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看天色, 这一宿便算折腾过去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寺中养来报晓的红冠子大公鸡便会扯着嗓子啼鸣。那边行酒令的声音也渐渐消堙,果真是林寅与卜娉儿醉得最厉害, 肘撑着桌子, 坐也坐不稳。
肚里没二两墨水,还非要与人斗学问。
实在是该。
问禅台有供人临时歇脚的禅房, 佛事开始前一众僧众会在问禅台后头的禅房盘点经卷, 眼下空置, 只摆放着法事所需的木鱼、铜磬、铃杵、鼓等器物。
陈良玉叫人把林寅与卜娉儿扶去禅房歇下, 自己将谢文珺拦腰一抱, 大步流星走出佛殿。
鸢容、黛青当即追赶上来。
谢文珺手臂在陈良玉脖颈环着, 偎在她肩上闭目小憩, 唧哝道:“本宫未曾饮酒,你不必受累, 放本宫下来,本宫自己走。”
问禅台在高处, 需踏着石阶往下走,蓦一出门, 凉风扑面。
陈良玉将谢文珺稳稳抱着,跨下石阶,“臣是武将,何谈受累。”
谢文珺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圆润的鹿眼透着倦乏, 稀松慵懒。她道:“你虽是武将,可也是女子,你我之间相互搀扶便好, 一人独力托举另一人,天长日久,你难免也会疲累。”
陈良玉好似没听见一般,从问禅台下来,往永宁殿的禅房走去。
谢文珺的身量好像又清瘦了些,或许是常案牍劳形、过于辛苦的缘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抱着,压在手臂上的分量竟还没军营里两把乌铁锤重。
问禅台到永宁殿这段路仿佛比来时的脚程要短,尚不觉疲累,便已走到禅房门前。
谢文珺睡熟了,留在永宁殿值宿的宫女乍一见谢文珺是被陈良玉抱回来的,还有些不知所以,以为谢文珺突染恶疾,试探着询问鸢容:“姐姐,可要为殿下请太医?”
得到“不必”的答复后,陈良玉已将谢文珺平放在床榻上,几个宫娥便一齐拥过来为谢文珺宽衣脱靴。
陈良玉杵在禅房站立半晌,直到方才问鸢容要不要请太医的宫女又走来问她:“大将军,您可还有什么事吗?”才猛然惊觉自己是不该在这里待了。
于是转身走出禅房门,顺便手轻脚轻地把门带上。
佛殿檐角的铜铃被清早冷冽的山风轻拂,发出几缕清响。
立于永宁殿廊下,山林独有的草木香与湿冷水汽让人瞬间清醒,周身泛起寒意。
陈良玉跃上栏杆,屈一条腿倚着廊柱就坐,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丝丝异样。谢文珺就在她身后的门内成眠,只要她推门进去,一眼便能见到。
可心底那股想念却像藤蔓疯长。
她疯狂贪恋谢文珺在身边的每时每刻,心跳在咫尺之间横冲直撞,纵知来日方长,她仍祈愿当下时光过得再慢些,更慢一些。
不多久,一声高亢的鸡鸣果然按时划破寂静,紧接着山下的农院也陆续响起鸡叫。
朝下望,远处低矮的僧舍里亮起了昏黄的烛光,“吱呀吱呀”的开门声此呼彼应,僧人们身着素袍,手持经幡脚步匆匆。
那是僧众要前往佛殿进行早课。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耳房的一扇门豁然敞开。
陈良玉蓦然回首,见黛青披了件衣裳、提着风灯要往山下走,问道:“黛青,天还没亮,这是要去哪?”
黛青道:“奴婢听到寺中养的那只公鸡打鸣儿,寺外有个卖糖糕的小摊,再有一炷香的时辰,第一屉糖糕出锅。去岁来给惠贤皇后娘娘添香时,殿下尝过那糖糕,多进了两块,想必那糕合殿下口味,奴婢再去买些来。”
陈良玉道:“殿下才睡下,恐怕还要睡上好些时辰,等殿下醒了再备吃食不迟,你也一宿没睡,歇着去罢。”
黛青道:“天亮香客上山入寺拜佛,人多眼杂,便不好再去买了。”
谢文珺喜恶都很少外露,这事陈良玉是知道的,竟不知已经谨慎到如此地步,吃块糕也要藏着掖着。
黛青道:“殿下自幼没有玩伴,与惠贤皇后娘娘住在瑶华宫时,身边的宫女太监、侍卫都是常更换的,奴婢与鸢容也是后来懿章太子指去伺候殿下的,殿下的喜恶,奴婢与鸢容有时也摸不准,只要能想到殿下或许会喜爱的,便先备着,殿下用或不用再另说。”
陈良玉从栏杆上撑肘跳下来,“我跟你同去。”
黛青方要说请她回寮房歇息,陈良玉又续上一句:“认认路。”
黛青腼赧一笑,当即不再说什么了,提着灯走在前头引路。
走下阶梯,到寺门的路便是平展如砥的平地,不用再过分注意脚下,黛青接着道:“奴婢还担心,奴婢去了草原之后,鸢容忙于鱼鳞图册的事,伺候殿下的人不用心,连几块糖糕也无人去买。若无人备着,殿下是不会特意吩咐奴婢们去买糕的。”
“无妨,我来买。”陈良玉道:“殿下一直这么慎重吗?”
黛青道:“慎重是其一,殿下更怕搅扰百姓的安宁日子。糖糕摊子小,一家人糊口足矣,可要是长公主钟爱这糕,传扬出去,叫有心之人嗅到铜臭味,摊主养家糊口的小摊便很难保住了。”
“这话是殿下说的?”
“跟着殿下巡田,见多了苦境,这点道理奴婢懂得。”
黛青与鸢容皆是谢文珺带在身边多年身边的女史,跟随谢文珺奔波各地,对民情多有体察,如今又各自在朝中担任女官,独当一面。
时至今日,黛青就要远嫁草原了。
谢文珺是费了心力栽培她们的,走一个便无异于自断一臂。
陈良玉道:“你当真想好了要去草原?此去万里,草原并非草色青、柳色浓的自由之地。殿下令你自决要不要嫁给樨擎,私心来讲,更希望你留在庸都。”
黛青道:“奴婢看得清时局,也知道草原苦寒。受殿下桃李之教,授业解惑,奴婢也想报殿下恩德,留在庸都固然帮得上殿下,可若真到了那日……”
陈良玉知道黛青所言的“那日”是哪一日。权力之巅的背后,是一路的血雨腥风,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的。
黛青道:“对殿下来说,鸿胪寺的女官抵不过草原的兵马。”
山寺门檐下,悬着几盏古朴的灯笼,灯笼上绘着淡雅的莲花图案。
陈良玉紧随黛青一前一后踏出门槛。
时辰尚早,寺门外已有小贩开始争抢摊位,谁抢到一个好位置,今儿就有赚头。等到了午时,香客汇聚,烟火与梵音交织,寺门外每日都热闹得似一场小庙会。
黛青道:“大将军不必为奴婢忧心,也叫殿下千万不要心忧,奴婢走后,殿下身边会有更聪明伶俐的人来伺候。樨擎爱慕奴婢,奴婢亦对他有好感,两情相悦已是世间难得,奴婢知足。”
走出山寺大门不远,她们便找到了黛青所说的那个贩卖糖糕的小摊,已有夜行而来的香客等在摊前。陈良玉盯着锅子里还在冒热气的糕,丝毫未曾察觉到山寺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后走出几个人,为首之人站在莲花灯笼下,眉目冷峻地锁住她的背影。
陈良玉捧过摊主递过来的糖糕,往回走,月色已逝,天渐亮了,能看得清山路。
糖糕用油纸包着,手心轻微有些烫。
瞧见路旁有一个双眼蒙着黑布的老道士举着算命幡,摸索着在路边铺了张八卦图。
陈良玉道:“太皇寺方丈果然慈悲,佛家与道家斗了上千年,如今道士竟公然将算命的摊子摆在佛寺门前了。”
黛青道:“赶走过,后来被寺中小僧追赶时不当心摔下山,摔瞎了眼睛,方丈怜他双目失明,便叫寺中僧人给他划了路边一小块地儿,讨口饭吃。”
老道士似是眼睛看不见,听到有人经过,立即发出苍老的揽客声,喊:“看姻缘,手相,官运财运,不准不要钱——”
陈良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觉得这老道士有些熟悉,便顿足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看出了些端倪。
老道士虽黑布覆眼,头却跟着陈良玉的步子缓缓扭动,如同在目送她来,目送她去。
老道士嘴角抽搐着,手指也在颤抖,那神情活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女子是不是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辨了片刻。
“嘿!”老道士惊呼。
陈良玉将买糕剩下的几枚铜板掷在八卦图上。铜板竟没有乱蹦一地,而是在八卦图中央一字排开,整齐罗列。
老道士不满道:“打发叫花子呐?”身子却很诚实地蹲下去捡起几枚铜板,塞入道袍的口袋。
陈良玉没往前走两步,提灯走在前路的黛青霎时后背一僵,就要跪下去。
一抬头,谢渊正负手站在面前。
谢渊屈指一动,无声地免了黛青的礼。
他身穿玄色常服,束金冠,身后跟着言风,还有几位亲侍,皆是便服,腰刀的刀鞘上也缠了麻布,显然谢渊不想被人察觉身份。
陈良玉拱手一揖。
祈福,春耕,都不在近日,她完全不知道谢渊为何会在太皇寺,几时来的?既然一大清早出现在山寺门前,那足以说明,谢渊昨日已在寺中了。
谢渊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捧着的那包糖糕上,没说什么,眉目却很冷。
路边的算命老道士一张口,揽客揽到了谢渊头上,“这位公子气度绝俗,仪态高华,依老道看颇有王者之气,公子可要卜一卦?”
谢渊没有理会。
老道士着急揽下这么个华衣金冠的大顾客,也不装瞎了,道:“不算官运,家室也可。瞧公子是富贵人,多妻多妾的命数,公子近日可是后宅不睦?”
闻言谢渊剑眉挑了一下。
其实从“后宅不睦”这句话便错了,他的后宫应当是很和睦的,皇后总揽六宫,嫔妃安分守己,无人越权。可他又觉得瞎眼老道士说得没错,他与皇后,是不睦的。
老道士眼见有戏,更加卖力地自荐,问道:“公子是与娘子生嫌隙了罢?公子是不是很在意你家娘子?”
谢渊默了默,沉声道:“患难夫妻。”言罢,顿了一下,道:“你与江宁几时走得这么近了?”
陈良玉听到这话身体瞬间凝住。
老道士见他们认识,转脸面向陈良玉套起了近乎,道:“怎不见那位小贵人?没与你一同来礼佛?”语气熟稔,像是在与故人闲谈。
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在陈良玉脑子里闪过一遍。
她终于记起来了。
上元节灯会上那个曾对谢文珺满口胡诌的算命道士,就是此人。他人更苍老了,蒙着眼睛,故而陈良玉没一下将人认出来。
想堵老道士的嘴已来不及了,谢渊抢了先问道:“哪位小贵人?”
老道士捻着手指算了算,道:“哪一年来着?快十年了……”嘴里嘛咪吼了许久,“宣元年间的事了,那时候皇帝还不是如今这位,老道我就记得是上元节,庸都有灯会,这位姑娘与一位小贵人找老道我算过姻缘,赏了老道一块金锭子。那小贵人长得,比公主还好看。”
谢渊道:“你见过公主?”声音更沉。
老道讪笑道:“没见过。但听闻如今龙椅上的皇上,有个公主,是傻……”
“住嘴!”
陈良玉喝止。
第92章
太皇寺支摊算命的瞎眼老道士失足落崖摔死了。
陈良玉下山时, 油纸裹的糖糕已不烫手心了。卦摊前,谢渊令她即刻回中书都堂与左相荀岘、六部重臣共同商议接下来如何处置南洲王梁丘庭。
山道行路,耳畔全是山里层林的簌簌之声。
陈良玉猜测伏在林中的人是禁军,到了山脚, 果真看到几个乔装成香客在山脚的镇子上四处溜达的熟面孔。
恰巧那几个人里有个禁军小旗, 是陈良玉安插在禁军中的,那人领她到一个院子, 交给她一拨五花大绑的人, 几人身穿长宁卫的锁子甲, 另几位是陈良玉的亲军, 一见她, 纷纷面露愧色低下头。
陈良玉与谢文珺留在山下巡视的人不多, 只是循例在山下留置几人, 下山时好接应。
眼下,留守的人全在这院子中庭坐着, 整整齐齐捆了一排。
陈良玉与那位禁军小旗到暗处说了几句话。
“禁军来了多少人?”
“二百来人。”
陈良玉道:“什么时候布下的。”
“你受召自北境回庸都那日,最早的一批人便在这里候着了。御史台的赵大人下狱那日, 又增了几十,其余的都是突然冒出来的。”
难怪。
陈良玉极快地分析眼前局势, 谢渊贸然出现在太皇寺,看样子并非临时起意。他素来知道每年的春分至清明时节这段时日谢文珺会去太皇寺小住,却不知陈良玉会陪同前往,所以起初并未留置多少人,在她与谢文珺动身后, 才又多加遣人去太皇寺周遭布控。赵兴礼落狱那日为何会突然增添几十人?此处有疑。
眼下亟待搞清楚的是,谢渊将这根线埋了这么久意欲何为?是为了从谢文珺手中攘夺粮税之权,还是另有所图?
谢文珺前往太皇寺祭母身边依照惯例带着八十骑长宁卫, 加之陈良玉的亲军,也足有百十号人,这百十来个军士极擅征伐,若要操动兵戈,即便禁军人数多出一倍也并无胜算。
如此看来,谢渊的目的绝非要与谢文珺兵戎相见。
大抵是谢渊在惶悚中的一次试探。
农桑粮税在谢文珺手里掌控着,若再以陈良玉的兵权添作羽翼,谢文珺便不再是为谢渊担社稷之忧的皇妹,而是一个随时能将大凜改天换地的秉政长公主。
宣元帝那封密诏在谢文珺手里以伪谤真,已换过一次人间了。
那么,下一次,她要换掉的又是谁?
谢渊本不惧谢文珺在朝臣心中声望日隆,也无所谓她弄权,谢文珺曾与先太子居东宫时,受先太子与太子太傅张殿成言传身教,才思纵横,可终究是一介女流,本领再大也只能做个辅臣为君效力,她若是个皇子倒不得不提防。
他本以为,即便谢文珺有谋权的心思,可手里只有一支长宁卫,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故而从未把谢文珺视作威胁。
陈良玉跟谢文珺走得愈近,他愈发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问陈良玉:“你什么时候跟江宁走得这么近了?”
陈良玉回禀道:“惠贤皇后娘娘与臣的母亲曾是莫逆之交,娘娘临终时公主年幼,娘娘曾把臣叫到近前,托臣多加照顾公主。此来太皇寺,一为还惠贤皇后娘娘临终之愿,二来,替亡母凭吊故友。”
惠贤皇后薨于宣元十七年春猎,昔日身边伺候的宫人由宫中六局重新调度,有的去了别处当值,有的放归出宫了。宫女太监的调遣都有名录册子可查,那年谁在惠贤皇后身前伺候并不难寻,找到当年的宫人一问便知陈良玉所言不虚。
听她一说,倒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如此便好,可就怕还有旁的事。
幸而,谢渊着令陈良玉回宫议事时,她当即领命下山,并无表现出半点眷恋。
陈良玉心下可惜,没能亲手把糖糕摆在谢文珺的膳桌上等她醒来,更令她忧虑的是,谢文珺只怕还睡着,并不知谢渊身在太皇寺。谢渊既然尾随她出寺,永宁殿周遭大抵已尽是谢渊的人了。
陈良玉把糖糕交给黛青,嘱了两句让卜娉儿和林寅睡醒之后回侯府,便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行至此时,陈良玉才抬头朝半山腰的山寺望了一眼,恰这时晨钟敲响,似从远山传来。
辰时了。
陈良玉挥剑挑断那拨人身上勒着的绳索,径自带人离开。
还没走出镇子,迎面一樵夫拉了辆堆满干柴的板车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木板车上的柴装得很满,左右都溢着,横占大半条道,路人赶忙避让免得让延伸出来的枯枝划了。
陈良玉勒着马缰往路边让了让。
拉柴的板车从身旁擦过去,枝丫差点勾了陈良玉的衣裳下摆。
柴火垛后面蜷着一个人,像一具死尸,绳子拦腰捆了两圈固定在板车尾的木桩上。
浸着血渍的八卦幡刺痛了陈良玉的眼目。
随侍当即拦停樵夫,“车上的人怎么回事?”
樵夫是个矮壮实,肤色黢黑,一见穿官袍的,以为自己惹上了官司,慌里慌张解释:“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这老道士眼瞎看不见,还非要上山,这不今儿从山上摔下来摔死了。我上山砍柴看见他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我是瞧着他没儿没女的可怜,顺道拉回来了,想着裹张草席埋了,也别在山里喂狼。”
陈良玉下马,瞧了眼老道士的伤势,按着肋骨、四肢摸了摸,身上皮肉尽是摔伤,四肢多处骨头断裂。是从高处跌落摔死的无疑。
乍一想,瞎眼的老道士失足落崖很合理,老道士眼睛看不见,一脚踏空便魂命归西了。可这老道士分明是装瞎,在太皇寺山上山下混迹多年,今早在谢渊面前犯了言忌,午时就殒了命,很难令人相信老道士的死是一场意外。
她又认为谢渊不会气度狭小至此。
可难保不会是今早随从在谢渊身后的几个禁军其中的谁做下的。谢渊这两年愈发忌讳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宣元帝与柔嘉公主的痴症。他是帝王,这样脏手的事情臣僚不会叫他亲自染指,甚至用不着发号施令,便有人抢着去清除有碍观瞻的东西。
禁军小旗在不远处的茶摊歇脚,见这里有状况,忙带着两个弟兄赶过来,“大将军,可要查死因?”
陈良玉将八卦幡盖在老道士面上。
无论事实是否如她猜测那般,去查死因都只会触怒圣意,结果如何,这一查皆是意味着对谢渊的质疑,无非是再搭小旗一条命进去。
陈良玉道:“不必了。”
她摸出几两碎银,放在樵夫的板车上,“买口棺材,好好地,把人葬了。”
樵夫收了碎银,应承道:“小人一定照办。”
陈良玉胸口一阵绞痛,扶着尾桩缓了口气,才直起腰,上马准备离开这座太皇寺山脚下的小镇。
樵夫架起板车,长叹一声,使把力,车轮又开始朝前晃动。樵夫喟叹道:“人呐,一辈子忙忙碌碌,临了临了,也就求一个入土为安。”
回宫后,陈良玉去中书都堂与荀岘和六部那帮老臣闲饮了半日茶,对南洲王梁丘庭的处置没商议出个结果,南境衡邈的军报一日不传到庸都,便一日不知南洲的状况,再怎么商议也是两眼一抹黑,胡乱猜测。
陈良玉强撑精神坐了半日,饮下大半壶提神的茶汤,无论谁说什么都连连点头说“好”,挨到臣工散值,才打马回府。
宣平侯府四周的街头巷尾多了一些人,陈良玉知道那是宫里派来盯着她的。
玉狮子奔至侯府门前,脚还没落地,便又得知陈怀安入宫了。
对此昭然于外的说法,是太后懿旨。
陈良玉心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喟叹,既已做到如此地步,何必又要假借太后的名义?
掌灯时分。
卜娉儿与林寅也紧随着回了侯府,因在皇寺饮酒宿醉,谢渊将二人官品各自降谪一阶,责令陈良玉严加管束下属。太皇寺众僧也因不守酒戒一并受罚,杖十,大惩小戒。
这时,次府的管事匆匆来到良苑,“大将军,侯爷命小人请大将军前去祠堂,为老侯爷、老夫人和大公子添把香。”
“就去。”
宣平侯府后院祠堂烛光通明,牌位整齐地列着。
香炉里的火点在幽暗中好似轻轻晃动,燃着白烟节节往下。陈滦手里拎着鸡毛掸子,站在牌位前,仔细掸落香炉周围的香灰。
陈滦向来是一副好脾气的脸色,这日少有地显露情绪,尤其今日到六部衙署走一趟之后,脸色更加阴沉。
他道:“你离府之后,宫里紧跟着就来了圣旨接安儿进宫。说是为柔嘉公主选伴读,柔嘉公主囫囵话都讲不出一句,选哪门子伴读?再则,安儿才几岁,经史策论她自己尚且读得一知半解,如何侍读公主?”
说罢拂袖,语气明明白白透着不悦。
以往宫里遴选公主伴读,礼部提早三月便要开始准备,经海选、策试与试艺,再经由皇后掌眼,在仕宦名家之女中筛选一批年岁正好、容貌端庄、品行端正、才情六艺皆属上乘的少女入宫陪侍公主。
陈滦道:“我问过礼部,从未有准备选公主侍读的旨意下达。即使要选,也要臣工之女先自愿投考,再行擢选,皇上难道就能硬抢臣女入宫?什么道理?无非是为了掣肘你,掣肘北境。”
这些年,严姩与严百丈在逐东天堑河督工修筑堰渠,陈良玉固守北境三州边防,侯府一应诸事都是陈滦操持,陈怀安也是他一手带大的。
陈滦看了看祠堂门外天色,估算下时间,道:“这个时辰,安儿应是在跟宫里的教习女官学宫规。她还这样小,每日的功课都难以做完,却要到宫里去学那些繁文缛节。”
陈怀安是个白天游门走四方、晚上熬油补裤‖裆的性子,要想做些正事,非得是吃饱喝足、玩够了蟋蟀、斗罢了鸟,才会想起课业这回事。
聪慧有余,勤奋不足。
昔年陈良玉与大哥大嫂修习课业时,三九三伏,祁寒盛暑,哪一天不是攒着劲要将书翻烂读烂,再去校场抡兵器、实战。这孩子一丁点儿没传承她爹娘和姑姑勤勉刻苦的劲头。
陈滦娇纵她,从不规训,若实在点灯熬油到太晚,便哄她去睡,自己提笔代她做课业。
陈良玉为此与陈滦促膝长谈过,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这样是不对的。收效甚微,无非是从明目张胆变成了偷偷摸摸。
陈滦对此自有一番说辞:“我倒情愿安儿资质平庸些,爱玩些,你我和大嫂在一日,便能庇护她无忧一日。不用像你,担这么重的担子。”
“二哥,没有人能庇护她一辈子,你我不能,大嫂也不能。”
陈良玉在陈怀安课业的事情上与陈滦有争执。
她道:“陈家女儿的眼界应在祁连雪岭,她是将门骨血,岂能揣着女儿家的胭脂盒甘心做笼中雀?”若非皇上要留人在庸都,她早将陈怀安带去军营了。
陈滦那时说她越来越像严伯——严厉,刻板,不通情理,安儿年岁尚幼,即便要勤修课业也不急于一时。
事态骤起,谢渊兀突一道旨意接陈怀安进宫,无需赘言,是他已然开始猜忌陈良玉了。
陈滦再难说出那样的话。
陈滦突然问陈良玉:“那把龙椅,你认为他还能稳坐吗?”
陈良玉一顿,却没表露出太多讶色,“二哥以为呢?”
陈滦接着道:“民间灾患、流民、叛军四起,长公主不顾安危亲自巡田,镇压叛乱,重新丈量举国耕地、绘制鱼鳞图籍、计算粮税,这才令户部荀书泰、司农寺盛予安编纂成新的田亩税法。可当今天子忌惮新税法一旦颁布长公主在朝中威望更高,将提案压在翰林院,久不施行。”
“钦天监一句‘南有客星’,他就心神大乱,为了修筑行宫,睁只眼闭只眼任由户部贪墨粮税、工部私役工匠,蠹国耗民。每日疑心这个,疑心那个,赵兴礼不过是履御史之职谏言,人便革职下狱,长公主为农桑田亩奔波解国帑之难,你领兵戍守边关,到头来,还不是惹他疑心日重?”
“自登基以来,他对皇位正不正统的执念凌驾于万民社稷之上,这样的皇帝,如何能予万民福泽?如何能使社稷强盛?”
“迟早,他会为这处心病,做出一些对朝廷、对黎民都难以挽回的错事。”
陈良玉道:“你我兄妹还从未谈论过立场。”
“今日不妨就谈一谈。”
“二哥请说。”
陈滦道:“于今之朝堂,唯有圣君独裁,方能震慑百官,方能政令下行无阻滞,方能救民于水火。可惜,居九五之尊者,不是圣君;有圣君之资者,难居帝位。”
陈良玉道:“这便是二哥的,立场?”——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3章
“不错。”
这是陈滦在临夏与长公主一同编纂“万僚录”、重计田亩时便已选择的立场。
陈滦道:“爹和严伯都曾说过,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哪怕朝局浑浊, 权欲横流, 也依然有人是为黎民苍生而来的。倘若没有,我愿意做那样的人。”
陈良玉道:“可如今, ‘圣君’被禁足在太皇寺, 侯府也有人监禁。事已至此, 先吃饭吧。”
“你还能吃得下去?”陈滦道:“不能坐以待毙。”
陈良玉道:“谁说要坐以待毙?你我尚且都猜度不出圣意, 敌还未动, 我军先方寸大乱, 会被抓住破绽。”
陈滦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耗着, 什么也不做。”
陈良玉道:“樨擎还在庸都,皇上礼重草原部落, 樨擎想求娶长公主身边的黛青,此人可用。至少可以让长公主从太皇寺回到长公主府。安儿既已入宫, 一时半会也不能再接回府了,既然是在凤仪宫, 有皇后娘娘这一层庇护,日子会好过些。至于府上……”
陈滦道:“府中的事你别管,你只需守住北境,皇上一时半刻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切记,若皇上命你即刻离开庸都, 马上走,庸都和长公主的任何事情你都不要再过问。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手里的兵权只能为皇上所用。”
时机未到。
太上皇子嗣凋零, 皇室血脉单薄,这些年后宫一直没有诞下皇子。想少动干戈,就必须等待那个“时机”。
“秀女大选之期在即,听闻皇上与皇后关系也有所缓和,好事,”陈滦撑着香台,似在尽力说服自己,“是好事……再等等,等后宫诞下皇嗣。”
“二哥。”
陈滦回头。
这么多年,提及与荀淑衡有关的话头陈滦眼底的落寞之色丝毫不减。陈良玉本欲提谢文珺想让陈滦与衡家女结亲的事,问过他的意见,一见他这副模样,她倒不怎么好意思张这个口了。
陈滦等了半晌,看她满脸纠结的样子,“什么事让你这么作难?”
陈良玉把原来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转而托出另一桩陈年旧事,“东府寿宴之后,阿衡曾绣过一双汤饼鞋面,做了双布靴托我转交于你。”
“东府寿宴?”
陈滦不记得东府寿宴那日与荀淑衡见过,在临夏慎王府重遇她之前,他们唯一见过那次,不是在粤扬楼的匆匆一眼吗?
“她亲手做的布靴,转交……”他太过难以置信,以至问得很艰难:“给我?”
陈良玉点点头,“对,给你的。”
陈滦眼中的血丝一下清晰可见。他问:“靴子呢?”
陈良玉道:“落荀书泰脚上了。”
“荀书泰。是了,我见过。”
他曾见过荀书泰穿过那双靴子,彼时荀书泰还只是户部九品主事,履着一双汤饼布靴在六部衙门四处招摇,见谁都说是舍妹亲手给他做的。
“我见过的。”
陈滦从茫然中回过神,忽然,一阵笑声突兀地从他口中传出,那笑声干涩、凄凉,却又有几分释怀。
陈滦往外走,被四面灯烛撕裂出几片淡影匍匐在脚下。此时,香炉里的香燃已到了尽头。
陈良玉在他身后唤:“二哥,谷燮让你养在府上那个老东西还活着吗?”
江伯瑾在府中白吃白喝这么久,该做点事情了。
想要谢文珺从太皇寺回来,必须有人去见樨擎。宣平侯府周遭都是眼线,她自己和陈滦的人都不能明着去见樨擎,暗地里约见被人撞见的风险也高,飞虻矢神出鬼没,这个时候最是能派上用场。
陈滦扶住门框,道:“知道了。我会让江先生去见樨擎。”他脚步虚浮迈出祠堂的门槛,偌大空旷的祠堂,独留陈良玉一人立在那里。
陈良玉道:“你歇着,我去请。”
陈滦似乎答了一个“好”字,人走得远了,声音也弱,她没听清楚。
陈良玉明白,即便将这桩旧事告知,陈滦也只能捂在心尖,慢慢拆解。只凭一面之缘,当真可以令一个人念念不忘至此吗?
情到深处或许可以。
放在从前,她万万是难以理解的,可如今不同了,她也有一个为之刻骨相思的人在心里。
宣平侯府的祠堂临着一片内湖,从水上庭榭过去有一处院门,大门平日是锁着的,隔开后院的马厩与存放草料的仓廪,仓廪是一片相连的低矮瓦房,江伯瑾就住在最后那间。
这住处是他自个儿千挑万选出来的。
祠堂那片湖与马厩这片干土地温差悬殊,无论白日还是夜里都常起风,风中挟着一股马粪味儿。
陈良玉在厩舍找到江伯瑾时他不在自己房里,在存放喂马的草料与精饲料的谷仓,嘴里还衔着一把苜蓿。
“……”
“……”
陈良玉道:“我二哥不给你饭吃吗?躲在这里偷吃马的草料。”
江伯瑾嚼了嚼那把草,便从嘴里吐了出来,“稀客啊!”
陈良玉没想到在自己家里,她反倒成了客。
“来者是客,陈家是穷困潦倒了吗,叫客人住仓房,吃草料?传出去你不嫌丢人,侯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江伯瑾往草料垛上一躺,跷着腿,道:“老朽我还就爱闻这马粪、马饲料的味儿。”
陈良玉难以理解他这怪癖,没好气道:“那你多吃点,管饱。”
江伯瑾“哼”两声,还真又扭头叼起两根草,纳一口气道:“闻见这味儿,老朽就觉得还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可不是如今你面前这个无能、无用、人人喊打的老残废。”
“你人人喊打哪是身残的缘故?”
“你打住。”江伯瑾知道她素来看不上百诡道,也对自己没个好脸,“你是不是又要说,百诡道尽是些损人不利己的阴招,我修习此道,落得这般下场是活该?”
他说着,两截断臂打在干草上使劲儿挥动,“你可别忘了,百诡道与纵横、阴阳、中正术都是你外祖父所创,如果修习百诡道落得这下场是活该,那创百诡道之人满门抄斩,也是活该咯?”
陈良玉道:“你这人最擅诡辩。我外祖父授你百诡道时,何曾教过你用它屠城?”
屠城啊。
又是屠城。
江伯瑾嘴张了几次,闭了几次,仿佛想开口辩解什么,而后还是算了。这瓢脏水在他身上泼了几十年,昔年知道真相的故友、部下尽数回归了山河,早已没了能还他清白的人。
山河换了主宰,而他,是那场帝王之争的折戟者、失意客。
江伯瑾道:“我不与你论这个,但我告诉你,严百丈的中正术,与百诡道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陈良玉道:“信口胡言!”
江伯瑾道:“纵横、阴阳、中正术与百诡道是分开授课的,老师教诲严百丈大道当先、忠君爱民,却引我争名逐利、餐腥啄腐。同一课业,只把学生养成不同的心性,各自的路便截然不同。”
可纵然他贪名逐利,也从未想过屠杀平民为自己的功名之路垫脚。
陈良玉道:“既是分开授课,你又是如何得知中正术与百诡道是相同的?”
江伯瑾嘴角咧起来,笑得有些苦,道:“我与你说过,我是老师悟性最高的学生。”或许这也正是贺年恭在他与严颙之间,选了他传习百诡道的原因。
人有兽性,有獠牙。
人性中私欲的疯长势头,总是盖过贤德与道义的。要抑住下坠的恶与私欲,仁义道德便成了囚禁人性的樊笼。
昔年五王之乱的阴谋场上,严百丈的智谋、手段与他同出其理,那时他便猜到一二。想明白之后,他曾怨过,怨老师为严百丈选了阳关道,把他丢上独木桥。
后来他才想明白——
他与严百丈皆是老师参伍之法的试物。
校雠而已。
“兵戈一动,必然戕害无辜,既然行径都是祸乱百姓,又谈何高低正邪?难道为苍生大义就是高尚?为自己图谋百年功业就是卑劣?”
陈良玉道:“你前半生败我外祖父师名,如今又要辱没我外祖父的身后名?”
“怎么,又要杀我?”
“我不杀你。”
江伯瑾稍稍抬起头看陈良玉一眼,脑袋又重重落回草垛上,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跟你话不投机半句多,直说吧,找我干啥?”
“确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啧!”
江伯瑾一骨碌爬起来,高声表达不满:“求人办事儿你还摆脸色?”
陈良玉声音盖过江伯瑾:“你还想在府中住下去,就起来干活。”
“我不是已经起来了吗!”
二人谁看谁都来气,不自觉声响大了些,引来厩舍的管事领几个仆从候在门口,但瞧着里头一个是家里的主子,另一个是侯爷的贵客,不敢贸然打搅。
这件事不好在谷仓与江伯瑾交代,陈良玉转身出了门。
管事急忙上前等候吩咐,见两人脸色虽然都不好看,却都没说什么,管事便打发仆从散去。
陈良玉往湖心亭的方向走,江伯瑾抖了抖身上的草芥,梗着脖子跟上。
把事情交代了之后,江伯瑾双臂一摊:“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
江伯瑾道:“我听明白了,皇帝小儿借长公主祭母之机把她软禁在太皇寺了,你想利用草原人在庸都闹一闹,把长公主救出来。”
“不错。”
“我问个多余的事儿,你哪头的?”
陈良玉瞥他一眼。
江伯瑾道:“这事儿你根本不用急,举国的农桑粮税这么一大笔账都归长公主管着,现在剔掉她,就算再多加两个户部,理清楚账目、图籍也得一年半载的,皇帝迟早得把人请回来。”
陈良玉不是不懂,可谢文珺在太皇寺,身边虽有八十骑长宁卫,可真到用时人手也不足,太皇寺四周皆荒山,倘若皇上真的不顾农桑粮税要对谢文珺做什么,调兵的谕令也难送出去。
如此完全受制于人,实在凶险。
下山之后,她与谢文珺可算得上是鱼沉雁杳,音信全无。
心绪时不时不宁,陈良玉只得极力忍着,时时告诫自己:不能乱。
要镇定,眼下她还不能乱。
喂她吃下定心丸的是戌时灵鹫书院送来宣平侯府的一张帖子。
帖子是谷燮的字迹——
有凶,无险。静观其变。
前四字是卦象,后四字是奉告。
陈滦交予陈良玉看过之后,将帖子置在烛火尖上燃了,“谷珩先生拜翰林大学士,常伴君侧,姑娘既这么说,应当是知道了些什么你我不知道的。姑娘没有明说,想必是还没把握。”
谢渊突然软禁谢文珺,一定有所图谋。
翰林大学士是一帮皇帝私人的“智囊团”“笔杆子”般的人物,置六人,为皇上商议国策、起草诏令、撰写文书。谷珩是六人之首。
谷燮与谷珩是亲兄妹,通过谷珩打探到些消息也不稀奇,可就怕皇上故意利用这层关系,刻意误导。
还是不能静观。
即便是幽禁,禁足在宫里、长公主府都好,不能留谢文珺一人在太皇寺——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4章
卯时刚过, 谢文珺便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肃杀之气太浓,一股寒意自骨头缝里外溢。
谢文珺坐起身,从门窗透进来的暗影瞧出永宁殿的守卫比昨日多出了些,亲卫宿值常例是五步列一人, 眼下却是三步一人。
除此之外, 谢文珺还留意到案几上置放着一碟凉透的糖糕。
心尖莫名颤了一下。
那碟糕静静摆在那里,她能够猜到是谁买来的, 可睁眼的时候, 那人并不在身边。一瞬, 她便知道陈良玉已经离开太皇寺, 离她很远了。
谢文珺的揣度毫无缘由, 纯粹是刹那间的无端感觉。而很快, 事实便印证了她的这份感觉。
谢文珺着履起身下榻。听到动静, 侍奉在禅房外的宫婢鱼贯而入,上前来侍奉谢文珺梳洗更衣。一位宫娥捧来盥洗的铜盆走到榻前, 稳稳置在雕花矮凳上,半跪在旁, 浸湿面帕。
谢文珺越过那位宫婢,“荣隽。”
无人应答。
“鸢容黛青。”
鸢容匆忙从耳房赶来, 将进门时往石阶下瞥过去,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脚步骤然一顿,“殿下。”
宫婢们见长公主神情冰冷,默然低头候在一旁。
谢文珺一把推开禅房门, 两扇门扉大敞,长宁卫皆在永宁殿外的廊下驻守。没有看见荣隽。
永宁殿外的六十四步阶石下还守着一些人。
那些围困永宁殿的人没穿甲胄,故而一眼瞧不出是北衙禁军还是南衙十六卫的人, 腰刀虽缠了粗布,可那横刀的形状却不难辨认。
是禁军的佩刀。
人不多不少,二三十个,刚好守住永宁殿通往别处的各个出口。
这一寐之间,定是发生了些事情。
谢文珺端详四周,问面前一手扶着腰刀刀柄、站立在两扇门正中间的守卫,“黛青呢?荣隽和陈良玉呢?”
鸢容道:“回殿下,黛青去寺外买糖糕,奴婢听着大将军是跟着一起去的,荣大人去了何处奴婢不知。”
一守卫仓促行来,谢文珺认得此人,是荣隽从禁军小旗里头调至长宁卫的——任千户,胡髯旺盛,手脚粗犷。
任千户拱起大手行礼,“长公主容禀。”
“有话说。”
任千户道:“半个时辰前,山下有人上来禀事,荣大人与此人说过几句话就去了寺中别处布置换防。卑职看寺中香客有一些可疑之人,荣大人还没回来,卑职便擅自做主把换值下去休息的弟兄们喊来加强守卫,谁知,刚布了兵,禁军便把永宁殿围了。”
说罢,便整肃衣装,静候吩咐。
“长公主,他们人不多,杀出去不难。”
谢文珺一默。
永宁殿是没多少禁军布控,可太皇寺地处半山腰,驱车赶路下山也要一个时辰,何况四面皆是易设埋伏的山头,不知别处还藏了多少人,也不知他们是受谁的旨意而来。谢文珺所带兵马不多,若要拼杀,占不到先机。
“既是禁军,这便是皇兄的意思了?”
鸢容从旁提醒道:“殿下,也未必是皇上。不如喊个人上来,一问便知。”
不是谢渊,还有谁能调动禁军?
谢文珺稍一思索,便想到——
太后。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在宣元年间是个被埋没了的能人,祺王谋反时,他是负责看押当今太后和一众武将家眷的人,彼时祺王忌惮陈良玉统率的兵马精锐强悍,便留了这些家眷的性命,只待大军压城时,这些人用作与谢渊阵前对垒的人质。
可真到用时,人质早已被转移出城。
新帝登基后,太后一力提拔蒋安东,受太后提携之恩,此人一路擢升至禁军大统领。这两年宫廷有些风闻,禁军大统领蒋安东与太后不尽是恩德相报,关系更是不清不楚,已成了太后的心尖宠。
风言风语暂且搁置不谈,既然蒋安东是太后提携的人,那么太后自然能调度禁军。
谢文珺正欲令任千户去石阶下面提个禁军上来回话,便在高处看到寺中方丈携一众太皇寺武僧踏上台阶而来。
方丈一袭明黄色金莲花纹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一长串檀木佛珠,身后武僧腰间皆束着一条素色布带,裤脚扎进黑色的靴帮,齐整如一。黛青没在一群武僧中,身上披了件御寒的外衫,虽身无桎梏,却几乎是被押解着走上来的。
谢文珺的眸光一点点变得僵冷、锐利。
方丈率一众武僧走上永宁殿,在谢文珺愈来愈冷峭的目光眈视下,方丈向身后那群武僧打了个手势。
黛青得以借机从武僧的重围下脱身,问过安,便退至谢文珺身侧,仓促低声道:“殿下,荣大人……”
方丈伫在廊下,“老衲参见长公主殿下。”打断了黛青的低语。
谢文珺道:“黛青是本宫的女史,也是鸿胪寺外夷馆的译史,岂容你们怠慢?”
方丈双手合十,“长公主殿下恕罪,是皇上命武僧将黛青女史送还给殿下,此外,皇上令老衲转告殿下,陈大将军已下山。”
方丈立掌,弯腰又行一礼,“长公主殿下,陛下口谕。接旨罢。”
这个时辰的口谕!
鸢容与黛青忙上前为谢文珺整饬衣冠、穿戴。稍稍整束仪容后,谢文珺才缓缓屈膝,朝宣旨的方位拜下,“臣妹接旨。”
“今逢惠贤皇后十年祭,着太皇寺主持筹备法事,为惠贤皇后超度祈福,寺内一应事务皆以惠贤皇后、长公主为先,务必全力侍奉。江宁素日至孝,念及思亲情切,特恩准江宁在寺中多住些时日,待诸事圆满,再择吉日回宫。”
这道以祈福法事为名、实则禁足的口谕在谢文珺看来无比蹊跷。
宫里传谕的太监即使以最快的脚程跑到太皇寺,也需两三个时辰,眼下卯时刚过,口谕便已传到,这不合常理。庸都城门卯时开,酉时闭,而卯时城门开启之时正值早朝,若只为一场身后法事,便该是早朝散朝之后,谢渊得闲时再派人传谕。
倘若她所料不差,宫里今日停朝,谢渊眼下就在太皇寺。
方丈微微躬身,头略低,“长公主殿下,为惠贤皇后祈福诵经,时日稍久,陛下特令寺中武僧贴身相随,护殿下万安。”
“方丈,皇兄尚在寺中?”
“回长公主殿下,陛下确在寺内,业已下令,圣驾不得张扬,不得惊扰寺中香客。”
谢文珺道:“皇兄远道而来,本宫应当前去拜见。”
方丈略一沉吟,道:“陛下并未传唤。”
“那好,本宫便不扰圣驾了。”谢文珺合袖一拜,“臣妹接旨,谢皇兄恩典。”
“老衲告退。”
“且慢。”
方丈驻足,“长公主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本宫方才说过,黛青是鸿胪寺官员,也是本宫身边的人,太皇寺僧人怠慢她,究竟是折辱朝廷,还是轻慢本宫?”
话声刚落,方丈连同身后百十名武僧齐齐跪下,直领宽袖的土褐僧袍整齐地铺了数十层石阶。
谢文珺衣袖一甩,背过身,定夺道:“即日起,太皇寺荫田人各三十亩改为十五亩,所俸粮米、法衣减半,特赏一律取缔。”
“再劳烦方丈替本宫给皇兄带个话,你我既是君臣,也是兄妹,凡事皆可相商,犯不着大动干戈。荣隽跟随本宫多年,皇兄若问完了话便叫他回来,本宫这里要连续多日做法事,也忙得很,离不了他。”
谢文珺梳完了妆,就坐于膳桌前,那碟糕还摆着,没人去动它。
看着那几块没了热气儿的糖糕,谢文珺有些怅然若失的无奈,素手拈起一块,浅尝一小口,没什么滋味。
她想,这就要开始较量了么?
她还想,那个人又一次言而无信,分明昨日才说过来日方长,只是短暂地合了合眼,她便又悄然离去了。
陈良玉下山后,黛青本想以送糕之名尽快回永宁殿禀报谢文珺,可被谢渊唤去了问禅台。圣命难违,她只得前往。恰好荣隽在此时布置太皇寺内外的守卫,甫一见圣驾,便被谢渊身边的几个亲侍架住。
僧人们散了早课,熙攘着朝这边走来。
黛青禀皇上:“殿下昨夜饮了酒,腹中难受,命奴婢买几块糕解酒,眼下正等着。”言讫,拦了一位长相乖巧的小和尚,劳他将糖糕送去永宁殿,殿下见了糕却不见她,自然能意识到其中猫腻。
哪知小僧是个极本分的人,领了什么差便办什么事,糖糕送到永宁殿值夜的宫娥手上,便执礼告辞,任谁问什么,一个字也没有多言。
禅房外,太皇寺的武僧像撒进一锅粥里的芝麻粒,遍布周遭。
说是侍奉待命、听候差遣,实乃监伺。
这次的法事乃皇上亲自下旨着办,必是隆重非凡,太皇寺拟制的虞祭流程整七七四十九日,除了诵经超度以外,还设有额外的路祭和安神礼。
祈福诵经,往年只念七日,如此复杂的规程,绝非一日之期能拟制出来的。
如此看来,谢渊倒是有备而来。
在山上困四十九日,外界只怕已是沧海桑田。
谢文珺指尖探向心口,那里有一块金属器物,是陈良玉赠予她的。
“黛青。”
“奴婢在。”
“你与樨擎,可曾互赠过什么信物?”
依律例,宫女与宫外男子私相授受会被以“阑入禁中”的罪名论处,与草原部落首领相交罪名更是严重,笞四十,徒二年。虽不知谢文珺为何问及她的私事,黛青却也并未隐瞒殿下,她从腰间佩戴的荷包里捻出一枚象牙腰牌。
谢文珺翻看那腰牌,象牙作底,镶金框,雕刻着独属于樨马诺部落的图纹。草原的手工业很落后,腰牌的做工不是那么精美,但却是象征部落首领与恪尊身份的圣物。
谢文珺一手握着象牙腰牌,将心口那块金属器物取出——
铁鋄信筒——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5章
四月二十, 正值谷雨春耕时节,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连天落雨。
这日,御史台呈上一份奏折, 奏明庸安府接连有百姓敲鼓报案, 多人状告草原刀马贼抢夺民财、毁坏农田。
万贺节过后各国使臣与赛手皆已回国,唯独樨马诺的人还赖在上庸城西北驿馆, 本着樨马诺首领为邻里邦交亲自来一遭, 鸿胪寺不敢怠慢, 好酒好菜当爷一般供着。哪知这帮刀马贼本性丝毫不收敛, 扛着大刀招摇过市, 明目张胆地抢了好些酒肉、布匹, 摊主上前索要银钱, 竟无端惹了他们,连推带搡、拳脚相加地伤了不少人。
抢掠伤人不过一时之祸, 更棘手的是樨马诺人见中凜官员无一不是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愈发胆大, 成群结队地去践踏耕地。
一茬庄稼是无数人一整岁的生机。
田里的麦子已结了穗,再有一月, 麦穗便金黄了。樨马诺人把他们镶了铁蹄的马驱赶到农田里,啃食、踏毁了大片大片的青苗。
谢渊当即召了鸿胪寺卿李鹤章,质问道:“樨擎怎么还在庸都?不是命鸿胪寺早早打发他走吗?”
李鹤章跪地伏首:“回陛下,为使樨马诺人早日离去,下官备了足足多一倍的厚礼, 可樨擎首领说长公主应了他和黛青女史的婚事,眼下黛青女史正陪着长公主在太皇寺为故去的惠贤皇后诵经超度,樨擎执意要等到长公主下山, 为他和黛青女史证完了婚再走。”
“这点差事都办不好!”
“微臣死罪。”
谢渊撑着前额,眉目敛着。起初樨擎求娶谢文珺的侍婢时,谢渊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草原部落首领想求娶一个婢女搁在平日算不上事,赐个郡主封号,挑选一个良辰吉日,由礼部与鸿胪寺拟定流程走个过场,也算与樨马诺结下姻亲,有了这么一层亲近关系,将来若有什么事大凜与草原部落之间也好商议。
可眼下太皇寺谢文珺身边的人,他一个也不能放出来。
谢渊此刻对于这个助他登上皇位、安定社稷的皇妹,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你我兄妹二人,犯不着大动干戈。”
这是谢文珺托人传的话。
当日听罢,谢渊心中百感交集,心中既感慨,又藏着对谢文珺权势渐盛的忧惧。江山在握,猜忌与权衡在此消彼长的权势较量下,悄然横亘在他们之间。
继谢文珺重新整治农桑署、东胤和谈之后,朝中大臣似乎在国帑钱粮的事情上,更仰赖长公主,而非圣天子。就连往日最反对长公主干涉粮税的户部尚书苏察桑,也不再对此有微词。
他对谢文珺或许已不能说是猜忌了,是忌惮。
禁军围困了太皇寺永宁殿之后,谢渊心头就仿佛压上一块巨石,他等着看谢文珺如何撬动,更多的却是,盼着她能安安分分地做完这场为期两个月的法事,自此安分守己,收束心性,不再插手朝堂诸事。如此这般,他们兄妹二人自然不会走到那一步。
如若此番谢文珺不识大体,使了任何朝廷上的手段,尤其是与陈良玉牵扯上来脱此困局,那这个皇妹他是万万留不得了。
与万里江山相较,兄妹二字的分量太轻。
“你不要叫朕难做。”
鸿胪寺卿李鹤章正跪在龙椅下,谢渊的话叫他一字不差地听去。龙椅下没跪着旁人,李鹤章只当谢渊是朝自己说话,忙道:“陛下,微臣无能。微臣启禀,樨马诺抢掠、毁田的众多案子,庸安府尹程大人已跟刑部、大理寺送了条子,从刑部、大理寺调派人手,尽快办结案情。至于被踏毁的青苗,司农寺的盛予安大人业已赶往城郊,尽早算出樨马诺毁了多少亩田,再奏报户部拨银子救济。”
谢渊道:“行了,你鸿胪寺的差事办不好,倒要刑部、户部、大理寺、司农寺和庸安府全赶着给你擦屁股。”
李鹤章又磕头。他虽是四品堂官,可鸿胪寺就是引奏外宾、朝会与大典之事的衙署,替皇帝招待使臣宾客的,瞧着是个官,可一来攥不住银子,二来调不动官兵,面对樨马诺这等蛮人滋事扰民,除了劝解,别无他法。他谁也得罪不起。
李鹤章道:“陛下,臣罪该万死。臣还有事启奏。”
谢渊脸稍微抬了抬,示意他说。
“西北角驿站的樨马诺人,个顶个的无理还发横,臣怕他们还会继续生事,可寻常官兵他们压根儿也不放在眼里,还请陛下定夺,可否调兵?”
“调兵?”谢渊道:“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樨马诺千里迢迢来大凜,朕派兵将人轰出去了?”
“臣不敢!”
“倘若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妥,你头上这顶帽子摘了也罢。退下罢。”
李鹤章垂眉低气地从崇政殿出来,快步奔至丹墀下,就提着衣袍快步跑过承天门。过了金水桥,径自往自家马车快步走,没留意一头扎进迎面走来的紫袍里。他对面站着三个人,皆是腰间配金色玉带,着紫色官袍,不用抬头便知这是哪几个三品以上的大员。
李鹤章瞧清人脸,正是御史中丞江献堂、兵部尚书盛修元与户部侍郎荀书泰。被他撞了的是荀书泰,他连连拱手,“中丞大人,尚书大人,荀大人,对不住对不住。”
荀书泰脸色极硬,却不是摆给李鹤章的,相撞的一刹,荀书泰先护了护怀里揣的奏折,看样子应当是有急事启奏。
洇着雨丝的天气不至于叫人淋湿,地面却是潮乎乎的,折子磕到地面沾了泥水还要折回六部衙门重新抄录一份,耽搁时辰不说,还贻误公务。
荀书泰道:“原来是李大人,无妨无妨。”
荀书泰眼下虽还只是户部侍郎,户部的大权却已实打实攥在他手中了。
篡改税册案后,户部尚书苏察桑虽全身而退,却也吓破了胆,大病一场,卧床不起了。朝中臣僚前去苏府探望过,有风声透出像是故意装病,户部侍郎荀书泰是皇后娘娘的胞兄,苏察桑户部尚书的官帽迟早要让与他,如今篡改税册这么大一个把柄落下来,实难睡得安稳,不如趁早致仕还乡,还能留个体面。
苏察桑卧床告病之后,户部一应诸事皆是荀书泰拿主意,故而他今日才会与御史中丞、户部尚书一同出入宫廷。
李鹤章再合袖一揖,吸了吸鼻子自觉退让到路旁。
荀书泰摁下急着上奏的折子,“李大人,这是怎么了?你撞了本官你哭什么?”
李鹤章长话短说,将樨马诺抢掠、伤人、毁田的来龙去脉讲了,又大诉一通苦,“……那下官能有什么办法,皇上不让派兵与樨马诺起冲突,下官只得小心伺候着草原那群大爷,干脆啊,下官撇下这具肉身,替百姓扛樨马诺的刀去。不活了。”
荀书泰听罢,手一摊,道:“哪里就这么难办了?竟还要舍李大人一条命进去。”
李鹤章双眼一亮:“荀大人有主意?”
“本官哪有什么主意。”
“下官这顶乌纱帽都难保了,荀大人就别打趣下官了。”
荀书泰往李鹤章身边近了近,“辅国大将军秘密回庸都了,眼下人就在宣平侯府,李大人可知道?”
“这谁不知道。”
“草原人最怕什么?”
“陈大将军的鹰头军。可陛下说了,不许调兵。”
荀书泰恼他榆木脑袋,他手上也有不能耽搁的事急着启奏,也不打弯弯绕绕了,直白地道:“哪用得着调兵,你让陈良玉在樨马诺人眼前儿露个面,事不就解决了?”
“能好使吗?”
“左右陈良玉这些时日只能做个闲人,俸禄可是照发,不干活怎么行?好不好使李大人递张拜帖便知。”
李鹤章又看了看同行的三人,诚惶诚恐地问道:“什么事竟劳三位大人一同进宫面圣?”能同时惊动御史台、兵部与户部的,必然不是为着樨马诺在庸都闹事,得是有更大的案情。
御史中丞江献堂清咳一声。
意思明了,这不是你小小鸿胪寺当问的。
荀书泰不能再耽搁了,三位堂官匆匆进宫,李鹤章只得在身后远远一拜,“多谢荀大人。”
崇政殿的龙涎香将燃尽了,御前宫婢进来换了一炉香。
谢渊:“言风。”
殿外进来一个带刀侍卫,“属下在。”
“陈良玉自太皇寺回府之后做了些什么?跟哪些人有过来往?”
“回陛下,大将军只在中书都堂和六部衙门停留过,樨马诺来使安置在西北驿馆,多在城西、城北、城郊生事扰民,大将军不曾去见过樨擎。”
“她身边的人呢?宣平侯府的其他人呢?”
宣平侯府只剩四口人,武安侯夫人远在逐东治理水患,一小女入宫正伴柔嘉公主习字玩耍,除了陈良玉,谢渊所说的其他人,便只能是陈行谦了。
言风道:“回陛下,宣平侯也与素日无异。西北驿馆周遭的暗探来报说,樨擎每日早出晚归在庸都闲逛,没见过世面一样,看到什么都稀奇得不得了。”他说到此处,不禁有些好笑。
谢渊盯了他一眼。
言风当即收敛起笑意,道:“樨擎身边只有鸿胪寺和驿馆的人跟着,不曾接触其他人。长公主身边的黛青女史在鸿胪寺就职,陛下,可要查鸿胪寺和西北驿馆?”
谢渊想了想,“罢了,且再看。”
恰此时,郑合川进殿通报:“陛下,江献堂江大人,盛修元盛大人,荀书泰荀大人在殿外求见,有要事启奏。”
“宣。”
三张奏折依次呈上,还有一封南境衡邈发来的兵函。
兵部尚书盛修元禀道:“衡侯爷捉拿了东胤派往南洲的使臣,柳莫趁机逃回南洲境内,扶植九岁的世子继位南洲王,纠集兵力、船只全力迎战我军。”
奏折上即南境兵马的粮草和军需调配,因大凜与南洲之间隔着一个海湾,与南洲作战还需另外打造战船与水上鏖战的兵弩。
荀书泰道:“南境所需军用,户部已由度支司、金部司协同核查,加盖了尚书印,请陛下过目。”
御史中丞江献堂道:“薄弓岭私运铁矿一案御史台已查明,铁矿贩往西岭一带,所幸发现得早,铁矿只开采出一小部分。西岭近日开始出现兵祸,不是简单的流寇作祟,有人听了些民间的流言蜚语,公然宣称……当今天子不合正统,打出‘反谢’的旗号密谋造反。”
谢渊问道:“什么人牵头?”
“回陛下,西岭自陆任西随祺王谋反,被诛杀之后,再无戍边大将镇守,如今几个州郡的兵力分散,臣已派多位御史微服前往,查证此事,不日便会有消息。”
谢渊心脏突如其来地猛烈跳动了几下。
他预感,这是兵灾将至的前兆。
提起朱笔,户部批给南境的军需折子他只要画上一笔即可,谢渊顿了顿,南境开战即是场硬仗,朱批一笔不难,难的是批了这张折子往后便还要不计其数的粮草军费填进去,倘若西岭势大,反贼不日直攻上庸城,大凜国力经得起耗吗?
顷刻,谢渊搁下笔,道:“把陈良玉给朕叫来。”
他眉头拧成了个结,神色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
时和岁稔时,他疑她不忠,可一旦大敌当前,他发觉自己能与之商议对策的人,依然是陈良玉——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饿饿,要书评,要营养液(扯裤脚~
第96章
午时一刻, 李鹤章的拜帖送抵宣平侯府。
他是从宫前殿内侍借了笔墨纸张,临时写张帖子便马不停蹄赶来,却连府门也没进去。
宣平侯府正门的守卫听李鹤章报了家门、讲明来意,握着枪杆一揖, “大人, 大将军远在北境,这拜帖小人交不到大将军手里。”说着极快地向府内值守的一人递了眼色, 那人便静悄悄后退几步, 朱红的门柱遮掩身形后, 便飞快奔去后头禀报了。
李鹤章这才想到, 陈良玉此番是被皇上“秘密”召回的。他一时倒忘了, 明面上陈良玉眼下是应该在北境戍边。
李鹤章心里想, 万贺节时, 大将军与长公主头戴一顶幕笠从南囿马场东策门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当日便有不少官员瞧见了, 后来,长公主前往太皇寺祭母大将军也在身边陪着。
陈良玉回庸都这秘密可谓人尽皆知。
但守卫既说了人不在府中, 便是没打算见他。
荀书泰也没提点他陈良玉闭门不见该如何是好,着急忙慌跑来宣平侯府, 却被装样子的事儿绊住了。虽说事有轻重缓急,可这到底是鸿胪寺的差事,再怎么急,也急不到陈良玉头上。
本就是为求人来的,大将军即不愿露面, 他也不好硬捅破窗户纸。
李鹤章又吸了吸鼻子,鼻尖抽动。
忙来忙去,还是叫樨马诺人砍上一刀稳妥, 即便挡不住他们生事,受了伤也算跟皇上交差。
清早起的雾气这会儿还没散,不时飘些雨丝,路面湿滑,李鹤章不留神脚底“哧溜”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是从宫里面过圣赶来的,官袍还未曾来得及换下。跌下的一瞬间,守卫便亲眼瞧见一个身着深绯色四品官服、配金带的官员,抱着宣平侯府门左侧的镇宅石兽,哭出了声。
宣平侯府后院。
陈良玉提了一只叫花鸡,亲自送到江伯瑾的膳桌上。
马厩小厮摆上一浅口汤盘,把叫花鸡剔去骨头,撕成易入口的肉丝,盛在汤盘里。
难得这几日陈良玉都没对他吹胡子瞪眼,还感念他帮了个给樨擎传话的小忙,日日亲自送饭食,江伯瑾很是受用,又跷起了二郎腿,脚一下一下地打节拍。
小厮刚撕下一只肥鸡腿,不等剔骨,江伯瑾便咬了去。
前来通报的守门侍卫很快追到马厩,“大将军,鸿胪寺卿李大人为樨马诺抢掠民财、毁田一事求见,人在府外。”
抢掠民财,毁田——
陈良玉顷刻便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江伯瑾脊背一寒,咬着鸡大腿还没啃一口,牙口一松,鸡腿“啪嗒”掉进了汤盘里。下一刻,膳桌被一道凌厉的掌风拍得震天响,震得汤盘在桌面上跳了几跳。
陈良玉掀起汤盘往膳桌上一扣,江伯瑾的饭被扣在下面压着,“你别吃了!”
“别浪费别浪费,都是粮食。”
江伯瑾唯恐陈良玉一恼,把这一盘香喷喷的肉扫下去,马上伸开断臂护着。
陈良玉牙关紧咬,“我回来再跟你算账。”说着转身从仓廪出去,对前来通报的守门侍卫道:“请李大人去前厅。”
“是。”侍卫一路跑着去府外请人。
陈良玉方才走过后院的拱门,往前便是湖心亭,突然感到后背似有一阵凉风吹过,侧目一看,江伯瑾果然跟了上来。
后院这片地方冷清,侍卫和下人都不常从此处过,四周无人。
江伯瑾道:“你阻止他们干什么?他们闹得乱子越大,你那长公主才能越快回来。不过几垄麦子,一些不值钱的手工物件,抢也抢了,毁也毁了,值几个银子?日后赔付就是了。”
陈良玉道:“日后是几日后?被抢了东西、毁了田地的黎庶可知日后有人来赔?毁田,在百姓眼里就是有人要断他们活路,但凡有一个人因此一事想不开去跟樨马诺拼命,这笔罪孽记在谁的头上?”
“本将只让你去递句话,叫樨擎上奏皇上,言明长公主准了黛青的婚事,只待长公主以尊者身份出面证婚便可迎娶,让樨擎千万坚持拜别长公主再离去。不管是樨擎上了太皇寺,还是长公主下山,只要皇上开了这道口子,我自有法子救殿下出来,什么时候让你教唆樨擎抢掠、毁田?”
陈良玉大步流星往前厅走。
“我早应该想到,以你的为人,所谋必非良善,仿佛只有天下乱成乌糟糟一团,你才舒坦。早该让二哥赶你出去。”
江伯瑾停下步子,不跟了,在陈良玉身后道了一句:“你当你二哥不知此事吗?”
陈良玉脚步顿了顿。
是了,方才她没想通的一件事,李鹤章都把办法想到侯府了,必是事态兜不住捅到皇上跟前去了。这么看,除了抢掠、毁田,必然还伤了人,而樨马诺远来是客,皇上是决不会出兵伤和气的,逼得李鹤章没了主心骨,这才登侯府的门。
可既然事态已经闹到如此地步,她竟全然不知。江伯瑾是做不到的,只能是陈滦要瞒她。
“行谦知道你不会同意毁田,才瞒着你。你想过没有,皇上也清楚你做不出毁田这等事,只有这样,皇上才怀疑不到你头上去。你当皇上幽禁长公主是忌惮什么?他最怕的不是长公主手里那点权柄,他最怕你,与长公主勾结上。”
江伯瑾知道她听进去了。
“樨马诺是草原最强盛的部落,兵马强悍,长公主、皇帝都想拉拢。这事御史台、庸安府已经插手其中,你还去做这个出头鸟作甚?”
陈良玉道:“殿下最重农耕,是我叫你去找樨擎递话的,此事我难逃干系。樨擎再多毁几亩田,殿下下山后会第一个劈了我。”
樨马诺的兵马再强悍,打过来也是她扛着。
“樨马诺民风彪悍,野蛮人,对生灵毫无悲悯,哪怕他们自己人死了顷刻便被拖去荒山野地喂了秃鹫,再不制止,恐怕要出人命。”
她麾下的鹰头军是刀马贼天生的克星。
前两年她几次出兵,将酋狄、奎荣和樨马诺三个最大的草原部落攻打得屁滚尿流、赶入草原腹地之后,部落首领再无一人敢面对面与她叫板。想来樨擎并不知她人在庸都。
事态因她而起,也应当由她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