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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他会带她回家 从星落城一路往南而……

从星落城一路往南而去七八百里, 有一座城名为云渺,因常年云雾缭绕而得名,几十年前, 一场动乱致使这座城被永藏结界之中, 每当夜幕降临, 灯火通明的城屿显露在夜幕之下时,路过之人只会将之当成一场海市蜃楼, 或是一场幻梦。只有乌钰峰的老者还会喝着酒, 坐在山巅上, 半眯着眼谈论云渺城的繁华,谈论那流光宗的辉煌, 会对自己身前的弟子一遍遍讲着光复宗门之道。

从山脚到山腰,长梯一望无际, 一身黑衣的男子缓缓拾阶而上,长发如墨般散落在肩头,月光藏在了乌云中,看不清他的面容,远远地,一声亲昵的呼唤被风从长梯上送了下来——

“师兄、师兄, 你终于回来了。”那声音闷闷的, 像是浸在了水里,听起来让人有些许不适,黑衣男子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弧度, 声音如深潭般清冽, “嗯,我回来了。”

山上那头又传来一声:“师兄、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笑意凝固, 他握住了手中剑。

一声声呼唤不断,他就这么一阶阶而上。

待行至半山腰,乌云被风推开,弯月露出了身子,洒下了一层如纱雾般的月光,浓黑似墨的木匾上烙下了“乌钰峰”三个大字,形似木偶人的小少年手持扫帚,一下下扫着落叶,月光之下,那小少年白皙的肌肤上露出漆黑一片的大洞,一只眼已经瞎了去,唇瓣只剩一根线条,勾出了一抹微笑。

那洞之间好似有水在流动,细细看去才知是不停游移的藤蔓,支撑着少许做出了清扫的动作,落叶堆了满地,被扫帚一下下抽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兄、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小少年重复着,季煜安同样回应着,用手推开了大门。

院中是一片寂静,小少年的问候也落在了身后。

灯火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屋内人影攒动,人声传了出来,“师兄、师兄,师父找你呢。”

“师兄、师兄,师姐回来了吗?苏若好想她。”

“师姐就在身后。”

“师兄、师兄,历练好玩吗?”

“待时机到了,有你历练的时候。”

“师兄、师兄,你什么时候才有时间教我们修炼啊?”

“明日午时,茗静堂。”

“师兄、师兄,师父又不知跑哪里去了,能不能找找他啊。”

“去极望崖看看吧。”

人声不断重复,此起彼伏,季煜安一遍遍回着,显得这小小的乌钰峰热闹极了。

走了不一会儿,他路过了一座黑漆漆的房屋,内里始终没有声响,这时一名女孩歪歪扭扭撞到了他的腿,那一双眼眶圆溜溜的,里面开着两朵小小的花,瘦弱的身子皮肉松散,藤蔓在期间缠绕,将她缝制成了个破布娃娃,可她仍然开心,伸着只剩骨架的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袍,一遍遍唤他:“仙人姐姐、仙人姐姐。”

“我在。”他同样回应着。

只是修道之人何其敏锐,他再怎么一遍遍回应,也骗不了自己。

他的视线禁不住穿透了黑暗,看清了屋内的一切,简陋质朴,未留任何痕迹,所有沾染她气息的东西,都被他散了出去,可怎么会连带着有关她的回忆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其实他总会梦见她,流着眼泪的她,转身决然离去的她,向他奔来一脸倔强的她,甚至是死气沉沉的她,却不曾见过展露笑颜的她

房间里的黑暗蔓延至了屋外,沾染了整个乌钰峰,像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无情吞噬着一切,连带着他。

有风吹过——“抚光啊抚光,你老想那么多作甚,来陪老夫喝酒才是大事。”

是师父的声音,季煜安抽离了神丝,快步循声而去。

“仙人姐姐,仙人姐姐。”小小的人儿一路跟着。

待走近了,那正对天际的极望崖上只有一根半截埋在土里的藤蔓。

是风扭曲了傀儡咒术的声音,让他以为是师父活了过来,就像做了一半的美梦被人残忍用刀劈开,碎裂了一地的幻影是他不愿醒来时最后的挣扎。

“仙人姐姐,仙人姐姐。”

“她还没有回家。”

而师父。也没有魂还的可能。

这是他第一次,给了不一样的回答。

于是刹那间宛若风停雨止,空气凝结,四周静了下来,空空荡荡。

这一瞬,恐惧席卷而来,不、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抬起了脚步,想逃,又顿住了身形,怔愣地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月临,我们去接她回家。”

可她愿意回来吗?还愿意回到这里吗?

她会原谅他吗?她会原谅他吗?她会吗?她会吗?

他握紧了剑柄,本命剑“斩妖”发出了阵阵嗡声,宛若悲鸣。

只要一切回到最初就好了吧?

极望崖的风很大,大到青丝与他的藤蔓纠缠在了一起,季煜安看向了远方,那里灯火涌动,天际划出了一道银丝——是天水谷林家。

再等等,等一切回到最初回到所有人都归来之时,他会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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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森森,天空中繁星点点。

叶宁宁不止一次地感叹过这古代自然环境的悠然,这也是她对于这个异界不那么排斥的唯一理由,当温柔的风抚摸着她的脸颊,连带着将她的烦恼也跟着散了去。

因而当一道凌厉如剑的气朝她身后袭来之时,叶宁宁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十三的藤蔓突然钻出,将她层层缠绕,将她拽进了一个由藤蔓构筑而成的怀抱。

又怎么了?事发突然,叶宁宁整颗心砰砰直跳,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情绪,抱着一根藤蔓温声劝道:“十三,他是唯一能救我兄长的人,你就不要发脾气了好不好?你答应过我,要帮我救好兄长。”

相处了大半个月,她早已摸清了十三的脾气。

他就是条固执偏执,一切以她为中心的烈性犬。

像极了她上初中时,家里曾养过的那只德国黑背,平日里总会围着她转,对着她摇尾巴,咧着嘴笑,然而出门如若不戴嘴套不牵绳,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被它凶得屁滚尿流。

十三不为所动,只是紧紧将叶宁宁束在怀里,藤蔓狰狞,于半空不住扭曲摇晃,好似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将来人整个撕碎。

季无殇面上带着和善的笑,“这位姑娘所说的朋友,原来是你。”

作为同一人的分身,彼此之间也会存在微弱的联系。

只是他没想到,作为分身之一的他,竟会没有人形。

“你们认识?”叶宁宁拍拍藤蔓,示意十三将自己放下来。

饶是再迟钝,她也感觉到了这二人间的氛围实在古怪。

“他没告诉过你吗?”季无殇似是意外,“我们”

“闭嘴!”藤蔓暴起,季无殇似是措不及防,竟被藤蔓死死包裹,缓缓提至了半空,尖刺穿进了他的皮肉,血珠如雨水般滴滴答答坠落于地。

“十三放开他!”叶宁宁瞪大了眼眸。

藤蔓充耳不闻。

他不能让宁宁知道,自己是另一人的分身。

他会怎么看待自己?她一定会毫无顾忌地奔向那人的怀抱。

他还有留在她身边的理由吗?

脖颈上的藤蔓强硬夺去了他的空气,季无殇白皙的脸瞬间染上一抹绯红,明明应该难受至极,他却勾着唇轻轻笑出声来。

由执念凝结而成的分身,所追逐也只有那个执念,不会有情感,不会有自我抉择,更不会背叛本体的意愿。

除了季无殇自己,他是个例外,毕竟他诞生自那人最虚弱之际。

那些链子拴住了他的神魂,浮妄山中每一日每一刻,他都在遭受那些符文的侵蚀,也许某一天,他就会某一刻悄声无息地死去。

可眼前这漫天的藤蔓呢?为了个那个女人,竟然会对自己下手,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

重要吗?她就这么重要吗?

困住他们的,让他们失控的,到底是对她的执念还是爱意?

季无殇看向了叶宁宁,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那抹纯白的身影正努力掰扯着藤蔓,似乎想将自己从这险境中解救出来,神情是那么焦急、恐慌和疑惑

演得真像。

她身上早已烙下了别人的妖契。

在他们追寻她之际,她身上有了别人的烙印!

“自相残杀你就不怕他会发现吗?”

藤蔓没有回答,只是逐渐收紧了力道,季无殇一张脸因此扭曲着,眸中生气似乎在逐渐流失,叶宁宁彻底慌了神,这时林中鸟兽奔袭,妖兽现身,率先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是一只怪形大鸟,那鸟喙形如尖刺,羽长蜂纹,正朝她正面扑来。

那个距离,叶宁宁只需贴地翻身就能躲开,可她顿在原地,转头喊了声“十三”。

果不其然,一根藤蔓甩出,穿透了那怪鸟,又将叶宁宁拽至跟前,眼见十三无暇顾及季无殇,她急忙道:“带我去崖壁。”

彼时季无殇已呈奄奄一息的状态,叶宁宁深深看了一眼,但一想到这些妖兽都是冲自己而来,便毫不犹豫跟着藤蔓在林间穿行而去,她不认识凝露草,但是没关系,只要找到鸟巢所在,把那片草薅光总会找到她想要的。

第62章 须臾灯 权真界修真世家林立,天水……

权真界修真世家林立, 天水谷林家便是其中之一,世家大族资源雄厚,却也暗流涌动, 一场仅限林家子辈参与的重九竞魁因此拉开序幕。

这也是林婉儿五年前拜别娘亲进入云流宗以来, 第一次重返林家, 为了自己,也为了阿娘。五年前, 她测出灵根, 顺利拜入云流宗, 成为琅华仙君唯一亲传弟子,换得娘亲入了林家祠堂, 搬进了吟枫苑,有了婢女侍郎;五年后, 她选择参加重九竞魁,就是为了让整个林家人看看,那个曾经的凡人庶出之女,今时今日到底能做到何等模样。

远处脚步声渐近,驱散了林婉儿的思绪,她停下了手中软鞭。

来人身着一身红裙, 张扬艳丽, 与她平日里表现出的性子倒极为相称,一张口就是难听的话,“被云流宗驱逐的丧家之犬, 怎么还敢回来参加重九竞魁。”

林婉儿捏紧了手中软鞭。是了, 几个月前,因为乌钰峰一战,她不仅失去了好友, 失去了对她道歉的机会,也因为与魔头季煜安有所牵连,而被师尊亲自下达了放逐令。

“这些事与姐姐好像没什么干系吧?”

林浅翘着青葱手指,捂着嘴轻笑起来,“是与我无关,但若是你被云流驱逐一事,被爹爹和长老们知道了,这林家可还会有你与你那凡人娘亲的容身之地呢?”

“重九竞魁之后,林家容不下我们,也得容。”林婉儿冷笑。

“你!”林浅咬牙,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莞尔一笑,“林婉儿,你这幅嘴脸跟谁学的?真叫人讨厌。”

“如若无事,婉儿就不送了。”林婉儿说着,软鞭在空中一挥,划出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林浅面色一冷,“林婉儿,本小姐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待那抹红裙彻底消失,林婉儿飞身上了就近的阁楼,不由看向远方。

夜色中,灯火连绵千里,宛若星河倒倾。

什么“容不下也得容”,这其实根本不是她林婉儿的性子。她只是在无数个瞬间,想到了叶宁宁,只有她才会毫无胆怯地说出这种话,或许也只有她,才会在被驱逐出宗门之时,能坦然接受一切。

而她林婉儿,做不到。

她回到这里,一是为了带走娘亲,二是为了能夺魁后,能以门外弟子的身份再次拜入云流宗。

她要再次出现在慕衍之身边,问问他为什么。

在离开云流宗的时日里,她总会梦见慕衍之,梦见那双漂亮,又淡漠无情的紫眸。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向自己眼中,不复从前的温情。

就算没有男女之爱,也有师徒之情不是吗?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对她这么残忍,为什么每一次被最先放弃的总是她?

心脏在这一瞬间跳动不止,熟悉的狂躁感再次袭来,也恰在这时,林婉儿看到天边浓墨翻涌,圆月被云层吞噬,一条体态蜿蜒华美,张牙舞爪,须发飘逸之龙破云而出,乘着夜风向林家袭来。

不,那不可能是龙这世间最后一条龙已在百年前彻底绝迹,不可能再出现,那到底是什么?这时林婉儿手中腾蛇软鞭阵阵轻颤,似在预示危机的到来。

伴随一声龙啸,她只觉脚底微微一颤,“嗡”的一声,符文从四面八方亮起,唤醒了护卫林家几百年的天罡伏鹤阵。

仙鹤鸣啼,与那蛟龙缠斗在了一起。

正待那蛟龙落于下风之时,天边万剑待发,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林婉儿浑身一震,她借着腾蛇软鞭上了屋顶,林家上下近百位修士已在半空呈围猎之势,夜风猛烈地拍打着他们的衣衫,发出阵阵风吼之声。

透过那飞扬的青丝,林婉儿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大木头数月不见,他成熟了不少,早已不见曾经的青涩木然。

愣神间,林婉儿听见他道:“林家家主,还请借须臾灯一用。”

声音清朗如深冬飞雪,没有半分情绪。

须臾灯是林家至宝,有引魂入体,将亡人复活之效,注入灵力越多,可召回亡人越多。

他没有堕魔,神志清醒,可此番举动,落到林婉儿眼中,竟与疯子没什么两样。

由须臾灯召回的魂灵,哪怕嵌入了躯壳,也只是具重复生前一切的行尸走肉,一遍又一遍困在过去的时光,无法转生没有来世。

宁宁当真愿意以这种方式归来吗?

不,她一定不会愿意。

林婉儿那握着螣蛇软鞭的手青筋暴起——

她应该阻止大木头,宁宁已逝,她不能让宁宁的神魂再受此拘禁

一道视线穿透,闯入了林婉儿的眼眸,她瞳孔一震。

“如此大动干戈,岂能用‘借’字一说。”林家现任家主林寅沉声道,唤回了林婉儿的理智,好在对方也收回了视线,催动了万剑阵,攻向了仙鹤,也刺向了周围数百位修士。

与此同时,地表龟裂涌动,一根根碗口粗的藤蔓钻出地面,所过之处,无一不是惨叫连连,鲜血四溅,藤蔓贪婪地吸食着血肉,于半空张牙舞爪,好似在嘲讽逃亡之人的弱小无助。

他要须臾灯换回叶宁宁,为此不惜灭了整个林家,这是他们的命数,她不是圣人,更不是救世主。她没有资格,也没有这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能做的,只有保全自己和阿娘。

宁宁宁宁,对不起

林婉儿咬着唇瓣,转身往吟枫苑奔逃,一路逃,一路运行灵力护住心脉,却惊觉自己体内筋脉竟灵力微弱,似涓涓细流,全然不似之前那瀚海波涛,显然是有人动了手脚封了她的部分灵力。

是林浅这个名义上的姐姐,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自己!

“滚开!”脚下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婉儿定睛一看,原来是娘亲跑出了吟枫苑,此时正将一名小姑娘牢牢护在身后,一向只拿针线的双手在此刻却握紧了一柄长剑,胡乱挥舞着向藤蔓砍去。

“啊娘!”话音一出,手中软鞭便挥了出去,一鞭打开藤蔓的同时,她飞身落地,挡在了穆三娘跟前。

“婉儿,你怎么回来了?”穆三娘搂着女儿的腰肢,面上又惊又惧。

“我们先走!”藤蔓再次扑了上来,林婉儿来不及解释,拽紧了穆三娘的手腕。

为了专心准备重九竞魁,知道穆三娘在这林家过得还不错后,林婉儿第一时间并没有前去看这个女人,而是回了她们曾经所居住的院子。她想着,待她重九夺得魁首之时,能给她一个惊喜。而如今谁也没想到,她们母女俩再次相聚,竟会在这种时候。

觉察到穆三娘身形微顿,林婉儿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一直护着那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看起来怯怯的,茫然如一只从巢中坠落的幼鸟。

“她是个可怜孩子,带上她。”言罢,穆三娘竟操起长剑,劈向了朝小姑娘刺来的藤蔓,林婉儿不得已出手,掐诀为长剑注入些许灵力,助娘亲斩断了那些藤蔓。

这时一名逃窜的家仆朝林婉儿三人扑了过来,瞳孔瞪大,溢满了恐惧:“救我四夫人,救救我”

饶是离家五年,林婉儿也对这人有印象。

当年她与阿娘初入林家,就是对方领着三五丫鬟,对她们颐指气使,要将她们赶出门外,若非当年阿娘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往大门上撞,加之恰逢林大夫人,也就是林浅她娘路过,她们早已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中,再也见不得明日的天光。

林婉儿眸中一凝,软鞭一缠,反手就要将那人扔给藤蔓之时,穆三娘不光摁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甚至将那老妪猛地扯到身后,像是护崽的老母鸡般护住了她。

那老妪不住道:“多谢四夫人多谢。”

“阿娘!”林婉儿怒道,“你为何总是多管闲事!”

“婉儿,你既已修道,也该担起匡扶弱小之责才对。”穆三娘轻叹了口气,“何况在你离开这五年里,其他夫人屡次难为吟枫苑,他们多少也有照拂于我,我们做人应当恩怨分明。”

他人生死,与她何干!更何况他们还是林家人!林婉儿不悦极了,她不明白,为何仅仅过了五年,阿娘竟会向着林家人说话。

从前在林家,即便她那名义上的爹是林家家主,也从未对她升起过半分怜惜,任由旁人羞辱她与阿娘二人。

而她那好爹爹的其余儿女哪怕资质平平,却都有天材地宝伺候着修行,而她,只因她的阿娘为一名凡人,所以从未有人告诉她修行之道。

若非测出灵根,若非慕衍之到来亲自教导,她早已在这林家随着娘亲被蹉跎至死。

林婉儿狠狠挥着螣蛇软鞭,如同发泄戾气一般疯狂往鞭里注入所剩无几的灵力,将朝他们袭来的藤蔓清得一干二净,许是天罡伏鹤阵的符文起了作用,藤蔓竟在不知不觉间退守大半。

彼时她们也一路逃至了林家正堂前,院中聚满了林家家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凡人,面对凶悍的藤蔓毫无自保之力,因而有不少人的模样惨不忍睹,不是缺了条腿,就是少了条胳膊,更有甚者,胸腹上还穿了个大洞,鲜血如泉水奔涌,人也苟延残喘。

穆三娘不由别过脸去,她身后那小姑娘更是毫不顾忌地啜泣起来,而那老妪,则边抹着泪,边替旁人包扎伤口。

第63章 别无所求 穆三娘干脆搂过小姑娘,……

穆三娘干脆搂过小姑娘, 轻声道:“婉儿姐姐回来了,她会护着我们的,烟儿别哭了。”

“阿娘!”林婉儿实在不满。

待那小姑娘情绪稳定下来, 又被穆三娘哄着睡去, 她这才握住林婉儿的手, 顺着她的掌心、小臂到肩头一路往上摸,直至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左看看右看看, 眼中泛起了泪光, “都长这么高了,怎么感觉这么消瘦, 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说着她又叹气。一别五年,再次相逢, 怎么会在此番此景之下。

眼见那熟悉的,总是用忧伤且充满慈爱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娘亲又回来了,林婉儿彻底没了任何脾气,眼眶不由酸涩,心脏胀痛,又因在云流宗所待多年, 而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她在云流宗过得并没有那么如意, 宗内世家子弟那么多,每一个都有着让她羡艳的身份,以及身后家族那强力的支持, 就连她那名义上的姐姐林浅, 也是一抹耀眼的光。

表面上,她虽也是林家千金,离家那天, 除了娘亲,亦有百人相送。

可她从未有过一封来自林家的飞书,因为她的娘亲是个凡人,她哪里会用这些东西。

那些对于别人而言最为基础的修炼理论和仙门行事准则,她也从未听人说起过,只能自己一遍遍参悟摸索,小心翼翼避免犯错。

她不过是一只误打误撞爬出了阴沟的老鼠。

老鼠能做什么,左不过一生碌碌,为蝇头小利而奔波。

她走上修行这条路,也没有什么志向和野心,只是为了解决眼下的困境。

可她在云流宗过得也很好,带着面具,装得善良温顺,也交到了几多友人,虽然他们总是蠢笨无比,总是要询问她修炼的奥义。更何况,她还拜在了琅华仙君慕衍之的门下,他教给了她一切,甚至默许了自己偶尔的过界

思及此,林婉儿捏了捏穆三娘的手,习惯性地露出了她常展现的笑容,“阿娘,我自然过得很好,不然我这次回来做什么?”

“傻婉儿。”穆三娘叹道,“娘又不是为了你能功成名就,才盼着你回来。”

她是个凡人,不信神佛,也不懂修道为何物。

只是偶尔听到旁人谈及那些修士斩妖除魔、闯秘境收妖兽的奇闻异事之时,她难免会一边骄傲,一边担忧。骄傲于这个曾经一出生,就被人预言会致使整片大陆民不聊生的女儿,逐渐长成了独当一面,能为普通人排忧解难的修士;又担忧于她会在这条路上遭遇不测

她这个女儿,自一出生就坎坷不断。

两岁遭人下了密咒,差点没能活过那一年。

那算命先生话虽难听,却找到了法子,解了这密咒,又在她的恳求下以命续命,让婉儿能多活几年。

四岁婉儿被鬼物缠上,整整一年浑浑噩噩,与痴呆儿无异,为了找到缘由,她带着她四处奔走,幸而遇到一位仙人,不光驱逐了这鬼物,还给了件法宝,护了她此后六七年,并给她指了条前往权真界的路。

她这才想起,她的夫君,婉儿的生父,也是位修道之人。

初见时,对方风流倜傥有谪仙之姿,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世族的雍容。而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野村妇,除了有一具皮囊勉强能入他眼眸,其余便再也配不上他,于是她只能一直觊觎。

直到那日他捉妖时着了道,被她救下。

一身如雪白衣被血污沾染,正如失忆的他被自己诳骗,成了她的夫婿。

她趁机拥有了他三年婉儿出生那日,是林家人寻来之时,他也恢复了记忆。

十几年的光阴如弹指云烟,穆三娘早已记不清许多,只记得那日她怀抱婉儿,从家门一路跌跌撞撞追至村头那棵歪脖子树跟前时,那白衣翩然,墨法如瀑他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悠悠而过的时光就是一场场暴雨,总会洗刷一切。穆三娘对林寅的感情,从痛苦怀念,到怨离别、憎时命、恨他无情,再到最后平静如古井无波随那过往的消逝而散了个干净。

于是来到权真林家,她唯一所求,不过是为了给可怜的婉儿一个庇护。

“这个魔头是谁?”

“谁知道呢?就这么突然来闯林家。”

“要我说,此人怕不是与林老爷曾有过节”

“呜呜那我们、那我们还能活着离开吗?”

人群中声音熙熙攘攘。穆三娘神思回转,视线从院中人一一扫过,因为经历过带着女儿在人间被妖鬼侵扰,一路惶恐不安的日子,她更能共情普通人在这种场面下的无助,于是又忧虑地看向林婉儿,道:“婉儿,能不能先带着我们离开这里?”

就算拼尽全力,她能带走的也只有阿娘。林婉儿垂眸无言,只是捏紧了穆三娘的手心。

她算不上修道天才,相反还曾被琅华仙君慕衍之点评过,悟性虽好,先天根基却差。

要是师尊在就好了想到他,林婉儿有一瞬失神。

恰在这时半空中仙鹤长啼,地表符文微微一闪便彻底没了光泽,藤蔓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是这一次,它们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于黑暗中摇晃着,在月色下投出道道狰狞的阴影。

一道巨大的灵力场如石坠清潭般猛地荡开,林婉儿立刻向穆三娘扑去,却是晚了一步,凌冽寒意袭上后背一瞬,她喉头一甜,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她只来得及将灵力注入软鞭,朝穆三娘甩去。

再看那穆三娘,她为了护住那小姑娘,竟以凡人之躯生生挡在了前面,好在软鞭来得及时,抵挡了大部分冲击,饶是如此,那道纤细的身影也飞出了近一丈远,林婉儿目眦欲裂,摇晃着身子冲了过去,软鞭化蛇脱手而出,缠住穆三娘的腰肢卸了大部分力,这才让她免于撞上身后那玄玉打造而成的镇宅狮。

“阿娘!你为什么不先护着自己!”林婉儿气恼,语无伦次道,“这些人就那么重要?!你宁肯舍命相救!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不也是个凡人?”

穆三娘擦净了林婉儿唇畔的血迹,“我总想着有你在,你能护着我,我就护着他们婉儿,你跟着我来林家的时候,也就那么大点这一路上阿娘照顾不好你,你那时病弱,怯生生的跟在我身后,说话声音也跟个小猫儿似的”

正因如此,那小姑娘刚进林家,就被她讨要去了吟枫苑。

婉儿寻道离去,平日里也无书信来往,她平时看着那小姑娘,就好像女儿还在身边一样。

林婉儿这时才恍然,忆起了更多她刻意遗忘的过往。

她小时候体质特殊,总会招惹些精怪,在人间时,她从不敢独自入睡,每每搂着阿娘才能进入香甜的梦乡,她一直以为阿娘顶天立地,无所不惧其实阿娘也是怕的吧?否则不会夜夜掌灯,更不会在衣裙里、枕头下都塞着刀。

“幸好你有机缘。”

穆三娘话音刚落,天边剑声铿锵,一道人影从天际划过,一整个砸入了正堂,轰然一声,房屋倒塌,溅起一团尘雾,周围藤蔓像是得到了指令,盘旋着上了天空朝林家修士们攻去。

“告诉我,须臾灯在哪?”一柄长剑破空而出,钉入了林寅的胸腹,对方咳了口血,竟笑道:“你这魔头屠我林家,琅华仙君定不会放过你!”

言罢他一双眼眸竟如剑般看向了林婉儿。

林婉儿握着软鞭,不自觉地浑身发抖,她还记得大木头那日魔气萦绕的模样,她还记得乌钰峰那日血流如注,是她夺了冼尘珠,也是她害得他险些葬身于天堑深渊,更是她没有催生金铃花,才让宁宁身死

她也不想死。

可是如今慕衍之不会来救她。

这时蛟龙垂首,季煜安从龙首上踱步而下,彼时他一头长发无人打理,随意披散在了肩头,他通体漆黑,与这黑夜似是融为了一体。明明那双眼眸瞳孔清明,面色平静,可也正是这副模样让林婉儿觉得,他仿若来自地狱的恶鬼。

天际修士惨叫连连,一道道躯体如蝶般轻巧坠落,藤蔓在空中飞舞,挥洒的血水连成了雨帘簌簌而下,院中不少凡人已被这幅场景吓得失去了理智,奔走间又被四散的藤蔓穿透,夺去了生命。

偏偏他就这么踏雨而行,血珠未能沾上他衣袍分毫。

曾经那个一路斩妖除魔的小修士,如今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半是愧疚半是祈求,又带了些熟悉的暧昧,林婉儿露出一抹笑容,明黄色裙裾却衬得她面色苍白,“大木头你这些时日过得还好吗?”

这一声终于让季煜安看向了她,只是一瞬,又移开了视线看向林寅,“一盏灯罢了,你要为它赔上一切吗?”

“须臾灯若是落入你手,整个权真只怕是生灵涂炭。”

季煜安默然,他不过是要一盏灯,要一盏能重铸乌钰峰的灯。

他没有疯,只是觉得生与死,正与邪,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林家既然不肯给灯,那所有人都没有必要再留。

他没有回头路,从乌钰峰覆灭之始,他也不必回头。

第64章 鹬蚌相争 迷失林中。 月已……

迷失林中。

月已高升, 整个林间景色清晰入眼,正因如此,叶宁宁才得以发现, 面前那离地约有四层楼高的崖壁上, 有个如篮球般大小的鸟巢。

眼下季无殇指望不上, 叶宁宁只能自己去碰碰运气,这时一道沙哑又刺耳的声音传来——

“别让她跑了”

叶宁宁回头, 只见那兽影绰绰, 于林间或狂奔或爬行、跳跃。

有些在追逐他们的半道上已经打了起来, 有些依旧对目标紧追不舍,有些则因为其中妖兽实力过于强劲而悻悻离去。

“好香”

为首的是一只长着三对翅膀的妖蛇, 对比其他还是兽型的样子,它已经炼出了长着尖锐利爪的四肢, 正供着背、拖着一望无际的长尾在地上爬行不止,蛇头更是长着张布满尖牙的人脸,借着月光,叶宁宁勉强看清了它嘴角涎水直流,仿若自己是这世间少有的美味,勾得它眼中贪婪无比。

如此怪异, 叶宁宁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咬牙道:“十三送我上去。”

十三并未立刻答应她的请求,反倒是试图用藤蔓代替叶宁宁。

“送我上去。”叶宁宁再一次重申,“你帮我拦住它们。”

以往在林间遇到的妖兽都仅有兽型, 可这次混入了一只半人妖兽, 纵使是叶宁宁,也能预料到这次情况很是危急。

这时崖壁上的鸟巢中,也探出了三只光秃秃的鸟头, 对着崖下惊叫不止,一只红冠尖喙大鸟展翅长鸣,背对着月亮直直向十三的藤蔓俯冲而下。

为首的半人蛇妖也一跃而上,扑向十三。

藤蔓率先缠上叶宁宁的腰肢,就这么轻轻一甩,她被甩到了离鸟巢约莫还有一米的地方,脚下泥土太过松软,勉强动了动,伴随着就是泥土皲裂而后簌簌而下,叶宁宁不得已用双手狠狠插入潮湿的泥土,一抬眼,她就注意到一丛绿草间藏着几株怪草。

其中一株叶片宽而薄,叶边呈锯齿状,似有水珠在一滴滴往下坠落。一丛丛草叶间开着好几朵黑色的花,瓣如柳叶,艳红色花蕊扭曲着半垂在空中。

另外一些草身低矮,若非那盛开的花朵发出淡淡幽光,点点如繁星落地,叶宁宁甚至注意不到。

身后打斗声此起彼伏,叶宁宁暗暗祈祷十三能撑住,而后抓着周围能抓的一切,尝试向那鸟巢爬去。

头顶三只鸟头除了嘴大一些,声音吵了些外,倒与普通幼鸟无异,叶宁宁小声念叨:“鸟鸟乖鸟鸟乖,我只是来取个草药,可千万别把你妈给招惹来——”

话音刚落,一道利风便从身后袭来,叶宁宁浑身一抖,正当她以为那抚壑鸟的翅膀要将自己开膛破肚之际,藤蔓也跟着甩了过来,将它拍飞,头顶的幼鸟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惊声尖叫。

叶宁宁无法用双手捂着耳朵隔绝这利声,她只好缩着脑袋,忍着这快要刺破耳膜的噪声,离那鸟巢约莫半臂远的距离时,她干脆抓住了盛放着鸟巢的树枝,一鼓作气爬了上去,并成功趴在了枝桠上,刚喘了口气,抚壑鸟就拍打着翅膀再次向她扑来,她微微侧头看去,余光中,十三的藤蔓绞上了抚壑鸟,这一次甚至用藤蔓刺破了它的身体,鲜血瞬间溅射而至,洒向了三只雏鸟。

在雏鸟的凄厉叫声中,叶宁宁不再犹豫,探身向鸟巢旁的几株植物伸出手去,濒死的抚壑鸟扯出一声鸟鸣,奋力拍打着翅膀,挣开了早已穿透身体的藤蔓,鸟喙与双爪配合,向叶宁宁抓去。

叶宁宁顿时脑子一片空白,为了躲开抚壑鸟的进攻,她干脆整个身体都扑了出去,一股脑地将崖壁上的几株药草都抓了个满怀,然而利翅还是撕破了她的肩膀,鲜血汩汩而出,身后妖兽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

好在这时十三彻底夺走了抚壑鸟的生命,叶宁宁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即便痛得浑身发抖,她也不敢放开怀中的草药,正思索着到底是该靠自己离开崖壁,还是让十三接送一下时,一股寒风向她袭来,头顶也跟着投下了一道阴影,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抬眼看去,只见乌泱泱的飞行妖兽遮住了月光,随后脚底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叶宁宁低头看去,是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异虫正沿着崖壁向她爬来,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直接将她彻底困在了崖壁上。

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妖兽?叶宁宁浑身凉了个透顶,直到一只长着三眼尾刺的怪鸟率先抓向了她那受伤的肩膀,她这才恍然意识到,是自己的鲜血引发了妖兽的暴动。

鸟喙从她的肩处撕下一块血肉,迅速吞了下去,叶宁宁眼前一阵阵泛黑,她终于支撑不住,本该抓着树枝的手忍不住一松,身体就跟风筝似的飘飘然坠了下去,又被飞行妖兽团团围住,在半空中就像她伸出了无数利爪、锐翅和尖喙。

纤弱白影顿时遍体鳞伤,变成了个看不清模样的血人。

叶宁宁已然痛得麻木,抱着药草的双手无意识地松了下来,注意到她状况的十三怒吼,数不清的藤蔓将叶宁宁包裹其中,直至无孔不入,编织成了个完整的球形,也正是如此,那只已修出人脸的蛇妖甩动蛇尾,缠住了十三的主藤蔓,一藤一兽在地上翻滚缠绕,紧紧拧成了一股麻花。

林林、林林

十三尽可能地往叶宁宁的方向蠕动,那只人脸蛇妖却在这时露出猥琐的微笑,口齿不甚伶俐,边说边伸出细长的舌头刮了一圈嘴唇,涎水滴落,“原来你不是个妖兽,只是个杂种分身嗬嗬嗬嗬对着这么一块神仙肉,一只妖怎么可能会不馋呢”

它可快要被馋死了。

神仙肉啊神仙肉,吃了之后,这修为少说能提升个百年。

到时候它就是个真正的人嗬嗬嗬嗬

十三无暇顾忌身上这只妖兽,他只是死死盯着叶宁宁的方向。

藤蔓疯长,却不如之前那般粗壮,而是细长又无力,如刚诞辰于这世间的婴孩柔软,胆怯,根本无法为叶宁宁做点什么。

飞行妖兽扇动着翅膀狠啄着球形藤蔓,丛林中,陆生妖兽也纷纷露出了一双双贪婪的眼眸。云层在这时缓缓游移,圆月彻底显露,冷漠地注视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这一刻,十三想到了主人。

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活下来。

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做,都愿意去做。

一抹纯白色衣角出现在了丛林的角落,烙着泪痣的双眸微微眯起,露出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在灵力的催动下,异香以他为中心往四周散去,不少还未开智的妖兽在这异香中失去了动弹的能力,纷纷倒了一地。

只有那人脸蛇妖一脸惊奇地看了过去,只见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骤然一冷,灵力在他手中凝成了一柄幽蓝长剑,转眼间就穿透了它的心脏。

季无殇慢悠悠地走向十三,见地上的藤蔓正努力向那团球形移去,双眸中露出一抹怜悯,他蹲在了藤蔓跟前,拦住了他的路线,“灵力彻底耗尽了吧?你?”

“让开,让我看看她。”

“还想着她?”季无殇冷声道,“她一路留着你这人不人妖不妖怪物常伴身侧,这等蠢货,你竟然还想着她?”

“她很好。”十三像个小孩一般,一字一句,字字珍重。

好?好在哪里?这个蠢女人!蠢到一命换一命,蠢到对任何人都不设防!

可见十三依然固执重复“她很好”,季无殇面色怪异,突然道:“你喜欢她?

“喜欢。”十三毫不犹豫。她如此美好,绝无仅有。

他为什么不喜欢?他喜欢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一切。

他想与她亲近,想与她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他们本就该一直待在一起,永远也不能分开。

他可以做她的奴隶,做她的爱宠,做她想要自己成为的任何。

他只是主人的一块血肉,后来他蚕食了这块血肉,才养出了一根藤,尽管他不断分裂出藤蔓,将自己往主人的模样构造,可他依旧不是人,更不是主人。

他茫然在世间游荡许久,只有她愿意把自己当做人,一个不是主人的人。

可是现在,他的灵力已然耗得差不多了,根本无法维持此前的模样,只剩下一根主藤可怜巴巴地在地上蛄蛹,像只恶心的蛆虫。

想到这里,十三顿时忐忑不安。

她习惯了之前的他,会不会讨厌现在这幅模样的他?

这时球形藤蔓中传来一声轻唤,“十三你在哪里?你怎么了?我现在怎么没听见妖兽的声音了?”

“你杀了它们吗?还是说我们已经离开这里了?”她每说一句话,就微微喘一口气,显得十分虚弱。

“林林。”十三含糊答了声,试图绕过季无殇。

作为分身,季无殇同样没有心脏。

可是这一刻,胸口处竟阵阵闷痛,他再次开口,却下意识用灵力隔绝了声音,“你爱她吗?”

爱?什么是爱?十三不懂,他只是扬了扬藤身,道:“她需要你救她兄长,所以我不会杀你,但是若是此后你再出现在她面前,我绝不会放过你。”

可笑至极!一个分身,本该没有灵智只有主人烙下的本能,竟会因为一个女人产生了自我。可这能有自我的分身,世间仅他一个就够了。

季无殇噙着冷笑,手中灵力汇聚,凝成了无数利刃劈向了地上的藤蔓,一刀刀一刃刃,将那扭动的藤身剁得鲜血溅射,直至剁成了一摊烂泥。

这时藤蔓簌簌,如花一般绽放,一身血污的叶宁宁抱着草药,表情还有些怔愣,似是没想到这颗藤蔓球会突然散开,等她回神时,眼里是躺了一地的妖兽和背对着她的季无殇。

独独没见十三,而脚底的藤蔓也如死了一般,软趴趴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游移。

第65章 她忘了一切 见到眼前光景,叶宁宁……

见到眼前光景, 叶宁宁疑惑不已,她的目光四处搜寻一通,始终没找到十三。

她有些不安, “季郎中, 我朋友呢?就是那些藤蔓?”

季无殇没有第一时间转身, 而是边用用灵力洗净沾满血污的手,边道:“我来的时候, 你朋友已经被那人脸蛇妖”

紧接着, 叶宁宁耳朵里就传来一声遗憾的叹息。

“他怎么了?”

季无殇转身, 惋惜道:“他已经死了。”

“救不了了吗?”叶宁宁道。

季无殇摇了摇头。

“他的尸体呢?”她又问。

季无殇再次摇头。

也对。他就是个怪物,又不是人。死了怎么还会有尸体呢?

叶宁宁抱着草药, 忍痛走到季无殇跟前,扯出一抹笑, “劳烦季郎中看看,这些是不是凝露草。”

说着,她一股脑地将一切都塞到了他怀中。

余光瞥见二人身侧那只已经咽气的人脸蛇妖,叶宁宁不由闭了闭双眸,沉默地蹲下身来开始翻找着什么。

明明她浑身都是伤,但她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她只是在想, 十三怎么会死呢?

他一直那么强, 他怎么就突然死掉了呢?

泪水如雨珠般滴滴砸入地下,叶宁宁的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着。他死了会是什么样?没有尸体那会是什么呢?

直至摸到一滩模糊、冰凉的烂泥时,她浑身一僵, 缓缓抬起双手, 借着月光看清了掌心那夹着血肉,鲜血还未凝固的糊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死了怎么还是个怪物。

时间在这一刻回到了多年前的下午,她踩着洒落一地的夕阳独自回家, 打开房门的瞬间是扑面而来的空荡——父母还未下班到家,哥哥叶溯上高中后读了寄宿,那条养了三年的黑背也静悄悄的没有朝她扑来。

她游走在各个房间唤着它的名字,最终在阳台的角落听到了细丝般的呼吸声。

油光水亮的肚皮缓缓起伏,它奄奄一息应了最后一声,随后就像慢动作影视切换一般,生的气息消失在了最后一缕夕阳之中。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孤独前赴后继缠绕上来,叶宁宁再也绷不住,垂着脸嚎啕大哭。

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季无殇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眸,似乎在挣扎,又似乎在承受着什么极刑,长袖之下,他握紧了双拳,压抑地开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就是个怪物,有什么值得难过。季无殇咬紧牙关。这个女人凭什么要为他难过。

他就是个怪物。这一路上,她依赖着他,又惧怕着他,甚至无时无刻不在筹备着逃离他、抛下他,她为什么要为他的死而难过?这没有道理。

可是在这个举目无亲,又危险重重的异界,在这个了无人迹的丛林间,正是这个怪物陪着自己,护着自己,听自己说那些不着边际、怀念现代生活的话语。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啊。”认清季无殇的冷漠,叶宁宁的哭腔带着恼意,她头也不抬,捡起一根木头就地刨了起来,这里的泥土被鲜血染得太潮,用木棍刨得太慢,叶宁宁干脆扔掉了工具,徒手挖了起来。

待到伤口沾满泥土,指甲也被糊得泛起痛意,一个小坑终于完成,叶宁宁仔仔细细捧起肉糊送入坑中,又开始掩埋。

季无殇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浓墨涌动。

杀了她,杀了她胸口就不再会痛。

杀了她,他才不会满脑子都是她。

杀了她,他才不会是那个被执念影响而失去自我的分身。

他是季无殇,他是季无殇!

他是新生,他即是他自己。

动手季无殇,快动手!

右手颤抖着凝出灵力,最终聚成一把匕首,他只需心念一动,匕首就会穿透那个女人的心脏,她该死,她该死。

月色之下,白衣胜雪,丝缕黑气将季无殇无声缠绕,他皱紧了眉头,感受到体内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忍不住双臂抱胸,匕首散去,化成一道灵力驱向了一边扭动的人脸蛇妖。

随着手底的泥坑最终被堆成了个小小的土包,叶宁宁的情绪也彻底平稳下来。她失去了十三,失去了这样一个实力强劲的朋友,剩下的路,她还是要继续走完。

如果她再厉害一点,也就不会造成眼下这种局面。

叶宁宁从地上站起,跺了跺蹲麻的双脚,边转身边道:“季郎中——”

余光却瞧见那人脸蛇妖的尾尖正向季无殇刺去,来不及出声提醒,她只好肉身向前扑去,脚下被不知名的妖兽一绊,脸着地摔下去之时,她眼睁睁看着那蛇尾穿透了季无殇的胸腹,鲜红色瞬间将白衣沾染。

“季无殇!”顾不得伤口的疼痛,叶宁宁急忙爬起来,却见对方拧眉一掌拍出了那蛇妖尾巴,那尾巴只是在地上轻轻跳了一下,便彻底不再动弹。

这么多血!这季无殇别也死了!叶宁宁惶恐地想着,见对方掐诀止住了胸腹的血后,她勉强松了口气,正欲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时,她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眼眸竟似翻起了惊涛骇浪,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怎么了?”话刚一出口,叶宁宁就被季无殇反手环抱住了腰,身体嵌入了他的怀抱,随即耳边传来一声轻喃,“师姐”

“师姐?你认错人了。”叶宁宁只当这一系列举动都是他伤糊涂了,脱离季无殇怀抱后,她小心翼翼看向那人脸蛇妖,“它还没死吗?”

“回光返照。”身旁之人的声音有点冷。

叶宁宁吸了口气,“季郎中,我们二人伤得太重,还是赶快离开这里。”

她一身血气,实在怕又招惹来一群妖兽。

两人都双双半残,再遇上什么夺命妖兽,只怕得一块儿去了。

叶宁宁说着,视线落到季无殇身上,却见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神色难辨,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伤得太重了。”

话音一落,叶宁宁才后知后觉般地注意到了自身的情况,身体如坠寒潭,在这瞬间密密麻麻痛了起来。除却肩膀处被啄掉一块肉外,脸颊、四肢、胸腹都有不同程度的血迹渗出,原本长袖长裙遮住大半肌肤的衣衫变得破破烂烂,配上沾了血污的凌乱秀发,跟个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脑子里顿时阵阵眩晕,叶宁宁控制不住往前栽去。

“宁宁!”季无殇顺势接过了她,一把打横抱起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叶宁宁还惦记着他的伤,撑着口气想要挣脱,又被他死死禁锢,双臂力道像极了十三的藤蔓缠绕,脑子实在混沌,她只能嘤咛一声,“疼”

他这才放松了些力道,只是双臂仍然死死将她环绕,好似不这么做,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

叶宁宁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昏昏沉沉正欲睡一觉时,又拽住他胸口道:“凝露草。”

“我带着。”

听到这声回答,叶宁宁这才放心让意识消散。

月色泠泠。

季无殇抱着人进了小院,院中花灵在他踏进门的瞬间纷纷摇摆不定,轻盈如少女般的笑声一阵阵响起,热闹极了,仿若在恭迎主人的归来。

安神香让怀中人陷入了香甜的睡眠,尽管浑身还带着些失血过多的疲倦。那张糊满血痕的脸上很快浮现了一丝笑意,红唇微张间,她似乎小声说些什么,灵力顺着筋脉在她周身游移,惊觉她两弯秀眉微蹙,季无殇跪坐在床沿旁,凑近了她的脸旁,听清了是她在骂骂咧咧。

这样鲜活的她在他梦里见过千遍万遍。

如今近在咫尺,又似风似幻。

来到她身边的第一时间,先是恐慌,后是欢喜,再然后就是幻想。

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寸寸滑过,那些伤痕就这么浅浅散去,露出白玉肌肤,像是蜻蜓点了下水面荡起涟漪后又恢复了平静。倾泻而出的灵力温润如情人缱绻的轻吻,少了曾经混乱无助之下的暴乱,他的身体似乎也被一抹如春水的温柔层层包裹,飘飘然好似顷刻间他也会随之坠入她的美梦间。

宁宁、宁宁他一遍遍轻喃着她的名字。

“叶溯!我说了几遍不要进我房间!不要进我房间!”

这一次她的梦话清晰起来,清晰到“叶溯”这个名字如利剑般穿透了他的耳膜,黑气如影似幻将二人彼此包裹,脑海中是另一个他在轻笑,“季煜安她不记得我们,她不记得我们任何人,如此薄情之人,你还来到她身边做什么呢?”

甚至不惜抢夺了他这具分身的身体。

他是他的分身,因而在模模糊糊初有神智时,能感知他在浮妄山的挣扎和痛楚。

那是地狱。

血海尸山堆满了他的识海,成千上万的怨魂在他脑子里中絮絮叨叨,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他们控诉着,尖叫着,嘶吼着,同玄天链一道撕扯着他每一寸血肉,嗜咬他的魂魄。

他的几欲神魂散去。

直到幻梦编织将他笼罩,但那场梦也被血色沾染。

可是他还不能死他不能死。最后的最后,分身和主体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于是所有欲念凝成了实体,诞生了第一个分身。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不由自主寻找她的存在。

不由自主不由自主!他厌恶极了这不由自主!

“这就对了嘛,叶溯你的零花钱归我了!”她笑了声。

忘了最好只要——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季无殇扯了扯嘴角。

可叶溯是谁?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注:

为了避免叙事混乱,占了季无殇身体的季煜安还是会用季无殇人名叙事。后期两人会分开。

季煜安分身很多,不会一一写明。

重点写十三和季无殇是因为就他俩有独立神智。

十三是混沌的“兽”。

季无殇是混沌的“人”。

但感情所向都是叶宁宁。

本质是因为她才得以诞生。

第66章 字抚光 不敢告诉她真名,又不甘心被唤……

金光穿破云层, 天已大亮,是个舒适的好晴天。叶宁宁睁眼之时,只觉神清气爽, 脑子清明得能三下五除二做出一道高考数学压轴题, 只是跃跃欲试的心情被床沿边压着她衣裙的手给打断, 毕竟一个修真世界哪来的高考数学卷呢?

那双手白净细长,又骨节分明, 若是发到网上, 少不得有一群人夸赞, 只是细看之下指缝间分布着些许茧子。再往上,是一张阴柔与硬朗完美融合的脸, 似女非女,五官线条与脸部轮廓称得上漂亮又不能算过分柔和。

彼时他正双眸紧闭, 呼吸平稳,似乎正陷入沉睡。

只是一张脸白得过分,看起来十分病态。

无论再看几次,叶宁宁都得被惊得轻吸一口气。

但联想到他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她对这人又谈不上多喜欢——他太过冷情,不太适合深交, 哪怕总是笑眯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叶宁宁收回了视线, 坐起身时才注意到了自身的状况,浑身浅浅伤口已然愈合大半,皮肉的疼痛也散了个干净, 只剩下肩颈处包着纱布, 还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愈合。

视线又落到了床沿上。

是他救了自己吗?一时间,叶宁宁觉得自己有些该死——她居然会觉得季无殇是个表面温柔似水私下却冷漠无情的阴暗逼。

在内心敲了敲木鱼后,她活动了下四肢。

虽然早已接受了这具身体的奇异之处, 但看到自己身上大部分伤口在一夜之间几乎好了个七七八八,她还是忍不住感叹,“叶宁宁,你可真是只打不死的小强。”

而眼下,小强最重要的先是换件干净的衣衫,然后赶紧让季郎中给顾骁治病。

只是话音刚落,叶宁宁就注意到,原本在她身旁安睡的季无殇动了动手指,再然后就睁开了双眸,一双瞳孔黑如浓墨,又仿佛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好似下一瞬就要将她给卷入其中。

“谢谢你啊,季郎中。”叶宁宁大大方方扬起了笑脸,“诊金的话,待一切结束,你要什么就给什么。”

不管有没有,饼画好了让人先治了病再说。

虽然功德又在无形中减去了许多。

“你无需诊金。”他轻声道,神色无多变化。

叶宁宁秀眉微蹙,心下觉得有些奇怪。

这时她又听到对方补了一句,“只要你离开这里的时候能带上我。”

这下更奇怪了!叶宁宁面上神情毫不掩饰,“为什么?”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季郎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越说越绕,叶宁宁干脆闭了嘴,等一个答复,不料对方却猛地咳嗽起来,整具身体抖个不停,她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背部,又缩了回去,小心道:“你怎么了?”

随着鼻尖一阵血腥味弥漫,目光往下一移,她这才注意到,原来那下半身白衣皆被鲜血染了个透顶,这一咳嗽间,血水又汩汩而至,跟那泉水叮咚似的止也止不住。

“你、你这是怎么?为什么伤得这么严重?”叶宁宁这下彻底慌了,“是不是中了什么毒?还是什么邪术伤了你?这、这没办法医治吗?”

他一个医生都这么惨,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你是在担心我吗?”季无殇反倒淡淡扯出一抹笑意,这画面落到叶宁宁眼中,她有些悚然,然而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她又好似在他脸上读到了一丝少年情窦初开春意萌动,在心爱之人面前无措腼腆的意味。

错觉吧。这是错觉吧。就是错觉。一定是她被美颜迷了眼。

可是这一句问候也确实是担心。毕竟对方要是死了谁救顾骁?顾骁死了,谁带她拜入仙门?

于是叶宁宁问了个极其冒犯的问题,“季郎中,你有诊断过自己吗?这样下去,你会死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只是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