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火光映衬,泽兀神色依然惨白如纸。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迹,原本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唯有以他为中心,凝刻着符文的阵法还发出一点微弱的白光,勉强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庇护结界。
云乌安静地环顾四周,在这结界中,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十个人,他们肩并肩挤在了一起,将泽兀围在了中心。
即便场面混乱一片,他们中有不少人的亲友都在这场灾难中被夺取了生命,但他们脸上并未流露出一丝绝望。
幸存者们双眸紧闭,学着泽兀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词,悠悠歌声如珠玉相撞,清泠空幽。
这是巫蛮族的祈祷之音,能为巫神带去力量。
云乌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结界白光,望向林婉儿与鸠鸟激战的方向,那里魔气冲天,如影随形。鞭子掠过空气的残影与明黄色衣衫在魔气中时隐时现,如同在风雨中摇曳的烛火。
鸠鸟双翅拍地,引发大地震鸣的同时,云乌此前曾留意过的那只黑影魔兽也乘机将林婉儿一点点包裹。
云乌顿时瞪大了双眸,几乎本能地想要挣脱结界前去帮忙,却在这时,眼前那只吐火的妖兽合上大嘴,骤然俯身,血红色瞳孔映照在结界上,云乌清晰地看到,那张奇形怪状的脸上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笑弧。
它眯眼怒吼,声波携带魔气的威压荡开,引来一大片魔兽做出回应的同时,本就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结界发出了“咔咔”声响。
泽兀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颤抖不止。
云乌立刻扑上前抱住泽兀,“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魔兽会出现得如此突然?”
“天堑深渊的封印松动了。”泽兀一边解释,一边将掌心抚摸在后背脊骨处握住。
在白光闪烁中,他像座石拱桥般俯下身去,一点点抽出了一柄还沾着血红的权杖,随即指尖划破额头,一枚由历代巫神魂魄炼制而成的琥珀魂石漂浮而出,与符文缠身的权杖组合之时,顿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力量,补全了缓慢碎裂的结界。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白光冲破天际,在照亮眼前光景的同时,也唤醒了林婉儿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
她一个激灵,猛然从混沌意识中惊醒,浑身剧痛席卷——那影子魔兽即将撕碎她的身体,掏出她的心脏。
林婉儿感应腾蛇鞭,催动灵力,腾蛇立刻飞出,缠上了鸠鸟。
识海中命记翻涌,穿透筋脉,助林婉儿震开了身上紧缚的影子。
身体重重砸向地面,林婉儿勉强用灵力护住,却再也直不起身,只能在地面艰难爬行。
活?她还能活着吗?
林婉儿死死抓着地面,拖着沉重的身体。
濒死之际,脑子里如走马观花,掠过无数光影。
为什么她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她这一生总是伴随着不幸?
想要活着,想要过得更好,为什么就这么难?
穆三娘阖眼的画面刺痛了林婉儿的心脏,她咬紧牙关,双眸充血,脖颈青筋凸爆。
不,就算如此,她也不能放弃。
活着,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天堑深渊封印松动,魔兽奇袭,一夜之间近乎屠尽整个巫蛮。
她要活着,活到给云流宗传信之时,一定要、一定要将消息带回云流
泽兀爆发出怒吼,权杖刺向了那蛇形魔兽。
他能感受到,虽然魔兽裹挟着冲天的魔气,但这些魔气对此处的人并不感兴趣,反倒汇聚成一条溪流,一个劲儿地涌向了西南方。
没了魔气困扰,那么只要杀了这些魔兽,他的族人们便还有存活的机会。
权杖刺出,没入了那蛇形魔兽的巨眼,巨眼破了个大洞,涌出的却非鲜血,而是一大股黑色的雾气。
此番举动非但没有击退蛇形魔兽,泽兀反倒在它眼中看到了疯癫般的亢奋。
黑暗中似有波涛狂涌,泽兀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是一条仿若要贯穿天地的巨尾。
它高高扬起,投下的阴影像是屹立在众人眼前直入云霄的山峰。
随即,伴随一声声粗狂、急促的呼吸声,浓重的血腥味夺走了新鲜空气,一双双血色眼眸也从断壁残垣中浮现,那些看戏已久的魔兽似乎对泽兀这只用于撼树的蜉蝣升起了兴趣,怀着将他抓在魔爪中玩弄的想法,在暗处蠢蠢欲动。
就连原本在追逐林婉儿的两只魔兽,在她的生息减弱之时,也将注意力转向了泽兀。
歌声渐渐散去,觉察到周围异常的巫蛮族人脸上笼罩着灰白,绝望盘旋在每个人心头。
“哥哥”云乌战战兢兢,死死盯着泽兀的背影,那双从未哭过的眼眸中溢出了眼泪。
抽回权杖,威压之下,泽兀双腿跪地,半垂着头犹如死狗。
半晌,他听到了一声模模糊糊,沉闷压抑,又充满嘲讽的嗤笑,“人类,蝼蚁而已。”
话音刚落,云乌只觉四肢百骸被震痛贯穿,眼睛、耳朵、鼻子无一不是鲜血淋漓,她痛得想要尖叫,张嘴之时,却溢出黏稠鲜血。
鲜红糊满视线,云乌看到那些幸存的族人们亦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她看向哥哥泽兀,他正艰难地将权杖遁入地面,那枚悬浮的琥珀魂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倒映出一片惨白。
感受到族人们的痛苦,泽兀紧闭双眸,顿时又想到了那抹明黄色身影,此前为了防患于未然,在为她修复内伤时,他在她身上留有一抹咒术,而眼下,在这场祸乱中,也正是这抹咒术,他才得以感知到她那微弱的呼吸。
她来自权真云流。
几年前天堑异动,魔兽惊扰,是云流宗一名弟子牺牲,换他活了下来。
也正是云流宗弟子齐心协力,才能重新固稳天堑深渊,换得一方安宁。
“总要有人活着。”他喃喃低语。
只有她活着,才能带来云流的人,才能再度平息一切。
“以吾之骨为薪!”声音嘶哑中,泽兀神色平静,反手将那柄由历代巫神脊骨所化的权杖,用力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魔兽咆哮,冲出了黑暗,与此同时,那高仰的巨尾亦如泰山崩塌,砸向地面,下一瞬,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阻挡。
“哥!”云乌撕心裂肺地尖叫,双手摸索着往泽兀后背抱去,“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
一只干枯却有力的手将云乌拦腰抱住。
云乌不得已拽紧巫蛮族大族长的衣襟,血泪簌簌而下,“长老长老,你快拦住我哥。”
“以吾之魂为引。”泽兀的声音温柔而决绝。
那手中权杖如同活物,贪婪地汲取着他的心头精血和生命本源。
精壮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的灰败之色却被一种近乎神圣的淡然所取代。
与泽兀胸膛相连的权杖周身,符文骤然亮起,迅速点燃了他全身的脉络,少年的身体好似被一条条金色丝线轻轻缠绕。
双膝跪地处,鲜血自发勾勒出阵法,缓缓蔓延、扩大,又漂浮至半空,最终形成了一个血色祭坛。
大长老老泪纵横,忍着肉.体上的剧痛,挣扎着跪伏下去,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呼,“追随巫神!护我族脉!”
云乌仿佛明白了什么,双手捂着脸,跟着跪了下去。
其他巫蛮族人,无论重伤还是濒死,亦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匍匐上了祭坛,鲜血汩汩涌入阵法,即便喉中含着黏稠血液,悠然的歌声依旧断断续续回荡,随着权杖光芒愈盛,歌声陡然高亢、悲壮,那不再是祈求,而是献祭的誓约。
“以吾族之血,燃尽残火!”
“以吾族之魂,照亮生路!”
一道道血色光芒从每一个巫蛮族人身上升起,本该鲜活的肉.体在歌声中化作飞灰。
蕴藏在他们生命和灵魂中最精纯的力量,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泽兀体内,涌入那柄贪婪的权杖,最终凝聚于顶端的琥珀魂石中。
魂石吸纳着磅礴的力量,表面出现细密裂纹,迸发出的不再是白光,而是殷红如血、却又带着圣洁气息的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并非攻击,而如一个巨大的漏斗,带着这股由巫蛮族族人献祭而来的力量,冲破层层魔兽的阻隔,精准灌入奄奄一息的林婉儿体内。
林婉儿浑身剧震,抬头看向了泽兀的方向。
却是来不及细想,这股温暖而狂暴的力量便不由分说在她的筋脉、丹田游移、运转,甚至开始修复她白骨森森的右臂。
这力量强大无匹,却带着无尽的悲怆和眷恋,几乎要将她拖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这时泽兀的身影在血光中变得透明,他静静看着那抹明黄色影子,笑容如初见。
“林姑娘拜托了。”
“一定要杀出去,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
第97章 永不分离 林婉儿眼前只剩一片血雾……
林婉儿眼前只剩一片血雾蒙蒙, 魔兽们的怒吼此起彼伏。
她一边承受着修为提升带来的浩瀚灵力,一边从地上爬起。
那一滴满含悲痛的清泪终究没有坠落,而是化为水雾散在了眼眶中。
林婉儿站在变幻不定的光影中, 明黄色裙裾狂舞。她面上无喜无悲, 一张脸在灵力与魔气交织下只剩下最为纯净的白。
境界一步步提升, 腾蛇鞭一点点变得血红,林婉儿的心也缓缓沉了下去, 那些翻江倒海浓烈得快要将她溺亡的情绪忽然散了个干净。
她的心脏变得沉稳, 心房波澜不惊, 变成了一口不再出现一点涟漪的古井。
待四周魔兽向她扑来的阴影投落,林婉儿握紧腾蛇软鞭, 冲向了喷洒浓烈血腥味的黑暗,身姿如一朵孤零零绽放的金铃花, 瓣似圆润雨珠,轻颤着,却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与决绝。
云乌、泽兀还有阿娘。
他们换回了她的新生,她不能就此止步。
她要承担起自己的职责
意识再度回笼时,引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
叶宁宁还记得消失在视野中的最后一幕,是季煜安那张扭曲, 布满血色的脸, 透过那张脸,她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触手。
怎么回事?天罚停了吗?
叶宁宁从床上猛地翻身而起,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树影青翠, 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是邬钰峰, 一切平静如常,没有触手藤蔓,没有乌云滚滚, 没有天罚,也没有一个活人。
季煜安不在,绘不在,连那些不远千里而来的云流宗弟子也不在。
仿若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叶宁宁急忙在邬钰峰四处奔走,从极望崖到青云阁,再到她不常去的静茗堂,以及从未去过的邬钰峰禁地,除却邬钰峰这满目的翠绿树林,她什么活物都没有瞧见。
她捡起一柄断剑,运起灵力,踏剑而行,衣袂翻飞间下了山,邬钰峰长梯被她抛在了身后。
比之其他宗门,邬钰峰山下甚是荒凉,只有一个占地面积不大的小镇,步行半个时辰便能走完整个城镇,多为散修来去逗留之地。
然而,就连这座小镇也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活物,仿佛天地之间,只剩叶宁宁一人。
那么多人都去了哪里?天罚呢?停了吗?
“顾骁——”叶宁宁站在空荡的小镇中央,灵力将她的声音扩散开来。
回应她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只是这风中,竟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绘?”
可惜,那个神出鬼没的女人也不在这里。
叶宁宁咬牙,再度御剑飞行于半空,却不知往何处去。
她坐在残剑上,往地下张望,又往天穹看去,“季煜安、季煜安?你在吗?”
在她的头顶上,有一层人为造出的云雾,云雾浓稠似刚出锅的米粥,咕噜翻涌。
其后掩藏着密密麻麻互相纠缠的猩红色触手,天雷一道道劈下,便立刻发出一阵轰鸣,声音又被云层隔绝。
焦糊的血肉掉落,其余触手卷走以迅雷之势卷走,势必不留一丝一毫的破绽。
一双凹陷正嵌在触手中,在听到“季煜安”三个字时,它本能似地动了动,从邬钰峰山巅游移到叶宁宁所处的小镇上,露出一双猩红的瞳孔。
它静静注释着她,周围原本稍显扭曲的触手在一声声轻唤中变得平和,就好似天雷带来的痛苦被彻底抚平。
被叫中名字的人并未给出回答。
叶宁宁心中惶然。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能告诉她?去云流会不会有答案?
思及此,叶宁宁预备御剑往西而去,脚下却传来些许动静,她立刻低头看去,是一个小男童正在追逐一只虚弱逃窜的狐狸。
那小孩呆愣愣的,面容却与幼时季煜安别无二致。
叶宁宁立刻御剑俯身,拦下小孩童的同时,一把捞起了小狐狸,原本龇牙咧嘴的它顿时安静下来。
“宁宁。”见是叶宁宁,小孩童脸上的神色变得鲜活,露出一抹笑意。
很显然,这是季煜安的分身之一。
截止到此刻,叶宁宁都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分身,但能见到他的分身,便说明季煜安本人并未出事,心中缺失的一角被补齐,她蹲下身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童开心道:“抚光,我叫抚光。他让我来找你。”
小狐狸在怀中动了动,叶宁宁因此看了它一眼,它一身毛色雪白,尾巴和耳朵尖则是赤色。
然而那狐狸肚皮上却沾了些暗红色,叶宁宁伸手摸去,果然摸到了一道伤口,几乎自下而上贯穿了它整个胸腹,血肉处甚至沾着丝丝魔气。
这一摸似乎给它带去了疼痛,小狐狸浑身一缩,一双狐狸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却没有害怕,而是蕴藏着更为复杂的情感。
这时叶宁宁手腕一烫,那狐狸印记闪烁了一下,又彻底消失。
小孩童也意识到了什么,对叶宁宁道:“天罚动摇了天堑深渊的封印,如今整个权真正被魔兽侵袭,宁宁,你待在这里才最安全。”
“天堑深渊封印松动?”叶宁宁喃喃道,再次提到这四个字,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原著。
季煜安堕魔被联合绞杀后,男女主本该甜甜蜜蜜走向He,天堑深渊的封印却在这时彻底松动,为他们送来心意相通的同时,也让他们走向了惨烈的Be。
叶宁宁细细捋了下原著剧情与眼下事情进展分别的时间线,不断回想一切能想起来的细节,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一是这段剧情发生的时间比之前提前了许多,二是原著中天堑深渊封印松动的原因,并非天罚
难道是她的穿书带来了这一系列的变故吗?她能不能为此做点什么?叶宁宁拧眉,面色惨白。
小孩童一把搭在叶宁宁手背上,“宁宁,待在这里吧。只有这里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叶宁宁闻言回神,抬眸环顾四周。
这里?或许这里是季煜安构筑的一处结界。
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浮现,甚至于耳边都在回荡着他的声音。
他以肉身护住了她,给了她这一片安宁之地,可这意味着她正在他的庇护下做逃兵。
于是叶宁宁收回视线,盯着小孩童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好一会儿,想象着季煜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该怎样才能出去。
小孩童眼中布满木讷,轻声道:“我不知”
“什么?”叶宁宁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变化,果不其然,只是一瞬,他便仰起脸,语气轻快,“他说了,事情很快就能结束,眼下他正随云流宗斩妖除魔呢。”
那毛茸茸的狐狸往叶宁宁怀中缩了缩,她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头,垂下眼眸道:“走吧,我们一起回邬钰峰。”
小孩童很是高兴,拉着叶宁宁一只手,率先一步走在了前头。
晴朗的天空下,邬钰峰的景色一览无遗。只是离邬钰峰越近,叶宁宁的心便越沉。
怪异,怎么如此怪异?
天罚明显只针对她而来,又怎么会无故引发天堑深渊封印松动?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在这个结界中,只完好无缺地困住了她一人?
而顾骁,不仅受了重伤,更是化作了原型就像一只被丢进这结界中只供她玩乐的宠物。
叶宁宁在心中隐隐察觉,季煜安有什么正瞒着她,否则不会在她即将离开邬钰峰时,送来了分身抚光和狐狸顾骁。
他们连同赤九不太稳定的神魂一起,绊住了她想要离去的脚步。
季煜安太了解她了。她只能在这寂静的邬钰峰中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邬钰峰,叶宁宁第一时间便赶去了苏若的药圃,却还是失望了,本该茂盛葱郁的园子早已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她几乎将整个园子整理了一遍,这才翻出些零碎可用的药材。
叶宁宁不懂炼药,只能学着曾看过的古装电视剧,将各种治疗外伤的药材锤成糊糊,糊在顾骁的狐狸肚皮上,当指尖流出浅绿色灵力时,叶宁宁才后知后觉,自己这副身体的灵根早换成了季煜安的。
那是治愈的木灵根,能感应草木,对疗愈也有奇效。
叶宁宁怔愣,不可避免地想到,季煜安若是剥离了灵根,他该如何修行?会不会正因如此,他才会沦落为没有人形的怪物?
狐尾颤巍巍绕上叶宁宁的手腕,她露出一抹笑意,低头在它柔顺的头上小心蹭了蹭,轻声道:“待你伤好了,我们一同出去。”
触手之外,是被血色和魔气共同交织形成的混沌的天空。朵朵乌云并未散去,反倒越发黑沉,天道冷漠地俯瞰世间一切,尤其是那座被笼罩在无数可怖藤蔓的邬钰峰。
天罚未停,一次比一次更加密集地落下——那抹意外闯入之魂,要么死要么走,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法则,正如太阳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世间万物,必须遵循自然之道——天道即是执行者。
邬钰峰旁,那些收到消息前来支援的修者前赴后继,各色阵法与法器齐齐出动,却无人能改变眼前这副残忍的场景,有人终于意识到了真相,卯足劲儿想要逃离,却被藤蔓连同黑气刺中,便如同雨打娇花,片片凋零。
天空下,天堑深渊如同蛛网,遍及了权真的四面八方,漆黑如墨的魔气犹如倒倾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进了笼罩着整座邬钰峰的触手牢笼。
漆黑狰狞的天堑深渊牢牢攀附着权真界的每一处山脉、河流,穿过了各种形式各异的宗门和城镇,所过之处,天地孕育而诞生的纯白灵气也沾上了黑,成千上万脱离桎梏的魔兽如放闸之水,疯狂涌出深渊,庞大的身躯占据着一切空间,它们或是张开巨翼劈开一处山巅,或是伸出利爪摧毁一处建筑群,模糊而沉闷的笑声席卷权真,在这一片本该是世俗眼中的“仙境”尽情肆虐,妖兽奔逃,修者顽抗。
那触手吸收着魔气,吞吃着灵魄,不断分裂繁衍,这才能支撑出一处没有被魔兽侵扰的“极乐”。这一刻,季煜安成了一个小世界的创造者。
即便他不能亲自陪伴在她身旁,他也能观察到她的一举一动。
宁宁,待在我的世界中。我们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虽然眼下这个局面看来he不了。
但是没关系,只要男主够疯,就能he。
碎碎念,本来打算用电脑更文,但是发现我居然用不来电脑版晋江更文
猜猜我哪些是电脑敲的。
提醒一下,观察逗号。
第98章 归寂剑 天地间血雾弥漫,林婉儿身……
天地间血雾弥漫, 林婉儿身着褴褛的黄衫,拎着已经有些残缺的腾蛇鞭,拖着沾满血污的身体, 穿过了巫蛮族地界, 走过了破碎的河山, 看遍了权真修士一路的奔逃终于来到了云流宗宗门。
为了与人间界隔开,权真与人间被处于边境的宗门设置了隐秘的结界, 除却有仙缘、灵根者能随意进出外, 部分携带法器的凡人也能出入, 也正因这层结界,权真遍布的魔兽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涌向人间。
然而在途经星落城时, 林婉儿注意到了不同——那构成结界、外形似雪白云雾的结界,已然被魔气缠绕, 不出半月,便会彻底破裂。
哪怕是权真都经不住魔兽的侵袭,何谈人间?
甚至于云流宗,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也呈现萧条状。
回到云流宗的第一时间,林婉儿便去了灵霄宫。灵霄宫坐落于灵霄峰山巅, 常年风雪环绕, 寒冰万年不曾融化,期间凝结着低阶修者都难以承受的寒气——这就是琅华仙君慕衍之的洞府。
最初跟着慕衍之修行时,有避寒珠护体, 火麟兽相伴, 林婉儿常常往来自由,直到执法台上受过鞭刑,她第一次被驱逐出云流宗时, 便被剥夺了一切法器,要再上灵霄宫只能顶着寒风徒步攀行。
站在山脚下,林婉儿抬头望去,忽而想起了许多细节。
天堑深渊封印结束后,她曾不死心上过一次灵霄宫,寒气卷起晶莹剔透的雪花扑面而来,她裹着厚厚冬衣从白天走到黑夜,不停歇走了三天三夜,也才堪堪到达灵霄峰半山腰。
半山腰有灵兽寒天蟒守护,它那庞大的身躯缠绕在山峰腰间,在被打扰,从沉睡中清醒后,它对被剥夺拜师信物的林婉儿发起了攻击。
她从山崖中坠落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竟是一个跳跃着明火的山洞。
思及此,林婉儿立刻驱鞭而上,循着记忆来到了那个山洞。
如今修为提升,她终于能从中明确地感知到师尊慕衍之的气息。
那如水波般的灵力,缓缓荡漾出一抹白色人影。她为见他苦行三天三夜,他亦强行打断闭关,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守了她三天三夜。
在那画面中,他沉默无言,抬起的手悬而未落,于虚空中描绘着她昏睡的容颜,从眉眼到鼻唇,那双一向淡漠的紫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如灵霄峰纷飞不断的雪花。
林婉儿勾唇笑了笑,衣袖一挥,画面破碎散去。
收拾好情绪,一盏茶后,她来到了灵霄宫大殿内。
这里如他一般清冷,如今却聚了好些人,林婉儿的到来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有人小声唤她师姐,有人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有人则横眉冷对,斥责她,“林婉儿你与魔头勾结,竟还有脸回到这里!”
“我要见慕衍之。”没了师徒这层关系,她终于得以正大光明唤他的姓名。
领头之人怒道:“琅华仙君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
林婉儿道:“青霄长老,如今天堑深渊异动,权真魔兽遍布,婉儿此番回来并非找茬。”
此言一出,在场十几名弟子顿时议论纷纷。林婉儿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都是权真各世家精心挑选、血脉最为醇厚的少年,即便修行方面天资并不出众,因其出身,和其家族能带来的无数天材地宝,也能得云流宗各峰重视。
因而若非迫不得已,他们永远是最后面对血淋淋现实的那群人。
“什么?”名为青霄长老的人更是拧眉道,“魔兽遍布权真,简直一派胡言!”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遏制地想起了几天前邬钰峰一战中,天堑深渊蔓延于邬钰峰脚下的画面,心中越是不安,面上越要平静,毕竟在他身后的那些少年,可不曾见过那惨烈异常的画面。
他们是云流宗的未来,亦不能折损在这场大战中。
林婉儿不语,挥袖夺过一面形似镜子的法器,两指合并,脑海中的所见所闻立刻浮现在镜中。
一时间魔兽的嘶吼声,众人的奔逃声,法器碰撞声响彻大殿,那镜中山河被魔兽无情颠覆。
殿中议论声不断。
有人道:“怎么办?”
有人道:“要不我们先逃吧?”
有人道:“没事,宗门会护着我们。”
林婉儿沉默地捏紧了手中鞭,收了灵力,那法器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其主人却不敢将之捡起。
这时青霄长老神色变化不停,良久才咳了一声,迫使大殿安静下来后,道:“这是云流宗之职责,与你这外人何干?更何况,你方才之行为,扰乱了众人军心,打断了云流行事节奏!”
“这里留不得你!”
言罢,他亮出法器,摆出驱逐的姿态。
对上林婉儿的目光,青霄长老眸中厌恶更甚——若非你,慕衍之何故会修为倒退?又何故会在邬钰峰与那魔头交手中接连败下阵来?甚至折损了云流宗那么多弟子?!
青霄长老越想,面色便越沉——即便众长老联合诓骗了慕衍之喝下了忘情水,又使计追杀她,也无法改变任何!
林婉儿哼笑一声,不再多言,挥鞭开战,带着强烈杀意的灵力迅速席卷而去,这些娇养于云流宗的少年们,竟无人对她的所为做出及时反应,自然也不是她的对手。
青霄长老也在她的杀招下节节败退,少顷,没了慕衍之结界支撑,又或是慕衍之早已无力支撑灵霄宫结界,整座大殿瞬间倾塌,风雪猛然灌了进来,呼呼抽打着每一个人的脸。
林婉儿的长鞭卷起了青霄长老的脖子,想到了曾在未明湖湖底看到的未来——天堑封印松动,魔气污染整个权真,修士们或自相残杀或被魔兽无情吞噬之时,便是眼前这位长老发现了她身怀金铃花的秘密,率云流宗诸位长老,连同慕衍之一起,逼迫她献祭。
她那时想:凭什么?我凭什么要救这些人?我的命、我的感受和想法就不重要了吗?
在此之前,她只是个普通的修者,在这世间只活了不过二十来年,却在懵懂中被人强行桎梏在阵法中央,被剥离了根骨血肉,被所有人理所应当地认为,她就该为权真,为苍生大义牺牲自己。
即便这世间并未带给她任何好处。
而眼下,再次对上这位长老,视线再次从倒在雪地里的人面上掠过时,林婉儿的想法依旧。
于是灵力磅礴涌出,风雪化作凌厉的利刃,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们的身体,却在只剩青霄长老苟延残喘之时,霜华剑破空而出,打断了林婉儿的动作。
那柄一向通体剔透、霜花环绕的长剑此时却遍布诡异的血色花纹,在空中震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灵霄宫那奢华的建筑后,亦突兀地迸发出如风暴般剧烈的能量,并携带着强烈生的气息,疯狂涌入了剑身。
只是一瞬,霜华剑便往灵霄宫殿后飞去。
林婉儿立刻追出,一幕诡异的场景却出现在眼前——云流宗六名长老协力搭建出阵法,符文环绕的中心,除却霜华剑,便是一身血色的慕衍之,他匍匐于地,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面容和脖颈青筋暴起,看起来竟狼狈不堪。
霜华剑剑身环绕的冰雪正在阵法的催动下不停地吸食着慕衍之的一切。
“宁尘,只有如此,方可炼成足以斩魔兽,驱魔气,永冻深渊的神剑!”
光影变幻中,每个人的神色都扭曲失真。
“剑成后,又该如何呢?”林婉儿那略带嘲弄的声音在灵力的催动下撞进了所有人的耳朵,“传闻中,凝结千年寒铁之精,又辅以强者精血与至纯魂魄方可炼制成堪比神器的‘归寂’,但是这里有人配使用这柄神剑吗?”
“是那些死在灵霄宫殿外的天才少年们,还是你们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老们?”
话音刚落,一长老愤恨道:“你!你这妖女!你居然造下如此杀孽!”
阵法中心的人抬起了头,一双紫眸波澜不惊,只是眉头微蹙,冷声道:“婉儿,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该回来!”
林婉儿闻言挑眉。
慕衍之,身怀冰灵根,又有至纯冰魄,是镇守天堑深渊最好的剑。
在炼出霜华剑后,尤其如此。
因而从他出生开始,所有人都告诉他,为云流宗的荣誉,为天下苍生而活就是他的使命,因而他甘愿自囚于这远离尘世的灵霄峰之巅,守着漫天寒雪,日复一日苦修。
这些自然与她无关,可她厌恶极了这种态度,这种淡然接受一切,从未考虑过自我的态度。
当然承担职责,这没什么不好,可她分明见过他的落寞,见过他俯瞰灵霄峰山下时的羡艳,见过他面对自己时眼中翻涌的克制、挣扎。
慕衍之,对你而言,认清自己的本心就那么难吗?告诉我你的所想所思,让我接受、甚至让我为你分担就那么难吗?你对我的感情就这么难以启齿吗?
林婉儿扬起腾蛇鞭——这是他炼制而成送给她的法器,认得他这前任主人,因而在这瞬间,与他产生了共鸣,护主的本能让它嘶吼一声,劈向了阵法,扬起无数雪花。
诸位长老俱是一震,慕衍之更是喊出了她的名字,神情难得震怒。
林婉儿半跪在慕衍之跟前,将他搂在怀中,笑容嫣然,“师尊,你看如今,你不再是我的对手了,这里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你的境界,缘何会跌落这么多呢?”
慕衍之浑身一震,冷然道:“与你无关,给本座离开云流!”
林婉儿微微怔愣,轻轻笑出声来,而后,一颗原本起伏不定的心脏便随着她缓缓停下来的笑声而逐渐变得平静。
她转而想到了离开云流宗后所经历的点点滴滴,一时间竟觉得,慕衍之对她有着什么样的情感,无论他承认与否,其实也不太重要了,反正都已注定。
“你这逆女!你何故要坏了这场献祭!”
比起其他长老,道恒长老语气竟带了些温和,“林婉儿,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自然是回来帮你们解决天堑深渊异动的。”林婉儿边说,边垂下眸子,拨开慕衍之那雪白的发,反手握住怀中慕衍之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轻声道:“师尊,婉儿一直很疑惑,你在未明湖中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不是一切都与我有关?”
慕衍之喘着气,闭目,却不甘道:“别叫本座师尊,你与本座,早已不再是师徒关系。”
半晌,他忽然睁眼,挣开林婉儿的手,从她怀中坐起,催动着不再强势的灵力试图将她驱逐,“‘归寂’会将你认主,天堑深渊的封印便交给你了。”
“诸位长老,继续吧。”
林婉儿轻飘飘地阻止了他的动作,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落在慕衍之眼中,却是天真而残忍,她缓缓道:“你觉得,光是有了这柄剑,就够了吗?”
“天堑深渊涌出的魔气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眼下发生的一切与我在未明湖中看到的未来并不一致?为什么献祭的人是你?”
“师尊,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你若不告诉我,‘归寂’炼成,我也会毁了它。”
“你这贱人!”一位长老勃然大怒,却被林婉儿一眼封住了唇瓣。
收回视线,林婉儿凝视着慕衍之,叹了口气,“罢了,你不说,我便强夺。”
在正式结束这一切前,她要知道那晚林家发生了什么,季煜安去了哪里,天堑深渊为何会突然暴动比起拯救权真,她更想杀掉季煜安。
言罢指尖灵力流出,腾蛇挣扎了一会儿,便听从她的指令,化出整身,将林婉儿和慕衍之笼罩其中,形成了结界,隔绝了一切无关之人。
第99章 认识你很高兴 叶宁宁仿佛又一次回……
叶宁宁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在叶家小院的日子, 她找了棵不起眼的树,白天过去,她便在树上刻下一道痕迹, 一边记录着流逝的时间, 一边观察着顾骁身体的情况。
这里的乌钰峰永远晴朗无云, 叶宁宁无事干的时候,就抱着顾骁坐在院中懒洋洋地晒太阳, 抚光便在一旁乖巧地守着她。
不知为何, 叶宁宁总是困顿无比, 起初睡着,她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前世现代的事与穿书后的事相互交织,剪不断理还乱, 有时候竟让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于何处。
直到后来,那些梦才会被一股莫名而复杂的气息驱散,叶宁宁因此得以有了安稳睡眠。
只是每每醒来,叶宁宁总能对上抚光的视线,尽管知道这是季煜安的分身之一, 但她依旧觉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日是叶宁宁困在这结界中的第七日, 也是顾骁从狐狸兽性中恢复神智,开口说话的日子,即便他依旧无法维持人形。
朗朗晴空下, 温暖的阳光从绿叶间跳跃而下, 洒了一地斑驳的光点。
顾骁站在石桌上,第三次试图恢复人形,然而不过一瞬, 他的人形便会如幻影般散去,他不禁抬头凝视着天空,忽然道:“叶姑娘,你有没有发现乌钰峰有什么不同?”
叶宁宁闻言,指尖感受了一下周围灵气的流动,点了点头,“环绕在乌钰峰四周的灵气似乎正在流逝?”
然而不等她细想,这时衣袖顺着手腕滑落,露出了一道狐尾印记,叶宁宁的视线划过,蓦地一怔,“小狐狸?你怎么了?”
顾骁顿感不妙,急忙靠近了叶宁宁,狐尾顺势耷拉在了她手腕,二人同时注意到,那印在手腕上已有小半年的狐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赤九的魂体从中缠绕而出,她一袭红裙依旧,颇为无奈道:“我本以为,能多瞒些时日呢。”
叶宁宁皱眉,看了眼抚光,又看向赤九,“是因为我吗?”
从禹城离开经历过魇妖后,叶宁宁就时常嗜睡。那时候她是个凡体,嗜睡也称得上正常,可如今季煜安已经替她换了根骨,为何还会有如此强烈的睡意呢?
在她入睡的时候,她的身体是否出现过什么异常?
只是这些异常,都被贴身跟着她的赤九处理干净。
赤九静静凝视着她,“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叶宁宁犹豫一瞬,“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在进入这层结界之前,她清楚地听到了绘的话——天罚因她而至。
赤九的虚影绕着叶宁宁环绕一圈,半晌,将头靠近了她的肩膀,亦如年少时她和好友常做的那样,轻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是我欠你的。”
在困住顾道尘残魂的那场囚杀中,叶宁宁为了救顾骁,硬生生抽离了自己的魂魄,以便进入了她的结界。
抽离魂魄之痛非常人不能忍,而叶宁宁只是个凡人。
赤九那时候很是疑惑:一个凡人缘何能做到此等地步?
因此她主动将烙印印在了叶宁宁的手腕,却在离开顾骁识海,感受到季煜安的气息后了然。
然而让赤九没想到的是,在前往禹城的路上,叶宁宁以凡人之躯剥离神魂,很快就迎来了强烈的反噬——魂体不稳,随时都将抛却□□离去。
本该在叶宁宁的手腕上沉睡修养的她被迫现身。
来到乌钰峰后,赤九也有过几次清醒——那个名叫季无殇,不,或许该叫季煜安的男子,每晚为叶宁宁温养神魂,驱逐那些缠绕上来的鬼物时,那浑浊的,带着些许强烈阴郁感的灵力总会让她感到不适,好似下一刻,就会将她这抹游魂给吞噬殆尽。
好在在觉察到她现身后,他会强行断开她与叶宁宁魂体的联系,也视她为无物。
随后那个男人找到了替换灵根的法子,几乎将一身修为都给了叶宁宁,让她能够再次修行,得以将魂体稳固在这具身体里。
直到天罚到来,她终于明白,原来叶宁宁是夺舍之人。
当她还是只小狐狸时,也常听起迷失林修为高深的妖兽提到夺舍之法。在权真,妖若想飞升成仙,只能先化作人形,习得人性摒弃兽性后,才能进一步修人道最终飞升。
然而对于一些疏于修行的妖兽来说,夺舍修真者,继承其一切修为,便是一条捷径。
据传,夺舍之人多十恶不赦。
可叶宁宁并不是。
为什么不是?为什么天罚到来时,她并未露出半分不安?
在经历许多后,赤九才恍然明白,原来叶宁宁也不过是一抹如她一般飘散不定的游魂,直到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邬钰峰大师姐的身体。
她们是同一类人。
而若非叶宁宁闯进她的世界,接纳她的一切过往,天道又怎会发现这抹游魂的异常。
想到这儿,赤九垂下了眼眸,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身子,忽而小心翼翼道:“宁宁,认识我,你后悔吗?”
叶宁宁没有犹豫摇了摇头,“认识你我很高兴。”
彼时的叶宁宁虽然听不懂赤九话中之意,但是也发现了她魂体正在消散的事实,她急忙凝聚灵力将赤九层层包裹,却是无济于事,只好转向顾骁道:“我该怎么做?”
顾骁的狐尾在叶宁宁的手腕摩梭不停,却只是一遍遍唤着“阿娘”。
赤九一遍遍回应着,直到顾骁别过狐狸头,沉默着走远。
叶宁宁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一天的到来,无论是赤九本人还是顾骁,都早已预料。只有她,还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离别。
赤九凝视着顾骁的背影,轻轻笑道:“真好啊,他像我。”
叶宁宁沉默无言。
赤九凑到她眼前,笑意未散,“宁宁不要难过,其实能在你身边”
她斟酌着用词,“能在你身边散去,我也很高兴。”
眼泪无声砸落,叶宁宁依旧不语。
赤九笑眯眯地,觉察到顾骁的目光,她甚至挥了挥手。
在顾家自我了断,魂魄被封在那骨扇中时,她跟着这便宜儿子顾骁走过了许多地方,看过了许多奇异的景色,却只能是个旁观者,无人识她,无人能发现她。
她游离在世界之外。
是一抹孤独的游魂。
但幸好,叶宁宁让她知道,她并非无人牵挂。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片宁静中,那透明的魂体一点点消散在了阳光下,随着风越走越远。
就连叶宁宁手腕上的印记也悄声无息消失了彻底。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一丝一毫小狐狸赤九的痕迹。
最后的最后,叶宁宁都没能牵过她的手,感受过她的体温。
“再见。”叶宁宁喃喃道,良久,她擦干了面上的泪痕,起身抱过了顾骁,却是对着不远处正在阳光下,静静注视着一切的抚光道:“我们该出去了。”
抚光面上并没有小孩的天真,眉目间氤氲着一丝偏执,“宁宁,为什么你不肯留下来?”
他明明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就连本该被抽魂的顾骁,他也一并送了进来。
他们会在这里生活地很幸福。
这一刻,叶宁宁立刻确信,抚光已不再是那个只会机械式执行指令的分身,而是季煜安本人,她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对他而言有些残忍。
“抚光,因为我很孤独。”
尤其是在重活一次,记忆恢复之后,她对现代世界的记忆竟开始模糊。
刚来这里时,过去还那么清晰,未来还那么明朗,所以她坦然接受眼前现实。
直到曾拥有的不断失去。
她就像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工作、上学的游子,受了委屈和挫败后,第一时间会往家里逃一样,在无数个掉泪的时刻,脑子里总会有个声音告诉她,回家吧,回家去。
孩童面上迅速攀上一丝不安,伸出手拽紧了她,“不行,你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阳光被浓云掩盖,一时间整座邬钰峰变得昏暗不明。
天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就好似有无数细小的蛇在彼此纠缠,于黑暗中游移爬行一般。
叶宁宁下意识抬头看去,一层血色雾气正缓缓往下蔓延,连带着空气中也染上了一抹浓烈的血腥味。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传到了耳际,野兽奔袭的嘶吼声,天雷劈下的轰隆声,无数人的尖叫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是结界松动了吗?还是——
不等叶宁宁做出反应,就连邬钰峰也剧烈晃动起来,一道道泛着黑气的口子因此从地下翻涌而出。
她当机立断,一手揽着顾骁,一手牵着抚光往山下逃去,却是刚踏出半步,周身景色又骤然一变,她被一股强大的妖力拽进了另一个空间。
待视线适应眼前的场景时,叶宁宁看到了绘,她席地而坐,翠绿色裙摆连同秀发逶迤一地,葱白的手指在热气腾腾中翻飞,快速砌好了一壶清茶。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给你送两样东西。”绘示意叶宁宁坐下,将坤泽镜和一小段雪白形似圆柱的物什推到了她跟前。
叶宁宁拿过圆柱,不等她开口,边听绘道:“你还记得林婉儿吗?”
自从身死过后,她脱离原著太久,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叶宁宁忍不住好奇:“她如今怎么样?还有琅华仙君与她如何?”
“她如今”绘一顿,视线落到叶宁宁手中,“那节白骨,正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怎么回事,怎么都在走剧情啊啊。
第100章 金铃花开 叶宁宁闻言,下意识觉得……
叶宁宁闻言, 下意识觉得这白骨有些烫手,却没有将它丢开,只是问:“为什么?”
“你进来的时候, 有没有闻到花香?又或者看到过那些金黄色的小花?”绘边问, 边眯起眼来。
灵霄峰山巅常年冰雪不化, 万物难生,孤寂山巅除却住着一位琅华仙君和他的徒弟外, 便只有两只灵兽。
然而绘赶过去的时候, 看到的却是另一副光景。
山巅白光通明, 风雪呼啸。阵法中央并非是以身祭剑的慕衍之,而是林婉儿。
她躬身, 双手抱胸匍匐在漂浮的符文中,偏半仰头看向慕衍之, 眸中一点点露出笑意,“师尊你看,现在这个结果,才是众望所归吧。”
尾音散在了风雪中,她的身体也随之扭曲,骨骼错位中发出令人遍体生寒的轻响, 枝桠从血肉中破出, 血液溅射于雪地,落下点点刺目嫣红。
这样的过程似乎太过痛苦,她发出嘤咛, 难得落了泪, 却强撑着,喘着粗气催动腾蛇鞭,硬生生搅断了一截小臂, 那截手臂在漫天风雪中砸落在慕衍之跟前。
“季煜安已成堕神,唯有用它用它才能将之湮灭。”
噗噗血声中,枝桠犹如婴儿初长,一点点从她体内破出,最终在这山巅之上,长成了一棵巨树。
它遗世独立,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刹那间遮盖了整个灵霄峰之巅。
绘捡起那截手臂,没了躯体做支撑,手臂血肉快速褪去,化做一节森森白骨。
慕衍之抬手,灵力卷起风雪,在他身后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带起枝叶绰绰。
绘回眸道:“世人皆知琅华仙君心怀大义,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甚至不惜以身祭剑,欲铸神剑,平天堑,怎么现在,竟想夺走唯一能杀堕神的金铃花根骨?”
“季煜安不死,天堑深渊难封,慕衍之,你该想清楚。”
风雪一滞,又被裹挟着进入了一旁的枝繁叶茂中,须臾,枝头结出朵朵花苞。
绘不再回头,在随风散起的金铃花中越走越远。
第一次见到林婉儿,她有意将之引到未明湖畔。
她想知道,两个提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的人,到底是会选择反抗,还是选择坦然接受。
林婉儿和慕衍之都选择了前者。
为了不被情困,他选择对外宣称不再收徒,却难以抵挡命运,遇上她才知无可奈何。
为了封印天堑深渊,她毫不犹豫夺走了冼尘珠,却阴差阳错,造就了如此局面。
她知这一世的金铃花,贪生怕死,自私自利。可是为何,为何这朵弱小的金铃花,最后还是选择了牺牲?
为了苍生大义?还是依旧为了心中私利?
或许是私利吧?绘暗道。
她去得太晚,都没来得及看到林婉儿的挣扎。
绘深感惋惜。
但绘还是忍不住想,她是如何挺直背脊走进祭坛,如何艰难地说服自己做出牺牲。
阵法启动的瞬间,她是否有听到旁人念起的咒语?是否能看到她师尊眼中的挣扎。
浑身血肉被心脏处的种子蚕食殆尽,借她半生修为与云流宗残存的灵气,于一息之间,抽枝散叶,消解了这一世的前尘后事。
那样的人,怎么会如此干脆决绝?
绘眯起眼,这时叶宁宁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丝。
她显然并不明白绘在说什么,答道:“不曾,但这些是不是与林婉儿有关?她做了什么?”
叶宁宁的心中隐约不安,脑子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明黄色身影,少女巧笑嫣然,明媚天真。
绘却突然道:“时间不多了。”
疯魔至此的季煜安能以肉身硬抗天罚,修为早已难以预测,只怕若是他愿意,甚至能颠覆人间权真两界,上神受束法则,不可插手下界之事,而天道也只能将他牵制。
如今金铃花已然盛放,藤本绕木而生,对其天然亲近,又何况是这万木之首的金铃花?故而这金铃花花香才能短暂麻痹季煜安,绘得以离魂进入他体内,接近他唯一的软肋——叶宁宁。
或许只有叶宁宁,才能将之毙命。
这是一场连同绘在内,所有亲历者都在参与的一场豪赌。
这时绘看了眼叶宁宁怀中的白骨,觉察到其上似乎包裹了一层灵力。
敲了敲茶盏,茶水已然冷却,绘忽觉人之复杂,轻叹了声,声音荡在这一逼仄的空间中——
据传,这片大陆初创时,是一片混沌浊气,却没想有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其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撑起了天与地,分出了上下界。
上界即为仙界,是下界之人永远追寻之道。
那棵树,也在极盛后衰败,化为树种,一次次进入轮回。
人之七情六欲不散,魔戾瘴气不灭,天堑深渊将永远横跨在全真之上。
树种轮回,正因如此。却在成百上千次轮回中,树种诞出人智,常以金铃花花神居于上界。
树之花如雨滴般大小,金灿灿、黄澄澄,一簇簇随风四处飘零时,便似下了场瓢泼大雨,涤荡浊气,换天地清明。
“天堑深渊每一次暴动,都将引发魔气四蹿、灵气枯竭,权真人间两界生灵涂炭,唯有金铃花开,方可换得新生,一切重启。”绘呷了口茶,一张脸隐在缭缭热气中,“这就是这片小世界的轮回之道。”
几千上万年来,永远循回。
修行又如何,飞升又如何。
他们都逃不过这一次次循环。
这个世界永远止步不前,历史长河中也不会出现任何新鲜的东西。
枯燥、无味,时光流逝千百年,这里都将保持原样。
若非这样,她又怎会对另一个世界产生好奇。绘凝视着叶宁宁,脑海中想起了她曾在坤泽镜中看到的无数场景,那不断变化的镜面,光影颜色交相辉映,形成一道道水流,犹如河川奔腾向前,带着浓浓的厚重,仿佛她的心境也在打磨着变得沉稳,刹那间顿悟许多。
听着讲述,叶宁宁握紧了白骨。
这时空间开始动荡不止,“咔咔”的碎裂声尖锐刺耳。
“被发现了。”绘眸色一闪,神色却是淡然,“叶宁宁,你想回去的话,就杀了季煜安。”
她的指尖轻叩了一下坤泽镜,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叶宁宁猛地起身,激烈的动作碰倒了茶盏,清茶沿着桌沿汩汩而下。
“没有别的办法,你必须杀了他。”绘道。
伴着绘的声音,那倾倒的清茶中悠悠然荡开一些画面,是魔兽奔踏,山河破碎的权真,是摇摇欲坠的人间与权真结界,是被无数裹着魔气的藤蔓穿刺后失去生息,被强行抽离灵魄的修士。
一盏茶水的颜色由清澈变得浑浊。
垂在腰厕的手将那裙裾抓了又松,松了又抓,叶宁宁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仔细观察着叶宁宁的神色,绘补充道:“你不属于这里。”
——也就不该被困在这个世界的轮回中。
起初,绘念她有趣,因而想留她在绘梦浮生中,看她如何搅弄风云;后来,绘借此窥见另一个新奇的世界,于是向往之,心盼之,却在仔细看完她的一切后,忽然发现,有些人一旦不再,周遭也将失去生机,又何谈鲜活动人。
话音刚落,空间如破碎的玻璃般掉落,一大股罡风朝着二人席卷而来,绘凝出妖力将之挡下,叶宁宁也很快稳住身形,再次看到了残破不堪的乌钰峰。
云雾撕下了伪装,露出一根根粗壮扭曲,张牙舞爪的血色触手,掉落的血肉染红了一整片天,血腥味晕染了原本清新的空气,叶宁宁被熏得作呕的同时,她还听到了一阵阵轰鸣之声。
她这才明白,是季煜安替她挡住了一道道天罚。将她困住的,不是他的结界,而是他的躯体。
心在这一刻揪了起来,脑子似乎也被塞进了乱七八糟的藤蔓触手,乱糟糟一片,叶宁宁只能握紧那一节臂骨,道:“带他离开。”
言罢,叶宁宁将顾骁扔向绘,那狐尾在她的手腕紧紧缠绕,在她刻意用灵力的刺激下才寸寸松开,他只好回首,眸中凝结着层层不甘,面上不知摆出了个什么表情,一张狐狸脸显得有些滑稽,“叶姑娘,我们”
声音落了一半,便被从天而落,挤挤挨挨的触手打断。
“活着,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叶宁宁边说边退,交代完毕后,拽紧了小孩童抚光,头也不回地撞进了密密麻麻的触手中,一股浓烈的潮湿和腥气霎时扑而来,她没有犹豫,没有顿步,自然也错过了绘留存在坤泽镜上的复杂视线。
胸腔中心跳如雷,叶宁宁的视野中除了触手便还是触手,一望无际,满是血色,她就像只被灯光引进房间的飞蛾一般,在这其中胡乱蹿着。
期间触手掠过她的唇瓣,眼眸,如羽毛拂面般轻柔,又如林间惊鹿般小心翼翼。
季煜安、季煜安。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想见到季煜安的情绪越发强烈,叶宁宁干脆松开了抚光的手,剥离了蜂拥而来的触手,竟不管不顾地在这一片空间中狂奔起来,一袭白裙飞扬,她像是发泄一般,腿脚交错,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似乎这样,她就能离开这里,又或许追上那个她想见的人。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视线内的触手变得模糊不清,呼吸声急促又刺耳,喉头传来些许刺痛,就连身子也逐渐沉重,但叶宁宁没有停下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跑向了哪里,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转而被一阵清甜的花香所取代,叶宁宁忍不住放缓了脚步。
一朵朵形似月桂的小花在她身侧环绕,带着奇异的眷恋,拂过了她的脸颊,她的衣裙,她顿住身形,不由伸手,一朵小花忽而懂事地飘向了她的掌心。
怀中的白骨蓦地炽热无比,一丝灵力悄然钻出,裹着朵朵小花在叶宁宁周身盘旋不止,最终凝成了一道明黄色的影子,那影子向她伸出手来,将她拥抱入怀。
花香越发浓密,叶宁宁听到了一道轻浅的笑声,让她想起了刚出锅的桂花糕,这曾是她在现代最讨厌的甜点,这时她却莫名体会到了独属于桂花糕的软糯清甜。
“宁宁,对不起。宁宁,对不起。”
笑声止,随即传来的一道阔别已久的女声。
“我其实很想很想很想和你做朋友。”
叶宁宁伸手想要回抱,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却吹散了花丛的叹息,也吹散了紧簇的金铃花。
她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只捧了一手的眼泪,再次抬首,视野在朵朵金黄色小花的拥簇间变得清明。
叶宁宁环顾四周,清晰地看到,脚下已经残破,露出焦黑的土地正逐渐柔软湿润,一点点嫩芽从中冒出,蔓延至这里的天堑深渊被花儿覆盖,缓缓愈合,从她身旁途经的魔兽也在刹那间化作粒粒花瓣,如潮退般回到了天堑深渊中。
一股熟悉的气息骤然将她包裹,叶宁宁回眸转身——
那好似一堵墙,特别之处仅在于,那是一堵由触手构筑而成的高墙,一眼望去不见边际,些许触手在缠绕上适才将枝桠蔓延至此处的金铃花树后,又穿透了云层,似乎将要破天而去。
没了魔兽的嘶吼和咆哮,头顶的轰鸣声清晰似就在耳畔。
——原来天罚从未停止。
仿若陷入了什么魔咒,叶宁宁踩过松软的土地,慢慢走了过去,离得近了,再近一些,她看到了一颗头颅,就镶嵌在那堵“墙”上。
“宁宁,很抱歉,我现在实在丑陋。”他道。
叶宁宁拨开那垂下的乌发,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双泛着赤红的眸子。
他侧头想躲,就连触手也在蠢蠢欲动,想要阻止叶宁宁的动作,却在被她回了一记眼风后,又局促不安地缩了回去。
叶宁宁这才点头,认真道:“确实。”
言罢,她伸手搂了上去,在他耳边轻声道:“所以我决定不再喜欢你了。”
“嗯。”他道。触手游移,绕上了她的腰肢,将她一点点紧扣,夺走了二人中的间隙。
叶宁宁没有挣扎,放任他的所作所为,反倒一手捧起他的脸颊,微底着头,半垂着眸,青丝不由自主滑落肩颈,与他那垂在半空的乌发无意识纠缠成了一团。
她道:“季煜安,其实第一次那场兵荒马乱的告白后,我对你便再无真情。”
“宁宁”犹如叹息。
手中白骨散发出淡淡光芒,缓缓没入了近在咫尺的触手团中,然而只是相触的瞬间,那些触手竟疯狂涌动,缠上了那节白骨的同时,也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引得叶宁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下一刻,她便听到了他那含笑的声音——
“我的心脏在这里,刺这里,才能彻底杀了我。”
白骨刺入,发出扑哧一声。
叶宁宁赫然一抖,鲜血涌了出来,她的指腹也恰好触到了那一下下跳跃着的、温度灼热的、触感粘稠的,他的心脏。
“季煜安、季煜安、季煜安”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绘散了千年妖力凝在了坤泽镜中,那缺失的另一半力量,便由我来补全。”他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似乎是想给她一个微笑,道:“宁宁,我送你回家。”
回家,如你所愿,如天道所求。这条回家的路,我替你搭建。
叶宁宁猛地抱紧他,激烈的动作致使坤泽镜掉落于地,镜面上定格在一座高楼林立的,充满钢筋水泥的现代时空。
紧接着,他周身那遮天覆地的触手开始寸寸断裂、枯萎、化为飞灰,那足以对抗天罚的磅礴力量顷刻间灌入了那一面小小的镜中。
失去了阻隔的天罚雷霆,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金铃花树伞、朝着叶宁宁直劈而下。但就在雷霆即将触及叶宁宁之时,坤泽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将她彻底包裹的同时,一股巨大的撕扯力从镜中传来,连带着她身旁的空气也开始扭曲、旋转。
在意识彻底被白光吞噬的前一刻,叶宁宁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季煜安的身影在雷霆中透明、消散,而他那双始终望着她的眼睛,直至最终彻底湮灭,都未曾移开半分
天地万籁俱静,只余金铃花簌簌——
作者有话说:默默吐槽下,这章真难写。
出现了一二三四五六个人物从来没在一章中塞下过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