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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绘梦浮生【14】 绘梦真相

什么意思?

不等叶宁宁发问, 绘便道:“按照原来的故事线,十三也就是季煜安,会成为叶婉的隐卫, 在暗处深爱着她, 为她赴汤蹈火的同时, 看着她周旋在一个个男人中间,爱而不得, 卑微成泥。”

“而你, 你会被叶家所有人厌弃, 会因爱上林远鹤而为他付出一切的同时,嫉妒陷害叶婉, 最终被叶家人安排替嫁死去的叶清韵,在裴将军府受尽折辱。”

“这就是本座为你们准备的虐心情节, 可惜……你识破了这一切。”

“是啊,幸好我识破了一切。”叶宁宁轻轻呢喃。

可还是晚了,她的行动采取得晚了。

想到见叶清韵最后一面时,她那清瘦的身形,想到这一路走来,十三的照顾, 以及最后无辜枉死的店小二……叶宁宁后悔, 又出离地愤怒。

凭什么一切的一切都要任她摆弄!任她操控!

丹田处灵力再次躁动起来,叶宁宁试图催动周遭的寒意,强烈的压制感却再次袭来, 一如她此前在红枫山庄强行突破禁锢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她用不了灵力!

她的修为, 她的寒泠剑到底去了哪里!

一股浊气涌了上来,叶宁宁不甘地捏紧了梅花玉簪,就好似握紧了一柄利剑, 她死死咬着唇瓣,抬眸看向了绘。

绘早已看穿了她的意图,“你想杀了本座,真是蜉蝣撼树。”

她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自当掌控一切。

尝到了唇瓣的鲜血,叶宁宁渐渐冷静了下来。

绘万年修为在身,如若有意,早能飞升成神。

何况他们还身处她的主场,既然杀不了她,那就——

“先杀了叶婉,离开这里。”

绘对叶宁宁能猜到这一切毫不意外,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笑道:“叶宁宁,以你的心性,本座相信你一定会做到,但是你当真舍得离开这里吗?”

舍得或是不舍得?

这场绘梦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

叶宁宁暗自冷嘲,然而视线掠过,她看到了靠在自己肩上的十三,他此时呼吸虽微弱,但平稳。

那颗一向妖冶的泪痣,配上惨白面色与嫣红血色,如今却添了几分凄美,叶宁宁忍不住用指尖触了触他的脸颊。

季煜安已然如此,只能她以身破局。

出了这里……他又会怎么待她呢?

蓦地,叶宁宁想到了二人在这绘梦中相处,他看向她时那双温柔的眼眸。

绘好似并不期待得到回答,她只是深深看了眼叶宁宁,便咯咯笑了起来,笑声盘旋于上空,随着她那张巨大的脸渐渐消散。

被静止的一切再度活了过来,唯独那些已经湮灭成灰的黑衣蒙面人尸体不再出现。

然而,从夜色中走的叶二公子,叶诩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其他叶家侍卫,并无一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宁宁,沉默半晌,叶诩带着一副极为痛心的模样开口了,“宁宁,为什么要离开红枫山庄?”

叶宁宁唇角勾起了一丝微笑,道:“你是想说,正是因为我的离开,所以才导致了父亲大怒,十三重伤,叶家死侍损失无数?”

说到这里,她神色有些哀戚,“哥哥,为什么到现在,你第一时间还是在指责我呢?”

“我确实犯了错,但也仅仅只是偷跑出叶家,何苦让你们如此大费周折前来抓捕?”叶宁宁边说边拿出了那支白玉梅花簪,“若是现在想让我回去,那就救十三。”

提及十三,叶诩神色冷漠,叶婉及笄宴上那场闹剧,叶家人无人不知。

想到自己的两个妹妹竟看上了同一名隐卫,并为其相争,叶诩就恨不能将这低贱之人挫骨扬灰,于是待叶宁宁言罢,他立刻示意叶家侍从上前,欲将她强行捆绑带走。

叶宁宁早已看出叶诩之意,她将白玉梅花簪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处,“救十三!若是不答应,今日我便随他死在一起!”

她在赌,赌这裴大将军的重要性,赌他们会留她一命替嫁。

“叶宁宁!不准胡闹!”叶诩拧紧了眉头,眼里闪过一丝厌烦和嫌恶。

三番两次地闹出这么大动静,任他过去再宠她爱她,也要失去耐性!

叶诩没有将叶宁宁放在眼里,他甚至亲自上前,想要将失去意识的十三踹开。

他在赌,赌她贪生怕死,赌她不会为了一名低贱的隐卫而丢掉性命。

可叶宁宁偏不如他所愿,她用力,簪子划破了脖颈上娇嫩的皮肤,霎时间,一道浅浅的血痕显现了出来。

她神色未变,只是定定地看向叶诩,重复道:“救十三。”

“快!抢了她的簪子!”叶诩终于变了表情。

叶家侍卫很快一拥而上,叶宁宁双手握紧了簪身,将尖锐的一头再次对准了脖子上的伤口,这一次刺入,伤口将会更深,有极大的风险会伤到颈部动脉,在这无法使用灵力,医疗又落后的地方,她一定会死。

叶宁宁闭上了双眸——

“我答应你!”叶诩慌张的声音让她停下了动作,“我会将十三待回山庄,让医术最好的大夫进行救治。”

得到承诺的叶宁宁并没有放开手中的簪子,她点了点头,道:“好,但我有一个要求,在这期间,我要和他待在一起,我要看着他痊愈。”

“以及——七步散的解药,你让八姐姐给我。”

“叶宁宁,你别得寸进尺。”叶诩恼怒,“你和十三的事,为什么偏要扯上八妹!”

叶宁宁没说话,只是扶着十三。

“好,回去之后,我会和爹爹说。”叶诩咬牙。

虽然闹到如此地步,但叶宁宁还是叶家九小姐,叶家人给她准备了一辆马车。

马车用上等的紫檀木打造,紫檀香清新,冬暖夏凉,车身雕刻精美的花纹,高贵而典雅。两匹踏雪乌雅身材高大,站于雪地中仰天长啸。

天际初亮,叶宁宁一身衣袍血迹斑斑,裙裾浸了污浊雪水,黏腻地紧贴着身体。她仍然紧握着白玉梅花簪,神情高度紧张,一张脸毫无血色。

“上车。”叶诩示意。

“我要十三和我一起。”叶宁宁不为所动。

叶诩恨恨瞪她一眼,让人将十三扔进了马车,叶宁宁这才点头,掠过前来服侍她的青荷、翠竹二人,自顾自爬了上去。

马车内部熏香四溢,铺满了柔软的天鹅绒毯,火炉散发着热气。

十三身上的伤已经连夜处理好。

由于遍体鳞伤,他上半身只披了件厚外袍,露出白玉般的肌肤。

然而腹部和背部的伤口实在太深,透过雪白的纱布,隐约可见其血色,加之失血过多,仍然处于昏迷中。

马车环境很是舒适,前行过程中一路平稳,叶宁宁昏昏欲睡,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因此当身侧之人有所动作时,她迅速睁开了双眸。

二人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十三,你终于醒了。”叶宁宁先是欣喜,后又小心翼翼地触了触他腹部的伤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吗?”

“这里是哪里?”

十三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叶宁宁靠了过去,却在这时,她一个不稳,整个人栽进了他的怀中,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了一起,而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闷哼。

完蛋!是不是碰到他的伤口了?

叶宁宁边道歉,边手忙脚乱地想要从他怀中坐起,却被他扣住了后腰,二人间的距离迅速拉进,十三的唇瓣擦过了她的嘴角。

许是马车内火炉烧的太旺,一股热气迅速席卷了全身,十三的白面皮上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绯红。

叶宁宁先是一怔,又因担心他的伤口,实在没心情困于这旖旎氛围中,于是凭着感觉往他的腹部摸去。

“九小姐,十三自己来吧。”十三垂眸,忍不住按住了她的手,而后指尖微动,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于掌心中。

他这是在做什么?

她抬眸,恰好看到十三闪躲的眼神,这一瞬,她恍惚觉得,自己此举似乎是在乘虚而入,吃十三的豆腐!

“十三,我确实好色,但我并不是猥琐之人。”叶宁宁拍了拍他,正色道,却见他双颊的红潮越发惹眼,她不自觉移开了视线,低声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

然而语气中多了些许心虚。

随后,叶宁宁听到了一声轻笑,疑心自己是否产生了幻听,她抬眸,恰好对上他那双水色潋滟的眸子。

“我知道,这一路上宁宁辛苦了。”十三说到这儿,又问:“我们现在是正往红枫山庄去吗?”

“嗯。”

四周空气凝了凝。

叶宁宁以为十三会问在他昏迷期间发生了些什么,但等了许久,他始终一言不发,反倒是腰间的手掌越扣越紧,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揉入体内。

她不得不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贴紧他的胸膛、下腹和双腿。这姿势虽暧昧,但实在别扭,并不舒适。叶宁宁不由动了动,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却听他道:“宁宁,别动。”

他的心脏正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叶宁宁勉强撑起身,抬起头,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只是还来不及读懂他的神色,便被他摁住了后脑勺,吻了下去。

唇齿碰撞间,叶宁宁有些吃痛,刚想逃离,十三就加大了力道,她没有半点后退的空间,只能被迫承受他那毫无章法、突如其来的亲吻。

她感受着他唇舌的炽热,感受着他那猛烈的进攻、入侵,终于溃不成军,几近沉溺,然而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

作者有话说:啊啊存稿用完了!!所以今晚是裸更X﹏X

顶锅道歉,我要努力攒稿!

第32章 绘梦浮生【终】 替嫁杀局

不知过了多久, 十三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喘着气,睁开双眸, 看着怀中的叶宁宁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听她道:“十三?”

“我带你走。”十三道。

这一次, 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带她走。

他脸上的绯红还未彻底散去, 眼底却蒙上了一层薄冰, 恍惚间, 叶宁宁好似看到了绘梦之外的季煜安,她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眼眸, “季……”

你想起来了吗?

然而话一出口,叶宁宁便觉察到了不对——他方才说什么?带她走?

心中一窒, 她再次认清一个事实,十三还是绘梦中的十三,一时之间,她竟也认不清,自己是否真的希望十三能彻底想起一切,还是就让他只做十三。

可十三和季煜安, 本就是同一人。

她为何又如此纠结呢?

十三并未听到叶宁宁脱口而出的“季”字, 他只是撩了撩她额前的发丝,露出她的忧思,“我知道你回叶家, 是为了我, 但比起这个,我更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黯然一笑,叶宁宁摇了摇头, “十三,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次,我不能再逃了。”

梦该醒了。

“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十三没有任何异议。

“十三你最好了。”叶宁宁脸上绽放出笑容,掩藏了所有的心绪。

要杀叶婉,就势必要回红枫山庄,但只要回到红枫山庄,她和十三的处境又会陷入被动之中。

离红枫山庄越近,叶宁宁便越发焦躁。

好在行路途中,一场暴雪袭来,叶家的人不得已在永州城停了下来,并在叶诩的安排下,住进了永州城最大的酒楼——醉香楼。

酒楼内,楼下高朋满座,楼上人来人往,甚至酒楼中央,搭建了巨大的台子,歌舞升平。

叶宁宁紧靠着十三,扫了眼四周,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林远鹤。

这次的他一改低调,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花团长袍,墨发高束,饰以墨玉,轻摇折扇,眉宇间自是一股风流倜傥,与叶宁宁对古代世子爷的想象完美重合。

此时林远鹤正与身侧的人谈论这什么。

与他交谈之人一身黑灰烫金色滚边长袍,虽坐于轮椅之上,也足以看出他的身材雄壮,许是征战沙场许久,他周身自带一股戾气。

想不到这裴大将军不光克妻,还是个残疾。叶宁宁大概能猜到为何他会性情暴虐,引得良家女子不愿嫁之。

收回目光,叶宁宁注意到,叶诩招了招手,示意叶家侍卫先带二人上楼,便提步朝林远鹤等人走去。

“哥哥,你要去哪儿?”叶宁宁突兀发声,叫住了叶诩,她声音脆生生的,带了点小女儿的娇柔,很快就引起了在场人的注意。

林远鹤和裴慕一并看了过来,二人眼中,神色难明。

十三刚想有所动作,便被叶宁宁暗自按了下来,随后,她感受到叶诩悄然扫来了一记眼风,于是断定,裴慕好像并不知道叶家人替嫁一事。

有贵人在场,叶诩不好发作,他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妹妹,你先上楼休息,哥哥有事,稍后就来。”

叶宁宁见目的达到,也就乖巧地点了点头,朝林远鹤二人嫣然一笑后,便随叶家人盈盈离去。

她并不关心裴将军、林远鹤和叶家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利益链,她只知道,她必须为自己博得一个机会。

夜幕降临,热闹一天的醉香楼陷入了沉静,十三被安排在了叶宁宁对门,由专人看管的同时,叶诩也住在了他的隔壁,如此一来,叶宁宁不光能随时注意到十三的情况,又杜绝了她逃离的可能。

很快,风雪夜中,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叶宁宁从床上坐起,静静看着林远鹤闯入房中。

“见过世子爷。”

“你知道本王会来。”林远鹤挑眉。

“熟人相见,自有诸多想问。”叶宁宁笑了笑,“不知世子爷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出现在永州城?”

“裴将军娶亲。”林远鹤也不隐瞒,“娶的正是你七姐叶清韵。”

早年裴慕曾为朝廷平定东北,扩大了国家版图,战功赫赫,获得了无上盛宠,一时风头无量,却因一次意外,为救圣上而废了双腿,自请迁出京城,安居永州。

圣上感激裴慕救命之恩,对其极为挂念,这次娶亲,他也格外重视,这才汇了一大批人齐聚永州。

叶宁宁暗自推测,这裴慕娶叶清韵,有林远鹤在其中搭线做桥。

于是她道:“叶清韵死了,从叶家出嫁的人是我。”

林远鹤面色未变,显然对此并不意外。

叶宁宁微微蹙眉。

难道是她判断错了?裴慕知道替嫁一事?

“这是裴将军亲自求圣上赐的婚。”林远鹤道:“叶清韵死了,换成你正好不过。”

听闻此言,叶宁宁凉凉一笑。

原来叶清韵的炮灰命埋得这么深。

她轻叹一声,道:“你们这是在做局,想端掉叶家?”

圣旨之下替嫁,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尽管如此,叶沐风还是将她抓回来替嫁,只怕是裴慕许了他极大的好处,让他冲昏了头脑。

只是这好处暗藏杀机。

也是,叶沐风生为江湖中人,却培养了这么一大批死侍,年年找各种由头给朝廷官员送礼,费尽心思让两个儿子当差,又培养了一批批如花似玉的女儿,送出去联姻,甚至将手伸到了京城,野心昭然,若不找个机会除掉,后患无穷。

“你很聪明。”林远鹤点了点头,“那么你该知道今晚本王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我八姐姐与叶沐风父女情深,你无法在事发之前带走她,所以希望在出嫁之时,我能制造混乱,你能趁机将她带走,对吧?”叶宁宁笑道,“你告诉我这些,却不怕我转头告密,只因为你知道,十三于我分外重要,而此番回到红枫山庄,叶沐风定不会放过一个背叛过叶家的人。”

“何况,十三武力高强,从他能带我逃离红枫山庄,一路暗杀无数死侍就能看出,所以你也希望,能通过我,借十三一用。”

林远鹤眼底划过一丝欣赏,点头。

叶宁宁表情很平静,“我可以按照你的计划行事,但在这期间,我希望你能确保十三活着,我不信任叶家人许的承诺。”

林远鹤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也没想到叶宁宁竟会如此通透,一点就知,于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意一动,认真道:“圣上降罪之时,本王也会尽力求情,留你一命。”

叶宁宁笑而不语。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活着,而是接近叶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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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红枫山庄的时候,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雪转为了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雪地越发白了。

天气好了起来,一路上又有人伺候,十三的伤势恢复得极好,所有伤口都已结痂,只是这一路上他越发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几人刚到山庄正门,叶家侍卫便一拥而上,如叶宁宁所料,将她和十三强行分开。

演戏自然要做全,叶宁宁挣扎了一番,便被叶家人彻底控制,另一边,十三眸色满是冷意,一脚踹开围困他的人,从一人身上拔剑而出,就要强行将她带走。

然而抬眸瞬间,他对上了叶宁宁的目光,彼时她眸色清明,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面上却是苦苦一笑,“十三,好好活着。”

她言罢,便在十三怔愣的神色中,跟着叶家侍卫远去。

一路上,叶宁宁并不担心十三会看不懂她的意思,她只期望林远鹤行动效率能快点,截下押送十三的死侍。

再次回到风荷院,翠竹和青荷都已被换下,从早到晚,叶宁宁的闺房前后都守满了侍卫。

有了与林远鹤的合作,叶宁宁安下心来,她只需要静静等着出嫁之日的到来。

待嫁期间,北冥月也来看过她,为她掉过眼泪,安慰她别担心,嘴里还说着,叶沐风安排这门亲事,只是为了她好。毕竟身为她的父亲,怎么会害她?

叶宁宁听了这些,只想发笑,暗嘲这一切不过是自我安慰。但她并没有戳穿,还是配合北冥月上演了一出母女情深,如此一来,也能放松叶家人的警惕。

正月十五,天晴,宜出嫁。

前厅院中的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如血染一般。

天未大亮,湛蓝色的夜空中还挂着一轮弯月,迎亲的人还未来,风荷院早已灯火辉煌,身着大红衣裳的婢女们端着一盘盘金银珠链、红枣桂圆……在叶宁宁的闺房鱼贯而出。

叶宁宁一夜未睡,却分外精神,手脚上的绳索整整捆了她五日,就连今日出嫁,也未曾松开。

低头看去,原本白嫩的手腕上已然浮出一片青紫,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在铜镜跟前,任由婢女们给她梳妆打扮。

镜中少女逐渐从清冷的白描工笔画变成了一副浓墨重彩的彩绘,鲜明动人,叶宁宁也是这才发觉,原来她所占据的这幅躯体如此好看。

“小姐,随我们走吧。”

话音一落,婢女剪掉了她手上的绳索,将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蒙了上去,叶宁宁的视线内瞬间只剩下一片大红,只能由婢女一路引着出了房门。

一路上人来人往,到处喜气洋洋,叶宁宁看不清眼前的情况,只好凭借听觉判断现在身处何处。

很快,她便听不知是谁道:“八小姐果真风华绝代,想必其妹妹也是如花似玉吧,这裴将军可真是有福了。”

叶婉以谦逊的姿态回应着,眼波流转间,她瞧见了远远而来的新娘,于是信步走了上来,示意原本侍奉在叶宁宁左右的侍女下去后,她牵住了对方的手,道:“七妹,没想到转眼间,也到了你出嫁的时候,我这个做姐姐的,就最后陪你一程吧。”

果然,叶宁宁又听那人道:“八小姐果真人美心善,如此疼爱自家妹子。”

她亦握紧了叶婉,乖顺地唤了声“八姐姐”。

四周人纷纷小声应和,夸赞二人姐妹情深。

听到是叶宁宁的声音,叶婉神色微变,很快又镇定下来,只是她想松开的手,被对方握紧。

时间流逝。

叶宁宁越发冷静。

大红盖头之下,一只手伸了过来,叶婉就要将叶宁宁的手放入其中之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骚乱。

“来人!有刺客!”

“快!拦住他,千万别让他扰了七小姐出嫁!”

叶婉甩开叶宁宁就要逃,却被她牢牢禁锢,而后,她便见身侧的新娘一把掀了盖头,面容彻底落入众人眼中,引起轩然大波。

有人疑惑道:“叶家嫁女,不是嫁的七小姐吗?这怎么变成了八小姐?”

“是啊……这七小姐去哪里了?”

“你不是叶清韵!”替裴慕前来迎亲的林远鹤厉声道:“大胆叶沐风!竟敢欺君!来人,将叶家上下带走审问!”

话音刚落,迎亲队伍撕了外衣,拿出刀剑,将红枫山庄正门团团围住,现场瞬间乱做一锅粥。

不远处,叶沐风也觉察不对,他一声令下,叶家死侍连同普通侍卫,皆倾巢出动,与林远鹤带来的迎亲队伍斗做一团。

趁乱之中,叶宁宁抢过一把佩剑,斩断了脚上的绳索,将剑刃对准了叶婉,只是刀尖微微颤抖。

事发之前,她一向镇定,对杀叶婉的信念坚定不已,而机会就在眼前,叶宁宁却有些犹豫。

无论如何,至少眼前的叶婉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没穿书之前,她连鸡鸭都不敢宰杀,又怎么敢将这利剑刺入人的体内?

就在这愣神间,周围人早已杀红了眼,惨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血腥味弥漫。

不知何时,叶诩竟闪身来到了叶宁宁身边,将她手中的剑挑落于地,“叶宁宁,你竟想对八妹动手!”

随后安抚不知所措的叶婉,“八妹别怕,我护你周全。”

“孽畜!居然敢背叛叶家,早知如此,老夫就该杀了你!”

看到眼前场景,叶沐风也明白过来,自己已被叶宁宁联合他人算计,视线掠过,裴慕虽行动不便,却有专人护着,远处打斗的林远鹤显然武功不低,他只能将所有的恨意倾注在了叶宁宁的身上,于是一记掌风袭去,这就要取她性命。

十三一路从远处杀来,利刃挥动,刀光剑影间,无数人倒在了他的跟前,他踩着尸体,飞身靠近叶宁宁,一掌挡下叶沐风的进攻,并将之击飞几米开外。

他搂着叶宁宁的腰肢正要离去,却听她道:“十三,杀了叶婉!”

然而不等她过多解释,叶沐风再次进攻,叶宁宁只好挣脱他的怀抱,又抢了柄剑,自顾自向叶婉奔去——杀了她!破绘卷!

这一次,她不能再犹豫了!

叶诩边抵抗裴慕的人,边示意叶家死侍将叶婉护着,叶宁宁亦受到牵连,裴慕带来的人连她也不放过,逼着她步步后退。

好在十三已从叶沐风的纠缠中脱离,迅速赶来,几剑斩杀了前来拦截的喽啰。

叶婉尖叫着就要逃离,十三却从一侧闪至她身旁,在她惶恐的眼神中,毫不犹豫,一剑封喉,鲜血四溅,她浑身一软,倒在了十三脚下,死不瞑目。

在丹田处早已盘旋已久的灵力终于冲破桎梏,充盈了整个身体,卷起了阵阵寒风,然而不等叶宁宁欣喜,下一瞬,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便从腹部传来,鲜血汩汩而下。

“宁宁!”听着十三的呐喊,叶宁宁抬眸,只见他神色骤变,目眦欲裂,随后毫无章法地挥动着利剑向她奔来,接住了她倒下的躯体。

他大爷的是叶沐风。大意了。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得被捅上一剑??

叶宁宁只觉身体正在消散,这个过程极为缓慢,缓慢到她能清楚地看到十三那扭曲的面孔;看到他低下头正说着什么时,眼角有泪滴划落,滴到了她的脸上;看到他再次抬眸时,已双目赤红,浑身杀气四溢,宛若恶鬼。

有关十三的所有画面都跟着慢了下来。

叶沐风被他一剑穿心,叶诩被他砍掉了头颅,叶家人无一幸免,皆被虐杀,就连裴慕和林远鹤也无法阻止他的厮杀,那柄剑在他手中浸满了鲜血,染红了雪地,染红了一切。

视线所及之处,无一不是尸骸遍地。

叶宁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十三,也是这时她才明白,原来平日里的十三,乖顺、克制,甚至有些羞涩,不过只是他在她面前的伪装。

他分明拥有着最极致的欲. 望,最热烈的爱恨,正如他们最后那一吻。

她想叫住十三,想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在,可是当她的身体彻底散为尘埃之时,她看到了十三身上萦绕的灵气,看到了他手中凝结的“斩妖”,看到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倨傲的神色。

天地上下燃起了熊熊烈火,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天空、雪地、红枫山庄、地上的尸体……一切的一切都在这火焰之中化为了灰烬。

“有趣!实在是有趣至极!”绘含笑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叶宁宁猛地清醒,随后,她便看到了半空中,原本绘满万里山河的画卷裂开了一道口子,“斩妖”飞出,向她身后的绘刺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今晚码了六千多字但是删掉了,因为有些情节感觉很多余,也不想再拖这个绘梦的节奏了。

第33章 你后悔了? 叶宁宁回头,正好对上……

叶宁宁回头, 正好对上季煜安的目光,她顿时欣喜道:“季煜安!太好了,你没……”

然而话音未落, 她只见少年眉头微蹙, 道:“师姐?林姑娘呢?”

“林姑娘?”绘咯咯直笑, “怎么现在只惦记着那位林姑娘?”

叶宁宁神色一怔,来不及说什么, 季煜安已然看向了绘, 眼底布满冷意, 荆棘藤破出,大殿上空漂浮的绘卷皆被他那尖锐的藤蔓一一穿刺、撕碎。

随着绘卷碎片簌簌而落, 绘一向淡然、甚至带着戏弄的神色终于褪去,蒙上了一层寒冰, 她执笔拨开“斩妖”,厉声道:“季煜安!你竟然敢毁了本座所有的绘卷!”

声音之中裹挟着强大的妖力,形成一道声波以她为中心震开,使得整个大殿动荡不已,甚至唤醒了宫殿深处掩藏的凶兽。

那凶兽一声长啸,竟是哈哈大笑, 声音如同雷鸣般轰隆刺耳, 嘲弄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绘你这老妖婆竟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听闻此言,绘呵呵直笑, 并不搭理这凶兽, 反倒是执笔凝眸,看向了季煜安。

两股强大的妖力相交织,带着极强的冲击力, 叶宁宁一时不察,竟呕出一口血来,好在她迅速运行灵力,抵挡了威压。

“季煜安……”

心中疑云满布,叶宁宁呆呆看着那绀色衣袍的少年,却见他丝毫未受到妖力的影响,反倒在听见她的声音后,还分心看了她一眼,只是神色无波无澜,应了她一声“师姐”,便召回斩妖,与绘在半空中对峙,朝对方冷声道:“那又如何?既然将我困入其中,那我便将它们撕个干净!”

言罢,巨大的灵力场展开,他那荆棘藤倾涌而出,就要将绘裹入其中。

事发突然,以至于叶宁宁许久才缓过神来。

这样的季煜安,清冷强大,一如他们初见。

绘梦之外,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就连他唤的也是师姐,而非宁宁。

他看她的眼神,也全然没了绘梦中的深情温柔。

就好像,作为十三的他,已经彻底死在了那场为她而战的厮杀中。

不……

叶宁宁猛地惊醒,狠狠拍了自己的脑袋:不!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收拾好情绪,迅速从地上爬起,执起寒泠剑,就这么跌跌撞撞往宫殿外跑去,只是背影仓惶,像是在逃离什么不愿面对的真相。

趁着绘与季煜安纠缠,她应该前去找冼尘珠。

叶宁宁正想着,绘的声音竟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想要冼尘珠,那就去未明湖杀了蝡蛇!”

她浑身一僵,猛然看向身后。

只见绘那墨绿色的长发正不断疯长,化成了万千利刃,将季煜安的荆棘藤寸寸斩断,素手翻飞间,她手中的毛笔溢出一道道绿色墨汁,就像活过来一般,以特定的形式浮于二人周围,形成法阵,将她自身与季煜安皆困于其中。

绘为什么要告诉她冼尘珠的具体位置?

叶宁宁一时心乱如麻,想到季煜安,想到林婉儿,想到这一切的一切,一股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将她层层包裹。

眼下的她真是像极了一个提线木偶,被人强行提溜着前行。

思及此,叶宁宁蓦地顿住脚步,提剑折返,看着大殿中好似龙卷风般环绕的绿色墨汁,她不再犹豫,寒泠剑相护,以身破局,闯入其中。

刚进入阵中,她便觉察异常。

这法阵汇聚磅礴妖力,能轻易而举压制他们的修为。

阵法中央,季煜安正被符文所困,跪于原地动弹不得,叶宁宁持剑破之,剑气行至,却被符文尽数吞噬,她不得已只好飞身上前。

而此时,绘的身后,亦有他的万千“斩妖”利刃,蓄势待发。

“随我们一道进来的黄衣姑娘,她在哪里?”

听到季煜安又一次提及林婉儿,叶宁宁身形一顿。

绘有心戏弄,轻飘飘道:“也许是死了?”

话音刚落,季煜安周身灵力暴涨,利刃好似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于半空游走,在叮当碰撞声中,迅速向绘席卷而去。

绘面带笑容,游刃有余地躲避剑刃的同时,季煜安身上的符文越缠越紧,直至鲜血淋漓。

叶宁宁再也忍不住,操剑破空而去,然而季煜安的剑刃并不长眼,连带着将她的脸颊也划破了血痕。

“季煜安,别冲动!林姑娘或许没死,她这是故意而为之,千万不可上她的当!”她边喊,边持剑挡住斩妖分裂的剑刃,随后跪在了季煜安跟前,替他输送灵力。

绘淡定执笔,将剑刃尽数斩断,调笑道:“你为何要进来?舍不得让本座杀了他?”

“师姐?”季煜安看向叶宁宁,神色晦暗。

他的眼神……叶宁宁匆匆移开视线,对上绘的目光,“我进来,就是为了带他走。同时我也好奇,你为何要告诉我冼尘珠的位置?你到底知道多少事?”

面对叶宁宁的问题,绘难得认真,“你很聪明,本座很喜欢你。”

视线扫过季煜安,又回到叶宁宁身上,她笑道:“可惜深情用错了地方。不若你跟本座走?本座修行万年,亦能给你想要的。”

叶宁宁握紧了寒泠剑,颤声道:“别扯这些,回答我的问题。”

“那位林姑娘在未明湖,虽然没死,但她唤醒了凶兽蝡蛇。”

“无数修士进入这秘境,可不就是为了这颗珠子而来,你们也不外如此,而那冼尘珠就在蝡蛇体内。”

“天谴异动,金铃将开。冼尘珠等来了它的有缘人,而本座,也厌倦了这秘境中的生活。”

“数百年前,权真界第一修者晏泽仙君飞升成神之时,要本座镇守冼尘珠。于是本座倾尽妖力,以笔绘出整个秘境。”

“晏泽仙君却不信妖性,设计将蝡蛇与本座捆绑,相互桎梏,两重妖力共筑乌林秘境的同时,也将我们囚禁在了这里。”

“你要我们杀了蝡蛇?”季煜安开口。

“对。”绘笑意盈盈,“杀了蝡蛇,本座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林姑娘,包括秘境外那只缠着你们的恶犬,本座也能一并处理,从此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至于冼尘珠,你们拿去便是。”

“杀了蝡蛇,你妖力全盛,到时取我们性命轻而易举,我们如何能信你?”季煜安冷然道,觉察到身上符文有所松动,他暗自汇聚灵力。

“既然如此,”绘笑了笑,“本座愿与你定下血誓,任何一方违背承诺,皆被血誓反噬,魂飞魄散。”

绘言罢,执笔起势,已然在空中勾勒出血誓咒印,只要双方取一滴血汇入,即刻生效。

可话虽如此,对季煜安来说也实在太不公平,蝡蛇实力与绘不相上下,他又如何能杀?

叶宁宁紧紧盯着季煜安,“我们可以另想办法,万万不可冒险行事!”

季煜安却是置之不理,一剑划破手掌,印上了血誓咒印,这才道:“师姐若有他法,何不早言?”

“再者林姑娘出事之时,师姐又在何处?”

“你是在责怪我?”叶宁宁心中一颤,“她出事的时候,我明明和……”

只是话未说完,前方血誓已成,季煜安背对着她,道:“现如今林姑娘身陷未明湖,只怕是凶多吉少,师姐怎么忍心拖延时间?”

言罢,他一剑破除绘的阵法,御剑匆忙离去。

字字句句,所言皆是林婉儿。

待他走远,叶宁宁这才低声喃喃:“为什么?”

“后悔了?”绘歪头看着她笑,把玩着手里的墨绿色发丝,媚眼如丝,“后悔破了本座的绘梦。”

叶宁宁掐了掐掌心,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她与季煜安所经历过的点点滴滴。明明曾经得到过,让她怎么甘心这温存转瞬即逝。

“两人入梦,为何你先醒来,他却迟迟不曾回应?直到你杀了支撑那个小世界的女主叶婉。叶宁宁,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季煜安本就不愿醒来呢?”绘轻声道。

“这段梦于你而言,或许是个噩梦。于季煜安而言,却是个美梦,所以他根本没有清醒的契机。”

“噩梦深刻,美梦易散。而你强行将他唤醒,他自然记忆全无。”绘言及于此,满意地看了眼叶宁宁的神色,勾唇一笑。

怪不得,怪不得绘会问她,舍不舍得。

叶宁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伤心或是追悔莫及?可这一切,明明是她自己的选择。

“如何,跟本座走吧?给本座讲讲你们那个世界的故事,只要哄了本座开心,”绘循循善诱,“若有朝一日,你的出现被天道觉察,本座也有办法护你周全。”

“不。道不同不相为谋。”叶宁宁并未注意到绘口中的“天道”字眼,只是在听到绘的提议时,本能做了拒绝。

她虽飘零于异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但也犯不着与虎为谋。

三番两次被拒绝,绘并不羞恼,只是问:“那你现在当如何?”

“杀蝡蛇。”叶宁宁跳上了寒泠剑,衣袂翻飞间,她虽心有茫然,也依旧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榜单字数更完,一万五左右,打算停更几天休息一下,最近作息太混乱了状态有点差。

不过放心,不会断更太久,到时候会挂请假条。

绘活太久了,妖力又强大,看啥都是玩物心态。

第34章 秘境坍塌 未明湖就在大殿的后面,……

未明湖就在大殿的后面, 浅蓝色湖水在阳光之下波光粼粼,闪烁着奇异的色彩,湖泊中央, 一棵巨大的花树随风而动, 花朵簌簌而落, 湖面铺满了胭脂色花瓣,若非花树之上盘踞着一条通天巨蟒, 这样的场景还称得上是梦幻。

那巨蟒的外形与普通蟒类无异, 只是鳞片呈粉红色。

叶宁宁赶到的时候, 这条巨蟒正俯下蛇头,蛇信探出, 发出嘶嘶的声音,紧盯着湖底。

季煜安一剑刺去, 巨蟒似有所感,眸色微动,粉色鳞片微张,长尾扫去,湖水在强劲的风力下,裹挟着花瓣掀起惊涛骇浪, 朝那少年迎面打去。

叶宁宁急忙飞身而去, 湖水在她浑身寒意的影响下,凝起了层层薄冰,垂眸一瞬, 她看到了沉睡在湖底的林婉儿。

湖蓝色的水泡将她裹在其中。

明黄色的裙摆在水泡中荡开, 少女睡颜恬静,并未被湖面上的动静所惊扰,看起来依旧明媚, 只是手腕处有一道血色划痕,鲜血染红了一小片湖水,化为极细的丝线状,往湖中央花树树根流去。

“林姑娘!”叶宁宁踩在薄冰之上,催动着灵力,一道水柱凝成冰柱,将林婉儿送了上来。

水泡破开,她自半空轻飘飘地落下,叶宁宁急忙接住了她,“林姑娘、林姑娘,快醒醒!”

“凡人,放开她!”随着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一道蛇尾扫来,冰面咔咔碎裂,叶宁宁抱着林婉儿躲闪不及,瞪大了眼眸愣在了原地,好在腰间一紧,她被季煜安的荆棘藤拖到了半空。

“师姐,带林姑娘走。”季煜安不曾回头,“斩妖”剑疯魔般向蝡蛇巨大的蛇身刺去。

斩妖斩妖,有妖即斩。

在季煜安的催动下,剑身发出了不同寻常的暗红色剑光。

见此情景,叶宁宁怒吼,“季煜安!以身祭剑你疯了吗?”

她浑身颤抖,难以置信为了杀蝡蛇,救林婉儿,他竟愿做到如此地步!

然而话音刚落,无数荆棘涌动,竟不顾叶宁宁的挣扎,就要将她甩出未明湖几米开外,显然是想让她带着林婉儿就此逃离,最好不再回来。

见林婉儿被叶宁宁带走,蝡蛇长啸一声,发出道道声波,四周树林涌动,同罡风扫起的飞石一一碎裂,划破了本该平静的空气,天地间阴云密布。

而唯有未明湖,只荡起了些许涟漪。

叶宁宁只好咬牙,借着湖水,一剑划出百米高的冰墙,在季煜安的掩护下,带着林婉儿远离了未明湖。

飞石碎木尖锐,划破了叶宁宁的脸颊,蝡蛇妖力震动,一股腥味从喉头深处涌出,她忍痛咽了下去,旧伤复发,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带着昏睡的林婉儿实在不便,叶宁宁只好一掌击向她的腹部,强行将她唤醒。

林婉儿猛地睁眼,腾蛇软鞭迅速缠上了叶宁宁的脖颈,好在对方急忙唤了声“林姑娘”,这才避免了一场误杀。

“宁宁?你怎么在这里?大木头呢?”林婉儿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这时,叶宁宁的冰墙裂成了无数碎片,正向她们二人砸来,她只好快速起身,长鞭一扫,与叶宁宁一同撤离。

看着眼前赫人的场景——飞石尘土、扬起半空的湖水,以及支起整个身子、足以遮天蔽日的巨蟒,叶宁宁几乎失了所有力气,她毫不犹豫地怀疑,自己会死在这场混战。

好在身体的疼痛让叶宁宁又清明了几分,她克制住心底的恐慌,紧紧拽着林婉儿,“林姑娘你为什么会在未名湖底?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遥遥对上蝡蛇的视线,林婉儿眸色一沉,执鞭又冲进了未明湖。

在湖底沉睡之时,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天谴封印被破,人间权真生灵涂炭,名门正派束手无策,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她的身世,于是将她献祭,催使金铃花破体而出,镇守了整个天谴。

死前她无名无姓,无人在意。

死后她亦无人祭奠,无人回忆。

那个人告诉她,这就是她生而注定的命运。

可是她不甘心!

凭什么这个人必须是她?

凭什么前人的过错必须她来救赎!

先天灵体,狗屁先天灵体!

她要活着!她只想活着!

能扭转她命运的冼尘珠,她势在必得!

狂风肆掠,林婉儿越发坚定。

见林婉儿头也不回,远处,又有季煜安在鏖战,叶宁宁亦提剑跟了上去,她的折返无关其他,只是想着,若是畏死而逃,对他们二人的生死不管不顾,她只怕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远远地,叶宁宁看到未明湖中央,季煜安发丝缭乱,嘴角已然浸出了一丝鲜血,眼底却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斩妖剑刃终于划破了蝡蛇蛇身,留下了道道血痕,他的荆棘藤则乘虚而入,从它体表的伤口不断扎了进去。

不对劲!叶宁宁心中一凛。

蝡蛇修为不低,怎么会轻易被季煜安伤到?

难道又是绘在从中作梗?

显然,蝡蛇也明白了什么,于是仰天怒道:“绘!你这老妖婆竟然敢算计吾!”

一阵悦耳的笑声传来。

“晏泽仙君让你我画地为牢,无法离开乌林秘境的同时,又阻碍你我彼此残害,以免破了他留下的禁制。”绘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久久不散,“千百年来,你身怀冼尘珠,霸占未明湖,捕杀无数修士,不断吸收其中灵气,不就是为了能强行破局?”

“可惜,在晏泽仙君设的局里,你我皆是棋子。”绘轻叹一声,“你死或是我亡,全在今日。”

她话音一落,叶宁宁便见季煜安身形一顿,眉头紧锁,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随后他的荆棘藤猛地调转目标,沿着地面蹿进了绘的宫殿,冷声道:“孽畜,收了你的妖力!”

绘只是咯咯直笑:“小少年,你的身体可是上好的修炼容器,不用白不用。放心,有血誓在,本座伤不了你半分。”

季煜安只觉丹田处妖力盘旋,正欲喷涌而出,他皱紧了眉头,只好分了一股灵力前去拦截,久未出现的妖契却因此兴奋无比,不断叫嚣着:“走大运了!走大运了嘿嘿……”

后颈妖契灼热,季煜安的视线渐渐模糊,神智亦被强势剥夺,很快,整个识海就被同一个念头占据——“杀了它杀了它!只要吞噬了这蛇妖,就能一步成神!成神、成神、成神!”

妖力喷涌而出,污染了他的“斩妖”和荆棘藤。

藤蔓疯狂长,密密麻麻,藤身胀大,宛若幼蟒,紧紧缠上了蝡蛇蛇身。“斩妖”剑身暗红色光芒渐盛,无止尽地抽取着季煜安的灵力,悬置半空,蓄势待发。

叶宁宁正犹豫着是否要催动“斩妖”之时,却见季煜安的身体在空中摇摇欲坠,她急忙掷出寒泠剑,接住他后,亦随之而至。

怀中少年双眸暗淡,早已失了焦距,丹田灵力已有枯竭之势,大量妖力在他体内游走。

绘倾注的妖力这么霸道吗?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死?叶宁宁病急乱投医,立马将自己的灵力灌输至他体内,浇灌他丹田的同时,又试图驱逐这股妖力。

再次抬眸,叶宁宁看到,“斩妖”正悬而不决。

“吾要杀了你们!将你们赶尽杀绝!”

蝡蛇蛇身疯狂摆动,整棵花树猛烈摇晃,万千花瓣随未明湖湖水四溢,狂风猛浪中,它高高扬起蛇身,粉色鳞片微张,荆棘藤竟有松动之意。

林婉儿穿梭于湖水形成的雨帘中,稳住身形后,手中软鞭化蛇而出,腾蛇现形,死死缠上了蝡蛇。

随后她一跃而起,掐诀汇聚灵力,催动“斩妖”,一剑将蝡蛇拦腰斩断,霎时间鲜血四溅,天空中电闪雷鸣,一场血雨倾盆而至。

蝡蛇蛇眸微微闪了一下,两截蛇身便轰然落入未名湖中,溅起一片水花。

见此情景,叶宁宁松了口气,恰在这时,季煜安亦恢复了理智,刚朝她道了声“多谢”,就神色一沉。

那荆棘藤像长了双眼一般,游至叶宁宁身后,将预备偷袭她的半截蛇尾切成了块块碎肉,而后扎根其中,开出了朵朵艳红色的小花。

如此场面落入叶宁宁眼中,她心中一悸,下意识往身侧少年莞尔一笑,“十三……”

只是话未说完,她便见,季煜安正四处搜寻那黄衣少女的身影。叶宁宁笑容一滞,不再言语。

感知到冼尘珠就在蝡蛇蛇胆,林婉儿唤回腾蛇,乘蛇落到蝡蛇上半截躯体,摸出那柄专门挖蛇胆的匕首狠狠刺去——

下一刻,蛇头原地弹起,蛇信迎面朝林婉儿袭去,缠住她的腰肢,蛇口大开,竟要将之吞入腹中。

事发突然,林婉儿只觉血腥味扑鼻,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好在“斩妖”破空刺来,将那蛇头定到了一处矮坡上。

“大木头!”林婉儿敛了杀意,惊喜回头,“多谢相救!”

见她并未受伤,身上的火毒也已痊愈,季煜安抿了抿唇,掩住了眼中的情愫,道:“是在下来迟了,林姑娘无碍便好。”

林婉儿拍了拍季煜安的肩膀,笑眼弯弯,“我这不是还活着吗?不必愧疚。”

言罢,这才看向了他身后的叶宁宁,道:“也多谢宁宁。”

叶宁宁扯了扯嘴角,“取冼尘珠要紧。”

季煜安催动“斩妖”将蛇头搅得七零八碎,两颗血红色珠子缓缓浮至半空,一颗妖丹,一颗冼尘珠,皆被他收入囊中。

林婉儿握住腾蛇软鞭,半掩双眸。

血雨淅淅沥沥,三人皆一身血色。

只听一声指响,天边一缕金光劈开了乌云,驱散了血雨,带来了天晴。

叶宁宁回首看去,那只三眼异瞳黑纹白虎再度出现,绘倚在虎背上,慵懒地扫了她一眼,素手在空中画了几笔,未明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枯竭,那棵花树亦随之枯萎衰败,整个场景呈现一片萧瑟。

绘面上的惋惜一闪而过。

未明湖,晓明日,修道之人潜入,皆可窥视自身命运。她与蝡蛇盘踞于此,守神器,亦是为了守这面湖。

这就是乌林秘境最为核心的秘密。

至此,这一切将不复存在。

紧接着,整个秘境开始剧烈震动,万兽逃亡,山石倒塌,天地撕裂,像一幅被外力撕毁的山水画卷。

绘朝三人笑笑:“没有蝡蛇妖力支撑,秘境要塌了,你们随本座走吧。”——

作者有话说:世界观要展开啦,林婉儿窥见自身命运,叶宁宁有原著在身,两只蝴蝶将共同扇起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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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秘境坍塌,并未……

秘境坍塌, 并未波及外人,一直守在洞口处的楚家人,除楚瑜外, 都只能感受到空气中荡开的一圈波纹, 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感受到叶宁宁三人的气息, 楚瑜眼中露出狂喜,若非还要维持楚家家主的体面, 他早已扑了上去。

“三位仙人, 此行可还顺利?”面具掩藏了楚瑜的神色, 华丽衣袍之下,他依旧是气质翩然的贵族公子, 注意到赤足而来的绘,他眼眸一亮, 笑意扩散,“这位姑娘……当真是身姿绰约,不知在下可否有缘得知姑娘芳名?”

“乌林有妖,其名为绘。”绘笑道,“外界都是这么称呼本座。”

“绘……名字很特别,想必姑娘也是特别之人。”楚瑜亦笑, 眼底阴鸷一闪而过, “这三位仙人是楚家贵客,绘姑娘既然与他们是朋友,自然也是楚家座上宾, 可否赏脸来楚家小坐?”

绘妖之名, 他自然也听过,只是现在,他无法确认这三位修士与她的关系, 不敢贸然行动。

“可惜了……”绘神色一敛,毛笔如利剑破空而去,直指楚瑜命门,电光火石之间,叶宁宁大喊:“等等!同生蛊!”

毛笔于空中一顿,就此被楚瑜躲开。

楚家人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纷纷持着刀剑向绘冲了过去。

绘言笑晏晏,只是将笔于半空挥了挥,点点翠绿色墨汁汇聚妖力,化为利器,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一刹那间,楚瑜带来的人软软倒了一地,脸上甚至还带着惊恐的表情,死不瞑目。

叶宁宁不由后退,鼻尖被血腥味充斥,看着惨死的普通人,胃里一阵翻涌。

这就是修真界。

即便她来到这里已有好些时日,可她依旧无法融入这个妖物横行、凡人之命微若蜉蝣的世界。

此时此刻,叶宁宁只觉绘像极了一条恶毒美人蛇,外表足够让人放松警惕,给予致命一击时,却从不犹豫。

再看向身侧,只见季煜安微微蹙眉,操纵着荆棘藤钻入地下,不断涌动间,地面裂出了一个个浅坑,将尸体尽数掩埋。

他的身侧,林婉儿脸上无多表情,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只有在觉察到叶宁宁的目光后,她才关切地问道:“宁宁你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复发了?”

说话间,绘的目光也落到了叶宁宁身上,“你不让本座动手,是因为同生蛊?”

不待她回答,林婉儿便将一切长话短说,主动解释了一番。

听到几人交谈,楚瑜朗声大笑,“既然你们对同生蛊如此了解,要想活命,那就交出冼尘珠,且替本公子杀了这妖物!”

“不过是小小蛊虫而已。”绘眸色潋滟,空白绘卷自身后展开,寥寥几笔,绘卷上竟出现了叶宁宁三人的模样。

就连楚瑜也顿住了身形,紧盯着这奇异的一幕。

绘卷上,无论少年少女,一举一动皆栩栩如生,比之现实中清冷寡言的季煜安,画卷之人更多了些少年气,这让叶宁宁想到了十三,顿时一愣。

绘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叶宁宁的反应,笑道:“既然出了乌林,本座便重新编绘画卷,你们三人可以血诱之,将蛊虫引入画中。”

楚瑜冷笑一声,嘴中念念有词,叶宁宁便只觉面皮之下似有长虫在蛄蛹,微微作痒,她忍不住用手摸去,果然,光滑的皮肤上凹凸不平。

叶宁宁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僵直,尘封的记忆苏醒——

那时爷爷奶奶还在,每年小学暑假,她都会和叶溯到乡下去玩,夏日漫长。恰逢小学毕业,没有暑假作业,他们漫山遍野地跑着,成了村里远近闻名的野孩子。

某天,同村的小孩带着她去捉猪儿虫。

哥哥叶溯嫌他们幼稚,并未跟来。

青翠的大白菜叶子里,肥大的猪儿虫密密麻麻,叶宁宁只看了一眼就打了退堂鼓,说什么也不愿意捉这些虫玩。

其他小伙伴们虽觉得扫兴,但也并没有强求,小学生叶宁宁就寻了处阴凉地等着他们,这一等,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浑身上下传来一阵阵酥痒,叶宁宁不得已睁开了双眼,刚要开口说话,一条猪儿虫就这么蠕上了她的嘴唇。

再然后,她就看到自己的头发、衣服领口、裙摆和大腿上,到处都爬满了猪儿虫,无穷无尽!

惊恐之下,她急得又蹦又跳,边哭边抖着衣服,猪儿虫肥硕的身子被她无意识捏碎,溅出青绿色黏腻的汁水,她彻底崩溃。

而那群罪魁祸首就站在不远处,哈哈直笑。

叶宁宁因此高烧一场。

虽然叶溯狠狠揍了这些小孩一顿,但关于虫子的阴影,却在叶宁宁心中难以磨灭,正如此刻,她又一次感受到了虫子的蠕动、爬行,甚至是在繁衍、啃食,只是这次,它们掩藏在了她的身体里。

叶宁宁几乎快要疯了,然而无论她这么抓,怎么蹭,恐怖的感觉依旧。

绝望之时,青蓝色剑光闪过,叶宁宁手腕传来一阵刺痛,鲜血涌出,化成一缕血丝钻进了绘的画卷中。

体内的蛊虫却在这时越发躁动,叶宁宁的脑海充斥着一个念头“好痒!好痒”,她瞪大了泛红的双眸,失去理智般用手疯狂地抓挠着双颊、双臂,抓挠着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肤!

虫子、虫子!到处都是虫子!

指甲扣破了皮渗出些许血珠,却丝毫无法遏制这股奇痒,恍惚间,她的双手被一双大手牢牢遏制,整个人身形一晃,跌入了一个泛着冷香的怀抱,“师姐,冷静点,用灵力将它们催出去。”

叶宁宁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抓紧了他的衣袍,脸色惨白,脆弱得好似一朵即将枯萎的山栀子。

一股灵力游走于体内,驱赶着那些虫子,汇聚于她的手腕,沿着那条血痕飞了出去,直至进入画中。

叶宁宁咬唇克制住想要逃离这些虫子的冲动。

怕归怕,但她不能在此时拖后腿。

而后,她对上了季煜安那双如春水般旖旎的眼眸,不受克制地,又一次想到了绘梦中的十三。

他们分明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已不记得二人的过往。

掐了掐掌心,她道了声:“谢谢”。

待她稳住身形,季煜安这才收回了手,只是目光落到那绘的画卷上时,他不合时宜地想,乌钰峰大师姐素独来独往,原来亦有害怕之物。

没了同生蛊,也就没了后顾之忧,林婉儿甩出软鞭迎面朝楚瑜攻去,绘见此,反倒画出一桌一椅,安然坐了下来,喝上了热茶。

被林婉儿的软鞭击中,楚瑜的身体散开,化为万千螽斯,黑点密集,犹如蝗虫过境,竟遮盖了整片天空,嗡嗡声刺耳,将之围困于其中。

叶宁宁见此,皮肤上泛起阵阵鸡皮疙瘩,握着寒泠剑竟有些犹豫。

“清凝丸,可修复皮肉,亦可平静心绪。”再次回神,她手中已然多了两粒药丸,而说话之人早已提剑而去,身影清峻潇洒,很快,便与那黄裙少女并肩作战。

一瞬间的悸动烟消云散。

更多的,是意识到自己身为局外人的尴尬。

叶宁宁收了药丸,催动寒泠剑加入了与楚瑜的纠缠,而这时,绘遥遥朝她招了招手,“过来,不如陪本座喝茶。”

她怎么就这么喜欢关注自己?叶宁宁看了对方一眼,想到她的所作所为,果断选择远离。

“……要下雨了。”仰头看了看天色,绘轻声道。

恰在这时,传来了林婉儿的声音,“大木头?大木头你怎么了?”

叶宁宁闻声看去,只见那密集如黑幕般的螽斯迅速抓住漏洞,破开剑光,附满了季煜安全身,如痴如醉地吸食着他的血肉,转眼间他的身体便血痕满布。

林婉儿神色一凝,顿时束手无策。

寒泠剑与斩妖相碰,发出了叮叮的声响,然而刀剑哪如这见缝就钻的螽斯狡猾,很快,就连林婉儿的一只手臂都不能幸免。

“绘!你为什么还不出手!”叶宁宁忙喊。

看了半天戏的绘终于放下茶盏,指尖一弹,一滴墨汁飞出,打散了围聚在季煜安二人身边的螽斯。

螽斯飞远,又缓缓凝成了人形。

楚瑜已然形销骨立,血肉所剩无几,他强撑着一具骨架,眼底写满了不甘。

“他本无仙缘,逆天而行,现已是强弩之弓。”绘呷了口茶,淡然道,“其实不必本座出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话音刚落,天空忽然下起了一场小雨。

绘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叶宁宁,就这么赤脚走在雨中,轻轻哼着歌不知要往何处而去,雨丝飘扬,却避开了她的身体。

“宁宁,快过来看看大木头。”林婉儿急道。

叶宁宁慌忙赶到季煜安身前。

雨水淅淅。

他就这么躺在泥坑中,双眸闭合,唇色泛紫,白玉般的肌肤上血痕满布,原本纤尘不染的袍子也污秽尽染。

仔细探查了一番,叶宁宁惊觉他全身筋脉逆流,丹田处枯竭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甚至隐隐有萎缩之势,她本能地就要往他体内灌输灵力,于是并未发觉,腾蛇软鞭悄声无息地缠上了她的腰肢。

待她回神时,软鞭杀起骤现,刺进了她的腹部。

“宁宁,对不住了。”在叶宁宁震惊的眼神中,林婉儿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却还是抽出沾血的软鞭,卷走了季煜安的储物袋,抱着受伤的一只臂膀,在雨中渐行渐远。

第36章 楚家异变 被软鞭所伤的第一时间,……

被软鞭所伤的第一时间, 叶宁宁想的是,幸好女主收了手,没让软鞭将她刺了个对穿。

剧痛自腹部传来, 叶宁宁疼得两眼犯晕, 好在她对处理伤口一事已经非常熟练, 迅速调动灵力降低了伤口处的温度后,再强行将一部分血液凝固, 如此就避免了失血过的风险。

又掏出清凝丸吞了下去, 感受到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叶宁宁这才勉强心安。

雨越下越大了。

叶宁宁喘匀了气,伸手拍了拍季煜安的双颊, “季煜安,醒醒!”

这么大个人晕在这里, 她又重伤,拿头抗走?

然而少年不为所动,只是眉头微蹙。

该不会死了吧?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叶宁宁顿时一慌,赶紧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微弱不说, 身体也冷得好似块千年玄冰, 早跟个死人没两样了。

叶宁宁这才彻底慌了神。

手忙脚乱地几乎将所有的灵力都灌进了他的丹田,直到他的身体泛起了些许暖意,而自己也感觉到了冷, 叶宁宁这才停下了输送。

“季煜安、季煜安!”叶宁宁又一次唤道,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动了动, 嘴唇嗫嚅了下,似乎想说什么。

她心下一喜,握住了他的手,而后,她便感觉到他的身体又冷了下去,方才那点动静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叶宁宁不甘心,再次探了下他的丹田,原本充盈的灵力正不断地倾泻而去。

真是白高兴一场。

她泄了气,慌乱又茫然。

抬头看了眼四周,天大地大,雨雾蒙蒙。

她要去哪里找人救他?

乌钰峰穷得要死,通讯器是没有的,她也就没办法向宗门求助,何况,季煜安这情况,单温养丹田这一点,就少不了需要各种灵丹妙药。

既然回不了乌钰峰,又该去哪里呢?

隔着重重雨帘,叶宁宁看到了一动不动的楚瑜。

她眼前一亮——那就潜入楚家!

楚家那口墨玉池效果极好,应当能缓燃眉之急。

为了顺利进入楚家,叶宁宁甚至拔了楚瑜的衣物,拿走了楚家的令牌。

一切准备就绪,叶宁宁咬牙,将季煜安架在了肩上,以寒泠剑做支撑,长长吸了口气,才迈出了步子。

季煜安身量高,又无意识,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叶宁宁的肩上,连带着她步伐也有些踉跄。

腹部的伤口在这一番折腾下,又有崩开的预兆,好在这痛感压下了她心中的慌乱,脑子冷静异常。

只是没走几步,双腿又开始酸软,每踏出一步,就两股战战。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叶宁宁忍不住道:“季煜安,你真是个扫把星。”

一穿书就碰到你,然后一直在倒霉倒霉倒霉。

骂完缓了口气,觉察到季煜安的身体正在下滑,她又握紧了他的臂膀。

从穿书到现在,她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挨打。

若非原主留下的身体实力够强,不然在这种高强度挨揍下,她早就死够千八百回了。

就连原著里,被林婉儿出手暗伤的分明是季煜安,也换成了她被捅。

越想越委屈,叶宁宁干脆骂了个爽,“季煜安你大爷的就是个笨蛋、煞笔!活该林婉儿不喜欢你。”

骂到这里,叶宁宁闭了嘴,她想到了自己。

毕竟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路追着他跑不说,现在还任劳任怨地扛着他去楚家。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算了,同门一场,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救你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你还是十三。

那个只听她的话,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十三。

那些美好的相处虽是幻梦一场,甚至他根本不记得,但那些悸动和欢喜,又那么真实,成了她融入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让她感觉到,自己正切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中,而不只是一抹游魂,隔着玻璃窗观看所谓的主角演绎他们的故事。

心中酸涩,叶宁宁抽了抽鼻子。

到达青陵镇时,大雨已停,叶宁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雨停了,镇上来往的商贩、店铺又一次活跃起来,甚至在看到叶宁宁扛着一个无意识的高大男人时,还有人特意凑上来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这种情况下,叶宁宁当然不会推辞,让人将季煜安带到了楚家人的豪宅门口。

有了楚瑜的令牌,加之楚家人曾见过她与季煜安,二人也就顺利进了门,在叶宁宁的要求下,很快就有人带着他们来到了后院。

将季煜安安置在了那尊神秘的墨玉池中后,叶宁宁终于松了口气。

彼时天色已晚,天边挂上了一弯月牙。

楚瑜已死,用着他珍藏的珍贵药材,叶宁宁毫不心疼,只是绝大多数灵草她都不懂药理,便尽数都给塞进了墨玉池中,这池水奇异,经过上一次的浸泡效果来看,她猜测它自会综合药性,不至于酿成药性混杂最后毒死季煜安的惨剧。

忙完季煜安的事,叶宁宁挑了些愈合血肉的药材,坐在一边吸收起来。

陡然松懈下来,人很容易失去警惕。

树影绰绰,微风轻拂。

楚家的地窖中,无数奇异的虫子倾巢出动,如游蛇般涌向了叶宁宁二人所在的墨玉池。

随后,一只只螽斯也从中飞出,飞过阴暗的后院,飞过灯火通明的长廊,落入了来来往往的楚家人身上,也落入了青陵镇居民体内。

虫子爬动的沙沙声,起飞时的嗡嗡声再度响起,叶宁宁惊恐地睁开了双眸,却见白日里还无比友好、热情的楚家人正一个个持着刀剑,红着眼就要朝她砍来。

“妖人!你竟然杀了楚公子,我们要让你偿命!”

“偿命!偿命!”

“对于楚公子的遭遇,我很抱歉!”叶宁宁一边闪躲一边大喊着解释,“我的朋友还在疗伤,有什么事,我自愿跟你们走,还好解决!”

“偿命、偿命!”

所有人都疯魔般重复喊着,所有人都涌了上来,刀剑不长眼,叶宁宁躲闪不及,本就布满伤痕的腿又挨了一刀。

见无人听她言语,叶宁宁只好唤出寒泠剑防御。

越来越多的人撞破了门冲了进来,甚至还有几个熟人混在其中,叶宁宁握着寒泠剑,头痛不已。

这些人一个个地,无一不是正常人的模样,都是活生生的凡人。

她没有办法下手。

可若是不还手,今夜死在这里的就是他们。

叶宁宁被逼的步步后退,直到她看见,有人调转了目标,将刀剑对准了墨玉池中疗伤的季煜安,一条条不知名的虫子,也一并涌了上去。

她不得不飞身而去,一剑挑开那人的长剑,又忍着恶心,催动灵力冻住那些虫子,将之研磨成了粉末。

此时背后忽然闪过一道寒光,叶宁宁本能将寒泠剑反转,就此刺了进去。

只听噗嗤一声,鲜血四溅,她回眸,正巧对上他那双已然没了生机的眼眸。

她杀人了?

叶宁宁愣在原地,甚至忽略了从那人嘴中飞出的螽斯。

她呆呆地看向面前的众人,只见他们面面相觑,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害怕、恐慌,竟都默契地后退了半步,好似看到了一位杀人恶魔,这让叶宁宁越发确认,自己亲手杀了个凡人。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