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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地龙烧得过分暖和, 肌肤上很快便沁出细密的汗来。

江馥宁浑身发软,纵使她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攀住裴青璋的脖颈来寻得一丝支撑。

男人餍足地微微后仰, 江馥宁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低眸看去, 见殷红的血正顺着他的伤处缓缓渗出,在墨色的锦绸上洇出一块斑驳的暗渍。

本以为那句腿上有伤不过是随口哄骗她的说辞, 不想竟是真的。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瞥去一眼,“无妨。一点小伤而已。怎么, 夫人是在心疼本王?”

江馥宁没力气说话,只能恼怒地瞪着他。

方才不是还说伤得没法挪动,这会儿又成了小伤了?

裴青璋勾唇, 大掌仍锢着那截纤盈,嗓音低沉:“还有九下, 夫人可不许偷懒。”

她与谢云徊的房事从来都是规矩的, 何时做过这样的事,不免有些笨拙, 可那股由她自己掌控的、直抵心口的畅快, 却令江馥宁情不自禁地沉沦得更深。

见她愈发得了趣味, 乌眸里潋滟着娇妩的水光, 竟像是全然把他当作了一件温热的角先生,自顾自地使用着, 裴青璋不悦地直起身,她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坐了下去, 一瞬间几乎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咬紧了唇,“不、不行……”

她容不下的。

她清楚地知晓裴青璋那物件有多骇人, 以前顾着她年轻不经事,裴青璋多少还存了几分怜惜,如今却报复般地,生生地撑得极胀。

裴青璋没有饶过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讥讽地道:“夫人该早些适应,以后用它的日子,还长着呢。”

衣衫凌乱堆叠一地,月白与墨色交错。

江馥宁身上一件衣物都不剩了,就连贴身的小衣都被撕成了碎布,最后,是被裴青璋裹进大氅里抱回映花院的。

许是出了汗又受了风的缘故,一回到映花院,江馥宁便发起了高热,裴青璋抱着怀中烧得昏迷不醒的人儿,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定是这几年,那姓谢的过的病气。”

以前他的夫人可没这么娇气,几步路的功夫,竟就病倒了。

江馥宁却清楚,这病,大半是因她这几日郁郁寡欢,忧思过度所致。

病了也好,病了,就不用再承受裴青璋的羞辱磋磨。

江馥宁迷迷糊糊地想着,在闻到苦涩的汤药味时,她下意识地推开了送到唇边的药碗,偏过脸哑着嗓子道:“我不喝……”

就让她这么一直病着吧,即使没有这场病,她早晚也会死在这冷清的小院,一生不得解脱。

裴青璋皱起眉,试着用汤匙去喂江馥宁,她虽昏迷着,但始终死死地抿着唇,药汁灌不进分毫,尽数顺着下颌淌落,染在她瓷白的雪肤上。

裴青璋无法,索性自己饮了那苦药,再强横地掰开她紧闭的唇齿,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听话,喝了药病才能好。”

额头烧得滚烫,身上却冷得厉害,意识朦胧间,江馥宁只感觉到身边有个火炉一样的物什,便本能地抓着不放。

裴青璋眸色微暗,抬眼看向一旁侍奉的几个丫鬟,低声道:“都退下吧。”

“是。”

青荷留下一盏温热的茶水,然后便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裴青璋低眸,看向江馥宁紧紧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他能感觉到她很冷,身子止不住地发着抖,细白肌肤上尽是晶亮的冷汗。

裴青璋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腹中躁动,他的夫人病了,他不能再欺负她。

裴青璋单手解开腰间系带,褪下衣裳,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他的胸膛。

丝丝夜风顺着窗缝儿溜进屋中,拂过那片炙热而紧实的肌肉。

关外黄沙飞雪,比这更冷的寒夜,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是以并不觉得难忍。

他揽着江馥宁慢慢地在床榻上躺下来,动作轻柔地替她裹好被子。

她似乎是累极了,很快便沉沉睡去,整个身子都紧贴着他,拼命地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裴青璋望着那张绯红的小脸,忍不住侧过身,在她滚烫的额间落下一个冰凉的湿吻。

若是她清醒时也能这般依赖他,该有多好……

江馥宁这一病,足足过了四五日才见好。

身子好不容易有了些力气,却又到了那蛊发作的日子,裴青璋握着掌中那截生生瘦了一圈的细腰,眉头紧皱。

他想着该让小厨房做些滋补的药膳来,江馥宁却已攀上他的颈,双眸泛着迷蒙水雾,白皙皓腕上,青蓝的花绽得妖冶。

她的病还未彻底好全,没力气与那蛊抗争,整个人如一株柔弱藤蔓,无助地攀附在他的身上。

裴青璋低头吻着她,却忍不住去想,也只有在这时候,他们才会像真正的夫妻一样,肌肤相贴,汗水交融,做尽旁人不可观之事。

可当她清醒之后,便又会离他远远的,用那样冷淡而疏离的眼神看他。

翌日,裴青璋照旧在卯时醒来,这是多年行军留下的习惯,哪怕夜里再累,到了时辰便再睡不着了。

他自去后院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回房时便见他的夫人神色淡漠地坐在床头,抬起酸软的手臂,自顾自系着小衣,半边雪肩赤在日光下,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咬痕。

左右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她也懒得再避讳着这些。

裴青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十分不痛快,沉着脸吩咐青荷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便大步离开了。

“夫人,奴婢来吧。”

青荷抱起一套干净的衣裙,想帮忙换上,却被江馥宁躲开了。

她的嗓子早哭哑了,此刻不大愿意说话,只是沉默地从青荷手中拿过衣裳,有些费力地,却又固执地,往身上套去。

昨夜种种仍在脑海中徘徊不去,她是如何跪趴在床榻上,又是如何在那蛊的诱使下,哀哀地祈求着,男人恶劣地吻过她的耳垂,激得她浑身战栗,一次次瘫软在柔软的床褥里,又被男人的掌心握起。

她痛恨那样无能的自己,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每每想起,心中的恨便又深一分。

青荷见状,只得规矩地候在一旁,待她自己拾掇妥当,才低着头捧上药碗。

“王爷吩咐了,夫人身子还有些虚弱,这药还得再喝上两三日才成。”

这几日她一直不肯喝药,都是裴青璋一口口强喂的,想起那唇齿交缠的苦涩滋味,江馥宁细眉轻蹙,偏过脸去。

青荷无法,只得哄道:“这药是有些苦,夫人稍候,奴婢这就去拿些蜜饯来。”

说罢,又对身旁的两个小丫鬟道:“你们两个,伺候好夫人。”

两个丫鬟喏喏应是,捧了铜盆棉巾上前服侍江馥宁梳洗。

江馥宁面无表情地坐着,任由她们动作,余光无意瞥去一眼,其中一个丫头她倒认识的,总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杂活,另一个却脸生,看五官模样,不像是大安人。

她不由问了句:“你是新来的?怎么之前从未见过你。”

那丫鬟听江馥宁问起,一时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末了,还是她身旁的丫鬟替她回了话:“夫人,她叫阿蔓,前些日子宫里发落了一批北夷女奴,有不少都送来了王府。王爷见她有一身烹茶的好手艺,便把她调来了映花院伺候夫人,夫人这几日喝的茶,都是阿蔓沏的呢。”

阿蔓正捧起她一双白玉似的柔荑小心浸入铺满花瓣的温水之中,腕上青蓝的蛊,在水面下漾着诡异的波光。

江馥宁心念微动,若无其事地对那说话的丫鬟道:“这水有些冷了,你去重新打一盆来。”

“是。”

小丫鬟自然不敢违背她的命令,端起铜盆便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她与阿蔓两人。

阿蔓很是紧张,以为是她沏的茶不合这位娘子心意,欲问责于她,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江馥宁温声道:“不必害怕,我只是有些话问你。”

她一面瞥着窗外,一面问道:“你是北夷人,可曾听说过北夷蛊术?”

“是、是知道些。”阿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

江馥宁瞧出她是个胆子小的,便将语气又放柔几分,“听闻北夷有一种痴情蛊,十分厉害,你可知道?”

阿蔓想起她腕上那片青蓝,犹豫了下,才小声道:“回夫人话,这蛊术乃北夷先祖传下的秘法,凡是有着北夷血统的女子,皆能学习此术,道行越深,能种的蛊便越厉害。至于夫人所说的痴情蛊,是极难的蛊术,唯有臧氏一族的传人才能种下。”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面上仍不动声色,“这蛊可有破解之法?”

阿蔓点头:“有是有……只是,极为辛苦。”

江馥宁沉寂的眸子倏然泛起了几分光亮,急切道:“要如何解?”

阿蔓委婉道:“这痴情蛊,乃阴阳交合之邪蛊,需得用一次次的欢好敦伦来润养浇灌,直至蛊色浓黑,花瓣尽开,为蛊大成,此时方可祛蛊。届时,需用银针沿着蛊纹划破皮肤血肉,待蛊血流尽,痂痕愈合,才算彻底除了这蛊。这过程会十分痛苦,非常人所能忍耐……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走此险路。”

江馥宁怔怔听着,眸子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如阿蔓所说,要想彻底摆脱这邪蛊的控制,她便要继续与裴青璋行那等事,七日一次还不够,得要更多,越多越好,那蛊早一日养成,她便能早一日脱离裴青璋的掌控。

呵。

多可笑啊。

一阵脚步声自院中传来,是青荷端着蜜饯回来了。

江馥宁恍惚回神,随手褪下腕上玉镯,塞进阿蔓手中,心不在焉地吩咐:“我方才与你说的这些,一个字都不许对旁人提起。”

阿蔓忙不迭地点头,她知晓这位娘子身份贵重,是不日便要做王妃的人,江馥宁的话,她自然不敢不听。

虽说王爷吩咐过她们这些在映花院里做事的下人,这位小娘子的一举一动都务必一字不漏地禀报与他知晓,可江馥宁问起的这桩事……

阿蔓咬紧了唇,她不认为这位瞧着柔婉沉静的小娘子会有那个胆量。

所以,她不告诉王爷,应当也没什么打紧的罢?

“夫人,这些都是新制的蜜饯,奴婢特地叫小厨房多放了糖霜,您快就着把药喝了罢。”青荷柔声劝道。

江馥宁盯着那碟样式精致的蜜饯,良久,终于伸手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嚼了,再拿过药碗一口气喝下。

青荷喜不自胜,她正发愁如何向王爷交差呢,倒是难得,江馥宁肯主动喝药。

她忙收拾了药碗,正欲退下,江馥宁忽然出声问道:“王爷今日几时回来?”

自打江馥宁住进这映花院,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问起有关裴青璋之事,青荷愣了下,才回话道:“若宫里没什么要紧的事,王爷约莫酉时便能回来。”

江馥宁淡淡吩咐道:“让小厨房片些鱼脍,再做些好菜来,待王爷回府,便把王爷请来,就说我要与王爷一同用饭。”——

作者有话说:裴狗:怎么办,老婆好像爱上我了

阿宁:搞波大的

第32章

她其实不大了解裴青璋的喜好, 只隐约记得他似乎很喜欢吃鱼脍,每隔几日,侯府里的饭桌上便会摆上这道菜。

青荷闻言, 顿时呆怔住, 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这位小娘子想通了, 打算和王爷好好过日子了?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是盼着主子们能恩爱和睦, 否则这映花院里整日死气沉沉,她们做起事来也胆战心惊。

当下连忙应了,“哎,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暮色四合, 王府里灯火稀明, 檐下灯笼在夜风中寂寂摇曳。

裴青璋推门进来,见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佳肴, 却不见江馥宁的身影。

他脚步微顿, 瞥向身后的青荷:“是夫人让你请本王过来的?”

青荷连忙道:“是, 确是夫人亲口所说, 奴婢不敢胡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零星水声, 隐隐从湢室传来。

裴青璋默了默,随手脱下大氅, 然后便缓步朝湢室走去。

热气氤氲,柔柔地落在美人纤细的肩头。

那片瓷白雪肤上,还残留着一道清晰的咬痕, 是解蛊时留下的。

听见身后脚步声,江馥宁微微侧眸,平淡道:“王爷回来了。”

水珠顺着她白皙下颌滴落,在水面上溅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裴青璋眸色微深,一步步走上前,长指挑起一缕湿漉漉的墨发,放在鼻尖轻嗅。

“夫人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叫本王过来了。”

这几日,他每每想留下与江馥宁一同用饭,她便要摆脸色,起初他还有几分耐心,想哄着她喂她些吃的,可她的性子实在太倔,后来裴青璋也懒得在这样的小事上与她计较,便自回了卧房用饭。

是以,今日回府,听得青荷禀话,裴青璋着实有些惊讶。

他漆眸微眯,缓缓松开了那缕乌发,大掌抚过她潮湿的脖颈,停在那纤细脆弱的颈间,摩挲爱抚。

他的夫人静静坐在那里,仍是那副冷淡模样,她没有答话,只是轻声道:“我身上还不大舒坦,没什么力气。劳烦王爷把青荷叫来,帮我更衣。”

说罢,她无视颈间那道粗粝的禁锢,径自从浴桶中起身,在裴青璋愈发深邃的目光中,走向一旁的木架,拿过宽大棉巾裹在身上。

她背对着裴青璋,一头黑漆漆的长发潮湿披散,水珠滴落,在她赤着的雪足后积蓄成晶莹的一汪。

江馥宁低垂着眼,竭力掩饰着心中的紧张。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会行此险招。

裴青璋在房事上十分克制,以前是,如今亦是。除却解蛊之日,他从不会起那等心思,哪怕有好几次,她已经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那股异样的烫,他仍旧没有碰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勾引一个有意禁.欲的男人,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勾引男人。

可为了早些摆脱那痴情蛊的掌控,她不得不背弃自幼所学的那些清白道理,用上心机手段,忍着心中的屈辱与恨意,筹谋着与他欢好交合。

未干的水珠挂在身上,很快便渗出丝丝冷意。

江馥宁颤了颤,下意识将棉巾裹得更紧了些,裴青璋却已走至她身后,另取了干净的巾帕,捧起她的湿发,不大熟练地擦拭起来。

“夫人还没回答本王的话。”

男人嗓音低沉,气息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激起一阵难耐的痒。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垂眸盯着脚下潮湿的地板,“夜里冷,我有些睡不好。”

裴青璋动作微顿,凤眸盯着她低垂的细颈,“前日宫里赏了些上好的银丝炭,本王命人给夫人送来。”

江馥宁没有作声。

这次裴青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那本王今夜留下?”

他知晓江馥宁不喜与他同榻而眠,只有那蛊发作的夜晚,她意识朦胧不清的时候,才会默许他留下过夜。

空气寂静无声。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沉一浅地交错起伏。

半晌,他听见江馥宁轻轻地“嗯”了声。

有那么一瞬间,裴青璋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他停下动作,眸色深了深,“夫人想通了?”

她终于肯不再与他置气,愿意和他做回夫妻了?

江馥宁没有说话,裴青璋却自顾自想着,是了,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日子,她也该想通了。

他已经让她看清了那姓谢的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废物,她自然该忘掉他,从今往后,只对他一人用心。

思及此,裴青璋不由勾唇轻笑。

手上动作愈发轻柔,裴青璋一点点将那头极难打理的长发擦至干透,又亲自取来衣裳,一件一件地替她穿好。

他牵着他的夫人回到卧房,破天荒地,江馥宁没有挣开他的手,他心中高兴,索性将人拦腰抱起,一路走至桌边,才将她放在木凳上。

青荷适时奉上茶水,又替两人摆好碗筷。

裴青璋一眼便看见桌子中间摆了一道生鱼脍,不由眉心轻皱。

他很讨厌生鱼的味道——

那股湿凉的腥味,光是闻着,便止不住地想要干呕。

以前安远侯还在世时,时不时便会让府里的厨子做了这道菜摆上饭桌,说是裴家祖上以能吃生食为勇士的象征,他身为裴家后代,自应经受这样的训练,不可让祖宗蒙羞。

如今想起他那严苛的父亲,脑海中只剩一张模糊染血的沧桑面庞。

许是自知那一战胜利无望,安远侯早早便给他留下了遗书,白纸黑字,字字分明,命令他承继他的遗志,上阵杀敌,为国尽忠,方能不负裴家先祖之遗风。

眼前突然伸过一双木箸,是江馥宁夹了一片鱼脍放进了他的碗中。

青荷见状,便笑着说道:“这道鱼脍是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呢。”

裴青璋默了默,不动声色地夹起那片鱼脍,放入口中吃了。

许是以前她见他总是吃这东西,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他喜欢,所以才特地让小厨房做了来。

不过没关系,他的夫人,总归是肯对他用心了。

江馥宁吃不惯生食,那一碟子鱼脍,最后都落入了裴青璋肚子里。

他给自己灌了好些凉茶,才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起身去了里间净口,一遍又一遍,直至喉咙里再无半分令他恶心的鱼腥味。

江馥宁坐在床边,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心下忐忑得厉害。

她不知该如何进行她的计划,那蛊不发作的日子,裴青璋冷静得近乎可怕,方才在湢室里,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努力,男人的掌心擦过她湿漉漉的雪肤,抚过那些他亲手留下的痕迹,她眼睁睁看着他抬了头,却只是克制地压下粗.重的呼吸,替她将小衣系好。

正思量着,裴青璋已回到房中,他懒得叫丫鬟再烧热水,索性借着江馥宁方才用过的水洗了遍身子,就这么赤着上身走了过来。

江馥宁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如此清晰地看见裴青璋的身体。

与谢云徊那副单薄孱弱的身子不同,这无意是一具强健结实的、极具力量的身体。

水珠顺着线条分明的腹肌蜿蜒滴落,男人的腰侧、小腹,遍布着褐色的疤痕,狭长的、狰狞的。有的是刀伤,有的则是箭伤,看位置,正落于肋骨。

在她关于裴青璋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的身上便总是带着伤的,只是那时的伤,远不及如今这般严重。

安远侯对他极为严苛,每日清晨,裴青璋都要去侯府后院的竹林里与安远侯切磋武艺,风雨无阻。

裴青璋毕竟年轻,偏又不肯服输,有一回几乎是被小厮从后院抬出来的,李夫人是又气又心疼,为此和安远侯大吵了一架,安远侯却只是冷冷道,沙场刀剑无眼,他为裴家后代,早晚是要上战场的,他若现在对他手软,便是害了他。

李夫人气得一回房便病倒了,最后还是菀月过来传话,让她得空,给裴青璋送些止血的药去。

她走进裴青璋的卧房时,便看见男人倚坐在圈椅里,正低着头,将绷带一圈圈地缠过腰间伤处。雪白的绷带很快被殷红的血浸透,他却仿佛无知无觉般,只是沉默地,将绷带缠得更紧。

听见脚步声,裴青璋抬起头,见她白着一张脸踌躇地站在门口,这才随意拿过衣裳遮了身上血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裴青璋伤得有多严重,那时她很想问问他,还疼不疼,可要请个郎中来看看,可望着男人那张俊美却冷淡的脸,她终究只是沉默地将手中药瓶递了过去,干巴巴地道:“母亲嘱咐我给你送些药来。”

男人看她一眼,嗓音哑沉:“辛苦夫人。”

他没有要她留下帮他处理伤口,她也就识趣地离开,再没有回头。

如今想来,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的确淡漠得可怜,除了床上,平日里几乎没几句交谈,偶尔在府中遇见,她也只是规矩地向他行礼,唤一句世子。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低眸扫了一眼,无所谓地勾了勾唇,“怎么,嫌丑?”

江馥宁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含糊道:“没有。”

裴青璋倒不计较这些,想起她方才说夜里冷,便径自转身,欲检查一番窗子,可都关紧了。

江馥宁却下意识地以为是她过分直白的打量惹恼了裴青璋,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的伤处瞧,的确冒犯,她急急拽住裴青璋手腕:“不是说今夜不走吗?”

事情还没办呢,他若此时走了,那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

裴青璋转过头,望着那只紧紧握着他手腕的、女子的手,眸光晦暗。

她肌肤白皙如瓷,而他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是健康结实的麦色。

那样鲜明的对比,令裴青璋蓦地想起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画面,书房里的,放荡的、靡.乱的。

男人眼眸幽深,定定盯着她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江馥宁知道她该说些什么让裴青璋留下来,可她此刻无比清醒,是以无论如何也无法唤出那违心的夫君二字,又或是他曾恶劣地逼着她唤过的,景云哥哥。

下一瞬,她分明什么都还没做,男人已覆身压了上来,她感受到他蓬勃的体温,还有蓬勃的另一处。

裴青璋捧着她的脸吻了好一会儿,才恍惚记起今日并不是解蛊的日子,一低眸,便撞进一双慌乱的、不安的清眸。

他动作顿了下,握住她纤细皓腕,引着她去摸,嗓音喑哑:“要吗?”

第33章

江馥宁眼睫颤了颤,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男人直白的问话,只能沉默地闭上眼睛。

只是为了祛蛊,江馥宁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裴青璋喉间滚动, 他的夫人清醒着, 没有那蛊的作用, 却依然默许了他的亲近,这念头令他的心倏然跳得很快, 那股躁动愈发难耐。

裴青璋对敦伦之事有着极为严苛的克制,这一切都要源于安远侯对他的教导, 安远侯时常严厉地告诫他,若连这样的事都无法自控,又怎能成就功名?

是以, 一月两次,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几乎从未自渎过, 只那一次, 在空寂无人的映花院里,他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憋闷燥郁, 抱着女子的亵衣放纵了一回。

望着眼前美人娇妩的面容, 裴青璋想, 她是他的夫人, 他们自该夜夜欢好,他喜欢听她娇弱的哭吟, 喜欢听她颤着声唤夫君,那是她求饶的方式。

他不在她身边的这三年, 他亏欠她的那些夜晚,他会一点点地补偿回来。

床帐落下,灯烛尽熄。

江馥宁感觉到男人的薄唇覆了上来, 是令她陌生的温柔。

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这是与谢云徊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体验,舒服的,畅快的。

男人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江馥宁颤颤地抓着他坚实的臂膀,想要让他停下,却怎么都唤不出夫君二字。

忽地,男人低低哼了声,江馥宁眼眸失神,终是无法承受,只能哭着唤了声:“世子……”

这熟悉却又陌生的称呼,却令裴青璋呼吸陡然粗重。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重重咬上她沁着薄汗的耳垂,哑着声命令:“乖,再唤几声……”

*

翌日。

江馥宁醒来时,身旁空荡荡的,早已不见裴青璋的人影。

她揉着发酸的腰坐起身,晨曦落进帐中,她低头看去,比之昨日,腕上那片青蓝果然深了些许。

江馥宁反复确认了几遍,应当不是她的错觉,这才心下稍安,看来昨日,她没有白费力气。

青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服侍她梳洗,几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昨夜她们可是送了好几次水,直至寅时才歇下呢,看来,这位小娘子当真是想通了。

王爷体恤她们昨夜辛苦,方才离开时还给了她们好些赏钱,足足抵得上半年的月例了。

“夫人,王爷一早便进宫了,特地让奴婢知会您一声,他晌午会回来陪您一同用饭。”青荷恭敬道。

“知道了。”

江馥宁闭着眼,由着青荷为她擦洗,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与男人欢愉的景象。

她不得不承认,与裴青璋行房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何况昨夜的裴青璋那样温柔,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他真的是一位体贴细心的丈夫,从未对她做过那些过分之事。

如若没有当年那场战事,裴青璋没有“死”在关外,或许如今,她也能与他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过着平淡日子,可从裴青璋给她种下这邪蛊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是他掌中的人偶,不会一辈子乖乖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任由他操控摆弄。

哪怕昨夜他一遍遍贴着她的耳,要她发誓永远不再离开他,彼时他的气息灼烫,嗓音喑哑,逼着她一字字说出那山盟海誓之言,她心中也曾有片刻动容,可随着那股汹涌的情.潮褪尽,她却愈发清醒。

他对她的这几分怜惜,不过是见她听话顺从,而给予的一点施舍罢了。

江馥宁心不在焉地用过早饭,便坐回床上,照旧望着窗外出神。

青荷在一旁瞧见,便笑着说道:“今日天气好,夫人不如去院子里走走?眼见便要开春了,梅花都落了好些了,那些白梅都是王爷费心弄来的名种,夫人还没仔细赏玩过呢。”

江馥宁狐疑地朝她看来一眼,青荷连忙解释:“这都是王爷的吩咐,往后夫人可在这映花院里自由走动,不必禀过王爷。”

原来只要听他的话,便能得到如此珍贵的“奖励”呢。

江馥宁心底冷笑,不过能出去透透气,总比整日闷在这小屋里要痛快,于是她便换了衣裳,随青荷出去了。

院子四角皆种着白梅,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地。

江馥宁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望着满地雪白的花瓣,想起这些日子的境遇,恍惚如同做梦一般。

她不知道那蛊究竟还要几次才能养成,即使她赶在大婚之前祛了蛊,又该如何逃出这守卫森严的王府?

她不在江家的这些日子,也不知妹妹过得如何,夜里可睡得安稳,太子殿下对妹妹可还是那般心思……

裴青璋踏进小院,远远便望见他的夫人静静坐在白梅树下,眉眼低垂,美好得像一幅画。

夫人……是在等他归家吗?

想起昨夜那场缱绻情.事,裴青璋眸色微深,放缓了脚步,朝江馥宁走去。

凉风忽起,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美人乌黑如墨的发间。

她恍然未觉,仍低垂着睫羽,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裴青璋伸手,替她拈去那娇柔的梅瓣。

江馥宁怔怔抬眸,男人俊美面庞映入眼中,下一瞬,他解下身上大氅,弯腰披在她肩头。

“不是说怕冷,怎的还穿的这样单薄。”

闻言,江馥宁莫名想起夜里他炙热如火的胸膛,不是谢云徊那副浸着寒气的单薄身子,亦没有经久不散的药味,只有舒适的体温,如绒毯般将她紧紧包裹。

此刻那双温热的大手已经熟稔地揽上她的腰,将她拦腰抱起,“回屋罢。”

江馥宁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姿势,左右反抗不得,她便攀住男人脖颈,借力让自己尽量舒服一些。

无意瞥见男人颈间竟有两道深深的疤印,瞧着像是啃咬所致,江馥宁怔了怔,下意识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淡淡道:“在关外的时候,有一次遇见狼群,被狼崽子咬的。”

江馥宁听得心头一凛,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男人被雪狼扑倒在地奋力搏杀的情景。

那样深的痕迹,足以见得当时境况之凶险,可他的口气却如此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怎么,夫人心疼了?”裴青璋低笑了声,“夫人若喜欢,也可以咬。”

这男人又开始说浑话了,饶是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裴青璋种种粗野的行为,骤然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臊红了脸。

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她想也不想便狠狠咬上了男人的喉结,泄愤一般地愈发用力。

裴青璋嘶了声,感受着那片潮湿的痛意,眸色暗了又暗,他大步走至床边,将人扔进整齐床褥之中,便欺身压下。

江馥宁惊慌地挣扎起来:“是、是你让我咬的。”

裴青璋呼吸粗重地嗯了声。

江馥宁隐约感觉到些许不对,撑起腿弯小心确认着。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可想起自己昨日那番拙劣的勾引,索性也不再费无用的心思,开门见山道:“先去沐浴?”

裴青璋漆眸愈发晦暗,他的夫人这两日实在有些不对劲,好像她对他的那些顺从迎合,都只是为了和他欢好而已。

可仔细想想,他的夫人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早些怀上孩子傍身?可那避子汤的药效还未过,再者,这样的事何须她如此费心筹谋,只要她想,只要是他们的孩子,他自然会给她。

那便是……从他身上得了滋味了?

也是,他的夫人正值如花年华,在那姓谢的身边白白寡了三年,有些渴求,也在情理之中。

无论如何,他的夫人愿意同他亲近,总归是件好事,身为她的夫君,他有义务满足夫人的一切要求。

江馥宁见男人迟迟没有回应,不免有些紧张,会不会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反而令裴青璋生了疑心?

下一瞬,男人已解开衣带,墨色绸缎绕过她瓷白雪肤,一圈圈地缠缚,如同雪白画纸上落下曼妙的图案。

她很快再挣扎不得,只能闭上眼,承受着汹涌起伏。

不知不觉,便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裴青璋抱着怀中面颊绯红的美人,怜爱地抚过她汗津津的鼻尖,他似乎心情颇好,不仅亲自替她擦了身,还体贴地为她揉按起发酸的腰肢。

江馥宁抬起脸,乌眸仍有些失神,洇着潋滟水光,像是还未从那番激烈中回过神来。

那样的目光,柔弱无依,楚楚可怜。

裴青璋心念微动,低头在她盈润的朱唇上吻了吻。

她轻轻地动了动唇,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倾身靠近,裴青璋低头,以为她是要与他说些温存的悄悄话,向来沉寂的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江馥宁瞧着男人脸上神情,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开口道:“王爷能让宜檀回来服侍我吗?青荷做事虽然周到,但终究是生人,我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阿宁:不装了[狗头]

第34章

话音落, 便见男人神色倏冷,眼里才泛起的温柔顿时散了个干净。

呵。

原来他的夫人费了好一番心思,竟只是为了向他讨回她的丫鬟。

她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们不日便要成婚了, 不过一个丫鬟而已, 只要她向他张口, 说些软话求一求他,他还能不答允吗?何至于用如此手段?

他要的是她的心, 一颗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心。

而不是要她这般违心讨好,只为从他手中换来好处!

裴青璋冷冷松开手, 径自起身,一言不发地穿好衣袍,便大步离开了。

江馥宁心知他这是不高兴了, 顿时有些后悔,本以为裴青璋正被她哄得高兴, 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哪知他突然就冷了脸。

望着男人冷漠背影,江馥宁犹豫片刻, 还是将挽留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之事, 是她心急了些。

她倒是不在乎裴青璋如何生气摆脸色, 她在意的是身上那痴情蛊, 如若裴青璋不再来映花院,那蛊失了润养, 解蛊之日,岂非遥遥无期?

青荷端着茶点进来, 正撞见裴青璋沉着脸挟着一身怒气离开,她吓得险些摔了手上东西,再看那屋里的小娘子, 正抱着被子神思恍惚,秀眉轻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荷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好了不过一日,怎的又闹了不愉快?

她将茶点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王爷这是怎么了?”

“无事。”江馥宁淡淡抬眸,“去备些热水吧。”

方才男人一时意动,弄了好些在她身上,即使已经擦了好些遍,她却仍觉得粘腻,十分不舒服。

青荷忐忑应了声,便退下了。

这夜,裴青璋没有过来。

翌日清早,仍不见裴青璋出现,青荷心急得很,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盼着。

江馥宁却一点都不着急似的,坐在床边,慢悠悠地品着一盏阿蔓递来的花茶。

直至晌午,才有小厮过来禀话,道王爷已经在宫中用过饭,今日便不过来了。

“王爷现下在何处?”江馥宁一面理着瓶中花枝,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厮恭敬道:“王爷一回府便去了书房。”

“知道了。”

打发了那小厮,江馥宁将花瓶放回窗下方几上,终于抬眼看向青荷,吩咐道:“晚上让小厨房多做些鹿肉羊肝之类,王爷近日辛苦,该好好补补。”

青荷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王爷明摆着是在与她置气呢,晚上又怎会来映花院用饭,但还是按着江馥宁的意思交代了下去。

估摸着小厨房的菜该做得差不多了,江馥宁唤来两个丫鬟,替她精心拾掇了妆容,又换了身湖蓝的裙装,是前日裴青璋命人送来的,说是牡丹楼时兴的款式,当时她只淡淡瞧了一眼便让青荷收了起来,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自住进这映花院,这还是江馥宁头一次这样仔细地梳妆打扮,小厨房里,几个厨娘望见门口那如仙子般姝丽的美人,一时都怔住了,还是青荷咳嗽了好几声提醒,几人才回过神来,慌忙跪地行礼,磕磕巴巴地,“奴婢见过夫人。”

她们都是做粗活的丫头,不比青荷,能出入主子房中伺候,只听说王爷在这院子里养了位娘子,日后是要娶来做王妃的,却从未见过这娘子的模样。

青荷走上前替江馥宁驱着身旁的烟气,劝道:“厨房里油烟重,夫人还是回屋歇息吧,菜已经做好了,奴婢这就让人端过去。”

江馥宁道:“不必了,用食盒装起来罢,我亲自给王爷送去。”

青荷一怔,忙欢喜地应了,看来这位小娘子心里还是有王爷的,以王爷对她的看重,只要她肯稍微用些心思,还愁哄不好王爷吗?

当下便喜滋滋地吩咐丫鬟们把菜肴仔细装进食盒里,一路替江馥宁提着,直至到了书房门口,青荷才把食盒递给江馥宁,自己则识趣地退至一旁候着。

江馥宁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两下门。

也不知裴青璋听见没有,房中一片死寂。

她悬着一颗心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裴青璋开口让她进来,只能咬咬牙,大着胆子推开了房门。

裴青璋正坐在桌案前擦刀。

那是今早入宫面圣时,皇帝新赐的宝刀。刀身寒亮,未染过半分血迹,如一面银镜,映着男人冷峻眉眼。

他周身散着冷寒,显然心情阴郁,江馥宁脚步踌躇地停在门口,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她的计划。

男人忽地冷着嗓开口:“进来。”

这下江馥宁不得不进去了。她抿起唇,低着头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王爷还没用晚饭吧?我让小厨房做了些菜,不知合不合王爷口味。”

“这样的事让下人来做就好,夫人何必亲自走一趟。”裴青璋声音冷淡,手上动作未停,刀身被拭得一尘不染,泛着锃亮的、骇人的寒光。

江馥宁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沉默地将食盒打开,把碗碟一样样摆好。

食物的香气热腾腾地漫了出来,裴青璋终于抬头瞥去一眼,炙鹿肉、炒羊肝、韭菜蛋花,还有一盅软烂的羊肉羹,样样都是壮.阳的大补之物。

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宝刀入鞘,尖锐的一声响,江馥宁吓得手上一抖,险些将汤洒了。

她本是好意,想着这两日每次都要折腾上好几个时辰,再强健的身子怕是也吃不消,所以才让小厨房做了这些来给裴青璋补补,也好借此机会哄一哄他,万不能耽误了她的要紧事。

可此刻男人俊美的面容阴冷得近乎可怖,显然十分恼怒。

江馥宁手心沁出汗来,眼睫不安地颤了颤,半晌,男人终于有了动作,冷冷拍了拍大腿,她低着头顺从地坐了上去,男人低眸审视着她,却始终未发一言。

他在等着她开口,等着她与他认错讨饶。

江馥宁攥着衣袖,内心挣扎半晌,很小声地说:“我、我知错了。”

闻言,裴青璋眼底戾色稍缓,“错哪儿了?”

是啊,她错哪儿了?

昨日她不过是想让她的丫鬟回到身边伺候,他便落了脸拂袖而去,如今她只是来送些饭菜,又何错之有?

江馥宁咬着唇,心中忿忿不甘。

裴青璋打量着她脸上精致妆容,眸光深邃,讥讽道:“夫人今日盛装打扮,只是为了过来给本王送饭?”

他既如此发问,江馥宁也懒得与他委婉周旋,咬了咬牙,索性直接攀住男人青筋迸发的修长脖颈,仰起脸便吻上了他的薄唇。

她难得如此主动,裴青璋眼眸暗了暗,掌心不自觉地抚上她纤软腰肢,只是心里那股气尚未得到发泄,仍窒闷得厉害。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脸,避开了美人柔软的朱唇,嗓音凉薄道:“本王不过一夜没宿在夫人身边,夫人,就这样想吗?”

让小厨房做了这么多补.肾.壮.阳的好东西,来之前又特地描了胭脂细粉,换上了他送的新裙子……

她想要什么,裴青璋自然清楚。

越是清楚,心口那团怒火便烧得越旺。

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她用来纾解欲望的姘头!

闻言,江馥宁的脸不觉泛起了几分臊热,她只能闭上眼,装作没听见男人凉薄话语,继续努力地吻着他。

是裴青璋命人在她身上种下了邪蛊,可为了解蛊,她却不得不费尽心思地讨好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坐在男人怀里,以一种大胆而主动的姿态,生涩地扯开他腰间系带,抚上男人紧实炽热的肌肉。

屈辱与愤恨交织在心头,眼眶里不觉洇满了泪,挂在浓密的羽睫上,将落不落。

那模样看得裴青璋喉头发燥。

他再无法克制,伸手环住美人纤细腰肢,单手便将人抱起,放在红檀长案上。

“既然夫人想要,本王又怎会不给。”裴青璋咬着牙,一字一顿。

衣衫很快被剥得干净,随意扔在一旁。

木头冰凉,紧贴着她娇嫩雪肤,激得江馥宁颤抖不已。

男人粗粝掌心握住她纤白脚踝,用力一扯。

江馥宁颤颤后仰,又被他结实的长臂紧紧揽住。

宣纸上洇着水痕,丝丝缕缕,勾缠不清。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书房里未点烛灯,不知从何时起,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只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数不清多少次,江馥宁试图从桌案上下来,又被男人抓着拽回原处,他逼着她一遍遍地唤着景云哥哥,却又全然无视她的哭求,只一味地发狠。

直至书房外传来张咏小心翼翼的禀话。

“王爷,您在里面吗?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宜檀姑娘带来了。”

这熟悉的名字骤然唤回了江馥宁的理智与清醒,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狼狈,浪潮褪尽,只剩难以忍受的羞耻。

她慌乱地推开裴青璋,迅速扯过衣裳往身上套去,男人兀自陷在那股畅快中,却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漆眸里倏然泛起几分危险的戾气。

江馥宁匆匆将自己收拾妥当,想起马上就能见到宜檀,身边总算能有个信得过的人陪着,心头总算安定了些许。

原本以为宜檀的事早没了指望,不想裴青璋却还是把宜檀带来了王府,也算是不枉她这几日劳累辛苦。

江馥宁这般想着,看向裴青璋时不觉弯了眉眼,语调难得轻快:“多谢王爷,那我便先回映花院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青璋站在一片黑暗中,指节攥得咯吱作响,咬着牙,几乎要气笑了。

男人精.壮胸膛赤在冷风中,其上还布着她情动时留下的暧昧痕迹,可转眼功夫,她竟就忍心将他一人抛在此处,仿佛方才哭着求景云哥哥饶过她的人,不是她一般。

在她心中,他竟还比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侍婢来的重要。

裴青璋在漆黑的书房内静立了许久,才沉着脸捡起衣裳穿好,随手点起案上灯盏,瞥见窗外那道侍候许久的黑影,他沉了沉眉心,抬手轻叩桌案,示意张咏进来。

张咏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进来禀了话。

“王爷,太子殿下召您入宫一叙。”

*

东宫,花影浮动,满殿幽香。

宫人奉上新沏的花茶,裴青璋抿了一口,便皱起眉,搁下茶盏看向对面的李玄,“臣记得殿下以前,从来不喝这样甜腻的茶水。”

李玄咂摸着喉咙里那股清甜滋味,闭目细细回味着。

“小姑娘都爱喝些甜的,不比你我,是吃惯了苦的。前日安庆宫里的宫人沏了壶新烘的白玉兰,本宫见音音爱喝得很,便向安庆讨了些尝尝。”

裴青璋瞥他一眼,“殿下今日叫臣来此,只是为了陪殿下品茶的?”

“自然不是。”李玄睁开眼,神情颇有些懊恼,“父皇近日催逼得紧,这不,方才还让本宫去乾元殿一趟,商议太子妃的人选呢。本宫实在没法子,只得拿你当挡箭牌了。”

“北夷俘虏的事差不多已处理停当,军营里这几日清闲不少,殿下这理由,可用不长久。”裴青璋淡淡道,“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时日,殿下还未将那姑娘迎进东宫?”

李玄抚着手中瓷盏,长长叹了口气:“本宫倒是想,可音音性子太过纯澈,本宫几番暗示,她仍是懵懵懂懂,本宫不明她的心意,也不好强求。只能慢慢打算了。”

裴青璋不以为然:“殿下是东宫之主,看上哪个女子,求陛下赐一道圣旨,将人接到身边便是,何须如此费力。”

李玄抬眸,意味深长地盯着裴青璋看了半晌,他没接这话,只是转而关心起裴青璋的事来,“阿璋的面色瞧着有些发虚,这眼下乌青也重了许多。本宫知道你身体好,可再如何想,也得禁着些才好,不然等不到江娘子回心转意,你这身子便要先垮了。”

裴青璋眸色沉了沉,“臣与夫人很好,不劳殿下挂心。”

“哦?”李玄挑眉,“江娘子这么快就想通了?本宫还以为她是个性子烈的,必不肯轻易服软呢。”

裴青璋默了默,从怀中取出喜帖,推至李玄面前。

“臣与夫人的婚期已经定下,到时还望殿下能来府上,吃杯喜酒。”

李玄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他拿起喜帖细细读了几遍,仍有些不大相信:“江娘子愿意再嫁你一回?”

“她会嫁给臣的。”良久,裴青璋只沉声答了这么一句。

李玄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既然如此,这喜酒,本宫是定然要吃的。”

瞥见裴青璋颈间那片显眼的咬痕,李玄眯眸,语重心长地提醒:“不过本宫可要好心提醒你一句——”

“一个女人若突然对你主动殷勤起来,可未必是件好事。”

“尤其是,一个不爱你的女人。”

*

一回到映花院,江馥宁便让青荷带着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她与宜檀二人,她再忍不住心中委屈,红着眼睛紧紧与宜檀抱在一处。

“娘子,您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奴婢就没有一夜睡好的……”宜檀流着泪道,“那日一早起来,屋里四处都寻不见您的人影,奴婢和二姑娘急得不行,都以为是家中进了贼人,将娘子掳了去。可没过多久王府便来了人,道王爷已将娘子接去了王府住,让奴婢与二姑娘不必挂心。话虽如此,可奴婢怎能不担心?二姑娘更是忧心得整日吃不下饭,还得日日入宫伴读,人都瘦了一大圈……”

江馥宁吸了吸鼻子,努力朝她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宜檀抹了把眼睛,担忧地问:“娘子,王爷他……当真要娶您?”

管事带她入府的时候,便笑吟吟地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宜檀惊骇万分,从前王爷待江馥宁便没多少情分,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却为何执意要娶江馥宁这改嫁过一回的娘子?无外乎是因为自己夫人嫁了旁人,让他丢了脸面,所以存心报复罢了。

江馥宁轻轻嗯了声。

宜檀愈发着急,抓着江馥宁的手急急劝道:“娘子,咱们不能嫁啊!王爷若是真心实意地想待您好,与您做回夫妻,便不会用如此手段将娘子掳去王府,整日圈.禁在这小院里……”

这些道理,江馥宁又怎会不明白,她叹了口气,拉着宜檀在床边坐下,将那痴情蛊的事,细细对宜檀说了。

宜檀惊得大张着嘴巴,好半晌,才愤愤道:“王爷他、他怎能这样待您!”

江馥宁垂下眸,“事已至此,只能先想法子解了蛊,再一步步打算了。”

宜檀望着她平静神情,心疼不已,一想到自家娘子为了能摆脱那邪蛊的控制,不得不违心讨好着那位王爷,甚至她今日能入王府,都是娘子这些日子苦心经营换来的,宜檀的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

江馥宁却弯眸笑了笑,“好了,别惦记我的事了,快与我说说,音音近日如何?”

在王府的这些日子,江馥宁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妹妹了。

可她如今出不得王府半步,自然也无法为妹妹的婚事打算,只能白白地担心着,只盼着那位太子殿下能早些另寻新鲜,别将目光总放在妹妹身上。

宜檀想了想,只说并无什么特别的,太子殿下除了每日都会送给江雀音各种各样漂亮的珠宝首饰,倒也没提旁的意思。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忽听青荷在门外禀话,道王爷回来了。

宜檀立刻站起身,低着头规矩侍候在一旁。

房门推开,裴青璋大步走进屋中,江馥宁犹豫了一瞬,还是主动走上前去,接过了他脱下的大氅,挂在一旁。

裴青璋扫了眼宜檀,淡声道:“下去吧。”

“是。”

男人极具威严的嗓音令宜檀紧张不已,匆匆朝他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只剩江馥宁一人,面对男人辨不出喜怒的淡漠神情,不安地攥紧了衣袖。

今日在书房里已经行过两次,但……裴青璋既然这个时辰过来,今夜想来是要留下的,既如此,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江馥宁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还未沐浴,先让青荷去烧水吧。”

裴青璋眉心跳了跳,想起方才李玄那番似笑非笑的言语,凤眸愈发冷寒。

果然,她根本不爱他。

见夫君归家,她本该殷勤关怀,嘘寒问暖,而非如此急切地要与他行床笫之事。

“王爷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江馥宁见男人迟迟未动,想着或许是她近日索求得太多,也该让裴青璋歇息几日。

于是她便体贴地道:“这两日是有些频繁……王爷既吃不消,便早些回房安歇罢。明日我再让小厨房炖了汤送去。”

裴青璋闻言,几乎是气得冷笑出声。

看看,这便是他的好夫人,若是不能与她行事,他甚至连留下睡觉的资格都没有!

裴青璋阴沉着脸,一步步地,朝站在床边的美人走去。

第35章

高大的黑影覆落在身前, 江馥宁本能地往后退去,小腿撞上床沿,她跌坐进床褥里, 男人轻而易举便将她狠狠推倒, 用力吮咬着她柔嫩的朱唇。

江馥宁疼得嘶了声, 不明白裴青璋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她很快被握着跪起来, 男人粗粝掌心落在雪白软肉上,响声清脆。

她又羞又怒, 正欲出声斥骂,身子却重重往前一晃,再说不出话来。

“既然想要, 便好好受着。”裴青璋冷眼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夫人想要多少, 本王便给多少。”

江馥宁死死抓着枕头, 勉强支撑着,她不知裴青璋究竟为何生气, 只能语无伦次地,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我只是不忍王爷辛苦, 所以才说让王爷回去歇息……那些补汤, 王爷若不喜欢,下回我不做了便是, 又何必、何必这样……”

裴青璋冷笑:“为何不做,若没有夫人送来的补汤, 本王哪有力气满足夫人?”

男人嗓音凉薄,带着几分自嘲的讥讽。

江馥宁颤颤落下泪来,她再无法承受这样凶狠的力道, 意识都模糊起来,声音也发着抖:“我与王爷马上便要成亲了,所以我才想着多与王爷亲近亲近,若是哪里让王爷不高兴了,还请王爷直言……”

此刻江馥宁只想快些从男人的掌中逃离,几乎是满口胡言,裴青璋却顿了顿,漆眸眯起,目光落在她颤抖起伏的雪肩上,缓缓道:“夫人……当真是如此想的?”

“自、自然。”

“可本王记得,前些日子,夫人还口口声声说,不愿嫁给本王。”裴青璋嗓音低沉,透着危险的意味。

江馥宁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撒谎:“婚期都定下了,日子总归要过下去,我还能一辈子冷着王爷不成?”

女子声音轻软,尾音微微上扬,落在裴青璋耳中,不觉带了几分委屈撒娇的意味。

男人掌心力道慢慢松缓下来,江馥宁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青璋盯着她清妩的小脸,浓密羽睫上还挂着泪珠,实在楚楚可怜。

他想,是他错怪了他的夫人。

她的确想通了,否则也不会乖乖待在这映花院,安分地看着梅花凋落,积雪消融,静待婚期。

她想与他亲近,想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想与他回到从前,只是,用错了方式。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的夫人——

毕竟以前在侯府时,他们平日里便没什么话讲,她想亲近他,自然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裴青璋只觉心口那股徘徊多日的燥郁倏然消散,他俯身将江馥宁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嗓音喑哑:“是我不好。”

男人突如其来的温柔令江馥宁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她随口胡言的一番话竟如此轻易地便将裴青璋哄好了。

这一夜,江馥宁几乎如同做梦一般。

高大英武的男人躺在床上,而她头一次被允许俯视着他,肆无忌惮地享受他坚实的肌肉,有力的劲腰。

翌日晨起,裴青璋亲自抱着她去洗漱梳妆,又陪着她用过了早饭,才离开映花院,去了军营。

青荷笑呵呵地走进来,“夫人,王爷交代了,您若觉得憋闷无趣,可以去书房坐坐,王爷特意让管事采买了一大批书册,今早刚收拾妥当呢。”

这便是允许她在王府中自由走动了。

江馥宁默了片刻,才道:“王爷有心了。”

她的确无事可做,于是便带上宜檀,随青荷在王府里四处转了转,走得累了,才来到裴青璋的书房。

桌案上摆着几本泛黄的书册,江馥宁随手翻开几页,都是些兵法之类,十分晦涩难懂。

贴墙的那面木架,倒是摆了好些诗词赋本,还有许多新鲜的话本子。

原来,他竟知道她的喜好。

江馥宁默了默,随意拿了一本,坐在裴青璋的圈椅里,闲闲地翻看着,倒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心绪清静。

晌午时分,张咏来了府上,身后还跟着一条毛发黑亮、十分精神的狼犬。

江馥宁认得它,那是裴青璋养在军营里的狗,名叫大黑,长着一口锋利的獠牙。

裴青璋偶尔会带它回府,只是怕它伤了府中下人,往往只许它在后院活动,她只无意中撞见过一回,在出府的小路上,大黑乖巧坐在男人脚边,摇着尾巴,等着男人把手中血淋淋的骨头扔给它。

江馥宁不怕狗,却怕那骨头上的血,是以站得远远的,可大黑却仿佛知道她的身份似的,汪汪叫着跑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裙子。

直至男人冷声唤了它的名字,它才委屈地耷拉了尾巴,回到了裴青璋身边。

“夫人,王爷说,天气暖和了,您也该在王府里多走动走动,王爷白日里不能在府中陪伴夫人,所以便让属下将大黑送来,陪在夫人身边,权当给夫人解闷了。”张咏恭敬道。

说话的功夫,大黑已经好奇地凑到江馥宁身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张咏见状,着实有些惊讶,大黑的脾气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坏,见着哪个不顺眼的,是不管不顾地便要扑上去咬,平日里都得戴着止咬器才行,如今见了江馥宁,却温顺得跟家养的小狗似的。

他便放心地把手中绳子递给了江馥宁。

江馥宁蹲下身,抚摸着大黑柔软的皮毛,心绪却有些复杂。

她知道大黑是裴青璋亲手养大的,平日里从不把它给别人养着的,哪怕是安远侯都不行。

这是裴青璋赐予她的又一个特权。

作为他夫人的,独一无二的特权。

而这一切,都要源于她昨日情急之下的那番胡言,她说她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以夫妻的身份,就像从前一样。

男人情动之时,一遍遍缱绻地吻着她的心口,他说他会爱她,会弥补她这些年亏欠她的一切,会与她有个孩子,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

男人下颌上粗糙的胡茬刮过她娇嫩的雪肤,却不知他吻着的那片肌肤之下,是一颗怀揣着欺骗与谎言的心脏。

她骗了裴青璋,这让江馥宁的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可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天高海阔的自由,远比男人一时兴起的怜悯和爱,要重要千百倍。

大黑很快便与江馥宁熟悉起来,欢快地去蹭她的掌心。

江馥宁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情绪。

对裴青璋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江馥宁尽数补偿在了大黑身上,每日都让小厨房剁了新鲜的排骨喂给大黑,又带着它去后院空地撒欢,一玩便是一两个时辰。

夜里她依偎在裴青璋怀中,承受着雨露欢愉,烛光映着她腕上蛊花,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浓艳的深紫。

王府里人人都道王妃与王爷恩爱非常,如今只盼着大婚的好日子,二人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裴青璋平日里与人交际不多,是以大婚之事,除了太子与江家,只给军中几位熟识的副将递了喜帖。

这日,宫里举办宫宴的消息传到王府,裴青璋思量片刻,决定带江馥宁同去。

虽说今日这场宫宴,是皇帝为太子选妃之事特地举办,他不过是奉命去捧个热闹,但宴上宾客众多,确是个将江馥宁的身份公之于众的大好时机。

自她与谢家和离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京中那些风言风语早已止歇,也是时候该让众人知道,江馥宁是他的妻了。

江馥宁有些惊讶,裴青璋虽然允许她在王府中自由走动,但却从未让她踏出过府门半步。

她隐隐猜到裴青璋的意图,不由抿紧了唇,可男人完全是不容商榷的命令口吻,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江馥宁只得唤来宜檀,为她梳妆。

一切拾掇妥当,她便由裴青璋牵着,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清云殿里,皇帝的位子还空着,宾客们陆续落了座,与身旁熟人说笑寒暄。

见裴青璋牵着江馥宁的手走进殿中,周遭蓦地静寂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裴青璋神色自若,带着江馥宁在紧挨着太子的席位上坐下。

甫一落座,便听得周围人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

“这、这江娘子与王爷重修旧好了?何时的事?”

“怪不得王爷拒了陛下的赐婚……原是还等着江娘子呢!”

“可是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如何能做得王妃?顶多只能当个妾室养着罢!”

另一人急急斥道:“你莫不是糊涂了,王爷今日特地带江娘子来赴宴,为的便是宣告江娘子的身份,再说这等不敬的话,小心惹恼了王爷!”

江馥宁垂着眼,只当没听见旁人热闹的议论,她漫不经心地抿着宫婢奉上的茶水,却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已盯着她看了许久,炙热又不甘。

一抬眸,便看见谢云徊坐在对面,身边还坐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娘子。

谢云徊眼眸通红,紧紧地盯着她,那小娘子便也随着他的视线好奇地望过来。

真真是仙子般的美人,苗氏呼吸一滞,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知道那便是夫君以前的夫人,因为入府三年无所出,后被休弃出门,夫君和婆母都是这样对她说的。

此刻,夫君的眼神直直落在江馥宁身上,似有不甘,悔恨,还有许多苗氏看不懂的东西。

苗氏抿起唇,轻轻扯了下夫君的衣袖。

夫君嫌弃她粗鄙,今日本不想带她来的,是她求着许氏,保证绝不会再给夫君惹麻烦,好说歹说才让夫君带上了她,这一路上她都识趣地闭着嘴,不想让夫君生厌。

可此刻苗氏不得不提醒夫君,江娘子身边的那个男人已经冷眼盯着他看了许久,她从未见过如此英武却又可怕的男人,只一个眼神,便能将她吓得连气都不敢出。

她害怕夫君再盯着江娘子看下去,她就真的要做寡妇了。

谢云徊终于收回了视线,他面色不善地拂开苗氏扯着他衣袖的手,自顾自斟了盅酒,一口饮下。

苗氏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悄悄打量起裴青璋来。

俊美的面容,强健的身体,饱满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衣料。

鼻梁高挺,宽肩窄腰,这才是能让女子生养的男人,娘亲教过她的。

想起夫君身上那股难闻的药味,苗氏撇了撇嘴,心道明明是夫君自己身子骨弱得可怜,还不及她有力气,到头来,却将过错都推到女人身上。

偏夫君还是个性子犟不听劝的,无论如何也不肯随她回镇上看病,还斥责她言行不雅,没有闺秀之仪。

苗氏哼了声,既如此,那便等着让谢家断子绝孙罢!

江馥宁不知苗氏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只是见她还这样年轻,眉眼间一派天真,令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既是为太子选妃,今日受邀前来的,都是些世家贵女,个个身份体面,李玄却连看都不曾看去一眼,反而斟了盏酒,朝她扬了扬,笑着说道:“听闻江娘子与阿璋好事将近,本宫提前恭贺二位,大婚之喜。”

江馥宁连忙端起茶盏,“多谢殿下。”

李玄笑笑,再未多言。

不多时,便有太监拥着皇帝进了殿,众人起身行礼毕,皇帝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馥宁与裴青璋身上。

皇帝有些诧异,但转瞬便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爱卿府上有喜事,怎的也不告诉朕一声。”

裴青璋起身,恭声道:“陛下朝政繁忙,臣之家事,不足挂齿。”

“你初回京中时,朕便替你与江娘子惋惜,如今见你们重续姻缘,朕也欢喜。”

皇帝高兴,当即便吩咐郑德林赏了好些东西下去。

如此一来,无异于借着皇帝之口宣告了江馥宁王妃的身份,谢云徊看在眼中,心口一阵阵地发苦,看来,他与阿宁,再无回去的可能了。

皇帝肯为臣子婚事而赐下赏赐,无疑代表着王府圣恩之优渥,是以宴席一散,便有不少妇人热络地上前与江馥宁攀谈起来,想借着她这个王妃,与平北王府攀上些交情。

裴青璋不喜听这些妇人间的闲话家常,便远远走至一旁等着。

江馥宁听着那些恭贺之词,不得不微笑说着客气的话,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忽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扑通一声便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江馥宁吓了一跳,待她看清眼前的人是孟氏时,顿时皱了眉:“夫人这是做什么?”

孟氏红着眼睛道:“是我不好,这些年不该苛待你和你妹妹,你是本事大了,三言两语便能哄得王爷为你撑腰,如今韦哥儿丢了官,婉荷的婚事也迟迟没个着落……我只求你看在咱们毕竟是一家人的份上,莫要再为难他们了,你想如何都好,我给你磕头道歉,只求你,放过我的一双儿女……”

江馥宁听得眉头紧皱,她整日待在王府,根本不知晓江家的这些事,孟氏却以为她无动于衷,咬了咬牙,拉着身旁的孟婉荷也跪了下来,斥责道:“还不快给你大姐姐认错!”

孟婉荷抿着唇,委屈巴巴地:“大姐姐,我知错了,我不该对你不敬,更不该欺负二姐姐……”

今日入宫,算是彻底断绝了孟婉荷的念头。

太子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一离席便去了庆阳宫。

她心凉得彻底,又想起母亲这些日子为了她的婚事在京中四处奔走,却接连碰壁,心中更是无比凄楚。

从母女俩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江馥宁隐约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裴青璋的手笔。

她与家中不睦,裴青璋以前便知晓,那时他不曾过问半句,如今倒是不声不响地替她惩治起孟氏了。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看向孟婉荷,冷冷问道:“你欺负音音?”

孟婉荷眼神躲闪,“我再不敢了……”

她那时年纪还小,仗着孟氏溺爱娇纵惯了,时常借口要江雀音陪她玩过家家,让江雀音扮作低贱的婢女,恶劣地欺负她那怯懦的二姐姐。

她告诉江雀音,她才是江府唯一的小姐,而她与江馥宁不过是没了娘亲的孤儿,是爹爹心慈,才收留她们在府中。

她那二姐姐卑微地跪在地上,睁着一双通红含泪的眸子,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能怯怯地点头。

江馥宁眉心紧皱,听至后来,再忍无可忍,抬手便给了孟婉荷清脆的一耳光。

原来这些年,不止孟氏欺负妹妹,就连孟婉荷,也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到妹妹头上。

她很清楚,妹妹并非懦弱的性子,只是怕她为了给她出头撑腰,再与孟氏起了争执,所以才过分懂事地忍受着这一切。

江馥宁越想越心疼,恨不得再给孟婉荷几巴掌,好替妹妹出了这些年受的气。

孟婉荷捂着挨打的半边脸,满脸的不可置信,江馥宁竟敢打她!

“你、你……”

话未说完,裴青璋不知何时已走至江馥宁身后,熟稔地扶住她的纤腰,顺势握住她方才打人的那只手,放在掌中替她揉着。

他不着痕迹地朝孟婉荷看去一眼,孟婉荷瞬间噤了声,白着脸,再不敢言语了。

“你对音音做过的恶事,自然该向音音亲口道歉。至于韦哥儿的事,更是与我无干,夫人,还是自己想办法罢。”

江馥宁压下心口怒气,冷冷说完这一句,便转身离开,再未回头看那对母女一眼。

直至走出宫门,她心绪才缓和几分,抬眸看向身旁仍牵着她手的男人,“韦哥儿和婉荷的事,是王爷做的?”

裴青璋漫不经心道:“孟氏对夫人口出不敬之言,自然该得到些教训。”

江馥宁默了默,终究还是轻声道了句:“多谢王爷。”

裴青璋瞥她一眼,“你我夫妻,往后不必对本王言谢。”

马车驶入长街,往平北王府去。

江馥宁一进马车便被男人揽进了怀里,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来时路上便是这般。

江馥宁侧坐在裴青璋腿上,羽睫低垂,感受着他的气息有意无意地落在脸侧,微微发痒,不由又想起与裴青璋重逢的那日。

那时因她身上留着一点谢云徊的痕迹,他便发了狠般地咬上来,可如今,她交领遮掩下的细颈,白皙的锁骨,还有衣衫覆盖之下的寸寸雪肤,已然尽是属于他的印记。

“在想什么?”裴青璋抬起她的下颌,低头亲了下。

江馥宁沉默片刻,自知她的情绪逃不过男人的眼睛,便如实道:“在想,与王爷重逢的那天。”

裴青璋眸色微动,嗓音低沉了些许:“马上就要嫁给本王了,还想以前的事做什么。”

指尖捏起那寸白玉般的肌肤,裴青璋吻着她的唇,大掌揽得极紧,似乎生怕她如重逢那日一样,再惊惧地挣扎逃开。

所幸他的夫人只是安静而温顺地蜷坐在他怀里,迎合,承受。

裴青璋想,一切终将回到正轨,她仍是他的夫人,从未变过。

他呼吸沉了沉,一时竟又有些意动,低低唤了声:“夫人……”

男人嗓音喑哑,如石子落入湖心,在江馥宁心头漾开一圈轻颤的涟漪。

江馥宁不得不承认,那一瞬,她有片刻的心软。

心脏倏然跳得很快,她睁开眸子,看着男人低头闭目,吻得那样动情,而她的手亲密地攀着他的脖颈,衣袖无声褪落,腕上的蛊花,瓣瓣尽绽,漆黑如浓墨。

那蛊,大成了。

第36章

是夜, 映花院里女子娇弱无力的哭声,直至深夜才渐渐歇止。

江馥宁身上乏累极了,一觉睡至晌午, 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青荷叩了叩门, 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浓药进来,送至江馥宁面前。

江馥宁蹙起眉, 下意识地掩住鼻子:“我的病早已好了,怎的又要喝药?”

青荷笑道:“夫人误会了, 这不是治风寒的药,而是能解避子汤药性的药。王爷特意嘱咐奴婢,让您趁热喝下呢。”

江馥宁接过来, 苦涩的药味直冲鼻尖,她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当初裴青璋给她强灌下那碗避子汤时, 怎的不曾想过, 那药会对女子身体有极大的损伤,如今见她愿意嫁他了, 倒是还记着让人熬了这药送来, 他就这么急着想要她怀上他的孩子吗?

江馥宁垂下眼睫, 掩去眼中的冷意。

说起来, 她还要感谢裴青璋给她灌下的那碗避子汤,否则以近日他们行房亲近的次数, 只怕早晚要怀上孩子。

有了孩子,便有了无辜的牵扯。

她不想在这样的关头再横生枝节。

江馥宁将药碗送到唇边吹了吹, 作势要喝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青荷不疑有他, 在她看来,这位小娘子既然愿意和王爷好好过日子了,自然也盼着能早些怀上王爷的孩子,定然会乖乖地喝药的。

自宜檀来了映花院,江馥宁贴身的事便都自然而然地交给了宜檀来做,青荷走后没多久,宜檀便捧着水盆进了屋,要服侍江馥宁梳洗。

江馥宁把药碗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拧眉道:“寻个地方倒了,别让人瞧见了。”

宜檀应着,瞧着院子里无人,便端了药碗悄悄出去了。

江馥宁穿好衣裳,目光无意落在手腕上,昨日不曾细看,如今借着外头明亮日光,便看得格外清楚,按阿蔓所说,应当到了可以动手祛蛊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