药 成功逃跑。

元月戌寅, 靖北军精锐出征鞑靼。

彼时,距离莳婉被掳走已足足七日。

万候义自前日搜寻归来后,便一直跪在庭院中请罪, 院内雪色簌簌,泠泠日光洒下, 却并未为他添上多少暖意。

江煦出了书房, 瞧见此景, 他沉默良久才道:“这几日的罚跪, 你可有异议?”

“属下亲戚胆大包天,掳走大王爱妾, 此为过失之一;此次婉儿姑娘被掳走, 大王给予属下机会, 命属下在外搜寻, 然几日未得线索, 其为过失之二。”于寒风中, 万候义扬声道:“属下不曾有异议。”

“办事不力, 按规矩,一人二十军棍。”江煦站在他身侧,凝视着万候义看似刚毅的侧脸, 仿佛要直直洞察其心中真实所想, 但许久,他只是道了句, “下去领罚吧。”

万候义闻言, 心下松了口气,应了声便起身下去领罚。

江煦见他走远,转身便往院外去。

此次出征为密行,行军速度极快, 大军一路追赶,终于在几日后抵达鞑靼境内。

景泰六年元月中旬,江煦率亲卫八千深入草场,并于同月与女真一族达成协议,随后几日,靖北军接连到来,与女真部族一同加入战场。

逢突厥照例来收“保护费”,大军看准时机,顺势冒充突厥铁骑,一朝攻入王庭。

此战,鞑靼王庭损失惨重,十万鞑靼大军灰飞烟灭,虽不致命,然于鞑靼而言,确是实实在在记恨上了突厥。

这厢江煦堪堪将鞑靼大营袭击大半,那厢,鞑靼女王正端坐在大帐内汇集军报,处理事宜。

鞑靼女王名唤额尔敦,十二岁斩杀兄长,十五岁斗倒父亲掌权鞑靼,如今在任几月,颇有威仪。

她道:“三日前,突厥阿史那尔格,联合女真乌尔衮,并五失毕部、铁勒十五部等族部来犯,周边,其余游牧族形成的小型联盟部落也是蠢蠢欲动,此番声势浩大,行军人数逾二十万。”

草原上惯是弱肉强食,原先突厥一家独大,剩下如鞑靼、女真等和几十个叫不出名号的小族部,都被其收过“保护费”。

手下的人们要讨生活,江煦镇守戍边,也不能年年去侵扰、袭击,故而横刀向自家人,便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没交保护费的部族,则会在翌年“碰巧”损失惨重,甚至被袭击至灭族,因此,规模稍小的族部都还是愿意出些钱财,以求安稳度日的,毕竟这钱一交,他们内心也会安心许多。

然,自额尔敦掌权后,鞑靼今年起便不再交所谓的“保护费”了。

她扫视众人神情,继续道:“突厥人行事蹊跷,剑指王庭,幸得女真一族及时救援,未让突厥彻底得逞。”

帐内,左右万户长皆是缄默不语,其余林林总总十余人见状,个别想要开口的也不由得安静了下来。

一众人默然片刻,护卫长图门行了一礼,道:“女王,此番探查言及突厥人的队伍里有部分形貌不符之人,瞧着似乎是来自中原一带,非我族类。”

一侧,有人驳斥,“突厥人前些日子才在靖北王手底下吃了败仗,这摆明是打不过对方,僵持不下,想等明年,天暖和前,来捏几个软柿子补充军力的。”

突厥人在草原上一家独大许久,过激行径亦是数不胜数,诸如收保护费的行为,也是越发频繁,前几年还是一年一缴,如今新岁未至,已经是第二回上门了。

软柿子?额尔敦冷声开口,“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管是否有中原人参与,没抓到确切证据,那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只突厥人攻打王庭一事,是证据确凿。”

无论从丢弃的兵马、甲胄,还是幸存士兵的口述等等,都能坐实突厥人此次袭击。

在靖北军面前吃了败仗,被削弱一番,此次,若联合女真,鞑靼与其十几部族,大概率能与之抗衡。

额尔敦起身,环视众人神情,最后一锤定音道:“诸位,突厥压制我族许久,此番——”

“既是证据在先,那鞑靼反击,亦是情理之中。”

*

寒风卷过草地,湖畔上的枯枝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湖面宛如美玉,洁白无瑕。湖心,冰面薄如蝉翼,依稀可见下方暗流涌动,似有几只鱼儿游动。

江煦负手而立,静静凝视着这片湖景。

先前,幽州那边从中作祟,抓到那名刺伤他的刺客时,江煦便有留意到此事,秘密书信一封,让萧驰节亲自送去皇都洛阳。可几月过去,朝廷仍是毫无动作,倒是萧驰节的信来了两封,如今被江煦安排在皇城内接应。

有亲卫在一旁请示,“大王,鞑靼举全族部之力与突厥开战,又有女真一族从中协助,此番,草原必定内乱不止,如此一来,弟兄们也可过个好年了。”

“大王您也可安心回程了!”

回程?江煦思及此,只兀自冷笑出声,面上兴致寥寥应了两句,便马不停蹄往大营,径直去寻景彦。

万候义没搜查到的消息,这边,倒是颇有眉目

*

元月庚寅,恰临腊八节。

莳婉被扣在陈岭已有三四日的光景,躺在床上,吃了药昏昏欲睡,这几日总在床榻上躺着,几个男人看在眼里,不乏有人再次念叨起她多事。

连续几日的药灌下去,万候富霖日日闻着苦酸味,虽说有上头的命令在先,又一日后,但到底忍不住开了口,“诶,你这天天喝药,老子都感觉要被熏入味了,你这还不见好?”

莳婉身子大好,装病也越发得心应手,里里外外请了几个郎中,见她身形消瘦,眉眼带愁,说出来的话也是大同小异,不外乎“忧思过度”、“身体底子薄”等等。

如今听闻此言,登时一副恹恹姿态,“我身子不好以前在戍边也是日日汤药不断的,抱歉。”

天气冷寒,屋内夜夜烧着炭火,寻常的炭,接连几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江煦手下的将领皆是论功行赏,通俗而言,即打仗行军,论砍掉的人头讨钱,这几人几日里吃食简单,想必手头并不丰裕。

莳婉悄悄观察着对方的神情,见万候富霖因她这一句道歉神情诡异,便继续解释道:“我知晓你们绑我出来,是别有预谋可到底没害我的命,还为我治病。”

“论迹不论心,是当得我这么一句谢的。”

她拧眉苦想片刻,“这天眼瞧着越来越冷,如若你们不嫌弃,我可以简单做些茶汤,喝了也能暖暖身子,抵御一二。”张询说这几人囊中羞涩,若有橄榄枝抛出,依照几人爱贪便宜的性子,定不会错过,语罢,果不其然见万候富霖犹疑地将她上上下下扫视几遍,冷笑一声问道:“你会这么好心?”

“这么一路上,我知晓你们觉得我没用,我也怕万一哪天”说到这,莳婉似是想起什么极为恐怖的记忆,不自觉发着颤,避开了万候富霖的眼神,“万一哪天你们没耐心了,决心杀了我,那命先没了,留着这些傍身的钱也无用了。”

傍身的钱?果然是养在深闺的小女子,说话没个把门的。万候富霖下意识追问道:“傍身的钱财?你意思是买这些东西,都用你的钱?”

见婉儿点头,他的眸子提溜转了转。

陈岭说白了就是个山村,本就极为穷苦,碰上今年这样的大雪,除去资产丰厚寥寥几人外,其余的人日子皆不好过,这几日客栈外,那一楼大堂中间,风餐露宿者亦是多见。

如果这婉儿愿意做些茶汤出来,低价卖给那掌柜讨些小钱或是卖个人情常住店,也是可行的。且,腊八将至,喝些茶汤、腊八粥一类的,也算是沾了节气滋味。

这样看,这病歪歪的娘们也还算是有点用处嘛,到底是靖北王的妾室,不能要人命,讨些钱财也无妨吧。

而且,这还是她自己提的!

万候富霖佯装思考,片刻方才点头应下。

翌日,热乎乎的茶汤便被端到了大堂,淡雅的花果香气飘至远处,打尖儿住店的人们嗅闻到这道香气,时不时便有人过来询问一二,接连几日,这几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总算是友善许多。

至于是否是为了将她拆腹入骨,彻底榨干好处,莳婉不甚在意,借着做茶汤的功夫,张询将寻来的蒙汗药递到了她手上。

两人的举措十分隐蔽,倒是张询见她这几日连番折腾,态度越发沉默几分,只提醒她,“这药化在酒水中,效用是最好的,若放于茶汤内,药效恐会减轻些许。”

莳婉只暗自记下,两人简单交谈,便各自忙碌着。

这里其余几人虽盯她没那么紧,可莳婉知晓,这不过是见她身子弱、毫无威胁罢了,这药如今拿在她手上,便如烫手山芋,无人可以试验药性。

不过

回神,莳婉支开来人,神色如常将小部分的蒙汗药倒入杯盏,细碎的粉末漂浮,霎时融于药汁之中。

她细细凝视片刻,迅速将其一饮而尽

一觉迷迷糊糊睡至翌日午时方才醒来,好在她昨日睡得早,平常也就是这种病歪歪的模样,一时也无人起疑。

等到夜晚,月上柳梢时,一行几人总算是坐在一桌上,瞧着气氛颇为欢愉。

一墙之隔,莳婉搅动着一锅茶汤,悄悄将那蒙汗药倒了进去,白茶做底,清润洁白的茶水,瞧着与透明的泉水无异,等到做菜的厨子出去方便之时,又耐心等了片刻,方才将剩下的几碟小菜也细细洒了些,遇上汤羹类的,譬如腊八粥,则缓缓搅动一二,见完全溶进,方才放心。

有了张询这个“自己人”从中周旋,莳婉没费多大力气便得到了这个机会,她没有资格上桌,索性倚在窗前凭栏而望,隔着细密的窗纸,隐约窥见房中几人将杯盏相碰,将汤羹饮尽,又各自夹了菜肴吃下,这才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功夫,莳婉悄悄戳破窗纸,见四人渐渐昏沉倒地,沉睡不醒,悬着的一颗心方才堪堪落地,视线一转,与面色如常的张询眼神相撞,对方屏气凝神,不知望了她多久。

莳婉暗叹一口气,手里捏着那柄芙蓉玉簪,隐于广袖下,“今日多谢你,如今你尽可报仇了。”万候富霖方才饮了不少茶汤,又吃了这么些菜,是摄入药量最多的人,但这几人皆是习武之人,药性恐怕还要再弱上三分。

她特意加重了茶汤的味道,又有张询在其中顺势而为,计划顺利,莳婉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人极为慎重,似乎竟是连菜肴也没怎么贪多?

若是只下几筷,那药效便几近于无。

她紧绷精神,捏着那发簪,正欲继续往前靠近几步,谁知张询平稳起身后,竟是踉踉跄跄了几下,而后陡然栽倒在地。

众人皆倒,莳婉这才大着胆子走近,迅速扒干净这几人身上的钱袋,只几日功夫,瘪下的钱袋子便又恢复了几分先前的重量,她不敢久留,忙随意拿了件深色常服,严严实实阖上门,便匆匆离去。

天色黝黑,黑暗从屋脊一寸寸浸透,街巷早已不似白日里那般喧嚣,腊八节,莳婉走在街上,不知哪家正在熬煮粥谷,温甜醇厚的香气飘入鼻中,劈开稍许寒气。

她停驻两息,窥探着那扇窗子,一隅天地间,温煦的光晕摇曳,星星点点透出窗棂缝隙。

莳婉沉默片刻,方才扭头,转身往茫茫夜色奔去——

作者有话说:本周末是三更,补昨天8.6(周三)的更新,谢谢读者宝宝们的等待[抱抱]

第52章 意外 “去追!她定然跑不远的!”……

夜色深深, 莳婉借着遮掩,一路奔波不停。

蒙汗药她试了药性,混进药汁里, 让她昏迷了小半日的光景,但下在汤羹里时, 以防万一, 她没敢多下, 加之这五人皆是习武之人, 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比起她这个病歪歪的身子骨, 药性挥发的只会更快, 估摸至多三个时辰便能醒来。

思及此, 莳婉心里急迫感更甚, 陈岭地处偏僻, 沿路曲折, 比起她曾待过的戍边、湖州等地, 自然也没有宽敞正规的官道可以走,但这样的小路,一定程度上也方便了莳婉行事。

她一路问, 一路走, 登时也顾不得是否会在那几人醒来之后被查到行踪,只想着快些远离, 搜刮来的钱财四散, 等到了陈岭水驿,才总算是缓了口气。

此时已是亥时三刻,月上中天,夜里冷寒, 码头上没什么人。

陈岭唯有这一个水驿,莳婉一路疾行,此刻终于能暂且停下,抬眼望去,只见冰绡千叠,烟波尽锁,千里湖面,平白叫她生出几分压抑之感,灯火晃动间,她随意寻了些泥巴,往脸上抹了些,寻了个休憩的船家,登上了船只。

那船家正假寐不久,听到动静,忙麻利起身,见是一身形窈窕的女子,心下一喜,吆喝道:“姑娘可是要渡河?”

莳婉捏着芙蓉玉簪,面上一片温软笑意,“敢问船家,船价几钱?”

那船家见她穿的寻常,粗布麻衣仍难掩窈窕,只容貌逊了几分,一时心中隐有猜测,只道:“一人五十文钱。”

莳婉面上一愣,好似就要走,那船家见状,忙堆起了笑脸,“姑娘,你等等,价钱好商量嘛。”如今生意虽不好做,可再如何,一人也万万到不了五十文,更何况是在这穷苦之地。

她肃立道:“二十文一人,如何?”这船家虽是男子,但论起身形,却是比她还要矮上三分,心中有了计较,但到底没有放松警惕。

“二十文?这怕是不得够吧,我这一趟下来,怎么得也得至少三十文。”生意人不会明面上下她的面子,只语气有几分语焉不详。

这船家虽是玩笑之语,但莳婉依然能觉察出对方在她身上暗戳戳的打量目光。

四下船只寥寥,不过几艘,莳婉不欲与他多言,旋即起身便往外去,那船家见状,只得咬牙道:“三十文,如何?”

“姑娘你若同意,咱们现在便走。”

此地湖泊相连,且这船只不大,至多也就容得几人乘坐,想必也走不了太远的路途,事态紧迫,莳婉其实等的便是这一句话。

她佯装思虑,踌躇几息,这才应了下来,边假装在钱袋里一通翻找,将将就就凑足了三十文钱。

那船家见此情形,目光中打量稍缓,凭添几丝鄙夷,但陈岭不比苏杭繁华之地,冬日以来,已是许久不曾开张,他眸中闪过一道暗光,面上一派笑意收了钱,热情吆喝道:“姑娘坐稳喽,这便发船的!”

语罢,如莳婉预料那般,全然没有提及路引一事,与万候富霖他们一路换行水路的经历完全一致。

想来,也是这些船家们多数不识几个大字,再者大约也是这名船家心中琢磨着别的活计。

此行,可能不会太安稳,但至少危险摆在明面上,也算是好事一桩。

她心下稍缓,手中下意识攥紧了那枚雕花芙蓉玉簪,先前无事时,莳婉曾费心思研究过,意外发现这发簪内部嵌有特殊的机关,虽未拿过活物试验,但从那骤然迸发出的银针来看,上头淬着的汁液,俨然像是什么毒。

船身狭长,形制古旧,黑黢黢的船板饱经风霜水蚀,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船头的风灯随风曳动,仿佛晃动着的剪影,劈开一条幽长的道路,一路向前。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阔几分。

船舱内的炭火早早便烧尽,如今摆在那里更像是装饰物,莳婉紧绷精神,正思索着,冷不丁儿听见那船家问她,“姑娘,这半夜三更的,你独自一人,是要去哪儿啊?”

莳婉闻言,登时以手掩面,挂起两行清泪,好似被触动心里伤心事,语气戚戚,“也不瞒您,我原籍湖州,父母在洛阳附近做些小本生意,奈何近些年战乱不停,生意不好做,这才被迫北迁,谁知路上陡然失了讯息,我是祖母一人在湖州带大的,听闻这消息,祖母一病不起,整日念叨着要见我表哥最后一面,我只得将剩余钱财托于熟人,北下寻亲。”

说着,她叹了口气,“表哥欠我家诸多银钱,我此番来寻他,一是为圆亲人念想,二则是为讨债的,一家子亲戚,总得还顾念着几分旧情吧”

那船家见她隐有啜泣,一时也感叹道:“世道艰难啊”语罢,便转过头去专心划着船,随口道:“这一路上许是得花费两个时辰多呢,姑娘若是困了,可以休息会儿。”

莳婉道了声谢,便也假装阖着眼,沉沉入睡。

须臾,只听见静静鼓楫湖水的动静,顺着寒风,一路往下游去。

她透过缝隙向外凝视着,湖光冬月两相和,水波潺潺,一望无际。极其紧绷的精神中,陈岭的束缚、戍边的荣华富贵、痛苦煎熬,甚至是更远时候湖州的灯火声色一切皆随摇晃着的水纹逐渐远去。

冬夜的湖面,不复夏时潋滟,月光洒下,水色却更如化不开的浓墨一般,似要将她吞噬殆尽,莳婉收回视线,仔细留意着那船家的动静。

虽是说了出来寻亲,有人记挂消息,但这船家到底不像是个老实的,且如今发船大约也有一个多时辰了,陈岭那边,万候富霖他们应该也快醒了。

莳婉迷迷糊糊想着,时间流逝,困顿间,忽觉眼皮一跳,她下意识握紧簪子起身,抬头便见那船家正紧紧盯着她,目光不明。

见她如此警觉,反倒摸了摸脑袋,笑道:“姑娘,你醒了啊,我们这便也快到了。”

莳婉心下警铃大作,“既如此,何不停船靠岸?”

那船家见她思路清明,眼底隐有红血丝、毫无睡意,心下便知这小妮子从头到尾便防着他在,心底顿时恼怒,径直逼近几步,“你这心里面门清呢?怎得还问起老叔我了?”

莳婉见他欲行歹事,握紧发簪,便迅速往他身上攀去。

那船家的手脚向来不怎么干净,见多了对上他后哭哭啼啼的小女子,如今乍然瞧见这般架势的,不自觉神情一愣,回神,一手持着绳索,另一只手试图按住莳婉,随着几下动作,腰间柴刀撞得船板闷响,惊奇一滩湖水。

电光火石间,簪子便已经扎进了他的肉里,破烂的蓑衣,根本无法阻挡毒素的渗入,不过两息,船家已是眼前一片模糊,片刻,“咚”的一声直直栽倒在舱内。

莳婉心跳一停,迅速远离,边去拿船桨,用力划着,好在那船家不算扯谎,顺着湖水一路向下,不多时便见河岸,依稀显出几棵树影,只不见其他船只,想必是这船家趁机绕到哪个小路上来了。

一刻钟后,船靠岸停泊,莳婉精疲力尽,拼命喘着气,吐出的白起渐渐凝成霜状,飘散空气间。

直至这会儿,她才惊觉有几分不对劲——

那船家除了一开始抽搐两下,此后便一直极为安静,瞧着,就像是被麻痹毒素类的给弄昏过去了,或是

死去了一般。

莳婉屏气凝神,小步折返回船舱,下意识轻轻踢了那人两下,见没反应,这才伸手探了探这船家的鼻息。

万籁俱静,只余淡淡的寒气与水腥味混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青灰的天色下,他的脸庞散发出一阵死气。

莳婉手中的簪子“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清脆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悄然碎了一块儿。

陈岭,二楼雅间内。

“醒醒!富霖!快醒醒!”

四周叮当作响,万候富霖甫一睁眼,便被一杯冷茶泼了个满面。

他贵为万候将军的亲戚,在军中向来是只有旁人讨好他的份儿,回神,万候富霖正欲发怒,便见张询神色不宁,自他周围,还半栽倒着三人,也是半梦半醒。

“婉儿姑娘不见了!”

闻言,万候富霖瞳孔微缩,下意识蛄蛹起身,特意没有饮酒,便是为了防备着此事,可怎得喝了这腊八粥,也是晕得慌呢?

只消片刻,他便捋顺了事情前因后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想到万候义事先的交代,以及万一被抓回戍边的下场,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人、人呢?她在这桌菜里下了药,定然此时跑不远的!”

“随我一道,我们几人分散去追!”

语罢,他凝视着张询,神色犹豫,下一瞬还是唤了惯用的自己人,“虎子,你留在客栈及其四周,一个个盘查,问清那女的是何时跑的,这两日可有异常?”

说着,便招呼着其余几人,一道策马疾驰,出门搜查,彼时刚至寅时,家家户户正在睡梦之中,几人若是挨家挨户一一叫醒盘查,动静便有些大,只得以怀柔之策问询。

问了一会儿,几人便已经四散开来,张询御马疾驰,径直向驿站去,拿了纸笔,洋洋洒洒写下大半信息,旋即便陡然脱离了搜查的队伍,只身往相距最近的骨鸣驿去。

快马加鞭,于四日后,将婉儿出逃的消息送到了戍边——

作者有话说:go go go~

第53章 逃亡 不得已的女扮男装。

风雪天, 寒月如钩,静静悬于夜空中。

此时,江煦正在回程路上, 大军扎营休整,至多两日便能回到戍边。

营帐内, 江煦听完景彦的搜查的结果, 语气带了几丝自己也未意识到的起伏, “陈岭?”

景彦立刻道:“正是, 底下的弟兄们一路沿着西边探查,在潞州, 有一船家见了这画像, 语气支支吾吾, 那小兄弟性子精密, 忙顺藤摸瓜问了下去, 一番威逼利诱, 这才得以证实。”

戍边周边诸多小城, 沿着西边往上,数量更是不胜枚举,中间就以潞州为界, 此地多水, 湖泊多,水路纵横, 而诸多湖泊两两相连, 横跨大片地区,不乏许多荒野之地。

如若是这样的路线,那婉儿俨然九死一生。

江煦神色难辨,“潞州唯有水路可走, 但若是水路,则定是走的云湖。”云湖不比一般的小湖泊,而是横跨三州五岭,是极为重要的交通枢纽、衔接之地。

正思忖着,忽听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又有人拿了婉儿姑娘的画像前来。

待人被请了进来,江煦才发觉这人有些眼熟,他眉眼间厉色稍显,“张询?”他记得这人似乎是万侯义手下的一个副将,婉儿被掳走一事,他便脱不了干系,如今没等他抓捕,怎的还自己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参见大王,罪人是有要事禀报。”张询迎着这股压力,旋即一股脑将万侯富霖卖了个彻彻底底。

语罢,瞥见江煦似笑非笑,才后知后觉涌上一股冷汗。

“陈岭地处偏僻,辛苦你疾行来报。”

*

莳婉一路浑浑噩噩,飞速下了船,在路上走了片刻,剧烈的心跳声才稍缓几分,回神,惊觉此地比陈岭繁华许多,沿途房屋众多,商肆次第开张,隐约可以窥见天完全大亮后的繁华景象。

彼时街上行人不多,开着的成衣铺子也没两家,冬日天寒,她身上这件衣裳颇为单薄,只得就近进了一家。

天蒙蒙亮,掌柜正摆弄着店里的物件,听见动静,这才抬眼望来。

“麻烦帮忙寻件素静些的男装。”莳婉的声调有些抖,“寻常料子便可。”

“你一个姑娘家,怎的要男装?”老掌柜上上下下扫视一遭,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解,但好在他也只是随口一问。

方才画面的惊悚感仍充斥心头,莳婉闻言,下意识笑了下,连着好些个时辰没睡好觉,眼下的青黑颇为明显了,配上这副瘦弱身形,语气怜怜,“正是女子,独自出门在外这才有诸多不易。”

那老掌柜听了这话,眼底流露出几丝同情,到底叹了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句含糊的应承声,不多时拿了几件款式普通的直缀过来,靛青色的料子,线条利落,样子合适,唯一的点缀是袖口处的几片颜色稍浅些的竹叶。

细瞧,针脚细密,叶片的模样十分匀称自然,配上莳婉有些消瘦的身形,竟矛盾地显出几分独属于文人的风骨来,莳婉赶忙换上,掌柜拿来镜子,镜面之中,活脱脱一个模样俊秀的公子哥儿。

如此衬着,倒也不会显得过于女气,她边想着,手指无意识顺着布料的纹理一路向下,掠过本应由身体弧度撑起的位置,此时,指腹所触,一片平坦。

衣裳的尺寸有点大,恰好遮住了一路奔波而来的窘迫。

莳婉后知后觉去偷瞟那掌柜,对方依旧在柜台处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姿态肆意,似是还哼着几句小曲儿。

这样的直缀满大街都是,内里的衣衫颇为暖和,薄薄的绒充斥着,配上宽大的衣摆,瞬间模糊了她纤细的腰身,也掩盖住了独属于女子的身形轮廓。

付完账,她诚心道了两句谢,便又忙一路走,一路问着,来来回回换乘小舟,折腾好几日,方才到了黎川。

此地是途中乘船时,听见同行的学子所谈论到的地方,听闻此地刚经历过战乱,整座村庄死伤无数,且相距不远。

莳婉心系路引一事,索性改了路程,转道过来碰碰运气。

大雪皑皑,压垮枝丫,接连几日的雪下完,烧杀抢虐的所有痕迹都被皆数掩埋。

眼前的村庄已然成了废墟,寒风从破洞的窗户里钻过,发出一阵呜呜声,瓦砾四散,尸体蜷缩着,姿态僵硬扭曲,俨然是死去许久。

稍大一些的那具尸体叠挡在稍小一些的小人儿身上,显然是生前试图遮挡一二,男人的胸前早就被血透成深褐色,被雪籽覆盖着,倒没那么怖人了。

有野狗在四周徘徊,莳婉一时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凑近去瞧,那野狗见了她,顿时呜咽几声跑远。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具相互支撑的尸体旁,偏移向男人腰间的一个粗布袋子里,被他高大的身躯死死压着,袋口打开了一大半,露出一点折叠着的纸角,胃里翻滚,莳婉以袖掩面,边屏住呼吸,忍着那股腐臭将那袋子扯了出来。

指尖触碰到布料,触感冰冷黏腻,恍然间叫她想起过去被迫当流民时食不果腹的日子,回神,她屏住呼吸将袋口扯得更大了些。

两张折叠方正的纸张掉了出来,随着萧瑟的寒风,落在地上。

展开,是两张路引,第一张尚新,墨迹清晰,上面规整地写着姓名、籍贯等,以及各一个模糊的印鉴,蔺州。

第二张则是陈旧泛黄,上面的墨迹淡了许多,应当是那个死去的孩童的。

莳婉心下一激灵,忙将其放在雪堆里囫囵滚了两下,塞进了衣襟里,两张薄薄的纸,此时却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路引记录详全,人的年龄、样貌特征等等皆是极为清晰,轻易不能更改,但陈岭那几人,现下定然已经清醒了,如果江煦一路盘查,他们这沿途定也会留下痕迹,不日也会得到消息。

她心里装着事,草草为那两人立了个碑,忙一路往潞州城内热闹些的地方去,好在运气不错,连日大雪,天寒地冻,荒芜的村庄突遭变故,人们多也只感叹一句世道艰难。

自顾不暇,已然没有更多精力去施舍好心。

这几日事情繁多,莳婉时刻处于这种紧张的氛围之中,直至回到客栈坐下,喝了会儿热茶,整个人方才缓和过来。

脑海里那船夫和两具一大一小的尸体时不时闪现,正恍惚着,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正津津乐道。

“听说是在抓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有种诡异之感。

“想不到靖北王这般人中龙凤,还会为情所困啊”

“”

莳婉心下一激灵,下意识屏气凝神,然而那两人就像是随口一提,转瞬便提起了旁的话题。

交谈的笑声,小幅度动作所带来的摩擦声,乃至短促的吸气声莳婉忽然觉得有几分混乱。

那些亲卫也是这般,在暗处盯着她,甚至于,她还想起了尚在江煦身边时,他每每望来的视线。

那是一种带着几丝兴味的漠然。

但莳婉知晓,如若没有顺他的意,他兴许是示好、卖乖、道歉,然后又在某一瞬间恼羞成怒,以至于演变成爆发争吵。

而她向来与这样的江煦不甚对付。

或者说,是极为厌恶的。

她深吸几口气,凝神望向茶盏,澄澈的茶水映出她有几分慌乱又兀自强装镇定的模样。

先前画蕙曾提及,说今年秋日会重开秋闱。

莳婉思索片刻,恍然记起先前曾阅读过的图志,潞州与蔺州接壤,过了蔺州便是南方一带,路引对照严苛,她这般样貌体型,若是想偷懒用上第一张路引,绝无可能。

唯一的办法,便是顺着蔺州这个枢纽口,以备考为由,稍缓些时日,顺势南下,秋闱在即,无数学子过完新年便会出发。

莳婉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穿上特质的布靴,头发梳得高些,怎么看也是快一米七左右,届时过完年去了南方,这样的身量是极为常见的。

不然,她这样的身形,放在江煦治下的北方地区,属实是太过于“打眼”,简直等同于在头上横插两把刀子,叫嚷着让别人来查。

她匆匆付了茶钱,顶着满脸的姜黄粉末,一路疾行往人烟稀少处去。

芙蓉玉簪的花瓣裂了两瓣,大部分时候被她捏在手心,经过特殊的打扮,她整个人面上的女气消散许多,一席读书人所穿的寻常直缀,宽大的衣衫,配上些许姜黄粉末涂面,十分的姿色便被锐减大半,只依旧算是长相尚可那一挂的。

莳婉紧了紧围脖,雪白的绒毛做底,不仅能遮挡喉结,也是极为暖和的。

一切妥当,方才往周边偏僻些的村庄去,一路问一路找,可算是在傍晚时分寻到个多老人的村庄。

听闻此处村落皆是老人、孩童,或是寡妇,青壮年不是出村讨生活,便是死亡,几年出去了无音讯,也是常有的事情。

莳婉无意生事,手中银钱洋洋洒洒用掉一大半,如今剩的虽然也能够用,但省着些也一定是没错的,

深一脚浅一脚走过雪地,隔了些距离的墙角跟忽地传来一阵短促的尖叫声,她脚步一顿,旋即加快速度往相反方向走去,可惜还没走两步,便有一个小女孩踉跄着跑出来,随后紧跟着两个匪徒,一人在后,一人则紧追着那小孩不放。

小女孩拼命往前,见了莳婉,一股脑跑至她身后,那劫匪见追不上,眼神恨恨,见她一席靛青直缀,做得一副读书人打扮,眼底登时爆出几分贪婪。

“小子,你既然和这寡妇认识,这路过不交点儿过路费,是不是忒不地道了?”对方语气狎昵,俨然是含了几丝别样的意味。

这种不负责任的谣言,莳婉过去在柳梢台听过太多次。

身侧,小女孩似是极为害怕,语气一抽一抽,同莳婉小声说着话,不多时,她便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寡妇貌美,又只有一个独女,家中无男子,很快便有人惦记上了这家人,先是邻里,再是旁人,临到要搬走时,竟碰上了这一出。

回神,她掳起那小女孩的衣袖,见手腕处斑斑血迹,便知此言非虚,如此,方才厉声道:“衙门就在二里地之外,世道艰难,何必要致人于死路呢?”

“我呸——!”

“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天天冒酸气的书呆子!”

语罢,拿着刀便向莳婉走来,她下意识拿起簪子,那劫匪见状,立刻放声大笑起来,“你这拿的莫不是你家想好的簪子吧哈哈哈哈,还他娘的是个破的”

他不欲与莳婉多言,两下试探,便觉出她手无缚鸡之力,手猛然一伸,猛然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呃”

窒息感传来,见她脸色涨红,那劫匪好似也意识到了什么,掐着莳婉脖子的手微微摩挲着,因着惯性,身体前倾,整个下颚暴露在眼前。

求生本能下,莳婉卯足力气,朝着对方锁骨上方猛然一划,而后扎了进去。

颈部处的手瞬间一松,伴随着男人的叫骂声,“你他妈是个女——”而后戛然而止。

簪子顶端没入身体,不过几瞬,那劫匪便没了反应,身侧,同伙被吓得面色一白,还不等莳婉开口,便忙不迭地扭头便跑。

一朝得救,莳婉几乎是整个人软在地下,趴着,大口喘息新鲜空气,抬眼,便见那名寡妇正愣愣地望向她,眼底似有泪光。

喉间溢出几丝呜咽,似乎花费极大的勇气,问道:“这位恩人。”

“你是否是女儿身?”

莳婉一愣,轻点头,旋即扫了眼地上毫无动静的男人,“这贼人惹出的动静这般大,为何你们村子里其他人皆是熟视无睹一般?”

话一出口,瞥见对面女子脸上强撑着的笑意,语气微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囡囡,快过来。”那女子牵着小女孩,对她行了一礼,“我名唤彩月,这是我的女儿糖芸。”

“这座村子里皆是老弱妇孺,男人们死的死伤的伤,我的丈夫也已经阵亡有些年了。尤其这两年世道越发难,周围便时不时有一些居心裹测的人前来找麻烦。”

说着,她对莳婉温柔地笑了下,“不瞒恩人,我这两日也是正想带着女儿搬走的,结果就遇上了这事今日多谢恩人,如若恩人不嫌弃,有什么我们母女能做的,恩人尽管吩咐。”

莳婉见她似乎又要行大礼,忙拦住她,“不必如此。”语罢,似是想到什么,一时有些踌躇。

此时此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可爱的孩童站在一旁,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左望右望,夜风拂过,莳婉方才有了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须臾,她吐出一口浊气,回望对方,“既然你们母女二人碰巧也要搬家,我有一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恩人但讲无妨。”彩月一怔,面上无意识紧张起来。

下一瞬,便见她这位恩人拿出了一张路引,问她,“我外出寻亲,却路遇歹人,又发现亲人已逝,荷包早在先前的争斗间不慎丢失,里面装着我大半钱财和路引”

“旁的倒不要紧,就是这路引一事,不知可否请彩月姑娘为我做担保?”她见彩月似是意动,忙接着道:“此后”

“我们三人一道离开,可好?”——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好像胃出问题了,一直断断续续抽痛,实在写不来,准备明天去医院看看,会尽快调整的[合十]

另外!庆祝女主成功跑路,也是回馈读者宝宝们,抽个奖~[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寻她 日夜行船,紧追婉儿。

颈部的抓痕还有些痛感未消散, 莳婉下意识揉了揉,正想再说些什么,便见对面已经痛快地应了下来, “恩人救了我和女儿,这个担保人, 彩月自然是愿意的。”

她顿了下, 瞥见莳婉娟秀的轮廓和出色的五官, 片刻, 展颜道:“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诸多不易,恩人这样样貌出挑的, 怕是更会引来豺狼虎豹, 如今, 彩月能帮到忙, 能回报恩情, 便太好了。”

她说得颇为真诚, 一时间, 倒惹得莳婉这种说一半藏一半的面上有几丝燥得慌,但出门在外,她自是不能全盘托出的, 故而, 也只是温和地回以一笑,只心底, 面对这样真诚的人, 稍稍安心了些。

夜幕降临,莳婉睡在低矮简朴的平房内,简单的床,室内寥寥几样能称之为家具的摆件布满这个本就狭小逼仄的空间。

她凝神环顾四周, 美美安枕准备入睡,时有寒风拂进,屋内点不起炭火,莳婉便索性和衣而睡。

明月高照,直至亥时,方才回想着片刻前与彩月相聊甚欢的场景,笑吟吟地陷入梦中。

翌日一早,彩月便去寻了里长,按照莳婉特意的交代,只说是早逝丈夫那边的子弟来寻亲,如今连年战乱,突然冒出一两个沾亲带故的小辈,也并不奇怪。

彩月生得清秀,遇到事情却是分毫不让的飒爽英姿,不过小半日便顺利将路引带了回来给莳婉。

等用过午饭,莳婉细细瞧着,只见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潞州李家村鄱衙巷子李莳婉,年十七,身高六尺,皮肤白皙,鼻梁左侧有一黑痣,肩部有红色胎记。”

将路引里里外外瞧了个仔细,她方才妥帖收好,有了患难的交情,又在彩月的建议下,稍稍改善了些她先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之处,一番乔装后,三人便一道去了码头,一路顺利,待验完路引,便挑了艘去蔺州的大型客船。

夜里,湖面微漾,半幅湖山收画里,星子点点,相映成趣。

莳婉和彩月谁在狭窄的船舱里,身侧,糖芸睡颜恬静,将去异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就这么随我一道走了,可会想念李家村?”常言道落叶归根,许多人对于家乡所在,还是颇为挂念的,不然也不会苦苦支撑许久,到现下,才肯定决心搬走。

“并未,恩人放心,这也是我想要走,所以才跟你一起的。”彩月透过船窗的缝隙,隔着那扇小小的空间,远眺湖面,水波溶溶,荡出好几层纹路。

她压低了声量,边轻拍着身侧的女儿,“我本唤李彩月,与我丈夫是同姓,后来我丈夫亡故,我便不再提及这姓氏了。”拨弄着额前的碎发,随口笑了下,“反正这个村子说着同是姓李,遇了事,到底也没什么特殊。”

“从今往后,我只与我的糖芸一起生活,我们母女俩在哪儿,家乡便是哪儿。”

聊着聊着,莳婉的心情也渐渐欢快些许,接连几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她兀自翻了个身,放缓思绪,入了梦乡。

第二日,黎明初上,三人方才幽幽转醒,简单分食完一个饼子,莳婉便打算去甲板上逛一逛,今日临醒时,半梦半醒间,她竟短暂地梦到了江煦。

他独自一人策马疾驰,身后周遭景象几经变换,雪粒落于长睫之上,远远瞧着,似是极为悲伤。

悲伤?江煦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合该是做做戏,追个几里地,或是根本不追,只老神在在端坐在他那一亩三分地,运筹帷幄,姿态闲定。

她的生死,不可能在他的思绪之间。

莳婉静静坐了片刻,这才整理好情绪,起身往甲板上去,她一席菱白高领长袍,比起前几日特意搭上的毛绒围脖,当下,可谓是异曲同工之用。这些天她长久不戴耳饰,耳洞也渐渐长好,此时,若是还有不认识她的陌生人来看,这一身打扮,配上身侧的“妻女”,可信度则会高上许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刚出客舱,莳婉便直觉被一道目光给盯上了。

她佯装毫无所觉,干脆利落寻了个地方,闲立远眺,静静欣赏了会儿雪霁初消的湖景,过了一小会儿,冷不丁儿地听到身后有一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是直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巧遇这位小兄弟。”语气平和,细听,更是觉得嗓音熟悉,“不知可否也是晨起来赏景的?”

莳婉下意识扭头去看,见是张翼闻,登时心中警铃作响,呼吸亦是悄然乱了一瞬。

他身着一席斓衫,白色细布圆领大袖下,是银带、玉佩、香囊,见张翼闻富贵依旧,莳婉不知怎的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与江煦的纠葛,没有牵扯到无辜之人,这是最好不过的。

转惊为笑,她方才道:“正是,新岁将至,天放晴后,湖面风光别有一番雅致。”不知张翼闻是何时来的,能这么巧合,这么迅速地找到她,是否代表这人是早早便知晓她的行踪了呢?

天下总不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情。

那他若是早早便发现了,江煦呢?

语罢,她只苦笑一声,张翼闻见状,果不其然问道:“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且唤我张兄便是,不知小兄弟为何面露忧色?”

莳婉察觉到对方犹疑的目光,一时间演技更是入木三分,“张兄客气,我观张兄似是比我年长两岁,既如此,唤我李弟即可。”见张翼闻神色一怔,继续道:“我欲携妻女南下,八月秋闱在即,索性寻一落脚之处,待过了新年,也好专心温考,届时考取功名,也算是没有辜负妻女的信任。”

这话真假参半,一时间,张翼闻心里那股找到故人的惊喜都散了几分,甚至开始疑心张家那边,眼线传来的消息是否属实了。

张询不是秘密传信给他,说婉儿从陈岭乘船逃走了吗?他这般苦苦等了数日,几乎调动身边所有仆从,盯了好几日,这才锁定了目标,连夜上了这客船。

莫非是那帮子人认岔了?

他垂下眼睫,凝神望着眼前人,白皙的皮肤,于冬日难得的暖阳下,照出几丝外露的病弱气息,眼下有痣,长袍宽大,更显得人直愣愣的一条,模糊掉身体的轮廓,这人虽与他记忆中的婉儿有所不同,但直觉上

他心里觉得,这人就是她。

思绪回笼,张翼闻试探道:“张弟也是要考科举?”

莳婉一愣,后知后觉瞧见对方一身斓衫,差点连面上维持的笑意都要挂不住。

她甚少接触这类读书人,一路逃窜,一下子竟忘了这茬!

斓衫,多是未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多穿。只是这几年朝廷乌烟瘴气,外忧内患,没什么人再穿罢了。

她疑心张翼闻估摸着是早就盯上她了,僵持两瞬,暼了眼不远处忧心忡忡的彩月母女,低声道:“你既然有门路,早已经认出我了,又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呢?”

这样的士族子弟,想要考取功名证明自身,此类情况也算常见,但若是张翼闻,数个巧合叠加,莳婉就算是想再装傻充愣,这人也一定有办法缠着她,叫她尽快承认。

既如此,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将彩月两人摘出此事。

张翼闻听了这话,瞳孔微缩,接着整个人的脸渐渐漫上几丝绯红,“不、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要对你不利。”

“是七日前,靖北王大肆宣扬,说要寻他的爱妾,我那时人在潞州游历,骤然听到这事,一时担心,这才”

“你放心,此事仅我一人为之,靖北王那边绝不知情的。”

那次关于张翼闻的争吵,莳婉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歇斯底里之外,如今想要回想,第一反应想到的,竟是江煦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沾满了几丝嫉妒的眸子。

追根溯源,比起那些痛苦,先一步彻底抵达、被唤醒的记忆,竟然是他的嫉恨,以及他偶尔从指尖流出的那几缕好。

几缕极其微薄的、待她的好。

莳婉被这等想法骤然惊出一身冷汗,冬日的天,脸庞越发煞白。

张翼闻正全心全意端视着她的申请,见状,立刻道:“这莫不是他待你不好,欺辱你了?”否则,怎会一提起靖北王的存在,就这副表情?

莳婉心中正怪异,听见这话,下意识道:“并未。”尽管此人先前帮了她,可这般跟踪行径,也已经把先前的好感全部抵消。

张翼闻见她神色恍惚,便知是因为这话又回忆起了先前的记忆,暗骂自己两声,面上温和道:“你此行,可是要去蔺州?”

“坐上这艘客船的人,皆是要去此地。”莳婉静静望着他,“张公子既说是巧遇,那何必问我呢?”

蔺州作为去南方的关键中转地,汇聚各地风貌。人文、美食、奇玩,景观等等,兼具南北特色,人口外流内入,来来回回,至如今,买房价钱暂且不论,租赁房屋一事上,价格却是奇高。

莳婉不知具体价钱,但她眼底的这些钱定然是不够支撑不久了,保不齐还会遭遇地方豪强的欺压、勒索等。

只一个转瞬,她便改了主意,见张翼闻被她这话一刺,面色不佳,但也不曾多言,遂柔声道:“上次分开后,还没来得及问你的情况你还好吧?可有被什么人为难?”

张翼闻尚未及弱冠的年纪,被心上人这么柔柔一问,那些不愉登时烟消云散,忙摇头,“不曾,家中见我独自来北方一遭,反倒成长了许多,此番便更加同意我来潞州一带游历。”

莳婉悄悄瞥了几眼他周围,“你没带上你那个书童?”

张翼闻哪里肯说是为了等她,所以独自一人狼狈地守着,昨天半夜才寻了法子,囫囵上了这客船,回神,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颇为正色道:“他眼下应当在蔺州了,说起这事不知那边两位是你什么人?”

莳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彩月时不时望来,似有忧色,顺势把两人拉了过来,她虽不愿利用旁人,可上赶着来的,眼下也不会拒绝。

蔺州于她,抑或是彩月,都是极为陌生的,还带着糖芸,既然对方愿意同她一道过来,那她自然也得顾忌着她们母女一些。

少年人的喜欢过于明显,莳婉不是木头,自然不可能全无所觉,恰好这人送上门来,那便也怪不得她。

“这便是我方才同你说的妻女。”莳婉隐去部分信息,只做简单的介绍,张翼闻心知她有苦衷,但心上人愿意允许他同路,他便也不急于这一时,只笑着一一回应。

芦花瑟瑟水悠悠,时有鸥鸟掠过,双双顺风飞去。

潞州,连日大雪渐停,晴日当空,寒风越发呼啸恼人。

北风吹雪四更初,新岁将至,潞州上下皆是喜气洋洋。云湖横跨多地,漕运不歇,大小船只络绎不绝,泛于湖面。

此时已是元月壬辰,江煦昼夜行船,边翻看着女真一族秘密送来的军报,突厥与鞑靼不死不休,有女真在其中掺和,他这个新年确如亲信先前所言,应是能过的颇为自在。

朝廷无能,异族自顾不暇,无心此刻侵扰,然他却未曾在院中享受闲暇,而是日夜不歇,辗转多地奔波。

思及此,江煦渐渐冷了神色,只静静眺望远处,月明星稀,恰是新岁团圆时。

待下了船,一路往客栈去,刚入室内,便有亲卫来报,“大王,属下们搜查时,发现偏僻处,有两个村子很是奇怪。”

一路追查至潞州,近些日子不寻常之处,自然会被靖北军格外关注,又遣自家弟兄挨家挨户搜查问询,散些钱财,一人盯一户,终于锁定了四个偏僻些的村落。

如今李家村和胡家村,这两个接壤的村子,便是最为被怀疑的两个对象。

“李家村内,待我们的人上门搜问时,有一村口居住的老人言辞极为紧张,一开始以为是他隔壁家的寡妇报了官,没问两句便露出了马脚,威逼利诱一番盘问,这人说是见东西贵重,生了贪念。”

“大王请看——”

语罢,呈上一物件,江煦定睛一瞧,只见一柄芙蓉白玉簪,支离破碎,仅余上头的芙蓉花瓣依稀可辨形状。

恰是他送给婉儿的最后一支发簪——

作者有话说:男女主快碰上了[让我康康]

晚上可能还有一更,没更就忽略哈那应该就是明天会更个肥章,这几天还是高估自己下班之后的精力了[爆哭]努力补更!!争取多更!!(握拳)

第55章 陌生 爱?爱。

发簪上的珠翠皆数散落, 上好的白玉,不知在哪儿磕了一角,如今拿在手里极轻, 瞧着也可怜得慌。

江煦静静凝视片刻,神情中最后一分和缓之色也渐渐敛去了, 周身不自觉显出几分战场上惯有的片刻, 未曾听到身旁亲卫的禀报声, 便道:“继续。”

亲卫这才如临大赦, 忙一股脑道:“属下打听过,这老人年轻时是附近素来就混不吝的家伙, 如今年纪上来了, 这回才只干了些偷偷摸摸的招儿。”

“这簪子, 便是他在临屋的水缸底下搁着的缝隙里找到的。”

“据他所言是因为水缸破损, 瞧着像是用来垫着的, 见那寡妇一家行色匆匆背着包袱出了门, 等到入夜还没回来, 便偷偷潜入,将认为值钱的东西拿了回来。”

江煦不置可否,手心里白玉簪子的碎片, 哪怕费尽心思拼凑, 羊脂玉仍是被碾碎,七零八落的。

“他附近那家寡妇是何时走的?走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亲卫神色一肃, 闻言忙把探查到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个清楚, 江煦只静静听着,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手心里的碎玉。

须臾,醇厚深沉的嗓音陡然有了一瞬的起伏,“李莳婉?”江煦推开窗棂, 寒风一拂,嗓音中的淡淡嘲讽便被风声吹散

*

莳婉在张翼闻派来的仆从的带领下,租赁了一间小院,院里分两间小屋,还种着一颗杏树,居于小院中央。一旁栽种着许多迎春花,再等上大半个月,兴许就能瞧见黄澄澄的小花簇簇盛开,不仅如此,周围邻居也是经过筛选、老实热心肠的人户。

可谓是景色宜人,邻里和睦。

莳婉那日从万候富霖一众人身上搜刮来的三十多两银钱,如今只剩下十两,付这院子一月一两的租金,也算是能暂时周转开的。

蔺州虽与潞州接壤,然商业繁荣程度,便是潞州所不能比拟的,一路而来,商铺遍地,民间艺术种类繁多,临近除夕,五彩斑斓的节庆惹得她更是眼花缭乱。

比起湖州等地,此处,已然有了几丝洛阳城奢靡繁盛的雏影。

莳婉和彩月母女一道在街上逛了许久,明日便是新岁,三人一大早出了门,匆匆寻了家馄饨铺子坐下,老板娘用长柄勺舀起云朵般的面皮,手腕一抖便化作十几个凸起的馄饨浮在汤里,不多时,呈起,油滋滋的调料一淋,冒气的热气瞬间冲散几分晨间的冷空气。

吃完饭,三人方才零零散散买了些物件,街头巷尾,人们脚步匆匆,莳婉走在人群间,不知不觉也放缓了心神,扁竹篮里是老翁才钓上来的鱼儿,鱼鳞被篮子剐蹭,活蹦乱跳瞧着正新鲜。

再往前走些,又见蒸气氤氲,热油在锅中发出一阵“滋啦”声,面团在师傅手中几下动作,便被丢进油锅。许是此地地处中部,是南北方交接的重要中转之地,她甚至瞧见了不少游商,操着蹩脚的中原话,大肆宣扬着他们的宝贝。

雪花纷扬,落在擦肩而过的人们的脸庞上,似是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滤镜,一切的一切都太过于新奇,以至于莳婉回到租下的院子里,都还有种踩在云朵上的错觉。

欢笑晏晏,辞旧迎新,一切都极为美满动人。

她忍不住望向院中的一处房屋内,热腾腾的蒸气随着空气一道从窗棂漫出,彩月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细瞧,甚至能看见木桌上摆着的小菜,各色各样,恍然真如除夕团圆。

这样美好的景象,惹得莳婉又是一阵恍惚。

但等过了这几日,雪小一些时候,她便决心带着自己的东西南下了。

张翼闻既然能透过诸多蛛丝马迹找来,那倘若江煦确如茶楼里那些人说的,也是正在找她这个“爱妾”。

那,找到她,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思及此,莳婉不由得齿冷。

彩月恰好将食材准备好,见莳婉久久立在院中,面色沉沉,轻轻唤了她两声,见她抬头,这才扬着笑脸将人拽进厨房。

“刚刚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啊。”彩月将准备好的食材次第摆开,今晨去市集买的小麦粉,用着冷水一和,等面发好,定然会筋道许多,边想着,她手下不停。

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动静,才发觉对面人的状态有些许不对,“你还好吗?”语罢,忍不住用手背去轻碰莳婉,见她除了体温稍寒,其余并无大碍,这才舒展眉梢,“怎么魂不守舍的?”

莳婉勉强笑了笑,强压下心中骤然蹦起的悚然之感,笑道:“这是什么?瞧着真漂亮。”

知晓她是为了转移话题,彩月瞥了眼,也顺着说道:“待会儿咱们包‘四喜饺’,用这四种蔬菜,配上点胡椒调味,定然好吃得很呢。”

短促的沉默蔓延,莳婉索性笑着应付了两句,默默包了起来。

今日一早便开始飘雪籽,等到下午这会儿,雪势鼻尖反正,想来又是如前几日一般,最少要下上两日有余。满打满算,最早怕也是只能等到初二那天再想办法。

可莳婉只要一想到江煦想到那张惯常温和,却似笑非笑的脸庞,想到他的嘲讽和欺辱,想到漫天散飞的银票,想到

便越发有些喘不上气。

而且,她甚至再次不受控地想到了刚认识这人的时候。

想到了他的偏宠,他的纵容,他的好。

梦中,这两种极端的情绪来回拉扯,几乎叫她有点草木皆兵。

回神,莳婉方才顺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对了,今日早些时候,糖芸在院子外玩耍时,碰到张公子,他说今夜除夕,他也想过来蹭一口吃的”彩月悄悄观察着莳婉的表情,说到最后,语调渐低。

她是过来人,这一路上,张公子对恩人的体贴她皆看在眼里,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但,对方帮她们省去许多麻烦,只一顿饭,还是无妨的。

彩月静静等着莳婉做决定,边把最先包好的十几个小饺子下进沸水中。

莳婉不知对方心中正琢磨,沉吟片刻,点头道:“一味拦着,这人怕是也会寻个法子过来蹭饭,对方也帮了我们许多来便来吧。”

*

到了蔺州,江煦手底下的人即刻去查,有了路引,一切细节便变得更好确认,莳婉确实是来了此处,且与之随行的还有一对母女,以及一个男人。

虽不知盯梢的人所传的消息是否属实,但江煦骤然听闻此消息,心头冒出的第一个反应,竟是郁烦。

不是杀意,反而是这种类似于嫉妒的无用情感。

下一刻,亲卫从一旁递了一盘菱角,弯曲牛角状的果实,水生的植物,颜色颇深,被一一剥好,一口咬下,可以想得其中滋味。

这是蔺州的特产,恰逢新岁,家家户户也总会备上这样的果肉,给家中小辈解解馋。

思及此,江煦似是想到什么,温和道:“一路劳累,新岁将至,你们还得跟随本王一路奔波。”

“不必给本王剥了,将这些菱角分了,待找到人,让弟兄们去找景彦多领些赏钱,好好过个年。”

那亲卫本也只是瞧着江煦一路昼夜不歇,周身低压持续不散,这才想要缓解一二,谁承想得了这份安慰,一时间,更是鼓足了干劲,一层层传达下去,不到两个时辰,一行人便已经成功抵达了小院附近。

彼时,院门紧闭,唯有里头传出的阵阵欢笑声是做不得假的,女子嗓音轻柔,似羽毛般搅动人心,江煦停驻片刻,静静凝望几息,方才抬眼往院中的方向瞧去。

身侧,亲卫问道:“大王,咱们可是要进去?”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莳婉这次能从那几人手中下药逃脱,又独自折腾到了这个地方,可见,这回,她应当是费了很多心思,也吃了很多苦的。

对上这样巧言令色,又成长了些的女人,落袋为安才是如今该做的。然,一门之隔,江煦却忽地顿了下。

梅雪压枝香愈怯,如今,他合该推门而入,但

正思忖着,一阵脚步声逼近,江煦下意识藏于檐角之下,于一片暗影中,默默注视着。

来人一席绯色长袍,衣裳鲜洁,头戴四方平定巾,身后跟随着一个书童,而后,一路畅通无阻,往院内去。

门尚未关严,被簌簌冷风吹了片刻,露出一丝缝隙,他忍不住凝神去望,院内,一片欢声笑语,主人宾客尽欢颜。

江煦眸光沉沉,紧盯着莳婉身侧的那个男人,他目力极佳,几乎是顷刻便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张、翼、闻。

只这一副场景,足矣激得他怒气丛生,只面上,依旧近乎自虐一般锁定着那两人,直至那道可以称之为安全的距离,也尽数模糊殆尽。

无论他是否承认。

这一瞬间,他的确是

欲要取而代之。

一种荒诞且虚无的空虚感迅速充斥心头,伴随着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答案,但偏偏,胸膛内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加快速度地跳动着。

江煦维持着那副惯常的温和姿态,轻轻将掌心贴近,触及,心跳的频率愈发急促,细细感受之下。

是绝对的占有、欲望、嫉恨

还有

无法忽视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1.“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出自《孙权劝学》,也是蹭到初中重点文言文了。[眼镜]

2.文中的地名啊,特产啊等等都是作者瞎编的噢。

第56章 相见 “过来。”

爱?他被这一刹那的想法吓得不轻, 潜意识想要辩驳,可片刻过去,哪怕他刻意不去瞧门缝之内的场景, 那一幕仍是深深镌刻脑海,一寸寸剥夺他伪装起来的冷静自持

是啊。

他是嫉妒的。

气愤、烦躁, 甚至

是嫉恨的。

莳婉看着是那么开心, 眉眼舒展, 嘴角含笑, 与相识几天的人紧挨着坐在一块儿,瞧着, 却比在他身边还要肆意许多。

江煦忽地想到先前莳婉对他的控诉。

极尽讽意, 句句带刺。

窝坐在塌边, 眼眶含泪, 轻轻啜泣着, 胸脯上下起伏, 对他怒目而视, 似乎那日她穿了件藕色的里衣,衬得肤色极白,美人发怒, 落在他眼底, 也是别有韵味。

但,他

怎会记得如此清晰呢?

竟是对莳婉的一举一动, 乃至这么细枝末节之处, 都记得如此清晰吗?

明月高悬,除夕之夜,合该是阖家欢乐才是。

她这般厌烦他,若是他此刻进去了, 怕是连这个偷来的除夕佳节,也会被破坏掉吧。

江煦头一次生出几分投鼠忌器之感,僵在原地,心中滋生出一种不受控的矛盾,身侧,亲卫见他久久不语,悄悄瞥了眼,复试探问道:“大王,咱们还进去吗?”

须臾,男人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不。”

“不必。”若是此时见到他,她该不高兴了。

定是又会紧蹙着眉梢,一生闷气,于她的身体也不利,军医曾言,她须得静养,心情舒畅方能逐渐好转。

如今看来,离开他,她的身体像是大好了。

江煦的脚步声混进有些厚度的雪层中,裹挟着冷风,转瞬,消散不见。

“让咱们的人盯紧。”

“走罢。”

院内,莳婉正被糖芸的可爱模样逗得直笑,小姑娘穿了一身桃红,咕噜噜说着话,配上正红的小老虎绒帽,别提有多可爱了。

她盯了会儿,忽然,似有所感,往门口望。

半旧的大门中央漏了个小小的缝,莳婉凝神盯着,心脏忽地抽搐两下,轻微的刺痛,惹得她一时晃神。

彩月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已经亥时了,感觉糖芸疯玩过这会儿,可能就会困了,不如咱们现在把下午包的小饺子给下了?”

回神,莳婉这才应了句。

厨房窄小而明亮,门帘厚重,几人掀开入内,暖黄的光晕和着蒸腾的白色雾气一道,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撞上掀门帘带来的几分寒气,瞬间凝结成更深些的乳白色,煞是好看。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张翼闻没见过,正被糖芸拉着一番科普,火舌舔舐着黝黑的灶口,锅内冷水不知何时已经沸腾,众人一起将包好的饺子下进锅内。

白茫茫的、混着谷物香味的蒸气瞬时弥漫整个空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厢,一派和乐融融之景。

同在蔺州,那厢,江煦正在院中,独自斟饮。

一壶残酒渐凉,男人斜倚着朱漆廊柱,乌色的衣襟上沾着几滴琥珀色的酒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盏,须臾,又是一饮而尽。

此处是他的亲卫所租,隐于几座宅院之间,不大不小,最为合适。然此刻,周遭的节日氛围却是无孔不入,渗透进这一方天地。

再一杯酒下肚,江煦身影颀长,被冷调的月光牢牢钉在地面,无限地拉长,又收缩,伴随着室内半敞开的门扉,有炭火的味道缓缓传来。

莳婉租的院落,比他这个还要不如。

临走前,他远远瞧了几眼,房顶上几块破旧的砖瓦,院中粗糙的木桌木凳,甚至是她身上的衣裳她情愿这样。

她情愿这样!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