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能记得我吗 最后一名入门的弟子,……
最后一名入门的弟子, 名叫宁禾,是个剃着短发,露出个光溜溜脑袋的小萝卜头, 张真难得起了性子, 给办了个拜师大典, 虽然流程简陋,准备的师徒信物也平平无奇, 但胜在热闹, 一群人围着宁禾问这问那, 整个场面喜气洋洋,把原本还有些腼腆怕生的小孩带得很快就活泼起来。
此前乌钰峰从未有过拜师大典, 所有的孩子都是被张真或诓或骗或捡,领到乌钰峰山头, 往叶宁宁和季煜安面前一扔,收徒也就完成了。
叶宁宁为了赶新鲜,本该留于院中重炼寒泠剑的她,还是悄悄去参加了这第一场拜师大典,却在现场一眼便看到了季煜安,他正被师弟师妹们推到宁禾跟前。
尤其是苏若, 一脸自豪地向宁禾吹捧着大师兄——她亮出一柄缠绕蜘蛛丝, 剑身晶莹透亮的长剑,微微俯身问宁禾:“你看师姐这剑漂不漂亮,好不好看?”
宁禾小心翼翼伸手触摸, 神色好奇而羡艳, 点了点头。
“那可是师兄赠我的。”苏若拉过季煜安,眉目飞扬,“就是这位, 以后你跟着他好好修行,你想要什么,他也会赠你的。”
如季煜安所言,坤泽镜中的时间如白驹过隙,对于本就处于过去时间线上的人来说,自然毫无感觉,只有被拽进逆流的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感受时间之流正往前奔涌。
或许是因为不舍,又或许是想要抓住什么,总总原因下,他们在这条时间线上,默契地将更多的相处都留给了乌钰峰,因此整个宗门的弟子比之此前,其修为都往上提升了一个大境。
张真兴致勃勃,摩拳擦掌,甚至计划着要参加不久后由云流宗主办的百门竞魁。
叶宁宁安静地站在一旁,隔着层层人影,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季煜安身上。
彼时的他早已长成了与她初相识的模样,身形颀长,背脊挺拔,乌发随意披散,垂至半腰。
他的样貌已然显露出了优势,即便是一身朴素绀色长袍也难掩绝色,再配上出尘柔和的气质,小萝卜头宁禾一时竟看呆了眼,直到季煜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才抱着头回神,小声唤了句“师兄”。
“还有还有”苏若又道,却被身旁一小姑娘抢了先,“还有我们大师姐,也是个极好的人。”
苏若猛猛点头。
叶宁宁怕被发现,紧急藏了气息回到了院中,她被乱了心神,寒泠剑成了个形又悄然散去。
叹了口气,她不知不觉间已坐在了院中树下。
“宁宁。”季煜安出现在她身旁。
她没有回头,早就料到了他会寻来,只是淡淡“嗯”了声。
“我才知原来宁禾很乖。”
“意外吗?他很喜欢你。”
“是啊。”季煜安含笑道,“我以前错过太多。”
“没什么。”叶宁宁回,“我也是第一次和他们相处。”
“宁宁,帮我束个发吧。”一只白玉似的手出现在视野里,掌心间放着两节粗细不同的绸缎发带。
叶宁宁接过发带,站起身,季煜安乖乖坐在了石凳上,两相无言。
因为没有发梳,叶宁宁只能以手做梳,指尖插进发间,传来些许凉意。
他那一头秀发乌黑顺滑,她一点点从发根梳到了发尾,并未感受到丝毫阻塞感。
季煜安一开始姿势放松,却在她的指尖无意识掠过耳朵时,缓缓坐直了身体。
叶宁宁的动作很慢,慢到好似要将一丝一缕乌发顺直,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拢起了一手乌发,手背触到那脖颈,传来了烫人的温度,半垂眸子看去,那嫣红沿着后颈缓缓攀上了耳垂,如晚霞洒落人间。
“其实我不擅长替别人梳发。”叶宁宁轻声道,说话间,松垮的蝴蝶结彻底散开,发丝从中迅速滑落,落了她一手。
一抹发丝垂直胸前,叶宁宁的手因此绕过他的脖子,来到了他的左胸,欲将叛军捉拿归案,季煜安微微侧头,脸颊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手,双眸不可遏制地眯起,染上一抹欲色,“宁宁,我知道。”
像只蹭着主人掌心的小猫。叶宁宁默道,因此并未在第一时间收回手。
脖颈展露在眼前,一片白,看起来脆弱纤细,而它的主人显然没有设防,甚至主动反握住她的右手,指尖与指尖勾缠,缓缓展开她的掌心,引诱着她握住了自己的脖颈。
他的手太凉,脖颈却是一片炽热。
灵力注入,叶宁宁只需要稍稍用力,就可将之拧断。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随时可以动手。
叶宁宁轻轻收紧手指,掌心中,喉结上下动了动,带来一阵痒意,她因此顿住。
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她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叶宁宁告诉自己。
可无论怎么暗示,她就像被施了禁制,动作停滞。
起风了,撩起的发丝绕了上来,她的指尖忍不住轻颤,脑子里一瞬间涌上了各种画面。
“季煜安,我”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宁宁,别犹豫。”他再次带起了她的手,浅绿色灵力涌了出来。
叶宁宁因而不受控制地加重了力道,她霎时惊慌,本能让她想要将手抽离,却在挣扎间越收越紧,偏偏他的表情依然平和,唯有满脸赤红在告诉她,他正陷入窒息之中。
“不要、不要。”另一手空缺,叶宁宁伸借此想要将他掰开,“季煜安,你不能这么做。”
“咳咳,可是宁宁,你、你下不了手。”季煜安断断续续道,在叶宁宁看不见的视角里,他那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泛起生理性眼泪的眸中,落入星辰点点,“咳宁、宁,你会因此记、记住我吗?”
她分明下不了手,却又亲手杀了他,她应该会忘不了他吧?
“你、你会一直一直记得我吧?”季煜安扬起头,似乎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可是视线却被阳光割裂成碎片的阴影掩盖。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在那识海中,他们有过一场神交。她或许忘了,但他不曾忘怀。
她的神魂如春风拂面,柔软似水,将他包裹、包容,完全不曾抗拒过他的靠近。
她明明最爱他。
她只是、只是无法释怀他的堕魔,她想要一个完美无缺的乌钰峰,她想再见到见到他们。
他知道,她的一切想法,他都知道。
他可以成全她。
没关系即便他死了,他也会将神魂嵌在她的体内,嵌在那抹印刻在她神魂深处的妖契上。
他无法违背她的意志,强行剔除那妖契,那便做那妖契的附庸,同时又将她的神魂束缚,留在这里。
狐族妖契生生世世只为挚爱之人,他也可以因此生生世世与她相随。
每一次轮回,每一次转世,无论时间跨度有多久远,他都可以留在她的身边。
就算他只有一缕魂,他不能再牵起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不能再与她缠绵,不能再陪她重铸乌钰峰。
但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已足够。
生的气息正在流逝,季煜安只觉意识陷入了混沌之海,所经历的无数个瞬间涌了出来。
叶宁宁也意识到了什么,清泪一滴滴砸落。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灵俏的呼唤:“喂喂喂,我是苏若我是苏若,师姐收到请回答。”
“不对啊,师兄好像也”墨雨声音只出了一半,就被苏若一个手势紧急打断,她急忙掐诀,用一个罩子隔绝了所有人的气息和声音,“我知道,师兄也在这里。”
“你说他们会在这儿干嘛?”
即便有了消音术法,众人依旧压低了声音。
“我猜他们”苏若话说到这儿,眼珠子一转,“要不我们悄悄开个缝看看?”
见几人对视一眼后并未提出异议,苏若拉过才进师门的宁禾,“你过来,你最矮,站我腿边就行。”
以苏若为首的乌钰峰弟子热火朝天地规划着院门缝隙的排位顺序,一时竟忘了,自家师兄师姐修为比他们都高,识破他们的小动作轻而易举。
于是季煜安收回灵力,叶宁宁趁此放开了他,一时相顾无言,直到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只只小眼睛叠在了门缝里,像个小仓鼠窥探人类般,看向了院中。
然而他们并没有看到想看的画面,只看到叶宁宁和季煜安分别坐在石桌两侧,正笑吟吟地对上了他们的眼睛。
“完啦,我们偷看被发现啦。”宁禾藏不住事。
“师姐。”苏若正欲解释,临安从大门一路奔来,高喊“你们在干嘛呢”,一时没能控制住速度,将众人一起扑进了叶宁宁的院中。
“师姐,这是宁禾,你没见过,我带他来见见你。”苏若稳住身形后,一把将宁禾往前推,“恰好师兄也在,宁禾你就一并听他们二人的教诲吧。”
“至于我们还有事忙。”有人插嘴补充。
话音刚落,一群人迅速撤离了战场。
“再等等吧。”叶宁宁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季煜安她下不了手。
或许等到他将要入魔,她便再也没有犹豫的理由。
思及此,叶宁宁已然将情绪调整完毕,脸上重新扬起笑颜,起身走向了宁禾。
她蹲下,裙裾散落一地,隔绝了宁禾的视线,因而没有人注意到,季煜安那脖子上正留有一抹掐痕
白日是宁禾入门,晚上便是圆月高挂,这在现代被叫做中秋节,但权真界并不过这样的节日。
苏若却将大家聚到了一起,顶着众人困惑又宠溺的眼神,她解释道:“在我们那儿,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过一个叫‘月夕’的节日,节日当天,所有人都会团聚在一起吃饭玩乐、赏月饮酒,祝愿年年团圆,亲友不散。”
“现如今我呢,不便回家,所以你们呢,陪我过个节不过分吧?”苏若叉着腰,环顾四周。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叶宁宁率先道:“那是自然。”
有了大师姐发话,其他人自然并无异议,张真更是乐得不见了眼眸,毕竟又可畅快饮酒。
在青云阁的院中,花草随夜风舞动,苏若指挥着师弟师妹们搬出了一排排桌凳,很快,一张张桌子上就摆满了各色菜肴,一看就是花了很多时间精心准备。
除却这些,苏若自然也备上了好酒,但为了省些灵石,皆是她自己琢磨酿出来的,她没有使用灵力,反而绕着桌一圈圈倒酒,最后一杯,也是最大的一杯,她递到了张真手中。
“这一路上,感谢师傅栽培!”苏若笑道,与张真碰杯后,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对于修士而言,只要用灵力排出了酒水,就断无喝醉的可能。
但既然都喝酒了,自然要喝个痛快,哪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一杯酒下肚,张真砸吧着嘴回味,赞道:“苏若啊苏若,你或许不该跟着老夫修行,该钻研酿酒才对。”
苏若赶紧续上了酒,却是笑道:“师父你这话可说错了,我这不一直在跟着师姐、师兄修炼吗?您老人家还是安心喝酒吧。”
高情商地说,苏若是直率,换个角度想,她则带着冒犯,但张真并不在意,他接过苏若倒满的酒杯,小酌一口,似是微醺驱赶了神智,他双眸微眯,噙起嘴角看向院中的一切。
湛蓝色夜空中,明月如盘。月光似流水般清泠泄往院中,温柔地为众人披上了一层纱衣。
风过时院中草木摇晃不止,竟渐渐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它们在青云阁被照顾得很好,笑语晏晏中带着安逸。
“对了说到师兄,怎么不见他人呢?”身旁一位师妹说道。
“我去找他。”苏若说着就要放下酒杯。
叶宁宁闻言,条件反射地看向张真,却见对方摁住了苏若的手,“老夫亲自去请。”
苏若没有注意到张真神色有异,嘿嘿直笑:“是是是,还是师父颜面大,师兄不敢不从。”
叶宁宁起身,“我也去看看罢。”
苏若捧着酒杯直笑,“去吧去吧,早些回来哦。”
几步离开青云阁,叶宁宁追上了张真的步伐,“师父,你为何如此着急?”
张真身形微顿,几不可查地叹了声。
第92章 对错难断 月色微凉,那一方小院中……
月色微凉, 那一方小院中寂静如常。
屋内昏黑。
季煜安正打坐调息。
在这一条时间线里,他已经晋级金丹境界,快要迈入下一境界时, 他听到了熟悉的巫蛊之音, 脑海深处似有什么隐隐松动。
从前他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师父张真及时赶来,为他处理了一切, 并当机立断安排他接下了下山寻冼尘珠的历练任务。
而此刻一切推倒重来, 季煜安早已做好了准备。
那些被困在他体内的云渺城怨魂, 只要有一天不被凝魂皿炼化,怨力就会随他修为的提升而提升, 并拼尽全力将他拽进血色祭台的梦魇,伺机而待夺取他的意志。
他们生前被季玥琅迷惑, 因而爱戴、敬佩这位城主,对整个季家给予了善意,可这些通通都被季玥琅辜负。
从前季煜安不懂这份怨恨,可在失去乌钰峰后,他明白了。
而眼下,他们正在他体内嘶吼, 一次次想要冲破凝魂皿的禁锢, 撞进他的识海。
他盘腿坐在地上,竭力调动灵力在体内周转,有了浮妄山的经历, 他唯一的解决之法, 就是催动凝魂皿,将怨魂吸收炼化,为己所用。
他会杀了季玥琅, 他不会重蹈覆辙。
一定要保持清醒。
神魂被嗜咬,剧痛由内及外荡遍四肢百骸,即便灵力迅速掠过,减轻了疼痛,可下一瞬,又会席卷而来,季煜安不由白了面色。
一时间斗转星移,他好似又回到了浮妄山中。
宁宁、宁宁。
宁宁、宁宁。
宁宁、宁宁
季煜安一遍遍默念。
“小少爷,交给我们吧,把一切交给我们吧嘻嘻嘻嘻,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为你寻来。”
“对呀对呀小少爷,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保护你,就像从前一样嘻嘻嘻”
冷汗浸满额头,季煜安皱紧眉头。
灵力不够他们要出来了!
“抚光!”张真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季煜安猛然睁眼,“师父快走!”——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你修为太低,难以运转凝魂皿。”张真早已做好准备,扶芳藤挡下了他的攻击,并迅速掐诀,将他束缚。
这一幕恰好落入叶宁宁眼中,她也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见屋内月光流泻,徒留一地清泠,季煜安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双膝跪地,扬起头看向自己时,眼中闪过嗜血杀意。
“宁宁,就是现在,杀了我、杀了我吧”那张脸上带着笑意,夹杂痛苦,似是引诱又是哀求,“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宁宁”
叶宁宁好似又回到了乌钰峰覆灭的时刻,她看也没看张真,只是死死凝视着季煜安,犹豫一瞬,便咬紧牙关,颤手掐诀,凝出了寒泠剑剑影。
剑影飞出之时,却被扶芳藤拦截,两股灵力碰撞间,惊起一阵轰鸣。
“师父!”
“如此狠招,你当真要杀了你师弟吗?”张真拦下叶宁宁的瞬间,另一手掐诀结印,没入了季煜安的额头,磅礴灵力灌入,季煜安本能调转,压制住了体内怨魂的冲撞。
屋内弥漫着浅而急促的呼吸声,张真神色难得严肃,“你们到底是谁又或者说,你们来自于哪一个时空?”
“师父?”
“师父我就是宁宁。”
二人异口同声。
“哪里来的,就回哪去吧。”张真坐到桌前,月光自他身后洒落,地上映出一抹佝偻的影子,与季煜安融为了一体。
叶宁宁看着他的神色,转而问道:“师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张真这才露出一抹笑,捋了捋胡须,颇为高深道:“从你们来到这里那刻,没想到吧,老夫比你们想的要更了解你们。
“为师不曾将之点破,是看出了你们对乌钰峰的眷恋,可眼下你们之举,实在冲动。”
“权真有件神器名为坤泽,用之可回到过去,早在流光宗某位尊者的手记上就有所记载。”张真进一步解释,“老夫可比你们多活了好几百年,修为也比你们高出几个境界,怎可这般容易就被你们诓骗?”
“虽然老夫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但老夫猜,问题一定出在抚光这小子身上,所以你们一个计划着杀师弟,一个等不及要送死。”在两位徒弟微妙的眼神中,张真又道。
叶宁宁捏紧双拳,几乎快要克制不住流出眼泪,“可是师父,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乌钰峰在以后,已经没有了。”季煜安轻声道。
“什么?!”张真从椅子上蹦起,“连冼尘珠也制服不了那魔头?”
随即他迅速又做出反应,“咳咳。”
张真看向季煜安,正色道:“抚光啊抚光,看来季玥琅果真是你越不过的劫数。”
“不,错在我。”季煜安忽然道,他挣脱了张真的禁制。
“抚光别做傻事。”张真立刻将他拦住。
“唉你们啊你们,真以为改变既定之事有那么容易?”张真摆手叹气,“作为亲历者,你们应该也发现了,这里的乌钰峰与那里的乌钰峰有何不同。”
他边说边比划,“雨蝶是权真一种特有的蝴蝶,整个蝶身只有雨滴那么大,但就是这样渺小的蝴蝶,当它们聚集到一起煽动翅膀的时候,却能引发一场风暴。”
“你们看,这么小的一只蝴蝶也能引发剧烈变动,更何况一次时光倒流。”
“坤泽镜回溯时间只会一次比一次靠后。”张真看向二人,“若是这次回溯结束后,你们得到的结果并不满意,又当如何?再来一次,再做一次改变吗?”
这时屋外传来苏若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能进去吗?”
张真自顾自打开门,院中是一张张担心的脸,尤其是在看到一脸惨白的季煜安时,苏若和宁禾更是冲到了他身边,围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师兄你没事吧?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梦魇罢了,不必担心。”
张真此话一出,院中立刻响起了细碎的笑声。
尚未纳气的宁禾更是直言道:“像大师兄这么厉害的人,原来也会被噩梦困住啊。”
苏若敲敲他的脑袋,“这你就不懂了,我们修士可从不用睡眠,只需静坐调息便可恢复精力了。”
“要是有一天我们这些人不再静坐调息,而是选择凡人的方式休息,那想必定有大事发生。”苏若说到这儿降低了声音,那在大师兄、大师姐二人间流转的视线却暴露想要八卦的心。
这些小细节落到叶宁宁眼中,她忽然明白了张真所要表达的意思。
从前苏若怕季煜安,又何提当着他的面谈论他的私事?
而一切重来,季煜安做出了改变,苏若也因此态度转变。
不止苏若,其实整个乌钰峰对季煜安都崇拜、敬佩,也知他面冷心软,才敢肆无忌惮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就是蝴蝶效应。
张真接着苏若的话道:“你啊你,可真是以下犯上,连你大师兄都敢打趣,还带坏了宁禾,不怕他生气罚你吗?”
苏若瞥了眼季煜安,神色轻松,“大师兄心胸宽广,怎么会因为这件小事而罚我呢?再说了,大师兄罚我自有他的道理,我也宽宏大量,原谅大师兄就好啦。”
张真笑而不语,苏若以为他别有深意,便面朝众人道:“你们说说,大师兄何曾不分青红皂白就罚过我们?”
众人摇头。
“既然没有,那原谅大师兄应不应该?”
众人点头。
“好了好了,你们继续回青云阁过‘月夕’吧。”叶宁宁被苏若的言行逗笑,“可别耽误你大师兄休息。”
苏若这才跟着一群人散去,离开时还不忘挤眉弄眼冲叶宁宁道:“师姐你也不用过来了,好好陪一陪大师兄吧。”
待院中又恢复冷清,张真负手仰头看了看天,明月依旧。
良久,他的视线又落到了那群渐行渐远的背影身上,“你看他们,对你们感情多深,未必能接受你们单方面决定的结果何况是非对错,又怎可落到一人身上。”
“命定就命定吧,乌钰峰风水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张真了解坤泽镜,其实是因为他以前也想通过这面镜子回到过去,阻止流光宗被灭门。
不过没实行,一是他没找到镜子;二是他明白了坤泽镜的使用原理,虽然能时光倒流,但具体能回到的时间点并不是个定数;三是他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一旦改错了一点,未来将天翻地覆。
所以有了机会后,他将这些交给了徒弟。
这里坤泽镜和张真言谈致敬了一部科幻电影,名字就叫(蝴蝶效应)。
梗概:
男主为了改变女主未来,穿越回过去四次,但前三次都是悲剧结尾,要么因为他的举动,致使女主更惨,要么就是他发小惨,要么就是自己惨。
第四次穿越后,也是电影结局,一共四版。
第93章 帮帮我 坤泽镜外,绘的妖力如浩瀚……
坤泽镜外, 绘的妖力如浩瀚无垠之海,在整个乌钰峰泛起层层海浪,撞上了笼罩在乌钰峰的阵法, 又发出一道道铿锵之声。
受季煜安召唤而来的藤蔓护着山峰, 在空中张牙舞爪, 如同护食的野兽,牢牢护着乌钰峰, 也将绘护在其中。
无数不知名修士在藤蔓面前折戟, 藤蔓沾了血肉, 早已辨不清原本的颜色,在血肉的滋养下, 它们开出了朵朵艳红色花朵,在黑暗中显得绮丽而诡异。
藤蔓在空中扭曲, 借着绘的妖力撞上阵法,不停变换花纹的万仙阵因而剧烈震动,符文甚至出现了浅浅裂痕。
禅心大师将众修士拦截在身后,凝神掐诀,以一人之力维持住了阵法。
不远处感应到召唤的其余佛修也乘着各色法器前来支援,一时间, 整座乌钰峰只剩禅音弥漫。
禅心大师抬头看天, 一缕晨曦自东方破云而出,在即将照亮世间之时,又被起伏不定的浓稠乌云彻底掩盖, 霎时乌钰峰再度陷入昏暗一片。
“快来了!”禅心大师的声音借着钟鼎荡开, “列阵!”
众修士于半空中盘腿坐下,灵力像水中击石时荡起的涟漪,托起了他们的身体, 衣袂与秀发在风中狂舞,黑白交织不停。
禅心大师言罢,他的视线又落到了院中那女子身上,她身形单薄,一身翠绿衣裙翩然纷飞,犹如顶风而立的纤纤细柳,墨绿色秀发间,露出了一张绝美容颜,她对上禅心大师的双眸,妖力传达出她的声音,以至于在场的人都能听见,“这就对了嘛,先护好自己,才能决定他人生死。”
“她在哪里?叶姑娘,叶宁宁在哪里?”人群中,忽有人朗声问道——正是一身红袍的顾骁,骨扇在手,他迎风而立。
绘烟波流转,看了眼虚空中一道形如镜子的门,门中景色变幻不停,闪着微弱光亮,她没有回答。
顾骁见此,破了周身阵法,骨扇变换,化作一柄骨剑,便欲强闯,却被一道宛若飞雪飘落般清冷的声音制止,“顾骁,不可莽撞。”
“琅华仙君。”顾骁恭敬唤了声,动作虽为收敛,视线却静盯着藤蔓中的女人。
“乌钰峰难得又热闹了一回。”绘笑道,“慕衍之,你那爱徒好像叫林婉儿吧?她可不在这儿,你为何会来此处?又为何境界不进反退?”
绘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之事,尾音落下时,竟伴随着泠泠笑声。
“你这妖孽,休得胡说!”人群中,一白发白衣老者开口斥道,灵力传音而去,又被藤蔓拦截。
慕衍之面色平静,“那你呢?你又想要什么?”
绘但笑不语,只是在注意到坤泽镜中灵力紊乱时,笑容一滞。
慕衍之望向那虚空,自然注意到了异常,只是来不及探查,乌钰峰某一处院子突然光芒盛放,一盏形如枯树,闪烁幽幽蓝火的灯从中冉冉升起,灯上不停有光影掠过,勾勒出一个个鲜活的人形,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副奇景。
“这是须臾灯!”
“林家灭门,果然与这魔头有关!”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须臾灯发出“咔咔”轻响,竟缓缓碎裂成片,幽蓝色碎片纷飞而出,又化作光点,照亮了乌钰峰景色后,又凝结成了一道道人形。
“大师兄,如今我们修为够了,你再也困不住我们了。”人形中传来苏若的声音。
与此同时,坤泽镜大开,叶宁宁和季煜安从中踏出,适时听到了她的言语。
随后更多的声音传来——
“师姐师姐,你们来的刚刚好。”又一少女的声音传出,“我们要跟你们说再见啦,认识你们很好,乌钰峰很好,希望下辈子再遇见吧。”
“从前都是我等你们,现在该你等我们了。”这一句来自扫地门童临安。
宁禾年纪小,甚至并不清楚此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懵懵懂懂看向并肩而立的二人,“师兄、师姐,你们为何看起来这般难过?对了师父呢?”
凝成幽蓝色,轻飘飘的苏若面上闪过一丝忧伤,却在敲了敲他的脑袋后,用轻松的语气道:“笨蛋宁禾,师父当然去寻他的道了,你以为他跟我们一样?”
看清眼前一切,叶宁宁再也忍不住背过脸去,重来一次,乌钰峰依旧没能再建,一切重演。
他们唯一改变的,就是乌钰峰师弟师妹们对季煜安的情感。
他们的人生早就定格在了季玥琅冲破封印那一刻。
而师父张真,彻底散在了那场雨中。
“好了好了,我们该走啦。”苏若牵起宁禾的手。
众人笑着点头,幽蓝色光点开始飘散。
被须臾灯困住的魂,总有一天需要迈向属于自己的归处。
“他们魂兮归去,施主你也该如此。”禅心大师当空道。
手指并拢掐诀,金光自周身蔓延,冲破天际,同时围困整座乌钰峰的阵法再度游移。
“禅心大师,他们呢?”
直到身侧一人提醒,禅心大师这才发现,阵法内的魂魄并未彻底散开,他们飘向了乌钰峰各处,似是在留恋,似是在回忆一并被困在了万仙阵中。
“打开阵法!”禅心大师惊道,却是来不及了。
云层自天际垂落,浓重如凝固的墨,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带动浓云沸腾,中央好似形成了天道的巨眼,正俯瞰着下方那几点渺小的身影。
随即空气凝滞,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那云层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似有亿万面战鼓在同时擂动——
一道天雷如天神掷下的苍白巨矛,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直贯而下,将整个山巅映出一片白亮,紧随其后的,是能震碎耳膜的霹雳巨响。
慕衍之衣袖一挥,磅礴灵力立刻展开,形成阵法盖住了连同乌钰峰在内的半空,将所有人护在了阵法之下,却不过一瞬,那阵法便一点点皲裂,在雷击下彻底消散。
“这是天罚,没有人能够阻挡。”禅心大师的声音好似冻成了千年寒冰,传至叶宁宁耳中,让她无端升起一股悚然,“什么意思?”
“叶宁宁,天道发现了你。”绘将坤泽镜收入掌心,妖力撤去,漫山藤蔓立刻变得不再那么莽撞,就好似意识到了自己不过是只借着老虎威势行事的狐狸,做完这一切后,她平静地看向叶宁宁,“你不属于这里,若不离开,天道自然要将你驱逐。”
季煜安神色凝重,沉默不语,松开叶宁宁的手,迅速以手撑地,灵力以他为中心扩散整座山峰,传至山周藤蔓,藤蔓有了支撑,一次次撞上万仙阵。
“看样子他们要将你们捆死在这里。”绘凝视天边,看着天雷破了慕衍之的阵法,掠过众修士,不偏不倚往乌钰峰而来。
慕衍之的神色难得出现震动,他看着乌钰峰那些散落的魂,犹豫一瞬,便召集云流宗众弟子再度凝出阵法。
那些魂魄太过脆弱,根本经不住这天雷一击,如若散去,将再无轮回。
无论怎样,他们终究无辜,不该受这牵连。
禅心大师也率众佛修打开了万仙阵一角,藤蔓立刻如脱缰野马奔腾而出,将阵法一角越挤越大,金色莲花钻入,又被藤蔓拦截,他不得已朝身后人道:“快护住那些游魂。”
听见禅心大师吩咐,叶宁宁也立刻行动,掐诀形成一股微风,吹着光点齐齐往万仙阵缺口而去,然而天雷再度击破慕衍之的阵法,致使众修士遭到反噬,有的口吐鲜血,有的沿着风坠落,惨状连连。
这时天际浓云愈发低沉,颜色由墨黑转为暗紫,暗红色电蛇在其中游走缠绕,竟化出一道扭曲的人脸,人脸咆哮着,又一道惊雷汇聚——
绘神色一变,“叶宁宁!”
第一道惊雷已至,乌钰峰如摇晃的柳条在空中震动,山巅处竟出现裂缝,房屋建筑在地动山摇中崩塌,尘埃四溅。
惊雷穿过万仙阵阵法,灼烧藤蔓,燃起雄性烈火;掠过草木,草木瞬间干枯凋零,只留下一缕青烟;卷起山石,山石便如蜡般融化。
空气中立刻弥漫着臭氧的腥涩与泥土的焦糊气息,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冲向了叶宁宁以及那些游魂。
“不要、不要!”叶宁宁怒吼,灵力爆发,将乌钰峰游魂层层护住,直直撞上迎面而来的惊雷,炽热的温度将她环绕,很快,一丝丝一缕缕黑气便与她的灵力纠缠,替她分担了一部分威压。
“硬抗天罚,叶宁宁你难道想魂飞魄散吗?”绘的声音穿过一切,灌入叶宁宁耳中。
季煜安闪身来到叶宁宁身边,一部分触手抵住惊雷,一部分触手将其连同游魂卷起,“送他们走。”
叶宁宁咬牙,周身灵力狂涌,连带着浑身血肉、骨骼好似都在朝前奔去,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有蓝色光点终于在她的努力下汇聚,一点点被她驱逐至了万仙阵边缘。
突然——
轰隆一声,第二道惊雷如长虹贯日,好似要将那天穹撕裂,映照出所有人惨白的人影。第二道惊雷在降落中与第一道惊雷汇聚,一同追逐着叶宁宁的身影。
就差一点点,抬眸看去,反射白光的瞳孔中浮现出绝望,叶宁宁一时间只觉神魂震荡,疼痛贯穿了四肢百骸,濒死感再度降临,那些魂魄好似感应到了什么,竟悄然汇聚在了她的身边。
不可以!不可以!叶宁宁尽力分出一丝灵力,能让自己的声音扩散开来,“帮帮我,求你们帮帮我,至少要送他们离开。”
艰难说完,金色灵力穿过惊雷,将幽蓝色光点一并卷走,最终送至千里之外的风中。
叶宁宁见此,浑身力竭,躯体泛起微弱白光,正软绵绵向下倒去——
作者有话说:太喜欢写什么雷劫、龙临、战斗的大场面了
第94章 变故 那幽幽魂体薄如蝉翼,明眼人……
那幽幽魂体薄如蝉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根本没有抗住天罚的可能,结果显而易见, 只有魂飞魄散。
绘握紧了手中坤泽镜, 眸色难得波动。她是权真唯一一只大妖, 妖力强盛,可叶宁宁的世界离这里太远, 即便她耗费半数妖力, 也只能借着坤泽镜寻到那个世界, 根本难以支撑再将一抹额外的神魂完完整整地送回。
不若以魂还魂,补齐两个世界的空缺。
何况那新世界, 实在诱惑无穷。
绘闭了闭眼,妖力泄出, 将万仙阵彻底打破。
再度睁眼,绘一身翠绿裙裾翩然,脚步生莲,款款离开之时,却听空中突然暴和一声“叶姑娘”!
顾骁言罢,掐诀就要冲往乌钰峰, 却被身侧人以灵力拦截, “顾师兄,不可冲动!一切听琅华仙君指示!”
顾骁的声音引起了叶宁宁的注意,她因此无力地抬眸看去, 却见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全身上下的生机如洪水闯闸,疯狂涌出好似奔向了自由。
叶宁宁彻底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又何谈调动灵力以抵抗近在咫尺的天雷。
这时手腕上的狐狸印记烫得厉害, 迫使叶宁宁的神智清醒了几分,她用剩余的力气驱动了双手抱在胸前,低声催促:“快走啊,小狐狸。”
赤九没有回答,却给出了相反的行动,妖魂之力以叶宁宁的手腕为媒介,扩散至了她全身。
慢慢的,那轻飘飘的感觉散了几分,天雷的白光映照在了瞳孔,只剩下一片白,叶宁宁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她跌入了一个泛着血腥的怀抱,投下的阴影遮挡了白光。
叶宁宁眯了眯眼,这才看清季煜安那张扭曲的脸,他双眼泛着红,面上青筋暴起,一双手死死扣着她的腰,背对着汇聚成一道的天雷朝她低吼道:“叶宁宁,你不准走!”
她曾在他剑下死去,是他这一生难以忘怀的噩梦。
所以这一次,哪怕是天道,也不能再将她夺走!
随着话音一落,季煜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磅礴灵力如火山般喷发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在不断扭曲,化作无数触手奔涌而出,黑色灵力缠绕天雷而上,血肉在天雷的灼烧下块块掉落,又不断生长,不断往前,一点点将天雷抵住向后击退。
在天雷的轰鸣中,腥臭与焦糊味相交织,冲击着叶宁宁灵敏的嗅觉,手腕处的狐形印记突然浮现出赤九的身形,她沉默着紧紧束缚了叶宁宁全身,将她即将离体的魂魄又困在了这具身体中。
“季煜安,不要!”叶宁宁伸出双手想要回抱,可眼前的季煜安只剩下一颗头颅完整,掌心触到的只剩糜烂的,带着潮湿意味的触手,她因此闪过一丝不安,却被那颗头精准捕捉,他垂下来,青丝落到她脸上,又被他小心翼翼拨开。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惶恐,又夹杂难过,各种情绪变化不止,最终眼眸里只剩下哀求,“宁宁,不要害怕我,我只是想留住你。”
九九八十一道天罚落下,她如何抗住?魂飞魄散之后,他要如何寻她?只有留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办法。
感受到紧扣在腰间的手也化为了触手,叶宁宁张了张嘴。
她想叫他的名字,想让他知道,她并不会因为他的形象而感到害怕,只不过还不太适应;她只是想告诉他,她虽然喜欢他,但她不要他为自己付出至此,那些过往便烟消云散就此作罢,因为只要渡过这次天罚,她就可以回家,就可以再见到爸爸妈妈。
这一道道天罚,就是为了送她回家。
她想让他明白,为什么想要一个完美无缺的乌钰峰,是因为它承载了关于家的感情,承载了许许多多这个世界给予她的温暖,她终于不再只是一抹游魂,一个别人故事中的配角、过客。
然而她只来得及摇头,声音并未泄露分毫,那些触手便将她层层包裹。
天雷已至,劈下后碎落了一地的血肉,粘稠鲜血染红了叶宁宁的雪白裙裾,她仿若泡在了血池之中。
不一会儿断裂的触手再度繁衍,带着强烈的急切、狂热与偏执,又一次覆盖了她全身,就好似要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不缺分毫地吞入他的胸腹中。
吃掉她,把她放在身体里,便任谁也带不走。
那颗头颅如此想着,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
苍穹之上,浓墨翻滚的云间,深紫色电蛇时隐时现,勾勒出一张冷漠无情的脸来,它凝视着下方渺小的众人,忽而云层沸腾,它的目光好似定格在了那翠绿半山腰处的一方小院上。
早已沦为废墟一片的院中,如今只剩下个形似肉团的难以言明之物,在阴沉沉的背景下,无数暗红色触手从昏暗的裂隙中挤出、蠕动,犹如那梅雨季节发情搅成一团的蟒蛇,它们掠夺着空气中波动的一切灵力,借此主动缠上了布满细密紫电的天雷。
诡异的撕拉声、大地皲裂的轰隆声一时不绝于耳,两厢纠缠之时,一股巨大的能量场如波涛向四周奔涌,引发树断石飞,尘埃溅射,紧接着又被半空中无数微弱米粒的身影拦截,以至于未能波及于千里之外。
一切似乎就快要归于平静,毕竟当视野逐渐恢复清晰时,围观的众人只看到那触手正一点点吞吃着天雷,状似一头饕餮巨兽。
偶尔露出的一角缝隙中,还能窥见一张早已陷入昏迷,却状若酣睡的少女脸来,只有在触到她的身体时,行为乖张的触手才会显露一点温顺,所过之处带着些许暧昧缱绻。
朵朵黑云缓缓凝结,铺天盖地的黑延绵方圆百里,云中那张脸张嘴怒号,细微却尖锐的爆鸣声响彻天地,山间弥漫的云雾开始汇聚、旋转,一并涌向了云层深处,汇聚成一团由深紫缠绕的炽白,再度落下——
这一次比之此前两次凝结的力量要更为强势,所过之处,就连空气也微微荡漾,犹如被天外来石猛然轰击砸起溅射的海浪,带着可怖的威压倾泻而下,轰向了那座于云巅处早已摇摇欲坠的青山。
即便这一道道天罚并未针对于他们众人,但由天雷带来的,近乎毁天灭地的巨大能量场,也让不少人受到了冲击,轻则修为如洪泄急速倒退,重则神魂遭到重创,神智不清,沦为痴傻。
仅凭慕衍之一人撑起的阵法完全无法消化天雷残余的力量,眼下他亦面色惨白,身形立在风中,显得那般瘦削,已是强弩之弓。
被黑暗笼罩的半空中,唯一一抹亮色即为禅心大师,他合拢掌心,看了看天边,微叹,“阿弥陀佛。”
随即他转身对众人道,“这是天道的旨意,是死是活,全凭个人造化,诸位请回吧。”
顾骁握紧骨扇,阿娘的残魂告诉他,叶宁宁此时正安然无恙,却被困在了一个怪物的体内。
可他要如何将她带出?他要如何才能将她护住?
“顾师叔,小心——”
一声惊呼传来,顾骁即刻做出反应,斩断了眼前藤蔓。
在那天雷劈过山顶之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乌钰峰又一次出现了变化——
漫山遍野的藤蔓好似受到了号召,它们从林中涌出,粗大的藤身宛若一条条长不见尾的巨蟒,自山脚一圈圈绕过山腰,又来到了山巅,黑气附着在藤蔓身上,离开藤身的瞬间,便化作一把把利剑,刺向了环山而立的诸位修者。
有不少修者措不及防,在利剑的突袭下当场殒命,鲜血如雨滴般密密麻麻洒落于空,再然后,他们的魂魄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齐齐往乌钰峰而去。
“怎么回事?”顾骁一边躲避黑剑的攻击,一边看向禅心大师。
禅心拧眉,只是道:“快走!”
惊雷撞上山腰,白光乍现,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声响,能量场荡开,又带走了许多修士的生命,而他们无一例外的,魂魄都去往了同一个方向。
吸食了修士的灵体,院中触手犹如春笋疯长,不光将第三道天雷稳稳拦截,甚至一点一点撑起了一小块空间,一点一点蔓延出乌钰峰庭院,再一点一点撑起了整个乌钰峰的天穹。
与此变数同时而来的,还有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至极的咆哮,仿佛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巨兽在噩梦中翻身。顾骁寻声看去,只见那乌钰峰山脚,地面似濒死困兽垂死挣扎,泛起道道波涛,直至冲刷出一道黑色狰狞的豁口。
“是天、天堑深渊”
绘立在另一座山头,妖力构筑成防护罩,隔绝了天罚带来的能量冲击。
半空中,她撑起了一方石桌,点燃一盏灯笼,悠悠然喝着茶,妖力尽数灌进了坤泽镜中。
雾蒙蒙的镜面上,画面不断闪烁,从战鼓擂擂,两军对垒的战场到古色古香,佳人旗袍在身的雅房,再到枪炮震耳的山野伏击镜中场景犹如打翻而混合在水中的彩墨,良久,定格在了高楼林立,充满钢筋水泥的现代城市中。
镜里镜外,绘呷茶欣赏着众生相。
不知不觉间,记忆却回到了那场浮生绘梦中,那是她接触那个世界的起点。
在那个世界中,少女青葱,身边环绕着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趣而良善,名为“爱”的东西始终将她包裹——
是前一晚闹了脾气之后,第二天一早,由一盒巧克力带来的相视一笑,默契地将彼此原谅;是做功课至夜深人静后,敲门端进来的一碗卧有鸡蛋的面条;是高考结束后,兄长立下要兼职攒钱,带少女远去欧洲来一场旅行的豪言壮志;是少女咬牙哭着,写空一只只笔后,迈向梦中情校的勇敢坚定;是那一张张纸页上,书写出他名字时的懵懂幻想
在那一个世界里,少女永远蓬勃向上,她拥有的一切,不是浅薄情爱所能比拟。
朋友相伴,家人相随,就连梦想也染上了绚丽的色彩。
所以在那一副浮生绘梦中,她敢于率先撕碎了绘卷——她知道,她的人生才不会只困于男欢女爱,她的自由才不会是一方四角庭院。
妖力从指尖流出,坤泽镜如同贪婪的顽童般不停地吸食,绘因此回神,看着镜中明明就是她一心所想的世界,却突然失去了兴致,她的视线又一次落到了乌钰峰——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
要收尾啦,全是大场面。
悄悄说一句,其实大场面是我个人认为的舒适区。
第95章 篝火盛宴 一盏精致的铜镜中,云乌……
一盏精致的铜镜中, 云乌站在林婉儿身后,替她细细整理着衣衫。
她垂眸看去,入目的是一节雪白脖颈, 指腹下意识掠过, 细腻滑嫩。
似是觉察到这种小动作, 林婉儿不由缩了缩身子,随即透过铜镜, 对上了云乌那双略带慌乱的眼眸, “小云乌你做什么坏事了?”
“没什么。”云乌急忙收回手指, 红着脸道,“婉儿姐姐你实在太漂亮了。”
说完, 她又上下仔细看了看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单看容貌, 云乌并不觉得自己会差劲在哪儿,但其他的同林婉儿比,便怎么也比不上。
由于常年风吹日晒,加之巫蛮族女子整体都不留意保养,她有了一身麦色的皮肤,摸起来手感也不如林婉儿那般舒适。
除此之外, 他们这个种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无论男女老少都要参与劳作,平等分担家中农活,久而久之, 就连女子也有了粗壮臂膀, 高大身形,甚至是硬朗的肌肉,看起来并不柔美。
林婉儿在巫蛮族待了几十天, 早听云乌念了几百遍类似的话,闻言上手捧起她的脸颊,“小云乌也很漂亮啊,怎么能妄自菲薄。”
“婉儿姐姐你就一个劲儿敷衍我吧。”云乌听同样的话也听了几百遍,嘟嚷道。
林婉儿放开她,依旧笑眯眯的,“那你想听我怎么说?”
云乌状似生气般哼了声,语气却并非指责,“婉儿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心。”
林婉儿稍稍敛了些笑意,眼神沉了下去,只是须臾,又恢复了常态。
在云流宗待的太久,她习惯了戴面具说话,以至于真情实意之时,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假。
“好了好了,我们抓紧点时间,天就快黑了。”林婉儿拉过云乌的手,仰头看她,“那就辛苦小云乌替我梳妆打扮了。”
“婉儿姐姐,你当真要在明日一早就离开吗?”
“当然。不过多亏了你们,我的伤才能好得这么快。”林婉儿点点头,眼波流转,“怎么?小云乌舍不得我?”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云乌直率道,“要不是我死皮赖脸求着你,你或许连今晚的丰收节都不会参加呢。”
一头乌发在云乌的巧手下已然挽出个精美的发髻,她细心地在发间缀上雕刻、打磨过的矿石,与浅施粉黛的脸相得映彰。
然而最后,这样一张脸还得隐藏一面水红色轻纱下,这轻纱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在靠近林婉儿时,她便立刻觉察到了轻纱下的不同,那轻纱隐隐有灵力浮动,隐藏了一朵凡人瞧不见的绣花。
这显然是泽兀的手笔。
那个在外人总是爽朗大方的少年,在面对她时却总会通红着一张脸,面对面与她交流时,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场所谓的巫蛮族丰收节,一般都会在每年秋下旬举办,入夜后,橘黄色篝火将会点燃热情,巫蛮族人会在篝火旁饮酒作乐,起舞歌唱,除却庆祝这一年的丰收外,更是为了给族中已经成年,却还未婚或没有明确恋人的男女牵桥搭线。
夜幕降临之时,天空中繁星点点,自半空倒倾下一条星河。
踏足屋外,风送来远方的气息,林婉儿因此抬眸望去,所过之处却是无尽的黑,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嘶吼,沉闷压抑,好似地底有困兽即将破出。
然而不等她分出一丝灵力前去探查,这股怪异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恰在这时,云乌推着她走向了晴朗的夜空下。
篝火尽情摇曳,巫蛮族男女老少已经席地而坐,举杯痛饮。
人群中央,年轻的男男女女或是带着面纱,或是隔着形式各种的面具,围着篝火,一边唱着不知名的祭祀歌,一边舞动着肢体。
古老的民族语言伴随篝火燃烧的撕拉声回荡,与族人们的笑谈声、杯盏碰撞声混杂,给天地氤氲出一种浓烈而又神秘的野性之美。
云乌还未成年,将林婉儿往人群中一推,便寻至父母亲人所在的位置落了座,一边大口撕咬着手中肉,一边示意对方放松姿态,自由享受巫蛮族这一伟大的节日。
巫蛮族人外表虽粗犷,唱起歌来声音却极尽空灵、悠扬,在特有的巫蛮族古乐器伴奏下,歌声中甚至带上了些许灵力波动。
林婉儿走近了才看清众人围着的是一位身形颀长的少年,他上身只穿了一半衣袍,露出大半紧实又恰到好处的肌肉,在篝火的映衬下泛起了蜜黄。
少年抱着形似圆盘的长琴,舞姿干净利索,在一众人中甚是出彩,环绕着他的一圈人因此做出了类似于祈祷的举动,显露的眼眸中无一例外地都盛满了虔诚。
然而无论是他头上那缀着颜色各异矿石的辫子,还是雕刻着花朵的水红色面具,都与林婉儿今晚的装扮一一照应。
因而在林婉儿踏入人群中的那一刻起,大家借着舞蹈动作,都默契地将她往少年身边推去。
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少年的歌声变了调,手中的动作失去了游刃。
透过镂空面具,林婉儿对上了一双闪烁着火光、略带回避的眼眸,就好似她比阳光还要耀眼,让他不忍直视的同时,又难以躲闪。
林婉儿却心如止水,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一愣,随即像是鼓足了勇气般,朝她主动靠了过来。
“这位动人的姑娘,你可愿与我一同共舞?”
借着灵力,他的声音传进了林婉儿的耳朵,然而在好不容易习惯,并勉强能理解巫蛮族语言的林婉儿听来,这一句话的语调和咬字实在太过古怪,她蹙了蹙眉,却还是礼貌道:“巫神这是何意?婉儿不太明了。”
泽兀的胸膛微微起伏,手中乐器的旋律在这一刻停滞,好在用于祭祀的歌曲已到了尾声,这一小小的意外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余光看了看四周,泽兀停下舞步,连带着时间路过他的身侧时都跟着慢了下来。
这时周围人朝他投来了目光,只是一瞬,他们便笑着别过头,安静回避了一切。
不远处,云乌隔着层层人影,远远做了个口型,被泽兀收入视线之时,她垂下了头。
泽兀只觉自己好似站在了斗兽台上,眼前那清婉的异乡姑娘,便是今晚让他战败的猛兽,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表达自己的臣服。
“这位、这位动人的姑娘,你可、可愿与我共舞?”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林婉儿的目光,说的话虽断断续续,每个字节却无比清晰,以至于站在他对面的姑娘明白过来,他正用着权真的语言向她表达心意。
在巫蛮族的传统中,只要在丰收节的篝火晚会上,遇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某个人,无论男女,都可主动围绕在对方身侧舞动,更有大胆者,便可像这般直白地邀请共舞,一旦对方答应请求,便代表着她或他愿意与邀请者进一步发展,甚至是结为恋人关系。
从前在权真,林婉儿也收到过不少异□□慕的目光,甚至是心意上的表露。
为了避免落下个自恋自怜的形象,对于那些未曾挑明的暧昧,她总会装作不知情地样子,继续与对方保持亲密接触,这样既不会尴尬,也不会失去利用对方的机会。
而对于已经说出口的心思,为了避免被人议论不近人情,或是清高,哪怕是来自于厌恶之人,她也从不曾直白回拒,她总是露出慌乱又荣幸的表情,含糊感谢对方的喜欢和照顾,用贬低自己的方式,将对方推开,却又时不时给予一些关心,将对方又拉回自己身边。
林婉儿知道,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对外展露的性子要么体贴温和,要么古灵精怪,这两种模样无论其一,都格外讨人喜欢。
所以她也会毫无负担地利用这一点,去博得自己的利益。
就如当初乌林秘境一行时,她靠着这种优势,得以无数次躲在了季煜安和叶宁宁身后。
想到这儿,林婉儿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流落至巫蛮族时,她常常做梦梦见阿娘,阿娘总是背对着自己,徒留给她一道纤细柔弱的影子。
可就是那样的阿娘,却靠着韧劲儿,带着她一步步闯进了权真。
又或者梦见叶宁宁,天堑深渊一跃,她如同逆风而飞的蝴蝶,双翅分明脆弱,却能煽动一场足以裹挟她逆行的风暴。
眼下换做是叶宁宁,她会如何去做?
——她会直白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林婉儿轻声道:“对不起,婉儿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泽兀点头,一张脸在火光下变得通红,双眸中似乎浸了水,他固执地用权真的语言道:“我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留有遗憾。”
“更何况,你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不知何时,我们才有缘分迎来下一次相见。”
林婉儿嫣然一笑,仰头看向星空,声音轻缓,“原来如此,彼此说开,才能不留遗憾。”
泽兀无言,凝望着她的侧脸,半晌,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旋即,眸中浮现淡淡释然。
这场篝火宴会持续了好几个时辰,夜色已深,就连天际的星辰也变得黯淡,渐渐地,便藏身于翻涌的浓云之中。
巫蛮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判定今夜无雨,于是不愿离去的众人,干脆以天为被地为席,就在这天穹下酣睡。
林婉儿换回了初来此处的衣裳,寻了处安静的地方清点着储物袋,并从中摸出了一条琥珀手链,链中凝聚着百年寒蝉妖兽的妖力,可以在危机时刻护主。
她心念一动,想到了云乌,正拿着手链转身时,却见对方也拎着一大包东西朝自己走来。
“真可惜哦,婉儿姐姐不能成为我的嫂子了。”云乌叹道,“我哥要是成功了,我就能以此为借口跟着你去权真见见世面了。”
林婉儿难得词穷,只是笑了笑。
“那这些临别赠礼,婉儿姐姐可要好好保管。”云乌说着,就将东西往林婉儿怀中一塞,“要是被你弄丢一件,我云乌可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林婉儿嗔怪。
“我这是在警告你。”云乌理直气壮。
只是话音刚落,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鸟兽长鸣,如同惊雷骤然打破夜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云乌直白又可爱。
第96章 活下去。 瞳孔中出现了一只熟悉的……
瞳孔中出现了一只熟悉的, 拥有着三只头颅的怪鸟,林婉儿握紧了手中的鞭子。
从前在天堑深渊一瞥,林婉儿并未觉得它有多么庞大, 直到眼下, 它冲出了深渊, 一展双翅翱翔于天际之时,竟覆盖了一大片天空。
翅膀煽动, 带起了浓黑的魔气, 如同巨浪翻涌, 向巫蛮族席卷而来。
“这是什么妖兽?”云乌从林婉儿身后钻了出来。
鸠鸟长鸣一声,霎时地动山摇, 好似有千军万马往巫蛮族奔来,林婉儿将云乌拦在了身后, 声音不自觉发抖,“不不是妖兽,而是天堑深渊的魔兽。”
魔兽与妖兽不同,权真妖兽需要修得百年才能化为人形,再于人间走一遭,体验七情六欲后才能真正成人, 保留为妖习性的同时, 还能走上人修之道。
魔兽则诞生于权真混沌之时,生来就通人言懂人语,却嗜血成性, 一切生灵在它们眼中不过尔尔, 由于它们的力量来自魔气,因而魔气不消,它们不灭, 只能选择将之封印。
天堑深渊遍布权真北部,几乎将北部地界彻底贯穿。
而如今,大批魔兽却从天堑深渊逃出。
一瞬间,冷汗攀上后背,林婉儿脑中警铃作响,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马逃离。
如果不逃,身怀金铃花的她,将会被这些魔兽撕成碎片。
可看到身前的云乌时,她竟迈不动脚。
云乌是个凡人。
她若将之丢下,她会死在这里。
“魔兽?”纵使云乌是个凡人,但她曾听起泽兀提起过当年之事,当即便转身奔去,“我要去告诉哥哥。”
鸠鸟自高空俯冲而下,林婉儿立刻挥鞭,拦下一截魔气,为云乌争取了时间。
果不其然,鸠鸟冷冷睨了一眼云乌,便彻底被林婉儿吸引。
云乌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举止果断。
只是渐渐地,她的耳边传来了一阵阵尖叫、哭喊,还有中气十足的指挥声。
是哥哥、还有阿叔、阿爸、阿妈!
云乌心中一紧,一股劲儿地往声源处狂奔。
她的哥哥是巫蛮族最强大的巫神,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云乌抱紧双手,在心中一遍遍祈祷。
然而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中,冲天火光倒映进了云乌的瞳孔。
火焰刺目,点燃了一片夜空,云乌下意识顿住脚步看去——不远处竟是一只鳞片微张,形似巨蟒的魔兽。
它浑身黑气缭绕,尾部潜藏在黑暗中,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尽头。
那是一只怎样的庞然大物!
云乌瞳孔骤缩,下意识仰头,伸长了脖颈,这才勉强看清那高悬在天穹之下的魔兽头颅,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一嘴白森森的獠牙,熊熊火焰从中喷射而出,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火舌贪婪地吞噬了所触及到的一切。
云乌不敢再前进半步,只好小心翼翼躲在了一处水塘边的假山后,她蹲在湿漉漉的泥巴上,听到了一声声惨叫后,她又忍不住伸出头颅,这时一股飓风如利刃刮过了她的脸颊,送来一阵浓烟滚滚。
云乌捂紧口鼻,半眯着眼寻风看去,那正是林婉儿的方向。余光中,她只看得见那三头怪鸟的翅膀一角,林婉儿则不知所踪。
风过之处,火焰更盛,在这片土地上尽情肆掠。
“婉儿”云乌躲在一处水塘边的假山后,张了张口,却不敢发出太大的音量。
“巫神!巫神!”不远处一声呼唤拉回了云乌的神丝。
在那熊熊烈火中泛起了淡淡的白光。
云乌的心脏几乎一滞。
那白光中恰是她的哥哥泽兀,她心目中那样强大的哥哥,在魔兽面前却是那么渺小,就好似一滴坠入辽阔大海的水滴。
他在火中撑起的庇护地,就像是荒无人烟的“无极”中,突兀出现的一小片羽毛,脆弱而格格不入,仿若下一刻就会被那些风沙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浓烟翻滚,无情地钻进云乌的鼻眼,生理性眼泪因此涌出。在恐惧的支配下,她好似被钉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再往前一步,哪怕哥哥泽兀与她仅有几步的距离。
直到火焰向云乌劈头盖脸砸来。
“云乌!”随着林婉儿叫声而来的,是一根划破空气的长鞭,它迅速化蛇灵巧的卷上了云乌的腰肢,将她撤离了水塘,带着她一整个坠入了那明黄色的裙裾中。
甫一入怀,浓烈的血腥味将云乌包裹。
林婉儿喘着粗气,皱着眉,一张脸在火光中惨白无比。
云乌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她右臂此时已经白骨森森,悬挂其上的肉块遥遥落入地面,又被一股风卷走,她骤然一悚。
然而关心还来不及说出口,鸠鸟的一颗头便突然撞进了云乌的视线,她吓得惊声尖叫,却只觉腰上一痛,她回头瞬间,狂舞的秀发模糊了眼前视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出,已然远离了林婉儿。
紧接着,云乌便看见林婉儿拖着一只残臂,单手掐诀,符文涌出,勉强禁锢住了鸠鸟的动作。那一身明黄色裙裾在鸠鸟扇起的风中翻飞狂舞,比之那火光还要夺目刺眼。
在云乌的视野最后,是一道狰狞扭曲的黑暗,如地狱恶鬼,一点点笼罩了林婉儿那纤细的身体——又是一只魔兽。
“婉儿姐姐——”云乌猛地大喊,声音已然变调。
身体掠过火光,整个肌肤都泛起了高热,云乌只觉皮肉都将要被烤熟,好在这时一抹冰冷将她包裹,拽着她进入了哥哥撑起的一方天地,一位老者将她稳稳接住。
“到底怎么回事?”云乌立刻道,急忙看向泽兀。
他盘腿坐下,衣衫尽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灼痕。
“哥哥,婉儿姐姐她”云乌的话又吞没入肚,泽兀抬了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