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对方只是摇了摇头,单手掐诀抚向腹部,伤口缓慢凝固起来。
他想知道叶溯是谁,那念头就像一条条锁住他神魂的玄天链,又像是一张张啃食他血肉的怨魂之口,强占着他所有的理智。
他以为挺过浮妄山之刑,吞吃一切残念冤魂,就再也不会堕落至混沌中。
然而昨晚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要找到那人。
要杀了他。
他不能让这人分走她的注视。
他在她的床沿待了许久,一次次描摹她的眉眼。
直到月亮西沉,晨露带来青草的芳香。“斩妖”在他手中嗡嗡作响,他隔绝了一切声音和气味,最终将剑刃对准了自己。
若是连做梦都念着,那个人对她一定很重要,他又怎能下手
更何况,这一切也怪他自己,怪他狂傲自负,怪他对师姐知之甚少,怪他太过钝然。
屋内的安静让叶宁宁有些不适,更不适的是眼前之人营造的光景。
只见他墨发如瀑般披散而下,发间露出些许白玉般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却又像她初学素描时随意挥下的排线,纤细、断续。空气中晕染了些许潮湿的意味,叶宁宁恍然觉得这种感觉像是南方秋末时节刚下了场带雾的小雨,莫名氤氲着哀伤。
但叶宁宁讨厌这种感觉,如山雨欲来,让她心慌。
“季郎中,你真的没事吗?”叶宁宁开口破坏了氛围,只是她边说,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伤口。而后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为此盯着自己的掌心发了会儿呆。
“无碍,姑娘可唤我抚光。”他的声音拉回了叶宁宁的神丝,她第一反应是尴尬,心说这季无殇应该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吧?第二反应“这又是何意”?
听到她的问话,季无殇难得脸上带了丝笑意,“抚光是我的表字。”
这字他垂下了眼眸。
“抚光?”叶宁宁唤了声,然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为数不多的知识储备告诉她,一般只有关系极其亲近之人,才会彼此唤字。
季无殇咳了下,脸上泛起淡淡的血色,“经此一遭,我们也算朋友了吧,我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原主也没留下什么关于她身世的记忆,她一个现代人,又哪来的字。
于是叶宁宁如实道:“我叫叶宁宁,没有字。”
紧接着叹了口气,开始瞎编:“你说得对,我其实早就把你当朋友了。只是作为朋友我实在不该骗你送来的那个男人其实是我兄长。”
“我父母早已故去,为了纪念双亲,我兄长改做母姓,这一路上我们二人彼此相依为命,只为了寻仙问道,然而没想到,兄长他为了护我竟遭了妖兽重创,至今昏迷不醒”
“哎我那苦命的兄长。”
叶宁宁边说边在心中敲起了木鱼,原主双亲被她说得天上齐飞,实在罪过罪过。
等进仙门修了仙,她一定替原主找回记忆,查明她身死的真相。
握紧了拳又松开,季无殇面上血色褪去。
他的师姐,分明是个孤女。
相依为命的,分明是他们乌钰峰一脉人。
他们才是一道。
半晌,他才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冒犯了,触动了”
“宁”字即将奔涌而出,他咬了咬舌尖,道:“叶姑娘的伤心事。”
言罢他起身,“你随我一道去看看你兄长吧。”
叶宁宁霎时嘴角上扬,跟着进了另一屋,床榻之上,顾骁仍然一身污秽,红袍上的血渍已然凝固成了暗红,身形莫名消瘦了许多。
凝露草开着黑色之花,即便受到了磋磨,依旧散发出幽幽清香。
无数不知名的药草混合着兽类的骨血被扔进了一盏琉璃炉子,灵力包裹着炉子开始炼化,这些药草和妖兽年份不高,仅半柱香时间就已然结束炼化,最大可能提取出药效,并凝在了灵力中,汇合成一道晶莹的流水,将顾骁整个人完全包裹。
待流水染成漆黑,被季无殇洒落院内后,叶宁宁坐到床边,“都结束了吗?”
顾骁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然而下一刻,他又皱紧了眉头,大喊了声“不要”,紧接着手背青筋暴起。
“他怎么了?”叶宁宁抬眼看向季无殇。
“他体内有股狐怨,将他的神魂困在了一处结界里。”季无殇缓缓解释,“凝露草只能将他伤口处的怨毒祛除,无法唤醒他的神魂。”
“就只能这样了吗?”
不等季无殇回答,叶宁宁兀自叹了口气,“看来我又要刨坑埋人了。”
她仁至义尽,真没法这样拖着一个活死人,祝他早埋早超生吧。
心脏一下一下缓慢跳动。叶宁宁不由自主地想,她其实自己并不难过。或许她也是个冷漠的人?更何况,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乱葬岗那落了一地的千纸鹤,被雨打湿了就只能湿淋淋地烂在泥地里,只有来处没有归处。她也在这个世界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毫无寄托,没有倚靠。
风吹动了院中花树,传来些许沙沙声。
“还有一个办法。”季无殇忽然靠近了些,一股淡淡的梅花清香在鼻边晕染,叶宁宁抬眸,而他下意识避开了目光,“你的身上有狐族的气息。”
他说到这,顿了顿,声音哑了个彻底,“你的神魂可以进入那怨狐结界,带他出来。”
手指动了动,她那垂落的衣袖如水般从他指缝中溜走,突如其来的空荡让他的手追了上去,终于触到了她那微曲的手,只是那阵阵轻颤让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张开手指想要回握之时,她抽回了手站起来身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
一定要好好完结。
ps:这里季煜安重新问了遍名字是因为他在扮演季无殇,虽然没把握好人设漏了很多破绽,不过宁宁不在意,毕竟她没感知到他明晃晃的恶意,且她有更重要的事做。
第67章 狐妖之境 季无殇死死地盯着她,瞳……
季无殇死死地盯着她, 瞳色深处泛起了浅红,泪痣刺目,许是光的问题, 在他身后黑暗如深渊降临, 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
在这样的光景中, 叶宁宁的意识缓缓陷入了一片虚无,也正是由于这虚无, 她的感官如此清晰, 只觉浑身被一阵水流包裹, 灵魂轻飘飘地浮在了海面上,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迷失林中, 叶宁宁本能一悚,然而不等她做出任何逃跑或摸索的反应,耳边就传来了一阵阵呼喊,“快,她往那边去了。”
紧接着,一群身着统一服饰的修士就从她的身旁急匆匆掠过, 中途有人顿下了步子, 朝她看了一眼,朝前喊道:“少主,这里有个凡人。”
顾少爷?叶宁宁打起了精神, 领头的人也在这时转过身来, 于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进入了她的视线——是年轻了好几岁的顾道尘。
怎么回事?这不是困住顾骁的结界吗?怎么会有顾道尘?
“先带上她吧。”言罢,顾道尘转身踏上了佩剑,叶宁宁也因为这句话, 被人粗鲁地拽上了剑,那人甚至睨了她一眼,“怕摔下去就抱住我的腿。”
叶宁宁没说话,也没如对方所愿抱着他的腿。
她靠着这没由来的身体本能,很好地稳住了身形,一身白裙在半空中翻飞,倒比掌握着御剑方向的修士还多了几分仙气。
脚下景色层层掠过,迷失林一望无际。
直到林中出现了一抹火红的颜色,叶宁宁定睛看去,那是一团团毛绒绒的尾巴,而后御剑的修士们也紧急俯冲而下,顾道尘更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自半空中就将缚灵链甩了出去。
离得近了些,叶宁宁终于看清,那尾巴之下,是一名四肢着地爬行的女子,轻纱似的衣裙似有若无地包裹着她的躯体,露出分外诱惑的曲线,裸露在外的肌肤如阳光下的白雪般刺眼,只是一条腿上血肉模糊,好似受到了高温烫伤。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那女子回头,露出一张尖细的脸来,一双眸子虽是竖瞳,却带着不可言明的魅惑与懵懂天真,只是下一瞬,她便朝来人龇牙咧嘴,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缚灵链破空而去,在即将缠身的瞬间,那女子转身便是狂奔,速度虽快,却也看得出那受了伤的一条腿带着些隐秘的瘸拐。
“快,摆阵捕猎。”顾道尘神色淡定,眼底却闪着狂热,言罢大手一挥,缚灵链再次挥出。
闻言,叶宁宁身侧的修士嘀咕一声,“呸,真是碍事”,便将她从半米高处猛地推下,随即紧急飞上半空,与其余修士一同催动灵力,汇聚无数灵剑,自半空摆出了一道剑阵。
晦气!对这些早已习惯的叶宁宁只是暗骂一声,就迅速调整状态,朝那女子离开的方向狂追而去。
赤色狐尾,半妖形态,又是围困顾骁的结界,这让叶宁宁大胆猜测,眼下正被围猎的狐妖正是顾骁的未来娘亲。
联想到顾骁曾谈及的顾家往事,叶宁宁浑身毛骨悚然。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将那些龌龊事再经历一遍。
是现实也好,虚幻也罢,她总要想办法救一救。
灵力席卷了整片迷失林,惊奇一阵飞鸟,密林深处,又传来不少妖兽的凶嚎,但许是顾忌这边人多势众,灵力浓郁,竟无一兽敢来打扰。
很快女子的速度越跑越慢,越跑越慢,直到剑阵自半空落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围栏,女子及时顿住脚步,这才没有撞上那凛冽的剑气,一回头,那顾道尘的缚灵链也随之而至。
女子只好弓起身子,狐尾高扬,摆出了战斗的姿势,那九条尾巴就如长鞭一般与缚灵链撞到一起,发出铿锵一声响,妖力与灵力交织荡开,除却卷起尘土飞扬外,数名修士的衣摆与发丝却纹丝不动,叶宁宁本以为自己会被震开,却只是被逼退了几步,发丝缭乱,差点挡了她的视线。
什么意思?这些居然对她没有影响?
叶宁宁一愣,随即一道闷哼声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抬眼看去,只见那半空摇晃的九尾已然受了伤,伤口处烟雾蔓延,好似被烈火烧烫过一般。
很显然,这条缚灵链与之前捆绑顾骁的那条并不相同。
“看来还有反抗的余地。”顾道尘冷笑一声。
“我绝对不会跟你们回去!”她露出獠牙,不顾疼痛,转身攻起了身后剑阵,一招一式毫无章法,带着浓浓野性。
修士们默契吟诀,万剑震动,剑气缭绕,齐刷刷向女子刺去,这时顾道尘却道:“要活捉,还有别伤了她的脸。”
叶宁宁闻言看去,只见他的视线不断游移,从那女子的腰臀处到胸口,最后停留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缚灵链在他手里发出窸窣声响。
女子与万剑的争斗已然落了下风,在剑气的撕扯下,她那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添了好几条嫣红。这时女子似乎感到害怕了,微微喘着气,脸上清泪欲滴,多了分楚楚可怜。
本就薄如蝉翼的轻纱外衣碎成了一缕缕,随着她的动作,风光若隐若现,不光叶宁宁看得老脸一红,就连一些年轻的修士神色也出现了波动,现场出现了些许急不可耐的轻喘。
尤其是顾道尘,呼吸急促,面上浮现出一丝潮红。
“不好,是狐媚之术。”年长修士平地一阵惊雷。
顾道尘的目光狩猎着女子,狞笑,“不愧是狐族!”
叶宁宁的脑子瞬间清明。
她只是个凡人,没有人注意她,也正因如此,她突然出手,一把夺了身侧之人的剑,莽着一股劲儿不管不顾地向顾道尘之时,竟无人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一柄剑的缺失使得剑阵出现波动,叶宁宁拼尽全力大喊:“快跑!”
剑至半空又停滞,最后哐当一声掉落于地。缚灵链也在这时拴上叶宁宁的脖颈,巨大的惯性让她像狗一样跪趴在地,她仰起脑袋看去,只见那女子在林中狂奔而去,头也不回,身后修士提剑追去。
跑!快跑!跑远一点!
她尽力了,她真的尽力了。
叶宁宁抖着身体,一边想,这个结界里发生的是过去之事,或许只是个顾骁的幻境、是一场梦,她不会死;一边感受着头顶的阴影,等待顾道尘做出最后的审判。
“你”顾道尘语气里充满不解。
抬头看去,眼前男人皱紧了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妖孽中了一剑!”有人高喊,“少主!借缚灵链一用!”
“哼!区区凡人!”留下一句,顾道尘挥开衣袖,缚灵链在他手中折成两段,穿过层层树林,飞到了人群中,随后就是一阵兽嚎,摇晃的狐尾迅速萎缩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叶宁宁迅速起身跟上,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缚灵链已然将她五花大绑,也正是如此,她彻底沦为了一名普通的、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人类女子。
隔着道道人影,她与叶宁宁四目相对。
漂亮的眸子中不再是竖瞳,瞳色黑漆漆一片。
这时顾道尘捏住她的下巴游移半晌,一把将她捞起抱在怀中。
她再也没了兽型的张扬肆意,因挣扎蠕动而高昂的脖颈,落在周围男人眼中,只剩下不可明言的情色。
随着顾道尘御剑飞行于半空,众修士也纷纷离去。
不对不对,这不是幻境,更不是顾骁的梦境。
是那只小狐狸的过往?可是已经发生的事在这里一遍遍重复,是为了什么?又是什么困住了顾骁让他迟迟醒不过来?
叶宁宁咬着指甲思考,脑子里不断回闪着她看自己的眼神。
这时林中沙沙,一名束着高马尾的女子拎着剑从中跌撞着奔了出来,猛地跪坐于地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九娘。”
高马尾哭得畅快,丝毫没注意到还有叶宁宁在,直到她主动靠近,轻声道:“你怎么了?”
高马尾一惊,觉察到对方只是个凡人,又面相和善,这才表明自己和刚才那名狐妖是朋友。
叶宁宁上下打量了一番,蓦地问道:“你是修士?”
高马尾咬唇,避开视线不答,将本命剑背在了身后。
叶宁宁了然,不再多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如你所见,我是个凡人,这迷失林太大,我只靠自己出不去,你能带我离开吗?”
“你要去哪?”高马尾擦干了泪,恢复冷静。
“去”叶宁宁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去临风山山脚。”
那小狐狸的眼神告诉她,要让她去顾家,去亲自看一看发生的一切。
高马尾如愿将叶宁宁送到了临风山,只不过并非山脚,而是半山腰。
叶宁宁唤住对方离去的身影:“你就这么走了吗?”
高马尾没有回头,肩颈处微微颤抖,握住剑柄的手泛起青白,“我只是个散修,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办法。”
叹了口气,叶宁宁默道:看来既定之事确实无法改变。
第68章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愿为她伸出援手的人……
一路走着, 一路云卷云舒,周围景色在不知不觉间飞驰而过,就好似乘坐了一辆行驶在狂野之中的列车, 等到叶宁宁回神之时, 列车已然停靠, 她茫茫然地站在了顾家某处院门口。
此时院中灯火通明,四处张灯结彩。
周围丫鬟侍从鱼贯而出, 每人脸上都带着欣喜的笑容。
这时有人叫住了她, “哎你怎么还在这儿发呆啊?快随我一道去看看少主夫人。”
“怎么回事?少主夫人?”
“你看着好生面熟。”那人疑惑打量了叶宁宁一番, 倒也耐心解释,“对啊, 今日顾少主成婚,新娘子可是个大美人呢。”
叶宁宁点点头, 也就跟着去了。
彼时顾家并无她初次来时那般富丽堂皇,仙气缭绕,整个顾府的布局陈设中反倒透露出一股衰败的气息,唯有来来往往的小姑娘们脸上的朝气昂扬冲淡了些许寂寥。
很快,隔着人群,叶宁宁看到了新娘子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厚实的嫁衣, 盖头顶在头上, 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只是表情怯怯,看起来有些羞涩, 和叶宁宁在林中所见之人简直两模两样。
身旁几名小姑娘围着她一会儿整理发饰, 一会儿拍拍衣裙,要么同新娘子说话,问问她和顾少主怎么相识, 要么夸赞顾少主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是个极好的夫婿。
听着听着,叶宁宁身侧的小姑娘忽地叹气,“要是我也有灵脉、灵根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叶宁宁问。
那小姑娘看向那小狐妖,半是羡慕半是不甘道:“因为只有天资卓越之人才配得上少主,才配成为下一代顾家继承人的母亲。”
“这是为何?”叶宁宁追问。
那小姑娘睨了叶宁宁一眼,“连这都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野丫头。”
言罢,对方嫌弃似地走开。
好在通过她们的言行,叶宁宁很快分析出,这些年轻鲜活的姑娘大多都是凡人,有些为顾家旁系所生,有些是附近凡人村落被卖掉的女儿,无一例外,年龄极小时就送到了这儿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士“夫婿”。
她们自小伺候“夫婿”的衣食住行,待来了月事,还需换着“夫婿”提供床上服务。
然而凡人时光不过弹指百年,她们很多人大半辈子都从未离开过这里,脸上总带着不合时宜的懵懂天真。
而另一些有着灵根灵脉和一定修为境界的姑娘,则被视做真正的“夫人”,有着怀孕生子的至高权利。虽然顾家血脉特殊,能成功诞下灵根之子的女人少之又少,但也足以让这院中大半的小姑娘憧憬、羡艳。
而那小狐妖,便是顾道尘的第十位“夫人”。
好一个荒淫无度的传销组织!这些人简直畜生不如!叶宁宁越听心越寒,孤零零站在人群中,视线从每个姑娘脸上一一掠过,渐渐握紧了双拳。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可恨她什么也做不了!!
忽地,她与小狐狸对上了视线。
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很快被灌入了女人魅惑的声音,那声音好似羽毛在轻挠着掌心,一下一下实在勾人,“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或者来替我解开这缚灵链。”
人群一下躁动起来,有人朝新娘子挤了过去,大声斥责对方不要脸,质问她“凭什么能嫁给道尘公子”;有人脸上则浮现出诡异的微笑,拔下头上发簪,向身旁人刺去,边刺边对那人恶语相向,诅咒她抢了自己的“夫婿”,所以不得好死;有人则颜面痛哭,跌坐在地哀嚎自己为何不得所爱
只有叶宁宁伸手推开一个个挡在她身前的女子,走向了身着嫁衣的小狐狸,她瞳色空洞,面色淡然,却伸手摸向了隐藏在厚厚嫁衣之下的缚灵链,她死死拽着那链条,拼命想要扯开,又被链上的咒术烫伤,顷刻间双手血迹斑斑。
“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叶宁宁一遍遍说着,可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无法撼动那缚灵链分毫,眼眶中滴滴清泪溢出,她急切道:“我叫叶宁宁,你得了我的名,就可用我的身,如此一来,你就能逃离这里!”
那小狐狸看向叶宁宁,眸色深深,“你当真愿意?”
这时一名女子抱着孕肚步履娉婷而来,扫了眼院中闹剧,“哼,好一个惑人之术,竟引得这批蠢货陷入了你钩织的欲念中。”
女子声音如弦音入耳,使得整个院子骤然静了下来,姑娘们停下动作面面相觑,一时间,空气也跟着凝固。
像是吸入了一大口薄荷香,叶宁宁脑子里的混沌随薄荷味散去,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她的视线落在了她与小狐狸交织在一起的裙摆上,红白相融,甚是刺眼。
只是叶宁宁来不及做出什么,一道灵力化作剑气袭来,直接劈向了她与小狐狸牵在一起的右手,她不得已闭目正欲忍受这断掌之痛时,那小狐妖竟打开了自己的手,再次抬眸,小狐狸如轻燕掠过,火红嫁衣似彼岸花绽放于夜空,她只来得及接住小狐妖的回眸。
那眼眸水色潋滟,倒映了满天星辰。
叶宁宁跌跌撞撞追去,却怎么也追不上那翩然的裙摆,只留下顾道尘那狰狞的笑声。
随即大门轰地紧闭,周围景色像是倍速的电影片段般不断变换,可男人猥琐的言谈与女人的哭骂依旧萦绕耳边,渐渐地,那哭骂成了痛苦的嘶嚎,期间夹杂着牲畜发情的喘息。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言而喻。
叶宁宁捂着耳朵,崩溃地蹲下身子。
改变不了,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被一片阴影覆盖,“喂,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叶宁宁抬头看去,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他穿着身灰扑扑的道袍,脸蛋圆润胖乎,眉目间带着些许倨傲神色。
“顾顾顾顾骁?”叶宁宁大惊。
时间都过了这么久吗?顾骁居然这么大了?
小顾骁“啧”了一声,“区区凡女,谁准你唤爷大名了?叫爷顾大少。”
合着顾骁这小子,自小就这么讨人厌啊。叶宁宁撇了撇嘴,“是是是,顾大少。”
“哪院来的回哪院去吧。”小顾骁说着,不再给她眼神,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叶宁宁对此好奇,也就悄悄跟在了他身后,只是渐渐地她发现,顾骁原本潇洒自如的背影渐渐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一路上左顾右盼不说,神色也极度紧张,直到拐进了一处阴暗的院落时,他顿住了脚步,再次环顾了四周,而这下躲无可躲的叶宁宁也就被他给抓了个现行。
“你一直跟着我?!”小顾骁神色难看极了,但落到叶宁宁眼中只是少年人学大人装老成。
“这不是好奇”叶宁宁刚开口,就见小顾骁不知从哪儿处变了把小剑出来,提剑就向她刺去,她顿时连连后退,“你这是要做什么?”
剑上缠了灵力,霎时化作万千利刃,卷起周围罡风烈烈。
没想到这小屁孩居然想杀了她!叶宁宁左避右挡,还是抵不住小顾骁有修为在身,身形快如鬼魅,不多时就被逼得退无可退,本以为自己会被这剑气扎成刺猬之时,那些利刃,连带着小顾骁的剑也奇怪地停滞在了半空。
这一刻,四周无风无声,只有叶宁宁发丝轻扬,缠绕在她身上一闪而过的黑气。
小顾骁瞪大了眼眸,“你是谁?你一个凡人,为什么我的小剑对你无用?”
话音一落,脑海深处翻涌起阵阵刺痛。
他皱紧眉头,手中剑哐当落地,不由自主双手抱头,整个人躺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挣扎,最后蜷缩着身子,嘴里发出呜呜咽咽如小兽般的哀嚎。
叶宁宁得了自由,蹲下身子小声唤道:“顾骁、顾骁?”
一连几声对方都不应,她只好伸手将他揽在了怀里。
“叶姑娘,好久不见。”小顾骁言罢,双手抱住叶宁宁的脖颈,抬头与她对视,见对方一脸懵的样子,他惨然一笑,“你辛苦了”
他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逃离顾家那日,他竟不知为何唤醒了——他那死去多年、怨魂附着于骨扇之上的赤狐娘亲。
顾道尘被她一击毙命。
而他,则被拽进了这场狐媚幻术里。一次次在那肮脏、可悲,又忘却已久的幼时记忆中轮回反复,又一遍遍遭受那老畜生顾道尘的缚灵链极刑。
顾骁看着自己那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浅笑。
原来他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曾见过娘亲,见过她。
她记得吗?她还记得自己吗?
阿娘,你记得我吗?
思及此,小小一团身子倏地从地上爬起,拽住了叶宁宁,“你跟我来,去看看我娘亲。”
一大一小的身影越走越深,回忆越重,叶宁宁周围又像放起了电影似的,记忆片段不停浮现,那是顾骁和他娘亲的过去。
小狐狸被迫嫁给顾道尘的第一年,几乎日日夜夜都会受到妖兽类催.情药物的控制,这药物最为变态的地方,便是中药之人清醒着沉沦,一面是肉.体的欲望,一面是精神的绝望,她那用于战斗、捕食的尾巴,成了床笫间的调剂,扭动着、摇晃着、谄媚着,引得她落下泪来,却勾得顾道尘哈哈大笑。
叶宁宁一把抱住了小顾骁,颤着手遮挡了他的双眼,“你不要看这些。”
“怎么了?”他没有拍开她的手,睫毛刮蹭着她的掌心,“不要看什么?”
太好了他看不见。叶宁宁放开顾骁,沉默地摇头。
第二年春,小狐狸怀孕,为了保下这个孩子,她被下了伤神之药,失去了对妖力的掌控,一双狐耳耷拉着,长长的狐尾垂了满地,在院中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抱着肚子吟唱着不着调的小曲,眉眼中难得多了分温柔。
年末时分,孩子诞生,她来不及抱上一抱,就被顾家人带走用秘法提前测了根骨。
——单灵根,又具狐族血脉,天资罕见——
作者有话说:小小走个剧情。
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完结
第69章 狐狸少女与叶宁宁 她会不会也放弃自己……
离得越近, 二人不由都听见了一女子的吟唱,她那曲调断断续续,所用语言甚是奇怪, 叶宁宁听不出来唱的是什么。
这时顾骁轻声道:“是狐语, 是狐族哄孩子的歌。”
他身上有一半狐族血脉, 加之在得知自己阿娘是一只狐狸时,他曾偷偷学过, 眼下小时候被封尘的记忆已然觉醒, 他更清楚这首歌的内容, 因为那时才七岁的他曾偷偷为她唱过无数次。
“好温柔。”叶宁宁点头。
忽地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时,即将面临高考的她, 被家人拉去了KTV庆生。爸爸、妈妈为了给她缓解压力和打气,一同给她嚎了首“好运来”。
叶宁宁垂下眼眸。
院中只有一间屋, 屋子周围布满了禁制,远非幼时的顾骁能破除。
窗边垫了许多石头,顾骁站上去,刚刚好能透过窗户瞧见里面的光景,他就站在那儿,合着女子的声音轻轻哼唱起来。
叶宁宁也凑了过去。
屋中没有烛火, 黑漆漆一片, 倒有一股奇异的女子香,她刚扒开一点窗纱,那女子就兀自冒了出来, 二人视线彼此相对, 那双眸子黑如浓墨,一张妖媚的脸上带了些许懵懂,三千青丝散了下来, 在她肩颈间缠绕,看起来许久没有打理,整个人形销骨立,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她望着叶宁宁“咯咯”直笑,却不说话,听到小顾骁的歌声,她开心地拍了拍手,离远了些,站在屋中翩翩起舞,白纱太过轻薄,根本无法遮住她那胴体,随着她的动作一扬一落,春光隐约泄露。
可是她丝毫不介意。
顾骁埋下头闭了眼眸。
一舞闭,她又凑了过来,纤细白皙的掌心摊开放在二人眼前,睁大了双眸,脸上带着期待,狐尾在身后轻轻晃动起来,像极了一只讨食的萨摩耶。
“你还记得我吗?”叶宁宁忍住想要摸摸她脑袋的举动,轻声问。
小狐狸歪着脑袋,含糊道:“你是谁?”
顾骁翻找了一番,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幼孩拳头般大小纸包和一只注入了灵力的草蚱蜢,一并放在了她的手中。
小狐狸霎时喜笑颜开,面容染上了一抹春色,忙不迭地打开小纸包,里面是几片捏得皱巴巴的云片糕,她一把抓起尽数塞进了嘴中,又将蚂蚱放在窗台上,指尖一下一下戳着,致使那草蚂蚱不停地跳来跳去。
“阿娘你想不想听故事?”顾骁趴在窗户上,毛茸茸的脑袋与小狐狸的头几乎碰到了一起。
小狐狸闻言,面露困惑,似乎不明白顾骁此话是什么含义。
他讲故事时虽是个孩子的声音,可语气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叶宁宁望着这一墙之隔的母子,又想起了方才在回忆片段中看到的画面。
顾骁的出生是顾家天大的喜事,同时也带来了新一轮困扰。
他是妖兽的孩子,对母亲极度依赖,因而即便顾道尘请了最好的奶娘进行母乳,又辅以灵草灵药滋养,他也硬是不肯张口进食,只是翻来覆去地哭闹,直到把自己折腾得奄奄一息,顾道尘没法,只好将他送回了小狐狸身边。
小狐狸抱着这个小婴孩,又哭又笑,她无法接受这个强.奸犯的孩子。
寒风卷雪,铺天盖地。
在即将失去理智之时,她对他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顾家想要一个天道之子,想要一个能得道成仙的血脉。
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她要他永生永世都为兽性所困,诅咒不解,他永无踏天之日。
那不是她的孩子,那是她痛苦的起始。
天地白茫茫一片,小狐狸疯在那个雪天。
顾道尘因此厌烦了她,每每来此一次,像是完成某种任务。
顾骁太小了,保护不了小狐狸,因此在他周岁时,她第二次怀孕,生下了个半人半兽的畸形儿,剪断的脐带染得小狐狸双手沾满了血,鲜血唤醒了野兽嗜血的本能,也短暂地唤醒了她的神智,她第一时间吞吃了这个孩子。
一口一口,就像吞吃了痛苦。
后来小狐狸生下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她修行不过几百年,堪堪化作人形,人性并未养成,出生的孩子除了顾骁外皆半人半兽,实在难看,顾道尘对她彻底没了耐心,到顾骁两岁,将将喊出第一声“娘亲”的时候,顾家人将他抱离了小狐狸。
自此这个院子孤单单地,只有小狐狸。
后面的记忆片段太过零散,也没什么重要的信息,毕竟那画面无论怎么变化,都只有不同的男子在这个院子进进出出,紧接着就是小狐狸怀孕产子,陷入无尽的循环。偶尔闪过几个孩童的身影,也甚是模糊,眼下遇到小顾骁,叶宁宁终于明白,小狐狸记忆中的孩童其实就是顾骁。
再看当前这副光景,断层的记忆一下连接了起来。
这时小顾骁的声音戛然而止,叶宁宁的神丝回到现实。
“阿娘,阿娘。”小顾骁一遍遍唤着,可小狐狸只顾着盯着蚂蚱看,并未给出回应。
终于忍不住唤出了小剑,他要斩断这房间的锁,他要带娘亲离开,只是这时候,院门传来声音,“啧今日终于轮到我们俩兄弟了。”
“叶姑娘快躲起来!”小顾骁一把将叶宁宁推开,皱眉掐诀藏了她身上的气息。
为了不拖后腿,她迅速跑进了一座长满了青苔的假山后,用层层杂草和植被掩住了自己的同时,她还能观察到院中的场景。
“小少爷,您怎么在这儿?”修士面露意外,“这儿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小顾骁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脸上挂着孩童的天真。
“这”俩修士对视一眼,“这儿关着个罪妖,我们怕她伤到您,您随我们一道离开吧。”
小顾骁点点头,走上前去,就在一修士弯腰抱他时,他突然出手,小剑抹了对方的脖子,鲜血四溅,另一名修士立刻反应过来,边捏碎腰间的传音法器,边拔剑抵挡小顾骁的进攻。
纵使他是个天才,这时候就已然步入炼气六层,可终究不是对方的对手,很快就被他持剑反扣在了怀中,“小少爷,你这是做什么要杀了我们兄弟二人?”
“你们该死!”他大吼,回忆随着眼泪溢了出来。
自从偶然听到这里的女人是他娘亲时,小小的他训练结束后,终于找到机会溜到这里来看她。她长得很美,与自己一样有着狐狸尾巴和耳朵,只是顾道尘让他控制住,不可在外露出这副模样,一旦露出便会训练加倍。
可她不认得自己,只会在房间里自顾自哼歌,或是抠着指甲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爱搭理他,哪怕他一遍遍喊她。
直到有天他带了些糕点来,那日她看着他,双眼第一次有了光亮。
为此他每日发狠练习,只为了超额完成任务,能多些时间偷溜至此。
旁人总说他的娘亲是个疯子,可他知道她不是,她只是有些孩子气,和他一样是个孩子,她听得懂自己讲的故事,也会告诉他自己最爱吃的零嘴是什么,她也像自己一样,想念自己的娘亲。
然而这样的时日并没有持续太久,那天院中也进来了两名顾家的修士。
他们打开了这间房的锁,然后屋里传来了他娘亲的哭泣。
那时的他哪懂大人的道理,他天然地认为,爹爹就该保护娘亲,所以他找到了顾道尘,要他杀了那俩修士。
顾道尘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你去见她了?”
他读不懂那语气中的含义,只是边哭边道:“爹,救救我娘。”
顾道尘变了脸色,一把将他扇倒在地,“那就是个畜生!你身负匡扶顾家的重任,你怎能认一个畜生做娘!顾骁你记住,你天生地养你没有娘!”
“我不是天生地养,我有娘亲,我要我阿娘!”
“混账东西!”
灵力将他捆绑提至半空,顾道尘让人拿来了缚灵链。
一共三十六抽,抽得他遍体鳞伤,浑身血肉模糊,最终昏死过去。
后来大约是太过惨痛,小顾骁忘了这段往事,脑子里也彻底没了与她相处的细节。
“顾骁!”眼见小顾骁被控制,叶宁宁按捺不住冲了出来。
“谁!”那修士一见来人是个凡人,表情瞬间放松,紧接着他又看向院外,“老爷!”
“放开吾儿。”顾道尘恍若恶鬼。
顾骁被猛地推出,与此同时院门被砰地踹开,一道人影飞身而至,手中缚灵链破空劈出,朝半空的孩童打去,看了那么片段,叶宁宁知晓这缚灵链对妖兽的影响,她没有任何思考,整个人飞扑出去,将顾骁护在身下的瞬间,缚灵链停在了半空。
“你到底是谁?”顾道尘神色难看至极。
“你伤不了我。”叶宁宁冷笑,“现在该我了。”
她翻身一把抢过身侧修士的长剑,与顾道尘的链子缠斗起来,这一刻身体深处某种本能觉醒,一招一式,招招有章法,逼得对方步步后退,直至他在链中注入灵力,搅断了她手中的剑,他神色倨傲,“不自量力!”
“老不死的!”小顾骁适时冲出,灵力铺天盖地展开,小剑化为万千剑气,迎面而上。
顾道尘行云流水做出抵抗,就在他面露游刃之时,脚底忽然层层皲裂,九条狐尾自地底缠绕而出,一条狐尾缠住他的手腕,清脆一声将之扭断,缚灵链因此掉落于地,剩余尾巴将他死死搅主,朦胧雾气中显露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狡猾的东西!你这抹残魂可真叫姑奶奶难找!”她绕着他冷冷笑开。
“但是没关系,我会将你一口口吞下去。”她说着张开了血盆大口。
整个界面如玻璃般“咔咔”作响碎裂而去,一道刺眼的光芒照射进来,叶宁宁伸手抵挡,再次睁眼,她正身处于小狐狸的房间。
小狐狸神情破碎又怨毒,手中寒光一闪,尖身从后背透出,鲜血自心脏处汩汩而下。
“不要!不要!”叶宁宁上前试图接住她的身体,双手却穿透而去。
怎么回事?她愣愣看着双手。
“快来人!”门外一阵兵荒马乱,“那疯女人自杀了!”
门被粗暴地踢开,包括顾道尘在内涌进一大批男人。
小狐狸躺倒在血泊中,开出了一朵艳丽的彼岸花。
顾道尘神色冷漠:“拖下去,抽出她的背脊骨炼做法器。”
“近日骁儿在云流宗拜师大赛中夺魁,这法器就当是他的奖励。”
抽骨炼器!连她死都不放过!叶宁宁想要拦住众人,可他们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于是她眼睁睁看着那脊骨从她身体染血而出,最终形成了骨扇,她那白嫩的外皮附上骨扇,绘上了一副娇滴滴的美人图,最终交到了少年顾骁手中。
清泪一滴滴落了下来,又被一只手接住,透过掌心落到了黑暗中,小狐狸的魂魄缠绕着叶宁宁,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叶宁宁泣不成声,“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她改变不了过去。
“可是你尝试过。”小狐狸眨巴着大眼睛,“第一次是在迷失林,第二次是在出嫁前夜,叶宁宁你知道吗?我等这些等了太久了。”
那时她三百岁,按照妖兽年龄计算,才刚刚步入少女时期。
在第二年生辰,她化作了人形,也是在那年她交到了第一个人类朋友瑶。与只靠本性行事的妖兽不同,瑶言行温柔,如沐春风。
因她在九月生又是只赤狐,瑶给她取名为赤九。
瑶是一个散修,没有宗门束缚,于是她们有了太多时间待在一起。
她教她行走,教她说人类的语言,教她要知廉耻,穿衣蔽体。
她带她在林间奔跑,一会儿上树一会儿爬山,带她感受那自由自在。
可是后来,迷失林中来了更多的修士,她暴露在他们眼前,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那猥琐又狂热的神情。
在她被缚灵链打伤时,瑶躲在了暗处,用术法哭着说“我会去找人救你”。
便再也不见。
她为此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她都忘了瑶的模样,只记得她曾说要来救自己。
待她附着在扇上的怨魂因顾骁结契出现波动,并被他的血唤醒时,她第一时间想起的也是瑶。
可她看到的不是瑶,是顾道尘那张恶心的脸。她杀了他,却没料到对方剩余一魂竟进了顾骁的识海。
顾骁是她诞下的第一个孩子。
十几年前,她没能杀掉他。
现在正是机会。
于是她将二人困在了狐媚幻术中,预备慢慢折磨、绞杀,直到结界被强行撕开,凡女叶宁宁闯了进来,就像当年瑶突兀闯进她的世界。
她开始好奇,她会怎么选择。
她会不会也放弃自己——
作者有话说:该副本:少女の救赎。
断更是我的错,但收藏你能不能动一动。
啊啊啊每天一遍:我们的目标是!完结!
坚持坚持!!
第70章 “解了妖契” “解不了,除非你杀了我……
赤九第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起叶宁宁来, 只见她那青丝用发带随意地挽在一起,松松散散地耷拉在肩头,明明五官清丽, 却未曾好好打扮过, 一身服饰十分简素, 裙摆还沾了不少灰尘。
那双眼睛虽甚是有神,却让赤九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迷失林里那些父母被修士捕杀, 而被迫流浪的风离犬幼崽。
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 赤九难得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对自己的怜惜, 她也因此对她有了怜惜。
赤九坐到叶宁宁身边,一双腿盘起来, 赤色裙摆散成一朵艳丽的牡丹。
她问:“你是个凡人,抽魂离体极为痛苦, 为什么愿意来到这里?”
叶宁宁微微一怔。
痛苦?她不是睡了一觉便来了这里吗?怎么会感觉痛苦?
按下心中惊疑,叶宁宁如实道:“为了救顾骁。”
赤九闻言睨了一眼身侧之人,结界破灭,顾道尘已死,她那便宜儿子已恢复成成年模样。
他就这么站在远处,手中还捏着那把由自己脊骨做成的扇子, 对上她的视线时, 目光闪烁。
幸而那张脸与自己更为相似,不然她一定会后悔放过了他。赤九暗想,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平心而论, 她对顾骁的情感很复杂。
若不是叶宁宁闯了进来,她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顾骁对自己竟有那么浓烈的情感, 她一直以为在被顾家折磨的十几年里,一直仅她一人。
原来她一直被人挂念。
在那难捱的日子里,他陪了她许久。
只是时光过于痛苦,她忘了那些久远的记忆。
血缘亲情竟如此神奇。赤九茫茫然想。转念又记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只普通的赤狐,修行多年只开了人智却未化形。
她是他们一族中唯一化形的狐狸,也正因如此,阿娘赶走了她。
因为她是个“人”了,要想得道成仙,就需得去人间历练,体验七情六欲,规范自身行为。
可是后来啊,她再也没见过自己的亲人
顾骁算得上是她唯一的血脉留存。思及此,赤九示意他跪坐下来,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发顶,魂体却穿过了他的实体,她只好叹道:“长大了啊。”
“阿娘。”
“嗯?”
“阿娘。”
“做什么?”赤九不耐烦了。
叶宁宁见此场景,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感觉怪怪的。”
一个像是刚找到青蛙妈妈的小蝌蚪,一个像是被莫名其妙缠上当妈的小女生。想到这儿,叶宁宁打量起赤九,许是妖的原因,她还是少女模样,浓浓的青春气息,没有一丝刻板印象中的温柔母性。
赤九闻言,视线在叶宁宁和顾骁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叶宁宁下意识看向顾骁,却见他迅速别过了头。
这一路上即使身陷娘亲的迷障,他也依稀能感知叶宁宁的举动,知道她一路拖着自己离开迷失林,知道她愿为自己去找凝露草。
初见时顾骁只觉得她一身侠气,这在权真界实属罕见,他因而对她生了兴趣,再见时她虽满口不着调的言语,却灵动鲜活,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之感,再然后就是这一路扶持
这一刻他才细细盘弄起自己的感情,顿时心跳如雷。
“你跟他的关系已经到了哪一步?”觉察到气氛不对,再联想到叶宁宁身上的狐族妖契,赤九进一步追问,她喜欢叶宁宁这个小姑娘,但做顾骁的新娘子不行,顾骁配不上她,顾家也配不上她。
“我们”叶宁宁捋了捋胸口的秀发,知道赤九产生了误会,但要怎么回答才显得自然而不暧昧,又符合她愿意舍命相救的逻辑呢?
她只好道:“不瞒你说,我其实是个失忆的人,与顾骁相识于一场意外。然而相处时间愈久,我就愈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直到逃离顾家那晚我才发现,原来是他像极了我那已经逝去的兄长。”
她没有撒谎,顾骁和叶溯的性子实在太像。
看到他,就好像叶溯在身边,也就能骗骗自己在这个异界并非孤身一人。
“我双亲去的早,是哥哥一手将我抚养长大。”叶宁宁没注意到顾骁神色有一瞬的落寞,“为了寻仙问道,我们一路相依为命,只是可惜他为护我意外离世,而我又流落于此。”
“哥哥已经离开了我,我不能再看着顾骁”
叶宁宁的声音回荡在一片漆黑中,像水击清潭,悠悠然荡开,一下下荡进顾骁的心中。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她来自哪里,她的家人是谁,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从始至终甚至无法分辨。
即便她就站在所有人跟前,他们之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团团狐火将三人环绕,一跳一跳地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映照着叶宁宁纤细的身影。
她太瘦了,好似不经意间就会被拽入黑暗。
赤九久久盯着她,轻声道:“既然如此,你不若认我做娘。”
“不行。”顾骁出声打断,对上叶宁宁的视线,他咬牙,“叶姑娘虽是孤女,但她父兄娘亲在天之灵,一定不许她认他人作娘。”
叶宁宁跟着点头,“我其实更把你当朋友。”
——当妈就没必要了,那是真没代入感,何况也没有谁能取代她妈妈的位置。
她说完又看向顾骁,心道他还挺关注自己的,竟立刻替她找了个好借口。
顾骁淡淡回望她,随即收回目光,挺直背脊,绷紧下颌,下意识打开折扇慢悠悠扇了起来,这一副光景落到叶宁宁眼中,她只暗暗槽了句:装男。同时又忍不住想:拿着用亲妈骨头做成的扇子装.逼,这未免也太地狱了些。
但这也怪不了顾骁,他并未看过那些记忆画面,自然也不知手中握着的是何物。
叶宁宁只好用手肘戳了戳顾骁,他依着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二人小小的互动没能逃过赤九的眼睛,她眯着一双狐狸眼,恍然想起自己还是个狐狸身时,也常会和兄弟姐妹们做些父母看不懂的小动作,他们将之称作为独属于孩子们才明了的默契。
虽然没能收她做女儿,但既然认了顾骁做哥哥,也就跟女儿没什么两样了。
赤九便神色宽慰道:“那就依你。”
然而作为顾骁的母亲,她还是能感受到他在情绪方面的异常,想着他那颗少年心此时已碎成了一片片,赤九难得对他产生了些怜悯,便道:“顾阿骁,你那诅咒,我给你解了吧?”
“不必了。”顾骁道。
他知晓阿娘对自己恨之入骨,他的存在只会时刻提醒她想起过去。在这狐媚幻术中,她愿意放过自己,也是受到了宁宁的影响。
可当她说出愿为自己解咒时,他心底难免一颤。
于是顾骁重复道:“阿娘,不必了。”
若非阿娘刻意提起,他几乎快要忘却她身死的事实。
她赠自己的不是诅咒,而是狐族烙印,足以清洗掉顾家血脉中的肮脏。
她若解开,他们间或许将再无联系。
赤九挑了挑眉,淡淡“哦”了声,就在两人相顾无言,气氛凝固时,叶宁宁忽感阵阵眩晕,身体好似飘在半空的气球,被一阵风吹着就要荡远,意识也跟着渐渐抽离
“宁宁!”顾骁伸手要去抓。
却见她身后破开了一道亮口。
赤九一个旋身,化作一条赤尾绕着叶宁宁缠了上去,最终消失在了她的手腕处,只余下魅惑的嗓音——“有人等不及了,在唤我们出去呢。”
顾骁紧追了出去,于是天光大亮,耳边传来鸟雀脆鸣,适应了强光之后,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一抹纯白,裙裾垂在半空,挡住了搂着她腰的手臂,再然后,是少女陷入沉睡的安稳脸庞,最后是一张洁白如玉、缀了颗泪痣的脸,他半张身子隐在了阴影中,眉眼阴郁妖冶,一身血气味衬得他像是从墓中爬出的恶鬼。
“季煜安。”顾骁一字一句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还记得宁宁被长剑贯穿身体的模样,她瞳色微闪彻底失去了生机,于是灵力倾泻而出,骨扇一转化作一柄长剑,向对方刺去。
季无殇神色未变,垂下脸探了探叶宁宁的鼻息,二人的青丝与呼吸彼此交织在了一起,在剑气袭来的瞬间,万千藤蔓破土而出绞住了那柄长剑,凝结的灵气轰然散去。
房屋摇摇欲坠,季无殇的脸在这时如鬼魅般骤然突进,顾骁只觉喉头一窒,垂眸看去,自己竟被扼住了脖颈。
“解了妖契。”他道。
在他身后,房梁、屋顶不堪其扰,轰隆一声彻底坍塌,捡起尘埃飞扬,唯于一张床安然无恙,被藤蔓护在了其中,缝隙里透出些许纯白。
顾骁笑道:“解不了,除非你杀了我。”
脖颈上力道一紧,顾骁霎时面红耳赤,但他垂着双手没有挣扎,依旧笑着,“季煜安,你真该庆幸她还活着并忘了你,而不是威胁我解了这妖契。”
随着面前之人的呼吸逐渐加重,他又道:“若非她对我有情,你觉得这妖契又怎会由着我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