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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裴青璋眉心紧皱, 他的夫人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哪怕是这些日子日夜被他锁于床头,她也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从不会这样发狠地打他、骂他。

“音音的婚事, 是你做的罢?就因我骗了你, 你就要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我是不是?你明明知道,音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却还要让她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江馥宁红着眼睛,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裴青璋拧眉, “小姨的婚事,是太子殿下亲自做媒,到陛下面前求来的, 与本王无干。”

他冷着脸在江馥宁身边坐下,强横地把人抱进怀里, 用帕子擦着她眼角的潮湿, 只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归不是好受的。

在她眼里, 他就是这样的人么?

他是说过要惩罚她, 所以才让她夜夜哭着求饶, 承欢不断, 可是却从未想过要对她的妹妹做什么。

江馥宁是他的夫人,她的妹妹, 难道不也是他的亲人吗?

可她方才那般言语,倒像是将他视作了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恶人, 为了惩罚她的过错,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似的。

心口窒闷得厉害,裴青璋沉着脸, 一言不发地为她擦着泪。

江馥宁怔了怔,呼吸总算平复些许,只是仍带着些哭腔,不大相信地问:“当真与你无关?可是这样大的事,你为何半个字都没对我说过?”

“本王只关心与夫人有关之事。”裴青璋冷冷道。

何况江雀音的婚事,他也是今日入宫听李玄说起才得知的。听说那位萧状元原本月末便要回乡,如今突然落了桩婚事在身上,本想回了家中再操办婚仪,可皇帝颇为器重萧状元,又念着这些日子他教导公主的情分,是以特赐下恩典,执意要他在京中将婚事大办,再高高兴兴地带着新娘子回家去。

江馥宁将信将疑地盯着他,见男人神色冷淡,眉宇间隐隐蕴着戾气,显然是被她方才的举动惹恼了,倒不像是骗她的样子。

江馥宁不由咬紧了唇,她自知是她一时心急错怪了他,可要她对裴青璋道歉,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锁了她这么些日子,夜里还变着花样地欺负她,她不过打他一巴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江馥宁这般想着,心里便又有了底气。她微微挺直了腰板,避开男人为她擦泪的手,倔强地说道:“我要见音音。”

嫁人可是姑娘家头等要紧的大事,无论如何,她总要见妹妹一面,将事情问清楚才是。

裴青璋动作微顿,冷眼睨着她。

他的夫人才打了他一巴掌,如今知道是错怪了他,却对他没有半句关心,只一心惦记着她的妹妹。

裴青璋心中十分不痛快,径自起身,将帕子搁在桌上,便要出门去。

江馥宁急忙站起身,想要拉住裴青璋的衣袖,却被脚踝上的金链绊了下,只能狼狈地跌坐回床榻上。

铃铛轻晃,响声细碎。

她急切地望着越走越远的男人,再顾不得其它,只能放低了姿态,哀求地说道:“方才是我不好,错怪了王爷,王爷想如何罚我都好,只求王爷,让我见音音一面……”

裴青璋身形一顿,呼吸又沉了几分,继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脸色阴沉得可怖,张咏远远望见,吓了一跳,犹豫好半晌,才小心开口道:“王爷,大夫人请您回侯府一趟。”

裴青璋一言不发,直至出了王府,坐上去往侯府的马车,他都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

张咏心知大约又是映花院里那位惹了王爷不快,暗暗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劝什么。

一路无话,到了侯府,早有李夫人的丫鬟菀月前来相迎,“王爷,这边请。”

李夫人在安远侯府住惯了,那地方也僻静,养病是最好的,是以并未随裴青璋搬来王府,仍旧在澹月院住着。

裴青璋随菀月走进李夫人的卧房,先闻到了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他抬眸看去,见床头案几上摆着好几只药碗,不由出声问道:“母亲的身子不是已经大好了吗?怎的又开始喝药了?”

李夫人凉凉睨他一眼,“你还有脸问?还不是被你做的那些好事给气的!”

她将瓷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望着眼前这个混账糊涂的儿子,是又气又无奈,“你还打算瞒我到何时?从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要娶的,一直都是阿宁,而不是苏窈,是不是?”

当时得知裴青璋愿意娶妻的消息时,李夫人着实高兴了一场,她执意留在侯府住着,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婆媳嫌隙,免得给这对还不太熟悉的小夫妻添堵。

谁知她的好儿子不仅没娶苏窈,还弄出好大的阵仗来,连太子的翎羽卫都惊动了,只为把那可怜的小娘子抓回王府。

裴青璋默了默,“母亲去看过她了?”

李夫人冷笑,“若不是我今日去王府看了一回阿宁,我还不知你竟如此待她!你把阿宁当什么了?她不是你养来讨趣的鸟儿雀儿,要用链子牢牢拴着,你若当真喜欢她,便该尊重她的心意,而不是用如此混账手段把她强留在身边!”

裴青璋垂眸听训,神色却无半分波澜。

李夫人气得说了好些斥骂的话,无外乎是骂他不懂得体恤女子,不知道该如何与妻子相处。

他平静听着,末了,只恭敬地叮嘱李夫人保重身子,好生养病。

“待天气再暖和些,儿子便把您接回王府。”

母亲一向是最喜欢江馥宁的,见了她必定欢喜,这病自然也能好得快些。

而他的夫人整日待在王府,也实在憋闷无趣,有母亲作伴,心情便能舒畅不少。

在裴青璋看来,这无疑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李夫人却气得后仰,他这分明是根本没把她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诫放在心上!

“你且听母亲一句劝,阿宁的心不在你身上,你执意这般,只会将你们以前的那点情分也毁了!”李夫人扶着心口,冲着裴青璋的背影喊道。

男人高大的身影似乎顿了一顿,也不知将这话听进去没有,继而便大步离开了。

张咏从角落里钻出来,跟在裴青璋身后。

“明日去把周郎中请来,再给母亲诊一回脉。”裴青璋淡声吩咐。

张咏连忙答应着:“是。”

他小心觑着裴青璋的脸色,半晌,终是小声地开口道:“王爷,恕属下多嘴,属下觉得……大夫人言之有理,您、您待王妃,的确、的确有些……”

裴青璋脚步蓦地一顿,冷冷扫了他一眼。

张咏打了个哆嗦,立马闭了嘴,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再不敢多话了。

裴青璋沉了沉眉心,怎么,就连张咏也认同母亲的话?

可是他真的做错了吗?

他把他的夫人当成明珠一样地供养在映花院里,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爱他,只要爱他,就能得到他为她挣来的一切,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名利地位。

要他放江馥宁离开,看着她像当初嫁给谢云徊一般再嫁给另一个男子,与那人结婚生子,恩爱白头……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裴青璋眼眸微暗,想起离府前江馥宁带着哭腔的哀求,心情愈发燥郁,他沉声问张咏:“萧状元的婚期可定下了?”

张咏如实道:“已定下了,就在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

只剩不过半月了。

这桩婚事来得突然,萧元山又急着回乡,是以的确仓促了些。

李玄以安庆公主的名义,赠了江雀音许多嫁妆,听说沉甸甸的箱子摆满了江府前院,撑足了体面。

他这位兄弟还真是胸襟宽广,小姑娘一句“清明君子”,李玄还当真有模有样地做起好人来了。

“去库房挑些好东西,收拾了送去江府,就说是夫人给小姨置办的嫁妆。”裴青璋吩咐。

他与夫人夫妻一体,她的妹妹出嫁,该有的礼数,他自会替她尽到。

张咏应着,一回到王府,便唤来管事去办这桩差事。

映花院里,江馥宁对此自是全然不知情,她一心惦记着妹妹,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只焦急地盼着裴青璋回来。

直至傍晚,房门外才传来熟悉脚步声,接着便是门锁打开的声响。

江馥宁连忙站起身,目光相对,她望着男人冷峻面容,想起今日他离开时面上的不悦,不得不按捺下心中急切,端出柔顺的微笑,温声道:“王爷回来了。”

裴青璋瞥了眼一旁小桌上摆好的饭菜,又看了眼他的夫人。

她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样子,脚踝上的金链逶迤拖地,很是顺从。

裴青璋恹恹皱眉。

又是这样。

只有在她有求于他的时候,她才会对他露出笑脸,百般体贴。

他没碰那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而是径自走到江馥宁身旁坐了下来。

江馥宁颤了颤,少顷,她抿起唇,轻轻地坐进男人怀中,任由他结实有力的长臂揽住她的纤腰。

脊背抵在男人坚实胸膛,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炙热的温度。

江馥宁不安地绷紧了身子,声音又轻柔了几分:“王爷饿不饿?”

女子嗓音轻灵似水,却令裴青璋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燥火,索性直接扯开她的衣带,侧过身便将人按在榻上。

金链绷得直直的,如同女子脆弱娇柔的腰肢,在男人掌中颤抖摇曳。

裴青璋用力咬上她的唇,她吃痛地低呼出声,很快又被裴青璋吻住。

“既有求于本王,便乖些。”

话音落,那衣衫不整的美人果然安静了许多,不仅止住了哭吟,身子也乖顺得让人心软。

可裴青璋知道,她不过是为了她的妹妹,仅此而已。

裴青璋将怒火毫无保留地发泄,一回、两回……尽数给了她。

他没许她弄干净,望着美人梨花带雨满眼哀求望着他的模样,裴青璋忽然恶劣地想,若是能早些让她怀上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她的心便能留在王府,能安下心来,好好地和他过日子。

他很快又自嘲地笑了,他何时无能到这般地步,竟然只能指望着依靠一个孩子来拴住她的心!

种种念头交织在心头,男人眼底涌动着戾气,江馥宁抱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不明白为何她已经努力扮演着一个听话的玩物,他却仍然不高兴似的。

她打量着男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终于在裴青璋如往常一样要为她擦身时,小声地开口了:“明日可以么?”

自从得知妹妹要成婚的消息,在王府的每一刻便都成了煎熬,她必须尽快见到妹妹问清此事,越快越好。

话音落,便见男人俊美面容明显又阴翳了几分,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用潮湿的绢帕擦过她身上的脏污,直至娇嫩的雪肤泛起微微的粉色,裴青璋才停下手,对上江馥宁期待又小心的目光,冷冷道:“后日。”

江馥宁闻言,立刻欢喜地弯了眸,哪日都好,只要他肯松口,答允让她见妹妹一面,她便知足了。

“多谢王爷。”见男人眸光闪烁,江馥宁生怕他再反悔,连忙与他保证,“王爷放心,我决不会再逃跑,一定安安分分地待在王爷身边。”

裴青璋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沉声道:“早些安歇罢。”

江馥宁乖乖地在男人身侧躺了下来,任由他在睡梦中也牢牢抱着她的身子。

转眼便到了后日,江馥宁早早便醒了,坐在床头,等着裴青璋过来为她解开金链。

男人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才在她脚边蹲下,将链子解开。

江馥宁站起身,还不及享受这久违的自由,就见男人从怀中取出个沉甸甸的物什,咔哒一声,扣在了她一对纤细的脚腕上。

江馥宁怔了下,低头看去。

裴青璋竟、竟给她戴上了镣铐!

比寻常天牢里用的要轻巧些,应当是专门请了工匠特地打造的,饶是如此,那股陌生的束缚感仍旧令江馥宁十分不适。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裴青璋,男人却只是淡然地替她理好衣摆,仿佛这只是她出门前一道必要的打扮。

而后他神情自若地牵起她的手,如同一对恩爱夫妻般,朝门外走去。

“夫人不是想见小姨么?走罢。”

第42章

铁链牵绊着江馥宁的脚步, 她不得不走得格外缓慢,裴青璋体贴地顺着她,不紧不慢地朝王府大门走去。

路旁洒扫的丫鬟低眸行礼, 口中恭敬唤着王爷, 王妃。

无人看见那位端庄温婉的王妃, 裙摆之下的镣铐一步一撞,响声沉重, 淹没在春日啁啾的鸟鸣声里。

巨大的屈辱漫过心头,江馥宁眼眶泛红, 恼恨地看着身旁神色自若的男人,“王爷这是何意?”

“夫人惯会欺骗本王,只有如此, 本王才能放心。”

裴青璋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愤恨,扶着她登上马车, 便吩咐张咏往江府去。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 早有小厮殷勤地上前迎接。

小厮很快注意到,那位王妃似乎步子十分缓慢, 不知是不是伤了脚的缘故, 他只得着意放缓了速度, 慢吞吞地走在前头。

芙蓉院里一片热闹, 几个丫鬟正抖开几批新裁的红布,放在日头下晒着, 另有五六个小厮正忙着搬弄箱笼,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裴青璋终于松开了一直牵着江馥宁的手,江雀音毕竟还未出嫁,他为男子, 还是避着些嫌为好。

男人站在院中,一身漆寒墨色,仿佛将满院喜庆的红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丫鬟小厮们都自觉噤了声,各个低着头,沉默地做着手上的活计。

江馥宁拖着沉重的步子,从裴青璋身边离开,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好像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会一直注视着她。

她缓缓步上石阶,镣铐撞出凄响。

望见妹妹的身影,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强撑出几分笑意来,朝江雀音走去,“音音。”

“姐姐?”江雀音转过身,看见是姐姐,顿时欢喜地睁大了眸子,不顾身上的嫁衣还未整理妥当,便提着裙摆飞快地扑进了江馥宁怀里。

“姐姐是特地过来看望音音的吗?王爷许姐姐出门了?还是姐姐偷偷跑出来的?”江雀音紧紧抱着江馥宁,一连串地问了许多问题。

江馥宁抚摸着妹妹的脊背,余光瞥见窗外那道沉默伫立的身影,犹豫片刻,轻声道:“是王爷陪我一同过来的。”

江雀音松了口气,小声道:“那就好。我还以为王爷还是不许姐姐出门呢……”

江馥宁默了默,想起自己衣裙之下那沉重的物什,只得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个话题:“音音何时要嫁人了,姐姐怎的连半点消息都不知道?”

闻言,江雀音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这件事有些突然,这些日子又忙着准备大婚要用的东西,一时没顾得上告诉姐姐。”

她一向不擅长撒谎,说这话时,长长的羽睫眨动得飞快,显然很是心虚。

于是江馥宁便明白了,妹妹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故意瞒着她的。

看着妹妹身上大红的嫁衣,江馥宁喉间一阵酸涩,在她眼里,妹妹还小,还是年幼时的模样,怎的一转眼,便到了嫁人的年纪呢?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终究只是紧紧握住了江雀音的手,轻声问:“那萧公子品性如何?可是个值得托付的?”

江雀音垂着眼,含糊道:“萧状元他、他……很好。”

江馥宁却仍旧不放心,“我听说此事是太子做媒定下的,究竟怎么回事?”

江雀音咬着唇,支支吾吾地将那日她拒绝太子一事对江馥宁说了。

“……太子殿下心胸坦荡,愿意成人之美,回宫后便去陛下面前求了恩典。”江雀音小声解释。

江馥宁皱起眉,“既是陛下做主,想来并未问过那萧状元的意思……这门婚事,萧状元可情愿?”

若是萧状元本无意于音音,又或是早已心有所属,如今却因一道圣旨而被迫娶了音音,日后音音跟着他去了江南,只怕有得苦吃。

这话倒是问住了江雀音,这些日子她满心都是即将和姐姐分别的伤感,却从未想过这一层,一时怔愣住,好半晌,她才朝江馥宁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脸,“他、他怎会不情愿,姐姐就别担心这些啦,快帮我看看,这衣裳好不好看?”

江雀音直起身,拎起裙摆转了个圈。

红绸明艳,衬得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绚烂如春花。

她向来喜欢那些漂亮的首饰衣裳,虽然这门婚事的目的并不纯粹,但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期盼的。

江馥宁看着妹妹眼中的笑意,鼻尖却止不住地发酸,她掐紧了手心,好不容易才极力忍住了哭意,用力点了点头。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屋子的,只知道春日和煦微风拂过她的面庞,她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下来了。

妹妹告诉她,大婚之后,至多休整半月,她便要随萧状元去江南了。

对于这门婚事,江馥宁仍有种种不放心,从小到大,妹妹的事样样都是她亲自操心过问,唯独这样一件紧要的大事,妹妹却不声不响地瞒着她,由着宫里如此仓促地定下了。

裴青璋走过来牵她的手,被江馥宁忿忿地躲开。

她想要加快脚步走到裴青璋前头去,却被脚上的镣铐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裴青璋眼疾手快地扶住江馥宁,皱着眉将人揽进怀中,不明白好端端的,她为何又要冲他发脾气。

他已经履行承诺带她来了江府,备礼之事也早已替她办得妥当,没让她操半分心,她却还是不高兴。

裴青璋用手背为江馥宁擦去脸上斑驳的泪痕,掰开她紧紧蜷起的手指,执意与她十指相扣,一步步朝府门走去。

江馥宁咬着唇,想起很快便要与妹妹分别,此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妹妹相见,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姐妹连心,何况妹妹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藏不住心事的,虽然妹妹有意遮掩,但江馥宁却很清楚,妹妹是不想再拖累她,所以才要嫁到江南去的。

这桩婚事,明面上是太子做媒,却有一大半,是妹妹自己的意思。

裴青璋见她如此,默了默,缓声道:“那萧状元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姨嫁给他,不会受苦的。”

江馥宁无声冷笑,她想,如若不是裴青璋步步紧逼,妹妹又怎会如此选择?

“姐姐,音音会照顾好自己的。等音音嫁了人,往后姐姐便不必事事都为音音打算,音音希望姐姐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姐姐自己。”方才分别时,妹妹强忍着眼中泪意,坚强地朝她微笑着。

那样怯懦胆小的姑娘,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妹妹,为了不再成为她的牵绊,竟背着她,轻易便将自己的婚事定了出去。

江馥宁呼吸起伏,闭上眼,任由眼泪染湿她苍白的面颊。

裴青璋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见江雀音要嫁人,马上便要与她分别,心里难过,所以才会如此,便没再多言,只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一路无话,回到映花院,裴青璋便在床边蹲了下来,替她出去脚腕上的桎梏。

江馥宁坐在床头,冷冷看着男人动作,等着他如往常那般,再将那条金链牢牢系好。

可出乎意料的,裴青璋却只是把金链从床柱上取下,收进了木匣之中。

江馥宁诧异抬眸,心想裴青璋许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手段,要作弄在她身上。

裴青璋看着那双洇泪的乌眸,动了动唇,良久,才低声道:“本王会一直陪着夫人。”

江馥宁怔了半晌,才意识到裴青璋是在安慰她,她只觉可笑,她如今的一切皆拜裴青璋所赐,她根本不需要她的陪伴,她只想要自由,想要和妹妹过上清静的日子,而不是日日被囚于这幽深庭院中,做他的笼中之雀。

这夜,裴青璋待她倒是格外温柔。

翌日晨起梳洗之时,菀月来了府上,恭敬朝裴青璋行了礼,道李夫人派她来照看王妃。

江馥宁心知这是李夫人朝她伸出的援手,她心中感激,可以裴青璋的性子,却未必会答允菀月留下。

她垂着眼,纤腰还握在男人掌中,裴青璋慢条斯理地为她穿好衣裳,系好衣带,才抬眼看向菀月,淡淡道:“好生照顾夫人。”

菀月恭声应着,上前扶了江馥宁起身,引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待裴青璋出了门,菀月从镜子里瞧着房门关上了,神色才松缓几分,弯下腰,柔声对江馥宁道:“夫人一直记挂着王妃,特地让奴婢过来贴身伺候着,您放心,有夫人的意思在,王爷总不会再拘着您了。”

江馥宁感激笑笑,面上却看不出多少喜色。

顾着李夫人的面子,裴青璋的确再未动用那条金链,可到了江雀音大婚这日,他一早起来便屏退了屋中侍候的丫鬟,亲自为她洗漱穿衣,最后,又为她戴上了那对熟悉的镣铐。

江馥宁知道,这是她出门的代价。

今日是妹妹的好日子,她不想与裴青璋浪费口舌,只是沉默着,任由裴青璋动作。

房门却不合时宜地被人敲响,裴青璋顿了顿,不悦地抬眸:“何事?”

“王爷,萧家一早派人过来传话,说是萧状元今日一早突然起了高热,烧得十分厉害,如今人还昏迷着,无法与二姑娘全礼,这婚事只能暂且搁下,待萧状元身子好了,再另择吉期了。”张咏隔着门禀道。

江馥宁眉心轻蹙,这大喜的日子,新郎官突然病倒,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再者,这好端端的,为何偏偏在大婚当日病倒?未免太蹊跷了些。

裴青璋显然也存了几分疑心,不由问道:“昨日早朝时人还康健得很,怎的说病就病了?”

张咏道:“属下多嘴打听了几句,听说昨日傍晚,太子殿下请萧状元入宫喝了盏茶,说江二姑娘与安庆公主素来亲近,二姑娘便如同太子殿下亲妹一般,是以有些话要叮嘱萧状元。从宫里回来后,萧状元身上便有些不痛快,当时并未留心,不想今日起来,却发作得厉害。”

听到此处,江馥宁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就知道太子怎会如此好心地为妹妹去陛下面前求来婚事,能坐上那般高位之人,不知经了多少生死算计,又怎会有什么慈悲心肠?

看着江馥宁忿忿的神色,裴青璋默了一息,淡淡道:“此事本王并不知情。”

言外之意,一切都是李玄自己的意思,与他无干。

江馥宁忧心着妹妹,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何况在她看来,太子与裴青璋都是一丘之貉,该离得越远越好。

裴青璋见她如此,倒也不恼,她是他的夫人,偶尔与他闹些脾气,他自应包容。

裴青璋站起身,吩咐门外的张咏:“你亲自去一趟江家,请小姨来府上坐坐,就说王妃想见她。”

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馥宁心下狐疑,不由警惕地往后靠了靠。

裴青璋笑了笑,抬手示意青荷进来,她恭敬地低着头,手中端着碗还泛着热气的汤药。

江馥宁知道,那是助.孕的药。

裴青璋慢条斯理地开口:“前些日子的药,夫人嫌苦,本王特意让柳娘子改了方子,应当更容易入口些。”

他亲自拿过青荷手中的药碗,耐心地吹温了,才送至她唇边,“听话,喝了药,再好好睡上一觉,夫人便能见到小姨了。夫人想知道什么,当面问小姨便是。”

省得她整日猜忌,将一切错处都怪到他的头上。

江馥宁咬紧了唇,这样的药,她日日都要喝上两碗,起初她还拼命挣扎着,可最后,还是会被强行掰开了唇齿,让苦涩的药汁一滴不落地落入她的喉咙。

她渐渐便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譬如此刻,她终究还是顺从地任由裴青璋抬起她的下颌,将汤药一口一口地喂给她。

裴青璋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又体贴地为她擦去唇角的药渍,吩咐菀月和青荷照顾好王妃,便离开了。

江馥宁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春花,盼着妹妹快些来见她,妹妹自幼便依赖她,骤然出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她总得先安抚好妹妹才是。

可她没等到江雀音,只等到双喜来了王府,一脸忐忑地对她道:“夫人,二姑娘被安庆公主召进宫去了,宫里的人不许奴婢跟着,奴婢也不知,二姑娘何时才能回来。”

江馥宁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她急急追问安庆公主是为何事召音音入宫,可双喜只摇着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江馥宁只得按捺下心中急切,交代双喜,待音音回来,便让音音来王府见她。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落日西沉,黄昏的薄光铺了满院,终于听得丫鬟禀话,道江二姑娘来了。

江馥宁急忙起身去迎,抓住妹妹的手便问:“萧状元的病如何了?公主为何突然召你进宫?可是有要紧事?”

江雀音知道姐姐担心她,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姐姐解释,好半晌,才很小声地说:“太子殿下……病了。”

准确地说,是因为她而病的。

得知萧元山病倒,太子特地派了宫中的李太医来为萧元山诊病,她心下感激,便让李太医替她谢过太子恩泽,却无意从李太医口中得知,太子竟也病了。

听说自那日从平北王府回来,太子整个人便失魂落魄的,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如此白白耗了好些日子,终于是一病不起。

太医院十几位圣手皆为太子瞧过脉,都道太子殿下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安庆担忧哥哥,是以急急召了她入宫,一见面便扯住她的衣袖,说哥哥这些日子总是做噩梦,梦里喃喃念着音音二字,小公主很生气地质问,是不是她欺负了哥哥。

江雀音怔愣住,却听床榻上传来太子一声喑哑的低斥,“安庆,不得胡闹。”

安庆撇撇嘴,很是委屈地跑出去了。

太子撑着床榻起身,朝她露出虚弱的微笑。

那样丰神俊朗的一个人,竟也会有如此狼狈憔悴的时候。

太子强撑着力气,从枕下摸出个物什,远远地递给她,一面咳嗽,一面对她说,“本宫知道,音音不喜欢本宫,音音喜欢的是萧状元。今日若非安庆胡闹,私自做主将你召进宫里,你大约也不愿来见本宫。可这是本宫答应要送你的东西,音音就当可怜可怜本宫,收下罢。”

他自嘲地笑着,尊贵无比的太子,在她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江雀音咬紧了唇,忽然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她曾十分畏惧、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男人。

太子送她的,是一只用白玉亲手雕琢而成的兔雕。

那时她见安庆公主的桌案上有一只,随口夸了句漂亮,太子便笑着说改日得空,他雕一个送给音音。

她清晰地看见太子掌中的血痕,那是被刻刀划出的印子。

她无法拒绝太子的礼物,只能低垂着眉眼接过,小声谢了恩。

太子不顾内侍劝阻,执意下了床,要亲自送她出去。

风有些凉,太子咳得厉害,却只是温和叮嘱她江南多雨,到了那地方,定要保重身子,莫染了湿寒。

江雀音垂着眸,断断续续地将这些事讲给江馥宁听。

江馥宁眉心紧蹙,太子这病,是真是假尚未得知,可妹妹却显然是软了心肠。

她不得不提醒着:“音音,你已经与萧状元定了亲,于礼,不该再与旁的男子有来往。”

虽然她舍不得妹妹远嫁江南,但太子未必就是更好的选择。

“我知道的,姐姐。”江雀音小声道,“待萧状元的病好了,我自会与他完婚,随他去江南。”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萧状元说,这病来得蹊跷,怕是中了什么邪祟,所以嘱咐我三日后替他去一趟菩提观,听说观中那位有名的玄机道士与萧家祖上颇有些交情,只要请他做法驱邪,定然很快便能痊愈。”

江馥宁望着妹妹低垂的眉眼,沉默良久,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如此也好,只是那菩提观坐落在山顶,这几日又下了不少雨,山间土路难行,你多带些人跟着,务必要小心些。”

“姐姐若是担心,不如陪我同去吧?”江雀音试探地看向江馥宁,“就当是散散心了。”

她方才瞧着,姐姐的气色实在算不上好,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日日待在屋中憋闷烦心所致。

如今自己马上便要离京,与姐姐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那位王爷总会体谅几分,允姐姐陪着她出一趟门,看看外头的风景。

江馥宁唇角轻扯,她心中清楚,若要出门,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需得听从裴青璋的意思,再戴上那对镣铐罢了。

江馥宁不愿以那样屈辱的姿态陪伴在妹妹身边,是以并未答妹妹这话,只是轻声叮嘱她,出门时一切小心,身边万不可离了人照看。

江雀音懂事地答应着,眼看天色渐暗,江雀音不得不起身,依依不舍地与姐姐道了别。

江雀音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裴青璋的脚步声。

裴青璋进了门,自吩咐了丫鬟备水沐浴,洗干净后,才赤着上身回到床前,随口问道:“夫人可见过小姨了?”

“见过了,多谢王爷。”江馥宁想着妹妹的事,心不在焉的。

裴青璋一看她这副神情便知她的心思在别处,不由沉了眉眼,单膝压上床榻,一言不发地便去吻她。

江馥宁没什么挣扎地被推倒在床榻上,闭着眼,承受着男人的亲吻抚摸。

他这两日要的格外频繁,不仅是夜里,有时白日里也会带她去书房。

事后送来的汤药也不止那一种,滋味都是一样的苦。

不知从何时起,裴青璋开始迫切地想与她有个孩子。

江馥宁只能庆幸,许是当初那碗避子汤伤了她的身,喝了这么多补药下去,她的肚子仍没有动静。

熟悉而汹涌的感觉很快涌来,她咬唇攥紧了床褥,一言不发。

妹妹很快便要远嫁,只留她一人被困在这冷寂的小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仰承着男人的恩宠,白白空耗着光阴。

或许有一日裴青璋会腻了她,再抬几房貌美如花的妾室进门,而那时她已年华老去,这一辈子,也只能困囿于此。

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便无法遏制地涌上恨意。

不,她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又能如何呢?

逃跑?

经历了上次的事,江馥宁很清楚,以裴青璋的手段,无论她逃到何处,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把她抓回来。

男人忽地挺身,喉间低低地长叹,江馥宁弓紧了身子,那一刹近乎失去意识的恍惚中,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是……若是她死了呢?

若是她“死”在裴青璋的面前,他是不是就会放过她了?

第43章

江馥宁怔怔地想着, 全然未发觉裴青璋是何时起身,又是何时为她擦净了身子,命青荷送来汤药的。

浓苦的汤药灌入喉咙, 她的意识终于缓缓回笼, 乌眸里映出男人沉峻眉眼。

“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裴青璋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句。

江馥宁的目光落在裴青璋脸上, 慢慢地移向别处,她抿了下唇, 声音轻轻地:“是有些,许是白日里吹风着了凉。”

裴青璋伸手探了探江馥宁的额头,见并未烧热, 便没让人去请郎中,只亲自替她掖好被子, 又让她枕在自己胸口, 贴着他的身子睡。

灯烛吹熄,房间里黑漆漆一片。

江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 盯着床帐出神。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这计划让她死寂多日的心忽又泛起了几分波澜, 如同枯草逢春雨, 又挣出些许微弱的希望来。

这一夜,江馥宁几乎一夜未睡。

卯时初, 她听见身旁男人起身的响动,他动作极轻, 应当是不想惊扰仍在睡梦中的她。

江馥宁犹豫片刻,在裴青璋欲起身离开的刹那,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我头有些痛, 心口也好闷,喘不过气。”

她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眸子,眼下泛着浅淡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好,脸颊也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

裴青璋心头一紧,沉声吩咐青荷,快些去将周郎中请来。

他在江馥宁身边坐下,熟稔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询问着:“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馥宁柔柔依偎在男人肩头,纤长的羽睫柔弱地低垂着,她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襟,一副十分依赖他的模样。

裴青璋呼吸微沉,不由生出几分后悔,早知如此,昨夜便该请郎中过来给她瞧瞧的。

好在周郎中不多时便提着药箱赶来,匆忙取出脉枕,为江馥宁诊了脉。

“如何?”见周郎中皱眉不语,裴青璋愈发心急,沉声问道。

周郎中这才收回手来,踌躇着说道:“这……从脉象来看,王妃的身子并无大碍,观王妃之面色,大抵是心病所致。王爷若得空,可以带王妃多出门走动走动,看看山水风景,这心情一好,身子自然便跟着好了。万不能整日拘着,否则再康健的身子,也要憋出病来的。”

闻言,裴青璋眉心沉了沉,没有接话。

周郎中紧张地攥着手,低头候在一旁,等着裴青璋的吩咐。

好半晌,终于听见男人淡淡道:“劳烦周郎中开些温补的药,给王妃补补身子。”

周郎中忙应了声是。

江馥宁靠在裴青璋怀里,听得他竟只是吩咐了这一句,不由有些失望。

果然,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她出去,即使她病了。

她倒并非装病,这些日子她本就一直心有郁结,昨夜又一宿未眠,自然格外憔悴些,既然脉象无异,便只能是心病了。

青荷很快熬好了药送来,江馥宁温顺地由着裴青璋喂她,那双清丽的眸子里再没了往日看向他时的愤恨不甘,只剩下楚楚可怜的脆弱。

裴青璋眸色暗了暗,少顷,他终是搁下药碗,对门外的张咏吩咐了句,让他去请江雀音过来,陪王妃说说话。

江馥宁知道,他能让妹妹入府陪她已是天大的宽容,她万不能心急,需得徐徐图之。

于是她便抬起脸来,轻声道:“多谢王爷。”

裴青璋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本王还要去一趟军营,晚些时候再回来陪夫人。”

裴青璋起身离去,房门关上,江馥宁眼眸倏冷,再无方才的柔弱之态,用手背用力擦去唇角的那点潮湿。

半个时辰后,江雀音匆匆赶来,得知姐姐病了,她自是心急得不行,一进门便快步跑向床边,焦急问道:“姐姐身上如何了?王爷可请了郎中给姐姐瞧过了?”

明明昨日姐姐还好好的,怎的一夜功夫,就病了呢?

江雀音望着姐姐苍白面颊,心疼得厉害,心想姐姐定然是因为忧心她的婚事,所以才一夜病倒的。

“姐姐没事,养几日就好了。”

江馥宁一面柔声宽慰,一面眼神示意一旁的双喜退下。

待屋中只剩她与江雀音两人,江馥宁才坐起身来,将妹妹拉到身边坐下,看着妹妹的眼睛温声道:“音音,姐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江雀音怔了怔,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帮衬着她,她能不拖累姐姐就已是万幸了,又怎能帮得上姐姐什么?

她不由坐直了身子,紧张又认真地看着姐姐。

江馥宁压低声音,“三日后,我会想法子与你一同去菩提观。不过这两日,你要先上山一趟,去寻一个叫陵葛的道士……”

说来也巧,她与陵葛结识,也算是一桩缘分,那时她年纪还小,无意听府中丫鬟说起,那菩提观中的玄机道士有一身通天法术,能令死人起死回生,她便偷偷从江府跑了出去,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菩提山,想求玄机道士让她的母亲回到她身边。

她在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哭红了双眼,玄机道士始终不曾露面,最后是陵葛扶她起身,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人死不能复生,便是他们的祖师爷,都无法悖逆天命。

陵葛怜惜她一片孝心,交谈之中无意得知,陵葛与她的母亲竟是同乡,都是萍州人。

得知江馥宁的境遇,陵葛叹息不已,便告诉了江馥宁他的道号,说她日后若有难处,可来菩提观寻他。

江馥宁记得,玄机道士的静室后,有一片空荡荡的山崖。

那山崖下,是一片寂静幽谷,粗石遍地,荆棘覆野。

她要请陵葛帮忙,在那山崖下略作布置,用作——

她坠崖身死之地。

只是如今十余年过去,也不知陵葛是否还记得她,可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江雀音听着姐姐沉静话语,心下愈发不安,听至最后,她不由低低惊呼出声,“姐姐是、是想……”

江馥宁淡声道:“是,唯有我当着王爷的面死去,才能彻底断绝了王爷的念头。”

江雀音咬紧了唇,于私心,她自然是盼着姐姐能走出这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可姐姐的法子实在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望着江馥宁殷殷期盼的目光,江雀音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地答应了下来。

难得有她能帮上姐姐的地方,她不想,也不能让姐姐失望。

离开王府,江雀音便带着双喜往菩提观去。

好不容易进了观门,几番打听,却得知那位叫陵葛的道士几年前便离了京城,如今也不知在哪个道观做事。

江雀音心事重重地下了山,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交代,这些年她一直待在江府,在京中亦无什么人脉能帮姐姐做成此事。

她好没用,除了拖累姐姐,什么都做不了……

江雀音忽然想到,萧家祖上不是和那玄机道士颇有几分交情吗?或许、或许她可以求萧元山帮忙,毕竟他是她未来的夫君,也是除了姐姐之外,她唯一能倚仗的人了。

她这般想着,便让马车转了方向,并未直接回江府去,而是去了萧家的别院。

“江姑娘来了。”萧元山的侍从上前相迎,以为她是来探望萧元山的,便体贴地替她推开门,“公子这会儿刚睡醒,姑娘进去看看吧。”

江雀音站在门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屋中。

萧元山躺在床榻上,远远看见江雀音进来,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微笑着与她说话,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上午宫里的李太医又来了一回,亲自给他熬了一副药,他喝下之后,立马退了烧热,身上也舒坦了不少。

李太医笑吟吟地,萧元山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对他的敲打。

眼前这个冰肌玉骨的小姑娘,是太子殿下要的人,不是他这等身份能娶回家的。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关心道:“萧公子,可好些了?”

萧元山撑着床榻坐起身,望着她眼中一片纯白的清澈,他有些不忍,却不得不开口道:“江姑娘,我知晓你并非心悦于我,这桩婚事,你也有许多的苦衷。江南多雨,不比京城气候宜人,姑娘既生于此地,我又怎舍得让姑娘背负离家思乡之苦。我会以身子有疾不宜娶妻为由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是此事还需些时日,还请姑娘耐心等一等。”

江雀音怔怔听着萧元山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萧元山这是退婚的意思。

江雀音蓦地攥紧了手心,眼眶登时泛了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何事,否则萧元山这样好的人,为何突然要与她退婚?

萧元山看着小姑娘要掉泪,心绪复杂难言,他年长江雀音许多岁,又见她比同龄的姑娘安静懂事许多,所以便对她格外照顾些,只当是亲妹妹一般。

可太子的敲打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自然不敢再与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有任何牵扯,只得叹息着,让侍从好生送了江雀音出去。

不知何时,风中飘起朦胧雨丝,落在江雀音的发上。

她感觉眼前潮湿一片,鼻子也止不住地发酸,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好没用,未婚夫君不要她了,她更帮不上姐姐什么,她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恍惚间,江雀音想起太子送她的那只兔雕。

彼时太子亲手用红线穿过白兔耳上的孔隙,将小巧的玉雕系在她的腰间,温声告诉她,无论何时,凭此玉雕,她皆可自由出入东宫,无人可拦她。

江雀音咬紧了唇。

若不是为了她,姐姐当初便不会嫁给王爷,更不会被困于这般境地。

是她连累了姐姐。

所以,她得帮姐姐,无论,用何种手段。

两刻钟后,东宫。

雨珠将檐下的灯笼砸得东倒西歪,安庆提着裙摆跑进殿中,气哼哼地往床头一站,朝李玄伸出手:“哥哥答应过的,只要我把音音姐姐叫进宫里来,就把那支海棠簪子送给我的。”

李玄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那簪子掉了颗珠子,已拿给匠人去补了。”

安庆哼了声:“哥哥惯会骗人,答应我的簪子没见着,说好了要让音音姐姐做我的嫂嫂,如今也没个动静,哥哥就只会在这儿装病!”

李玄一噎,放下茶盏瞪了她一眼。

安庆这才忿忿地闭了嘴,她这个哥哥若是板起脸来,的确挺吓人的,她可不敢惹。

正僵持着,殿外忽有内侍禀话,道江二姑娘求见太子殿下。

安庆的眼睛立马亮了,眼巴巴看着李玄。

李玄瞥了眼一旁的王忠福,王忠福会意,先客客气气地将安庆公主请了出去,然后才把江雀音带进殿中。

小姑娘踩过殿中光洁的地板,一步步地,怯怯地朝他走来。

外头雨那样大,她身边竟连个给她撑伞的丫鬟都没有,就这么淋了一路的雨过来,此刻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湿淋淋地滴着水,她却只是不安地盯着脚下的红檀地板,好像很害怕会因为弄脏了他的宫殿而被斥骂教训。

李玄眸色微深,抬手示意一旁的宫女取来干净的棉巾,披在江雀音身上。

“多谢殿下……”

江雀音跪下与他见礼,她冻得有些发抖,颤颤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眸,眼眶泛红,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太子没有责怪她,这让江雀音心下稍安。

可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太子开口,半晌,还是李玄出声道:“本宫听说萧状元的病已大好了,可请人重新择了吉期?”

江雀音眼睫颤了颤,难堪地将头又垂低几分,“萧状元他、他不要臣女了……”

意料之中。

萧元山是个聪明人,他既已派了李太医过来,萧状元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此刻李玄望着江雀音那双极力忍着泪的眸子,心口忽然有些酸涩。

很显然,那怯懦的小姑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夫家才会悔婚,秀气的脖颈折得极低,湿漉漉的乌发贴着雪肤,水痕蜿蜒,滴落在她规矩交叠的手背上。

李玄默了默,“音音今日入宫,是为求本宫替你做主?”

“不、不是的……”江雀音慌忙摇头。

李玄漆眸眯起,“音音不是很喜欢萧状元吗?”

“臣女只是……只是……”

江雀音咬着唇,再忍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若她坦白当初谎称对萧元山有意,只是为了不想再拖累姐姐,便是承认了她欺骗太子,她不敢想,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眼看小姑娘落了泪,李玄终于不忍再逗她,无奈道:“好了,莫哭了。本宫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今日亦是。对不对?”

小姑娘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他一眼便看得清楚。

江雀音怔怔地眨了下眼,泪珠顺着羽睫滑落,李玄伸出手,让那颗晶莹顺着她的下颌淌落在他的掌心。

小姑娘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李玄抿着掌中的潮湿,故意慢悠悠道:“本宫知道你姐姐想做什么。只是音音就没想过,本宫与阿璋可是结义兄弟,音音就不怕本宫,把你姐姐想逃的事告诉阿璋吗?”

江雀音蓦地抖了抖,慌张惊惧地望着眼前清贵的男人,她分明还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却已将她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她一心只想着该如何帮上姐姐,却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层——

是啊,京中人人都知道平北王与太子交情匪浅,她关心则乱,竟糊涂到这般地步!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眼泪愈发汹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怎么如此蠢笨,不仅没能帮上姐姐,还要坏了姐姐的大事……

她惊慌极了,唇瓣翕动着,却不知该如何挽回这一切,半晌,只能嗫嚅着说道:“太子殿下是君子,臣女相信,殿下不会的……”

李玄唇角轻扯,他活了二十余年,这天底下还是头一回有人将君子一词用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雨声潺潺,一室阒静。

潮湿雨气间,只有他与江雀音二人。

李玄伸出手,将泪眼朦胧的姑娘从地上扶起,抱进怀中。

江雀音倏然睁大了眸子,她身上潮湿的衣衫紧贴着太子胸口那绣着金纹的华贵衣料,很快便将他也染湿了。

头一次与男子这样亲近,江雀音面颊绯红,却因他是太子,并不敢挣扎妄动。

少顷,她听见太子温和嗓音落在耳畔,“本宫可以帮你。只是,音音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何、何事?”

李玄却不再回答,只是拿起她身上的棉巾,为她擦拭起脖颈上的水渍。

“冷不冷?”他叹息一声,像是在责怪她总是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太子的手掌温热,蕴着干净蓬勃的力量。

江雀音恍惚意识到什么,怔怔抬眸,“殿下病好了?”

“嗯,好了。”李玄勾唇轻笑,“从音音进来的那一刻,便好全了。”

*

王府,映花院。

昨夜下了场雨,满院都是潮湿的水气。

江馥宁坐在窗边,微微眯起眼眸,望向天边的灰沉。

京城的春日总是多雾,迷蒙雾霭浮在草叶树枝之间,将一切都弄得朦胧而不真切。

往年这样的雾,总要持续三四日方能见晴。

江馥宁盯着那片雾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她那个大胆的计划,直至白雾后出现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默了一息,不动声色地重新躺了下来,闭着眼,做出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裴青璋推门进来,见她仍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眉心轻皱。他唤来菀月和青荷,冷声询问今日可给王妃喝过药了。

江馥宁睁开眼,虚虚扶着床榻起身,“她们伺候得很尽心,是我自个儿身子不好。”

裴青璋走过来,在江馥宁身边坐下,不过一日功夫,她便瘦了许多,那张小脸失了娇妩颜色,如一枝枯败的花,再无往日的鲜妍。

想起那日郎中的话,裴青璋眸色暗了暗,一言不发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这随手的举动却似乎惊扰了她,江馥宁掩着唇咳嗽起来,直咳得小脸惨白,才勉强缓过几分气来。

裴青璋拧眉望着怀中的人,她蜷着眉心,瞧着难受极了,却仍倔强地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

裴青璋呼吸起伏,半晌,终是沉声问道:“京中可有夫人想去的地方?本王可在御前告假一日,陪夫人散散心。”

他不愿放江馥宁出门,是生怕她再动了逃跑的心思。

若次次都戴着镣铐,那毕竟是个不轻的物什,走的路若长些,他的夫人怕是经受不住。

可眼下他的夫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他若还是不许她出府,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地颓败下去。

江馥宁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心,仍旧是轻轻柔柔的口气:“音音后日要去一趟菩提观,我想着我们姐妹不日便要分别,若能多些时间相处自是最好的,不知王爷可否准允我与音音同去?”

菩提观?

那倒的确是个清幽的好去处,山中风景灵秀,远离市井聒噪,最适合舒缓心境。

裴青璋默了默,低眸看向怀中的夫人。

她很是虚弱地依偎在他身前,长长的乌发散落,一切都是温顺至极的模样。

他想,她病得这样厉害,应当无力再与他算计什么。

何况那日他自会亲自陪着她,寸步不离。

于是裴青璋终于开口应了:“好。那日,本王陪你一同入山。”

江馥宁垂眸望着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掩去眼底的冷漠。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老天爷都在助她,雾气浩渺,比往年来得更加湿沉,放眼望去,几乎瞧不见院中光景。

如今只盼着妹妹那边,能顺利将事情办妥……

江馥宁怀揣着心事,与裴青璋一同用了午饭。

男人留在她房中歇了晌,之后便又去了宫里。

江馥宁坐起身,想下地走动走动,胃里却忽然一阵恶心,她眉心紧皱,扶着床榻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菀月闻声赶来,急忙递上帕子,忧心地替她抚着脊背:“夫人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顶多只有些咳嗽,却从未见夫人呕得这样厉害……”

本是随口的一句关心,江馥宁却脸色微变,她皱着眉,一面抚着心口,一面交代菀月:“去请郎中来。”

菀月应着,不多时便将周郎中请了过来,他以前经常为李夫人看病,与菀月也熟络。

探上江馥宁的脉息,周郎中仔细诊了半晌,才收回手来,恭敬道:“王妃心气郁结,所以脉象有些不稳,我昨日便瞧出了大概,一时拿不准,便没对王妃提起,如今却是明明白白了。”

周郎中笑着朝江馥宁行了一礼,“恭喜王妃,有喜了。”

第44章

她……有喜了?

听了这话, 江馥宁脸上没有分毫喜色,反而厌烦地皱起了眉。

那些强行灌给她的汤药还是起了作用,她到底还是怀上了裴青璋的孩子。

江馥宁沉默半晌, 从枕头下摸出个钱袋来, 递到周郎中手中。

“烦请周郎中替我保密此事, 尤其是不可让王爷知道。”

“这……”

本是件喜事,可王妃却好像并不高兴似的, 周郎中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犹豫地望着江馥宁手中的钱袋, 迟迟未接。

他心下盘算着,方才他仔细瞧过,虽是喜脉, 但脉象却有些虚浮,再加之江馥宁心气郁结, 身子早伤了根本, 这孩子能否顺利生下来还尚未可知。

说句不吉利的话,若他草率地将这消息告诉了王爷, 日后若孩子没了, 以王爷的性子, 定然要问责于他。

思量再三, 周郎中还是接过了钱袋,并再三保证他绝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目送着周郎中离开, 江馥宁又将视线落在一旁的菀月身上。

菀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些日子她在江馥宁身边伺候着, 也看得出来,江馥宁对王爷是何种态度,她大约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所以才不想让王爷知道。

菀月叹了口气,“王妃放心,奴婢会替您保守这个秘密,周郎中那边奴婢也会敲打着,他从前是替大夫人做事的人,王妃倒不必担心他会私底下对王爷说什么。”

江馥宁点点头,心下稍缓,“多谢你。”

顿了顿,她平静吩咐道:“还要劳烦菀月姑娘,替我悄悄备一碗落胎药来。”

菀月犹豫了下,低声劝道:“王妃,您别怪奴婢多嘴,孩子无辜,您与王爷再如何,与孩子何干?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江馥宁只轻声道:“去准备吧。”

菀月无法,只得退下了。

裴青璋不在府中,做起这些事来倒容易许多,不多时,菀月便端了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

熟悉的苦味直冲鼻尖,可江馥宁知道,这药与她这些日子所喝的那些都不一样,只消一碗下去,她腹中的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便会化作血块,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干净。

江馥宁捧着药碗,望着碗中浓郁的黑色,脑海中恍惚回忆起与裴青璋的点点滴滴。

大多都是在夜里,他沉重的呼吸、极具压迫的力量,布满薄茧的、不容她挣脱的大掌,还有晃着铃铛的金链,撞着脚踝的镣铐。

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这一点,她无可否认。

可若是让她的孩子,在这样的男人身旁长大,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或许会变得和裴青璋一样,偏执又可怕。

菀月说的对,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是她腹中的血肉,她会十月怀胎把他生下。

或许他可以不需要父亲——

如果她想,她也可以在孩子出生之后,为他寻来一位体贴的父亲,照料他长大,弥补他成长的缺憾。

江馥宁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慢慢温柔下来。

在菀月担忧的眼神中,她柔声吩咐:“把药倒了吧。”

映花院里一切如常,无人知晓那片姹紫嫣红的花圃里被倒过一碗药性极烈的落胎药。

傍晚裴青璋回到王府,听说周郎中来过,进门时便朝江馥宁看过来,问道:“可是身上又不舒服了?”

江馥宁摇头,“无事,是下人们小题大做,让周郎中又辛苦了一趟。”

裴青璋望着她仍旧苍白的小脸,“本王已命工匠在王府后院僻出了一块园子,本王记得夫人以前很喜欢种花,往后那片园子,便交给夫人打理,只当是给夫人解闷了。”

江馥宁笑笑,“多谢王爷。”

见她病了,他才终于肯施舍她几分自由,只是这自由仍是掌控在他手中的,仍在这王府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在他的视线之下。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便要彻底摆脱这一切了。

她不要那片枯寂的荒园,她要去看这世间繁花似锦,山野无际,再无人能锁住她。

这夜,裴青璋难得没有折腾,将江馥宁揽在身边,便阖目睡下了。

翌日江雀音一早便过来看望她,江馥宁屏退屋中丫鬟,低声问她,事情办得如何了。

江雀音抿着唇,点了点头。

江馥宁松了口气,便又问起陵葛的事来:“你与他说过我的名姓了?他还记得我罢?”

江雀音绞着手指,含糊道陵葛已不在菩提观,是她另外想了法子,不过也是稳妥的,她亲自检查了许多遍,让江馥宁放心。

江馥宁怔了怔,妹妹自幼养在深闺,从未去过菩提观,更不可能与观中道士相识,陵葛不在,妹妹是如何办成此事的?

她自然放心不下,再追问时,江雀音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多说了,与她匆匆说了几句话,便仓促离开了。

江馥宁想起那日妹妹曾说过,萧家祖上与玄机道士有些交情,许是妹妹求了萧元山帮忙罢。

至于安排得是否妥当,待明日入观,一看便知。

转眼,便到了与妹妹约定好的这日。

江馥宁梳妆更衣过,起身时闻到衣料上的兰花香气,忽然觉得有些恶心,扶着桌沿干呕了好一阵。

她一年四季要穿的衣裳都按照裴青璋的吩咐,仔细用兰花香料熏染过,她很喜欢兰花的香气,平日里也不觉得有什么。许是怀了身子的缘故,如今闻见这股香味,却觉十分不适。

好在裴青璋站在门外,并未听见屋中的动静。

张咏快步走过来,有些为难地提醒:“王爷,今日雾气重,山间土路湿滑,实在不宜出行,要不……改日再带王妃出门罢?”

裴青璋淡声道:“无妨,吩咐车夫仔细着些便是。”

听闻萧状元的身子已经大好,应当不日便会与江雀音完婚,姐妹俩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他也不想让他的夫人心中留有遗憾。

他还是喜欢她明媚娇妍的样子,而不是如今这般,整日怀揣着心事,乌眸空荡无神,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春雨润物,万物生长。

他希望他的夫人也能如那些春花般,经了山风细雨的润泽,变回与他初见时的模样。

江馥宁走出房门,雨雾迎面扑来,激得她忍不住哆嗦了下。

裴青璋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便牵起她的手,往王府门口去。

马车驶过长街,先至江府门口,与江雀音的马车汇合,而后两辆车子便一前一后地往菩提山去。

临近山脚,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风声鸟鸣。

饶是在马车里,裴青璋也始终牢牢牵着江馥宁的手。

他没有说话,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做的那个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噩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山野,他的夫人走失在无边草色里,那些半人高的草随风摇曳,挡着他的视线,他仓惶地四处找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那道纤丽的女子身影。

只有满山萧瑟风声,一阵阵地起伏,如同绝望的哀鸣。

裴青璋不由将江馥宁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气,却怎么都无法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马车悠悠停下,江馥宁掀开车帘,正欲下车,忽地被男人扯住手腕拉进了怀里,还不及她坐稳,男人便毫无预兆地吻了下来。

粗沉呼吸声在马车里响起,裴青璋捧着她的后颈,发了狠般地用力深吻,直吻得她面色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爷这是做什么……”

江馥宁低着头,整理着鬓边被他弄乱的发丝,呼吸仍有些乱。

裴青璋眸色深邃地盯着她,盯着她低垂的眉目,纤白的指尖,柔顺的乌发。

好半晌,他才终于缓缓松开了她,“没什么,走罢。”

雨雾清湿,山间一片冷色。

和他梦里是一样的景色。

江馥宁下了马车,与江雀音走在前头,沿着石阶往山上去。

裴青璋的视线始终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馥宁身上,白雾迷蒙,女子婀娜身段若隐若现,有一瞬,几乎彻底消失在雾中。

裴青璋心口一紧,加快了脚步,跟得更近了些。

一路赏着山景,行至玄机道士的静室前。一个小道士笑着上前来,询问她们可是来拜会玄机道长的。

“今日落着雨,山里的路又难走,没什么人过来。道长如今正在屋中焚香烹茶,两位娘子如此心诚,想来道长应当很乐意为两位娘子指点迷津。”

真到了这一刻,江雀音有些不安地看着姐姐,江馥宁神色自若,礼貌地朝小道士笑了笑,而后便转身对裴青璋柔声道:“久闻玄机道长大名,机遇难得,我想请道长为我卜一卜日后的命数,还望王爷准允。”

裴青璋走上前,“本王陪王妃一同进去。”

小道士歉然道:“玄机道长不喜喧闹,是以一回只能允一位客人入内拜访,还请贵人在门外稍候。”

裴青璋眉心沉了沉,江馥宁却弯唇微笑,“王爷怕什么?只是与道长说几句话,至多不过一刻钟而已。”

四周山林青翠,白雾浩渺。他的夫人就在他眼前,就在这方小小的静室里,又能跑到哪儿去?

裴青璋深深沉下一口气,赶走脑海中那个令他心烦的噩梦。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亲手替江馥宁理了理斗篷的系带,然后便目送着她,跟在那小道士身后,一步步走进了静室中。

房门关上,将满山风声隔绝在外。

静室中不见玄机道长的身影,只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低声询问她可是江娘子。

“奉二姑娘的意思,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侍从推开静室的后门,入目的是一片空旷的山崖,崖边生长着潮湿的青苔。

“从此门出去,行十二步,万事俱备,只看娘子心意。”侍从侧身为她让开路来,而后便低着头,不再言语。

江馥宁深深呼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风中浸着花草芳香,是与映花院中的那片花圃截然不同的的香气。

自由的,干净的。

她缓缓迈步出去,一步,两步……十二步。

她在崖边站定,垂眸望去,隐约可见苍茫白雾中,有一张褐色的大网。

山风拂动她身上单薄斗篷,如一朵白梅在崖边飘摇。

裴青璋望着视线里突然出现的那道熟悉身影,倏然睁大了双眼。

梦里那道清丽身影与眼前崖边女子的轮廓渐渐重合,雨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裴青璋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喉咙里倏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夫人转过身来,朝他嫣然一笑。

一如洞房花烛那夜,她自盖头下抬眸,弯唇绽笑。

“王爷,保重。”——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45章

裴青璋呼吸猛地一沉, 他不顾一切地朝山崖冲过去,江馥宁往后退了一步,他心口骤然一紧, 再不敢往前, 只能惶惶望着她, 近乎哀求地道:“好,我不过去……夫人想要什么, 本王都可以给你,往后本王再不会拘着夫人, 夫人想如何都好……”

江馥宁笑笑,“如果没有王爷,我本可以一直自由, 而不是事事都要依靠王爷的施舍恩赐。”

“我一早便与王爷说得清楚,我与王爷缘分已尽, 请王爷莫要再纠缠于我。”

“既然王爷不肯放过我……那我只能, 自己寻得解脱了。”

隔着缥缈的雨雾,江馥宁深深注视着这个曾与她结发为夫妻的男人, 他英俊的面庞, 高大的身躯。

破天荒的, 她竟然在那双一贯漆冷深沉的眸子里, 看见了无助而绝望的神色。

江馥宁眯起眼睛,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这一切, 都与她无关了,她要带着她腹中的孩子, 去获得新生,自由的新生。

江馥宁微笑着闭上眼,耳旁风声猎猎, 她展开双臂,任由身体跌入风中。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片轻盈的草叶,在天地间盘旋飘舞,无拘无束。

那道纤盈身影坠入崖下的瞬间,裴青璋目眦欲裂。

他拼命地冲过去,被拦路的石头绊倒,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最后,几乎是跪着爬到悬崖边上。

朦胧雾气中,隐约看见崖下草叶晃动,似有碎石坠地的轻响。其余的,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场梦罢……

他的夫人,昨日还好端端地睡在他身旁的夫人,怎会当着他的面跳了崖呢?

裴青璋双目赤红地跪在崖边,望着那片经久不散的浓雾,他恍惚意识到,她不仅从未想过留在他的身边,甚至厌恶他到这般地步,不惜纵身一死。

张咏踉跄着跟上来,欲将他扶起,被裴青璋冷冷甩开。

他撑着石地站起,掌心被碎石割出长长的血痕,裴青璋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只是长久地望着静室门口,江馥宁方才走进去的地方。

那里再没有他夫人的身影,只有江雀音捂着唇,哭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

裴青璋紧紧攥着拳,几乎是高喊着命令:“去备麻绳和木梯来,本王要去救王妃。”

男人显然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张咏不得不拦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这里是整个菩提山最高的地方,王妃从此处坠崖,必定、必定……”

“住口!”裴青璋恶狠狠地吼着,“本王要亲眼见到王妃,无论、无论王妃是什么样子。”

张咏无法,眼见劝阻不得,只得退下去办事,只留男人独自伫立在山崖边,眼底猩红,泛起可怖的血丝。

听得有人在山中跳了崖,不多时便惊动了观中道士,三三两两地站在崖边,望着底下的深谷小声议论着。

张咏很快带着侍卫赶来,将麻绳和木梯沿着山崖放下,裴青璋一手撑着崖边,毫不犹豫便翻身而下,几个小道士惊呼一声,慌忙道:“施主莫不是不要命了!这还飘着雨呢,崖壁湿滑得很,实在危险啊!”

裴青璋置若罔闻,牢牢攥着张咏放下的长绳,一路顺着陡峭潮湿的山壁往下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