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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柔 望成 22769 字 2个月前

“果子酒,少饮些,不醉人。”宋祈章抑声。

知柔飞快地抬抬下巴,一饮而尽。

酒味甜,轻滑,犹如桃李在唇齿间酥柔化开。

宋祈章看她片刻:“好喝吗?”

知柔点头,伸手到案上执壶,自己斟了一杯。

方才还与她同伙的二哥哥倏然握住她腕骨,强硬地将她的手拉下桌面,字音像是从牙缝里滑出来的,唇瓣几无动弹:“别喝了。”

知柔听出他语气不对,下意识抬眸,四周亮煌煌的景色登时变得幽深起来——宋从昭朝她定目。

她愣了一下,身体恍若系了傀儡丝,连挣扎都显得滑稽。

宋从昭眉目未动,席间高悬的灯笼散着柔光,笼罩在那张清雅周正的面上,看不真切,知柔遽然觉得父亲的神态比往日更加漆沉。

她心口轻塞,待宋祈章唤她,方回过神,暂消的热闹又乱哄哄地阗入耳畔。

“叔父走了。”

宋祈章说完把眼睐到身侧,见她面露忧忡,正要问她怎么了,冷不防一行三人到了案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脸容惊讶:“魏表哥……”

欲起身,魏元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不必他的虚礼。

宋祈章被他按回座上,他眼帘微垂,眸光在羊肉羹上驻留一霎,道:“表弟用些羹吧,养血化瘀,面上伤才好得快。”

随后取了知柔面前的白釉盏递向旁侧,兰晔立马接过。

知柔仰脸,搁在桌上的那只袖被一股力道扯住,炙热的体温隔着单薄衣料传递上来。

魏元瞻拉她起身:“你跟我走。”

第126章 拂云间(十六) 清冽的皂角香气欺身而……

夜宴之上, 众目睽睽,魏元瞻并非弃了礼法,只是伸手拉知柔近前, 掌心便松开了。

一路无话地走到筵外,喧哗声见小,魏元瞻慢下脚步, 与她并肩:“你不觉得此景熟悉吗?”

“什么?”知柔侧首看他。

夜风吹斜了杖火, 斑驳光影镀在少年脸上,深秀得令人难以移目。

“想见你一面, 与你说两句话, 真不容易。”

自二人夜宿草泽后,今日是难得碰面,可纵是见上了, 他们所言寥寥,一双手都数得过来。不禁叫人想起当年的楚州。

知柔听懂他的抱怨,牵起嘴角:“你我说的话早不止两句了,魏世子知足吧。”

魏元瞻没忍住笑了笑,余光一扫四周,微偏下脑袋:“跟紧我。”

说完, 迈开腿大步前去。他人高腿长,平日长淮他们跟着并不费劲, 但知柔不如他走得快,片刻便差出不短距离。

魏元瞻走一段、停一下,延绵的帐幕在道侧形同走马灯过,终于到了尽头。

四下趋静,火把的光罩着营帐,这边林子黑黢黢的, 像一只滔天兽口,涎水“嘀嗒”落下,渗透到土壤里。

魏元瞻定足望向知柔,下颌冲林子微微一扬:“怕不怕?”

知柔剔眉,目光在幽邃阴暗的山道上驻一会儿,拔靴朝前。

他举步跟上,一把牵了她的衣袖,另一只手向后抬,兰晔立刻将一盏宫灯提柄放入他掌中。

摇晃的黄光圈着脚下路,这一点莹亮氤在林中,仿佛一壶明月独挂天穹。

长淮二人在后遥遥地跟。

头顶声音温煦:“陛下赐你弓一事,你如何想?”

自古帝王授刃于人,其意,不过几种:或褒其勇,或付重任,亦或明示暗警。

对臣子,赐兵可示其圣眷深重,旁人不得轻辱之;对将领,持剑者可代天子行诛杀之权,乃君心所托。

“我既非朝中命官,亦非沙场骁将,陛下与我今日初见,总不能是因我这副皮相,觉得投缘吧?”知柔轻笑了声,语气听着颇不着调。

魏元瞻侧目看向她,眸光在她隐现的容颜上流转,即见她睫毛低垂,像一把墨色的鹅羽。

“今夜父亲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想来亦与陛下赐弓之事有关。若是……”言及此,声音愈发小了,她摇摇头,没再续说。

她曾拜见过皇后,那样的尊仪已令她感到惧怕,可今夜宴上,当生杀予夺的帝王出现在她视野,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抬起了头,遥远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皇帝年逾花甲,火光照着他的脸,高颧深目,瞧不出半点儿神情,眸子似未动,可她能感受到他看人的目光——缓慢,冷酷,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制之感。

得她窥觑,他眼里掠过一丝驳杂的光芒,转瞬即逝,而她也听见三姐姐的喊唤,急忙垂眼。

短短几息的注视里,她明显觉察到些许异样,竭力遏制才使得自己没有失态。

魏元瞻闻言不曾追问,只叮嘱道:“圣意难测,今夜你这般风头……终归是桩麻烦。这几日,你还是勿与苏都见面了。”

倘被有心之人揪住,于知柔、于宋家都是威胁。宋从昭为官多年,位高权重,朝中难免有窥伺其失者。知柔的身世一经暴露,于宋氏一门,便是欺君之罪。

无须陛下亲设耳目,知柔的一举一动,自有人能察得比宫中鹰犬更周密、更用心。

知柔蓦然想起景姚。

若事情顺利,她本该出宫做起了自己的营生,怎么却被怀仙所挽,羁于她左右?

怀仙虽然骄纵,终非不明事理之人。

先前在北璃,她能看出怀仙对将她放入和亲名列一事已有悔歉,不过性格傲慢,不肯承认罢了。

她既答应为景姚放籍,等闲不会毁诺,今日又为何那般出言,竟似她对自己有所不悦,故意使人气闷。

猎场上,皇太孙也提到了怀仙和皇后殿下——莫非,景姚是皇后的手笔?

一股恶寒自胃中打颤,知柔不敢细想,用力绞握指节将那不适的心绪压下,方抬眸应了魏元瞻。

“他不在京师。”

靴子向前慢慢踩着,她的声线如同柳絮飘过,轻得很:“几日前他便去了廑阳,我想他是要去见外祖……”

尾音倏忽吞没,大抵苏都的话侵入脑海,她亦开始避讳。

知柔此时所思,魏元瞻不能洞察,只揣摩她的语意,问道:“你也想去吗?”

终归是血脉亲族,或许她是想认识的。

“若是,我说过,我能陪你。”他接着道。

知柔足下微顿,魏元瞻还惯性地朝前漫步,须臾收定了,侧身回望。

墨色之中,原只有两盏昏黄的灯影遥相呼应,这会儿不知何处飘来了点点豆火,初时只如碎玉洒落,忽明忽灭,继而光点繁起,莹跃如潮。

知柔静立在千星间,眸子一时明亮了起来,她弯着唇角,天真烂漫的模样:“魏元瞻,你看!”

他视线停留在少女面庞,未曾移开,俄顷,牵起一抹笑。

知柔走上来:“好像星星啊。”

魏元瞻赞同地点了点下颌:“好看。”

长淮二人极有分寸地跟在后面,能望见主子和四姑娘的轮廓,却听不到半分交谈之音。

靴子底下喀吱作响,兰晔警惕地观察四方,稍有动静便拽过灯探,草木皆兵。

“你说爷做甚往这深山里走?方自席间下来,连把刀都没带,若是蹿出条蛇……不行,我得找根棍子。”

长淮见状,嫌弃地翻了翻眼皮,喊他不动,干脆上去踹了一脚,兰晔登时跳起来横眉瞪他。

长淮忍不住嗤笑:“爷在前面给你开路,你又惧什么?像你这样摸索,仔细‘打草惊蛇’。”

心思被萤火勾勒,知柔脸上不再沉晦,她拨开乱枝,每一步都落得很笃定似的。魏元瞻却格外谨慎,提灯为她照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再要朝林中深进,魏元瞻忽然扼住知柔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扯:“别走了,你真不怕遇上出来觅食的野兽吗?”

说着便带她回返。

此时虫鸣渐稀,火光一簇簇跳跃,行帐的剪影投在地上,偶尔传来些甲胄碰撞之声。

知柔站住脚,目光往远处火堆旁看,凌存玉的身影太过醒目,如竹节般端直。

魏元瞻循其视线,眉毛略抬了抬,转脸看着她:“怎么了?”

“那位凌将军,”知柔开口道,“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初时未察,此刻凝望她的背影,貌似在哪里曾见到过。可凌将军新归,她亦回京不久,若说邂逅,究竟是在何处?

“许是我记错了。”知柔扭头,仰面睇一眼魏元瞻,笑道,“所以我朝并非没有女官?”

“无先例而已。”

见知柔提足向南,他不禁皱眉:“你去哪?”

这话问得古怪,知柔回身睨他一霎,不由得笑了:“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吗?”

“……是。”魏元瞻应得迟钝,话锋且转了转,“还早,你……”

交错的光影落他面上,眸底像散着流光,遒美清冽的容貌无端温柔了许多,内敛似的,眼睛却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这样的表情,仿佛已经是一句请求了。

知柔抿嘴复笑了下,负袖在后,爽朗地说:“好啊,那你等等我。”

再见到知柔,她换了身窄袖圆领袍,香囊玉佩垂挂腰间,行走时略微碰撞,俨然是一个姿态风流的贵公子。

魏元瞻缓慢收回眸光,等她上来与他并肩,他云淡风轻道:“四公子这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备着新衣,筹谋深远啊。”

闻他笑谑,知柔毫不在意地整整袍袖,抬起脸问:“我怎么样?潇洒吗?”

她的影子晕染在他足边,他别过脸轻笑了声,随即放缓一步,刻意没踩中“她”:“天人之姿,在你身旁,我真是自惭形秽。”

知柔愉悦地翘了翘唇角,宛如东道似的,将他引到他自己的行帐。

长淮和兰晔到帐门便止步,各立一侧。帐中只她与魏元瞻两人,再宽敞,竟也觉得转不开身。

长案上置着一柄横刀,知柔低视几瞬,伸手褪去刀鞘,指腹在刃上轻轻一划,偏开视线:“没开刃,新得的?”

魏元瞻径自坐在下首,眸光在她脸上稍许停驻,微笑道:“皇孙殿下赏的,喜欢就给你。”

一听是皇孙所赐,知柔眼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语气端正:“我不敢要。”

猜她是想起了陛下,便也不多说什么。

安静片顷,眼前兀然浮上她与宋祈章挨在一处的画面。魏元瞻筹度移时,道:“方才宴上,你跟宋祈章在那饮酒,小心翼翼的。若你真想喝,以后找我。”

知柔将他仔细打量一遍,笑了声:“你一直在看着我吗?”

魏元瞻眉心微动,抿唇不语。

知柔无意叫他难堪,可见他局促的样子,她竟尝出一点趣味,好像那身形昂藏的少年一下小了几号,端坐在那。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唤了一声:“瞻瞻。”

魏元瞻一怔,膝上的手握紧了,直到耳根和颈侧的肌肤泛出些许绯色,才低着嗓音令她:“别这么叫。”

他的反应变化,知柔看在眼里,无法自控地笑了起来,声音温润,魏元瞻入耳却只觉得燥。

“凭何不可?你不是也喊我‘知柔’吗?”

她抄起胳膊,腰骨闲闲地抵着长案,再没有比她还随性,还张扬的仪容了。

“瞻瞻……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名字其实挺好——”

话犹未全,清冽的皂角香气欺身而来——她不肯收敛,魏元瞻索性上去捂了她的嘴。

知柔双手撑着案面,一只干燥温热的掌心就在她手背摁着,压住了她的长指。

她微微震讶,睫毛扑闪,清润的眸子无声地望着他。

衣袍贴得太近,他将她整个人都困住了,她能感受到身前曳撒的重量,甚至能清晰地察觉袍下几乎相抵的腿。那股强势的力道渗透衣料,知柔四肢僵硬,不敢动弹。

空气似凝滞了一般。

魏元瞻手下没有轻重,十分霸道。他望着她,眼睫也在轻颤,似乎有些彷徨。

分明不想让她出声,可是被她这般看着,莫名又渴望从她口中听见什么。

从未有过的摧折欲,接二连三地生出来。

魏元瞻喉结滚动,稍顿几息,松了指腹。

第127章 拂云间(十七) 魏元瞻,你敢…………

帐内烛火动乱, 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案上,相融相叠。

魏元瞻移开掌腹,带着茧的手心抚蹭知柔的面颊, 细细看她。

与他相比,她白得就像剥去褐衣的桃仁,触在掌中温泽微软。他的视线从那嫩生的脸辗转向下, 掠过脖颈、襟口, 最后不可控地定在薄软柔韧的腰肢上。

这样观察她,终于明白为何自重新见到她的第一面起, 总觉得她哪里不同。

她不是那个稚骨轻形, 只有脸上有肉的孩子了。

心底的情念蓬勃而冲动,目光一寸一寸,像是他的手——所过之处, 知柔的皮肤顿时一阵战栗。

头一回,她在魏元瞻身上嗅到了威胁,虽不抗拒,可是心跳如鼓。

须臾,知柔把脸偏开,双手在他胸膛用力地推了一下, 脱离他的拘禁。

不防腰侧承来一只宽大有劲的手,将她牢牢揽回身前。下一瞬, 他的手掌温柔地摸到后颈,唇瓣轻覆,吻了上来。

知柔自幼习武,几经锤炼,身手非常人可及——只要她想,就算是魏元瞻也得费些功夫才能制住她。可不知怎么, 她竟然木住了,而后许久,她仿佛他砧板上的鱼,越挣扎,那点稀薄的空气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夺走。

跳跃的烛火映到知柔半阖的瞳中,带着趋于情动的明灭。魏元瞻的指腹摩挲她的肩骨、腰身,细密的吻从下巴游弋到领子里,动作轻柔,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发颤。

唇瓣碰及一条绒软的红线,魏元瞻的神智才堪堪收回,按下了越界的势头。

直到他停下来,知柔的血液还在鼓噪,残存的触感令她烧红脸颊,如火燎似的,快被灼化了。

风吹得帷幄孳孳作响。

魏元瞻替知柔理好衣襟,系上衽边的盘扣,见她覆着睫羽,眼神大概停靠在他领边的花纹上,没看他——这副赧然、且些许困顿的模样叫他忽感愧疚,心跳亦疾烈,唯恐自己恣意太过。

不自觉碰了碰她的下颌,略微向上的力道,欲探她的眸子。知柔却以为他要重施旧技,飞快地把脸扭开,不让他亲了。

这番举动似一只灵敏的狐狸,魏元瞻心口一跳,似麻似痒的感觉涌上胸臆,到底克制着,他牵唇笑了笑,把手落下:“你方才,可是想说什么?”

她第一次将他推开时,原来有话要说,孰料他太蛮横,噙住了她的字音。

知柔哪还记得彼时所想?立时扇了扇睫毛,转身踱开几步,把身子端直。

四下一片阒静,煌煌灯火照耀她的面庞,将少女净秀的眉眼衬托得格外深刻。

不知过了多久,面上潮红终于褪去,知柔清清嗓子,道:“猎场奔逐一日,实在有些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话没说完便已经抬腿,一厘一毫的举动都在遮掩她的情怯。

魏元瞻低笑了下,大步跟上:“我送你。”

一句让知柔站住脚,回头盯着他:“魏元瞻,你敢……”

他敢什么?魏元瞻想。

目光定定与她对视着,忽然明白,这是她说迟了的话——早在他吻到她颈上时,她喉管中闷闷溢出来的声音,便该是这几个字。

他将头扭到一边,努力地压了压嘴角,再转回来,已是一副正经情态:“外间月色正好,还请容我送四公子一程。”

到知柔帐前,魏元瞻待替她掀开帘子,不料里头先伸出一只手,轻拨帘幕。

宋从昭踏出来,抬起眼。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一掠,最后望向知柔,见她一领男装,腰系一条铜銙蹀躞带,若远瞧着,真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儿郎。

“这是去哪了?”

魏元瞻如常见礼,言不代知柔,颇守分寸。

知柔敛眉:“方才席间用得太多,便去林子里走了走。”

看她无恙,宋从昭没再多问,转头瞟向魏元瞻:“天不早了,元瞻,你也回吧。”

入得帐内,四下里还是后晌的布置,不过中间兵架上多了一把御赐的弓。烛光将其纹路照得清楚,弓身两端作兽首状,口衔赤玉。

知柔对这御赐之物毫无兴趣,宋从昭却久久目视着它,久久无言。

未知几时,她欲出声询问,便闻他倏然开口,话中伤怀之意掩藏不住:“上回蒙陛下赐兵者,还是常将军,就在陛下授其西南兵权之后。”

知柔微愣了愣。

宋从昭移步至一张坐毡,捋袖向知柔招手,待她坐下,他方低声道:“知道为什么,我从前不愿让你在贵人面前露脸吗?”

当年,未能寻到常遇遗孤,对皇后来说,始终是一桩心病——陛下已允凌殊不再追查凌曦母女下落,可暗中,皇后仍派人探查了两年。

前次她召知柔入宫,宋从昭心如悬旌,除了送信与魏鸣瑛外,甚至在内廷布下人手,必要时,那人会引知柔自旧道脱身,悄然出宫,一辈子不再回京。

后来一度安然,他便只是暗中遣人保护知柔。

可常、凌两姓的血脉,在她身上一展无遗。皇后既见了她,必起疑心,不会轻易罢手,一旦证实她是常遇之女,她只有死路一条。

能坐实知柔身世的文书,宋从昭皆亲自打点,不会有差。但若她与其兄长在行事间露了端倪,便是神仙也难保全他们。

父亲的用意,知柔能猜出一二,默然将下颌一压,没有接言。

宋从昭道:“陛下已留心于你,你日后行事恐怕会更受拘束。元瞻秉性纯良,是个赤诚的好孩子,可他所处之位太过引人趋攀,你与他亲近,对眼下而言并非善事。”

宜宁侯府树大根深,如今更是一门两贵。世之趋利者,孰不竞往?她现下最不需的,便是他人注目。

听完后一句,知柔心头微悸,指腹不觉在袖中轻拢成拳。

宋从昭睐目看她一会儿,转了话头:“这几日不见你兄长登门,他可无恙?”

四处都点了灯,帐内晔然如白昼一般。

知柔回转眸色,想着要瞒阿娘,便在父亲跟前也编着谎,半真半假地说道:“他于旧案有获,正沿迹探查。近日,怕是分身乏术。”

宋从昭端详了她两眼,心中了然,苦笑着摇摇头:“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此言过耳,知柔立刻有些窘了。

不等她再作回应,他又嘱咐道:“北璃国方息内乱,新主继位,听闻其人志不在小,陛下恐他秋后将兵南顾,正殚精竭虑,不愿旁枝蔓引。你与你兄长之事,只要陛下认为翻不起大浪,自不会再将心神拖耗于此,届时行事便可从容许多。”

“女儿省得。”

少顷,知柔眼睑微掀,分神问了一句:“父亲,北璃新君……可是唤作恩和?”

“这我便不知了,只传他根基浅,然心性凌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谈起边塞人事,宋从昭握在膝头的手再度绷紧,许久才舒缓开来。他没再深说,往帐门看一眼,慢慢站起身。

“明日陛下出巡,我将随驾同往。你与你兄姊好好待在此处,可以出去走走,但切莫生波折。”

“是。”

宋从昭一走,知柔尚未重新坐下,便闻帷幄翻举,柔婉的脚步声踩了进来。

“父亲又与四妹妹说什么呢?我适才欲进,却被下人们拦在外面,倒好像我是……”赌气的话终究咽在喉中,自去案畔落座。

烛光映着宋含锦清冷的轮廓,鼻梁直挺,双眸凌锐。

见此情形,知柔挪步过去,唇角的弧度略微上牵:“父亲训我已够难堪,姐姐若在一旁,我还如何自处?”

“原来四妹妹是个脸嫩的。”宋含锦淡睇了她一眼,声音里勾着促狭,俨然是个“少诓我”的作态。

知柔笑了,掀着一侧袍摆坐去她旁边,调转谈锋道:“景姚姐姐呢?自下午进山后,再没见过她。”

非贵非亲,倒称“姐姐”。宋含锦鼻翼无声地翕动了下,道:“我令星回带她去学规矩了。”

知柔蹙起眉。

宋含锦看出她在担忧什么,心里不受用,眼梢也架起来:“她是公主送来的人,底细未明,保不齐藏着什么别的心思。星回一向忠心,让她去,定比旁人仔细些。”

句句都在理上,知柔清楚,她这是让星回盯着景姚,顺道也减少后者与自己接触的机会。

到底出自好意,知柔不愿拂她,当下便未多言。

帐幕本为会猎暂驻之用,女眷所歇,设在猎苑西侧。名为行帐,实则布置齐整,颇类宫中小阁。

知柔与宋含锦分开后,躺在床上,薄衾盖至襟口,竟仿佛被拖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颈子里俱是铁烙一般的热息。

张皇蹬开衾被,坐起身,才将魏元瞻从脑海里请出去,景姚的影子又钻了进来。

知柔额心不由皱起,久思无解,索性下地穿衣,悄然出帐。

今夜无星辰,火塘中炭火微明,偶尔蹦出细微的“劈啪”声。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时聚时散,景姚伫于树下,双袖自抱,仰首凝望头顶一轮清辉。

“沙沙”的足音自后响起,她犹似未闻,及至那声音越来越近,忽于空气中嗅到了一种熟识的香气,是红花的味道。她一惊,回头便见知柔停在不远处,瞧她望来,扬唇笑了一下。

“姐姐也睡不着吗?”知柔一步一步走近,将腰间香囊扯下来,递给景姚,“那时我夜难成寐,姐姐特意制香囊为我安神。这是你在兰城赠我的,我一直留着。香犹未散,姐姐试试?”

手向她微抬了抬,清淡的药香触至鼻尖,她方回过神,连忙奉举双手,待要接下。

怎想手背一热,却是知柔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将香囊放进她掌中:“三姐姐没有恶意,她非是针对你。”

景姚抬起脸,怔怔望她,觉出她动作里的亲善,眼眶不免湿润了两分,垂睫低语:“我知道的。”

此间草野茂盛,知柔虽膏沐过,却也不嫌,疏放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与三个月前,景姚认识的“知柔姑娘”毫无差别。

她仰头看她:“怀仙待你好吗?这几个月,姐姐一直在她府上?”

景姚点头,羞于令她仰视自己,忙不迭坐到她旁边,只简单回道:“殿下并未苛待我。”

知柔的眼神如有实质地凝望她一会儿,复投回前面清溪:“白天的话,姐姐还不曾回复。”

她们白日并未有过多交谈,景姚一时不明就里,便听她的话音如泉音般浅浅送来:“到我身边,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听清这句话,景姚的背脊不觉绷紧,十指收蜷,不知如何作答。

知柔也不催促,仿佛玩伴间信口一提。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她将靴边草叶折下几枝,随手编着什么。

四周独剩流水和山风的声音。

景姚用余光看她,慢慢侧首,她似有感应一般,旋即侧过来,四目交汇。

月光从叶隙间筛落,碎玉一般点人漆眸。

知柔的眼睛漾着一抔淡淡的棕水,润泽剔透,景姚莫名想起了草原上的无数日夜。

若非贵人指使,她的确,很想留在知柔身边。

远处火炬的光微弱了,景姚低声启口:“知柔,你还记得刚到北璃那年,你策谋入军,欲南返燕地,曾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吗?”

忆及旧往,知柔垂睫笑了笑,把手里编好的小鸟放到一旁:“还好当时姐姐未应。肃原一战凶险,是我年少轻狂,自以为是,所幸没有带累了姐姐。”

“不是的,知柔。”闻她自笑,景姚来不及思索,只欲将胸中所想全部剖露给她。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纵荆棘遍野,你都能走出一条无人敢行的路。我很喜欢你,真的……若没有你,我在和亲途中就已经死了,哪还能苟活这么多年?”

“我已没有亲人在世,无本无根,你不同。你的父母手足惦念你,盼你早日还家,平安无恙。那时我若随你南归,只会成你阻碍。”

“我决计不想拖累你。”

知柔神色微讶,直直注视对方纯净的眸子,她的语气,几如一道誓言了。

“知柔,我的心意彼时如此,今犹未改。你愿信我吗?”

……

翌日清晨,绵绵细雨濡湿了魏元瞻的衣袍,他驰马穿梭林间,似乎昨日不曾尽兴,今朝开弓连掠,一箭方落,已再引弦。

一时间树影摇乱,几片青叶“簌簌”旋下,捎其肩袖。

长淮在后追赶,不知主子怎就这般精力旺盛,直到猎到白麎,他方才收手,拂了拂肩上落尘。

正此时,打马声由远及近,到了跟前,兰晔翻身下马,后边还从着几名宫侍:“世子,殿下要见您。”

魏鸣瑛随皇太孙来此,除昨日夜宴上,还不曾单独与魏元瞻叙话。

眼下,她在帐中低眉赏玩什么,听外面动静,把画一撇,推案起身。

魏元瞻进来,底下人便都束手退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中央,仅一眼就将姐姐的面容精气打量个遍,心底稍安,随后单膝下跪向她行礼。

帐内只他二人,魏鸣瑛看他是故意作这一礼,索性令他多跪会儿,没叫起。

魏元瞻骑装未换,紧实的腰带收束出一段劲瘦的腰,发袍沾了点点湿意,倒衬得他异常风流。

见她不应,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带着笑,样子却是信誓旦旦:“不知殿下有何差遣?刀山火海,臣绝无推辞。”

“你便与我贫吧。”

自魏鸣瑛入东宫后,姐弟二人的针锋相对无影无踪,可时不时地,魏元瞻总一副讨打的德性,像是故意引逗她。

“你可知昨夜,孙夫人给母亲送了一份大礼?”

魏元瞻起身往椅边迈了两步,闻言挑动眉峰,一脸不明。

魏鸣瑛道:“怡国公季子孙思仁,如今的户部尚书,亦是太子妃的亲弟弟。他家中三子二女,长女已有婚配,次女年甫及笄,尚未定聘。”

言至此节,魏元瞻听出些眉目,不知是不耐烦还是怎的,一张清朗的面容倏忽冷了几许,按捺着没有吭声。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一下变得漠然,魏鸣瑛了解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斟酌着启唇。

“此事,我入宫时曾向皇后殿下提了几句,殿下面色不改,可我瞧着,她是不乐见这门亲事,却也不欲插手。”

昔年,孙氏一门辅佐二皇子登上储位,其功不小。皇后纵然对孙家如今的心思感到不怠,亦不好驳其颜面。

魏元瞻恍然想起上次入宫,皇后曾劝他,若他有了心仪的姑娘,早些定下的好。

原是如此。

怪不得今年春蒐,皇后未曾现身。看来她是默许了孙家所图,却又寄望侯府能自断此事。

“母亲那里何意?”

“母亲自是中意这位孙二姑娘,然父亲对其父颇有微词。不过,孙大人的身份摆在那,又是女家,倒也不能轻辞,恐失了体面。”

官场中,最看重的,便是彼此的面孔。

魏元瞻缄了片刻,眼里并没有多少躁郁,反而是一种矫饰过的沉稳。他冲上首略施一礼,掉过身便走。

甫行两步,就听魏鸣瑛斥道:“你站住。”

魏元瞻背对着她,冷冷收足。

“你想做什么?”

“去见孙大人吗?”

“我今日唤你前来,不过要你知晓此事,日后多加避让。此桩亲事乃长辈之间斟酌商议,父亲未曾打算叫你入耳。你贸然求见孙大人,不觉太无礼了么?”

她接连三问,一字一句如同咒法缚在魏元瞻身边,他双拳紧攥,咬了咬腮。

魏鸣瑛提步走了上去。

阴雨天,帐中光线灰蒙蒙的,只在上灯的角落氤氲着薄光。他大半张脸都被笼在青色里,一双英挺的眉毛向额心颦蹙——魏鸣瑛见识已多,这是固执着呢。

“父亲说你少年气盛,我看,真是一点不错。”

见他不为所动,她微微靠近,企图抵上他的目光:“生气了?”

魏元瞻偏过脸,嗓音里满是无奈:“姐姐……”

她退后些许,少顷又听他道:“这里闷。”

“成,你与我出去走走。”

话落,魏鸣瑛锦靴行至帐门,身后的影子却没跟上。她转过头,笑了一声:“怎么,你是想去见四妹妹?”

魏元瞻闻言迈上来,眉头仍紧皱着,只顾往外走,丢下一个难辨真伪的话音:“不找她。”

第128章 拂云间(十八) 小小女子,把你吓成这……

昨夜宴间, 孙思仁的注意全在魏侯,对宋家风光未曾入目。

至席散,行帐前蓦然瞟见魏世子与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走在一起, 他胸中惴惴,五内纷杂。派人查后才知,那便是皇帝称赏过的宋四姑娘。

孙思仁回到宿处, 满肚子乱窜的恶寒, 睡不踏实,挨到天明便即刻起身, 整装出帐。

这日一早, 太子妃听外面人报:“孙尚书求见。”

太子妃与孙思仁乃一母所出,自幼情分极笃。只可惜朔德七年,皇后称他们过从甚密, 心中不喜,此后二人往来便渐渐疏淡。

会猎,皇后未至,孙思仁这时来见她,莫非又有事相求?

太子妃心头缠上一丝躁意,面上不显, 令人引他来。

行宫距猎苑不远,陛下与太子方才离开, 洋洋洒洒地带走了大半宫从。

眼下,景岳殿外有急切的脚步声响,太子妃从座榻上站起身,不多时便听到通传。

孙思仁快步走到她面前,向她行礼,她淡睇着, 问道:“一大早来本宫这儿,怎么了?”

孙思仁频顾左右,动作虽小,太子妃观他那副模样,尤感心烦,她抬袖半侧过身:“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应声而出。

太子妃道:“说罢,什么事?”

孙思仁跟上一步,拂动的衣摆像他眼间隐隐跳动的褶肉:“禀殿下,臣昨日宴散后偶遇宋大人之女,其眉眼相貌……竟与那人七分相似……”

他语焉不详,说话时声腔都在微微起伏,太子妃疑目望他一刹:“阿弟是糊涂了?说什么呢。”

孙思仁压声:“殿下,臣说的是常……常遇……”

话音甫落,太子妃眼底划过一分转瞬即逝的光亮。

常遇这个名字曾多次盈耳——卫岭一役大胜;凉国公次子与凌氏女结亲;奉诏北伐,斩敌首于阵前;占云荮;封玉阳都督。

年十七便名动国朝的少将军,可谓天之骄子,仕途顺达。

却谁能想到,令这个名字销声匿迹的关节竟只是他的一句话。

明煌的宫室间,太子妃神思变换,停顿了一会儿,方才侧眸问:“哪位宋大人?”

还能是哪一位?孙思仁接口:“工部尚书,宋从昭。”

太子妃眉弓微挑,不语。

他还在继续说着:“殿下,陛下昨夜在宴上赐弓与其女,会否亦是……”

“阿弟慎言。”话未止,太子妃冷声将其剪断。

她拂袖至榻上落座,抬眼再看孙思仁,眸中并无忧色,语气淡淡的:“依你之见,当如何?”

孙思仁紧攥着眉:“回殿下,臣以为,若不除根去枝,待春风再起,必成祸患。”

即闻殿内落来一声低笑。

太子妃目光在他养尊处优的宽胖体态上流转片顷,从前对他,尚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情意,而今再看,只深觉不耐,鼻翼略皱了皱:“小小女子把你吓成这样,哪有半分孙氏儿郎的样子。”

孙思仁胸臆一紧,随即又闻她道:“世间容貌相类者多如过江之鲫,单凭一张面孔,便要擅动朝廷二品大员家眷——阿弟,你是嫌本宫替你收拾的烂摊子还不够多么?”

太子妃执掌东宫内务多年,积威深重。

话方过耳,孙思仁胸口猛烈起伏,面颊肌肉抽动着,忙不迭折颈:“殿下息怒!臣……臣是昏了头了,口不择言,还请殿下宽恕。”

宋从昭的身份,便是他想应付其女,若一击不中,露了马脚,只会引火上身。倘再牵累了她,牵累太子殿下,她可无颜再去叩求皇后。

“此事便交由宋阆去查罢,宋从昭不是他的族兄么,自比你便宜些。你莫再插手。”

“是,殿下。”

不愿再与其一室,太子妃摆摆手:“行了,本宫还有书未阅完,便不留你,出去罢。”

孙思仁却身告退。

行至殿外,他举袖擦拭额间细汗,待上了马车,对左右道:“盯好宋家,有任何异样,速来报我。”

昨天夜里,知柔辗转反侧,今晨起得晚了,星回来唤她时,天已大明。

她用完朝食,先在帐内练了会儿功,一歇下来,脑海中便反复回荡景姚对她说的话。

——无本无根。

苏都在草原的十数载,亦是这般自视么?

知柔心口微钝。

不知缘何,他离京的这些天,她总能想到他。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她开始担心他了吗?

思绪纷扰,竟在行帐里待了一整日。

两日后回程,禁军列阵如旧,百官随行。冉冉车驾似一条盘踞的金龙,知柔从衣香鬓影中挣出来,到宋从昭车畔,隔窗请示道:“父亲,女儿有事欲与您商议,可否令我和您同坐一乘?”

窗牖未开,车厢内许久不传动静,知柔眉尖微蹙,正抬脚靠近车轼,里头忽然递出宋从昭的嗓音:“上来吧。”

车板开启又阖上,知柔矮身入内,宋从昭第一眼便看清她的装束——着窄袖衣,蹬靴。

水般的光泽漫下她的面颊,车厢内隔去艳阳,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知柔在右侧坐下,不露声色地瞄了宋从昭一眼,轻声启口:“父亲,我想去廑阳,今晚一抵行宫便出发。”

一句话如投石大海,半毫响动也不得。

料父亲不会轻易点首,知柔倒不急切,只将双掌搭在膝上,安静地等他出言。

没令她等上太久,宋从昭放出二字:“依你。”

知柔顿了顿。

原以为父亲会同她详问几句,连腹稿都编足了,怎想听到的只有两字。

她视线停驻,须臾觉察过来,半垂睫羽:“女儿还有一事相求。阿娘那……”

“你连我都瞒不过,又怎瞒得过你母亲?你兄长离京之事,恐怕她早便知晓了。”

否则怎会料到知柔今日的心思,在春蒐之前,便嘱咐他“不必阻拦”。彼时,他犹不解凌曦的话意,后头得知苏都不在京城,他便有所猜测。

外头人语颇高,还未到起行的时候,有几户亲熟的官员正偷空闲谈什么。

宋从昭声音很轻:“你欲往廑阳,可以。我会遣一队人护送你去;对外,便称你是往江东探望老夫人的。”

他停了一下,续说,“只是柔儿,此去路远,北地一带多得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即便顺利抵达廑阳,凌公深居简出,轻易未必得见。莫说凌公,便是凌府家下,只怕你都难以近身——你当真思虑清楚了吗?”

此番奔波,或将空劳一场,不仅如此,还危险重重,她一个女子,极为不妥。

宋从昭注视着知柔,眼窝之中,劝阻和撑持一并缭绕,好像不管她怎么选,他都站在她这一方。

知柔在宴会上,其实与宋阆有过对目。蓄着打量的眼神她见得多了,但宋阆那种猜忌、提防的情态,放在她这样一个初见之人身上,难免显得可疑。

先前那宗令他一年三升的旧案,知柔疑与常家有涉;而常遇军中的“辛夷公子”,她亦想识其真容。

不论宋氏,还是凌氏,她皆有欲查探之物,然宋阆对她而言,更不易接近。

这次陛下赐弓,将她推到人前,父亲认为她该静待,她却觉得是机会——若真有人暗守她的行止,此番离京,恰可试之,看看究竟何人藏影于后。

一举双得,她没有理由退避。

知柔果决道:“父亲放心,我从未想过只身犯险。随行之人我已择定——裴澄善驭马,其父旧属边军,对避寇、识徒之术颇有经验。还请父亲将他二人派与我;若事不顺,我会绕道避开廑阳,绝不会露迹,牵连宋家;至于凌府,昨日我已请凌九公子为我手书一封,企凌公垂见。倘此举不成,也无妨,总有解决之法。”

她放缓了声音,仰起眼眸。

“恳请父亲信任女儿。”

不知是哪几个字触动了宋从昭,他以退为进的态度慢慢敛去,神情中溢出了浅淡的笑。

年轻人,言语里难免有些笃信无惧的味道。亦该如此。

宋从昭郑重地点了头:“千万小心。”

到了行宫,明月已经升了,御驾停驻,军列和官员车马纵横织于道上,窗幕下的流苏在夜风里徐徐打着转。

臣子官眷们在行宫外落营。

一顶顶帐篷仿佛延绵的灯纱,蒙蒙的光亮透出来,包裹着或高或低的人语。

远处林叶晃动,一拢青衣穿过大半个营帐,来到孙思仁帐中,她报着急信:“大人,宋知柔孤身离营,往西北方向去了!”

“此刻?”孙思仁一双掩在皱纹下的眼睛,忽如狼隼似的,盯住了来报信的女子。

她一见宋知柔有所动作便回来禀他了,如实复道:“她一个人骑马走的,我离开时,未见有谁相随。”

“孤身夜行?胆子不小啊。”孙思仁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皮,倏笑一声,道,“传我令,叫他们照规矩办,人死了,再来回话。”

帐帘翻动,一只粗糙的手先入帐中,随即肩身可见,长淮大步走向魏元瞻。

“爷,方才宋府的人将这信交给我,说是四姑娘写与您的。”

第129章 拂云间(十九) 知柔觉得他稚拙,心思……

这几日, 知柔不曾找过魏元瞻,他也默契地没去见她,只在人群中无意识地搜寻她的身影。

同处一地, 却连着三日未说上话,倏然一封信至,魏元瞻黑眸里闪动着微笑, 立即起身走向长淮。

取信展阅后, 他眼角的笑意逐渐暗淡,脸色严肃了。

长淮见状, 近前半步:“爷, 四姑娘在信中说什么了?”

帐内好似一口枯井,未起半分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魏元瞻攥信的手垂落, 忽然低嗤一声:“骗子。”

长淮听了动一动眉毛。

骗子?四姑娘吗?他不露声色地觑向魏元瞻,没有接话。

须臾兰晔进来,说是姑娘那里着人回复,主子猜测不虚。

此前,魏元瞻将他从武垚那得来的锦囊交给魏鸣瑛,托她查验此物是否出自皇庭。若是, 内廷之人在他营中安插耳目,陛下不闻不问, 是昏聩无觉,还是知情默许?

天子年事渐高,治下愈趋柔仁,却不见得闭目塞听到允内帷染指军地。

陛下为何如此?

魏元瞻百思不得其解,朝帐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站定——

皇后早就疑心知柔的身世, 如今看来,是将眼线布到了他身边,滴水不漏。而陛下任由中宫此举,证明她所为本就合乎圣心。

那时,知柔还不曾面圣。

尚未亲见其人,便已疑其身,今若再闻她赴廑阳凌氏……

魏元瞻眉头敛得更紧,沉默寡言地立在面前,那双向来浓烈的双眸逐寸幽暗了,散出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长淮见他面容,伸手拉拉兰晔,带他出去等。

果然这一晚,魏元瞻没再唤他们。

官道边白茅丛生,月光盈盈闪闪地挂在草叶上,随夜风微微拂动。忽然,雨点般的马蹄声由远驰来,待越发近了,草叶被猛地压折,两息又弹起,摇晃不休。

一骑飞踏而过,骑者束男儿髻,身形利落,正是知柔。

她来到林间停下,翻身下马,从鞍边翻出一块豆饼,马儿嚼食的声音在墨色中格外清亮。

知柔顾了圈周围,细辨山势,应与约定之处无差。她系好马后,掀掀袍摆,背欹树干坐下来。

天色早就一片乌青,知柔没有生火,指腹蹭到腰间短刀,便将其掣下,百无聊赖地耍了一会儿,刀花在指间翻飞,不知不觉竟回忆起了半年前的夜晚……

“他们都喝醉了。”恩和将草地上的知柔拉起来,“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篝火堆里蹦跳着火星,玉盘高挂,欢闹声在夜晚像是可以一簇一簇撕开来,散得到处都是。

知柔猝不及防被他拽起,很有些狼狈,站稳后去掰他的手,扯扯袖子,说:“我不想去。”

恩和顺势松开她,摇曳的火光投射在他脸上,眉弓微抬:“东西在苏都帐中,真不想去?”

仿佛苏都对她来说是什么诱饵,知柔觉得他稚拙,可心思的确被撬动了。

瞧她面上犹豫,就知道此言见效,恩和嘴角微剔,脖颈上挂的饰物衬得他更加漂亮,又来捉她手腕:“走了!”

苏都的毡帐离汗帐不过五里,大伙儿都在集会上载歌载舞,没有人注意突然离开的二人。

到了帐外,恩和用匕首划开毡布,先把知柔推进帐中,自己随即跟上。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飘在空中,知柔甫一入内便嗅到了,没有再动。

恩和睇她一眼,视线自然地投向中心,即见苏都闭目卧在矮床上,旁边零散着一堆瓷瓶,帐门封死了,独亮一支将残的灯烛。

知柔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来,看苏都在这,心底本能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眉头拢到一起。

恩和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侧首望她:“不行?”

嗓子压得低,他略微笑着,浓眉下一双平静的眸子,看上去直如迤逗。

长年累月,知柔受他挑衅已多,虽总忍不住应他,这次却按捺了,转背要走。

恩和用寻常的声调,平述了一句:“他快死了。”

知柔一怔,止住了步子。

恩和原本也不确定,但是观他情状,他果然受了伤。

受伤饮酒,大忌。

方才大帐前,父汗频频给他灌酒,看来昨夜潜入王帐、没能捉拿到的刺客,多半就是苏都了。

恩和注视了他一会儿,说不上什么滋味,仿佛想起北璃与燕朝未联姻时,他们在伯颜帐后摔跤,轮到训问,谁也不开声。

这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处置苏都,最好的机会。

他行刺在前,眼下酒引伤势,卧病帷中。此机若失,下一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可父汗明明能携人来此,为何迄今未动?

恩和沉吟半晌,正要对知柔说什么,冷不防看她迈开筒靴,径直朝矮床去了。

恩和眉毛挑起来,凝视着她。

昨夜王庭闹了不小的动静,消息虽被封锁,知柔却有所耳闻。恩和想将苏都交给可汗,她不会阻止,但阿娘的玉玦还在他身上。

知柔走路无声,帐中一时静悄悄的,火苗晃动,照得苏都的脸倏暗倏明。他平静地躺在氆氇下,呼吸浅而缓慢,她顿了顿。

适才俯身,他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袖中的北璃刀抵上她的咽喉,血珠沁了出来。

知柔吃痛,掌力对抗着他,急忙道:“是我,宋——”

话还没有落完,在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苏都眼瞳晃过两点亮,手指已经缓缓地松开,眉目温和了,古怪地唤了一声:“……小姰?”

知柔心跳疾切,只想着立刻退开,苏都却摁住了她的腕骨,将她扣留在身前。

早于他动手之际,恩和便夺到了知柔旁侧,掌心在她肩后轻扶了一把,冷冷下视苏都。

病中尚能如此敏捷,倒叫人怀疑这伤是真是假了。可瞧他神态不同往常,声音也很孱弱,是意识不清么?

残烛颤着火尖,帐中昏暗,那点光焰都快熄灭了。

苏都与知柔四目相视。

他眼神晦涩,却像有无数小钩子,衔入她眸中,她忽然产生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畏怯,也不是排斥,而是觉得……她为什么突然不希望他死?

短短瞬息,知柔脑海中一下过了许多念头,当即挣脱起身,推恩和一并出帐。

如今知柔一回忆,才发觉那么早之前,她对苏都就有过这样的心思,不禁拧起眉,手慢慢落下。

下一霎,猝然听见背后有马蹄声,以为是裴澄他们跟上。刚拍衣袍起来,耳畔似乎风动,贴着发丝而过,知柔悚然一惊,即刻退回树后,手把刀柄握紧了。

……

裴澄一行人跟上来时,月光被枝叶切碎,原该有的虫鸣声在此刻销匿了一般。

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裴同谅下意识催慢了马,方进两步,又闻一道奇怪的闷声,极重,似带了杀意。

他猛一勒缰,转头吩咐裴澄待在此处,自己携余人绕道驱前。

落叶翻飞,四五副横陈的躯体映入眼帘,痛哼声断断续续。

目光稍远,一道细瘦的人影被男子扑倒在地上,身上阴影沉沉如兽,扼住了她的喉咙。彼时刀刃早已脱手,少女屈膝上顶,膝锋直撞男子胁肋,那人闷哼一声,身形微滞。

就在这一刹那,她陡地扭腰转颈,顺势反压而上。

随裴同谅一道来此的人认出了她的轮廓,难以置信:“那是……四姑娘?”

从来知道四姑娘习武,却不曾想,她能孤身对付六名男子,忽然觉得她陌生起来。

裴同谅虽也愕然,到底比旁人冷静,看清了那是知柔,他即刻从鞍边掣弓箭,一箭射向被她压制住的男子。

箭簇深深遁入其掌,镶嵌到地里。

裴同谅打马过去,跳下马。男子咬牙挤眼,神态狰狞。

知柔以一敌六,早就没什么力气了,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从男子身上翻下,随后爬起抹了一把脸,额发给汗血浸染,嘴唇发白,声音还很明澈:“裴叔,劳您替我将他绑了,我有话要问他。”

言罢,她脚步迟钝地走到一旁,拾起遗落的短刀,在臂褠上擦了擦,归入鞘中。

除了裴家父子,护卫知柔的多是与她一般大的姑娘。她们替知柔清洗、包扎伤口,继而一人去找裴澄,余下的各守一处,将这片区域围了起来。

六名行刺者很快被五花大绑,中箭的那个被裴同谅按在地上,他身形魁梧,原是个再精悍不过的男子,此刻双膝着地,如同一只折翅的雀鸟,头也偏着,不肯去看前方。

歇了一阵,知柔拖着负伤的身体慢慢走到男子面前,她未换衣袍,发上、肩臂,布满血污,眼眸依旧锋锐,静静地罩住了他。

“谁派你们来的?”

男子不肯开口。

知柔缓缓蹲下,伸手捡起他腰间断裂的珠坠,其色灰白,呈骨状,由粗绳绑着,乍一看去并不稀奇。

她指腹搓了搓,审视有时。

方才与他们交手,便觉得他们腰间所挂之物有些熟悉:“逐息石,草原骑兵所携,以引战驹循息返主。”

那人怔然抬头,须臾又垂下。

知柔侧目睇了一眼旁边捆束的五人,盯回他道:“你与他们出刀,行如弯月,这是常年为马背杀敌所适;我甫离营地不过二十里,诸君便紧追而来,如此反应,想必是潜伏已久,候令于人。能在我朝豢养北地兵士,不为天子所察——诸君所侍之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方才耗力颇巨,至今未复,话说得缓慢,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惹得男子面色突变,两眉间的皮肉抖搐几下,像是强行抑制着才没有举目。

裴同谅等人听了知柔的话,亦心中大骇。

老爷只说此地与廑阳相去甚远,北方又多流寇,恐四姑娘此去路不太平,适才嘱托他们护卫她。

何曾想到,竟是这样的大人物要置她于死地。

若四姑娘不会武,今朝只怕……

裴同谅不敢深想,瞧那男子轻易不会张口,便上前道:“四姑娘,这些人,您欲如何处置?”

他出身边军,动刑之事虽未做过,但如果要他来,他必不眨眼。

知柔沉默了许久,仿佛几番斟酌才下的决定,音量不高,恰好够在场之人入耳。

“我尚有疑惑未解,留一人与我们走,其余的……除了罢。”

她这话半真半假,脸容平淡,看不出一点端倪。

那些男子生于高原之地,自幼与风沙、刀马为伴,性情刚烈,不惧死。目下得她所言,他们眼中情状各异,有猜测、有紧张、也有一抹不甚起眼的……不甘之色。

知柔的目光巡睃在他们脸上,手指一点:“他留下。”

裴同谅循她所指,带着探究与估量,把人拖了出来。

那人被知柔点中,眸底焦灼一下放松,转而又似对未来感到不定,心再度激跳起来。

余下五人见了此状,嘴里压声说着什么,不是汉话。知柔没听清,然观他们神态,料是对那人的警诫之语。

便知自己没有选错。

六人之中,唯独此人犹豫,想是心中还有未了之事,才肯求生。这一点“未了”,或许正是她能撬开其口的机会。

其他人,她没有亲自动手,只将他们扔在原处。若不死,便是他们命途未绝。

四姑娘的定夺,裴同谅看在眼中。

他与知柔不是第一天见面,从前在府里,她常常带着点心来找裴澄,与之密谋悄悄离府之计。那时他们便常打照面,只当四姑娘是个精怪的女娃。现在看她,心里有了深刻的印象。

这一场恶战,知柔心绪未平,裴同谅也预备撤下,寻一安身之处过夜。

有了他的指引,不多时,众人便在一个草木繁盛且近水源的地方暂驻下来。知柔恐还有人暗伏,不敢冒险,与裴同谅商议,再往深进十里,不设火塘。

夜里静,知柔换过衣袍,仍作少年打扮,眼眶熬得微红,额角与眉梢挂了点彩,没有一点像高门大户里的姑娘,却鲜明得摄人心魄。

宋从昭派来的女护卫中,有一个嗓门儿洪亮的正悄觑着她,胳膊肘撞撞裴澄,极力压低声音:“你说四姑娘在哪习的武艺?就一把短刀,竟挡下了六人。”

裴澄放眼观察一会儿,应道:“那短刀,我记得最开始并不常戴在四姑娘腰间……”

言及此,他突兀地吭了一声,转口复她上一句,“雪南先生,你听过么?咱们姑娘便是雪南先生的关门弟子……姑娘在北璃应该也没少操练,我看大公子都不一定胜得过她。”

“雪南大师?”女护卫双眸微烁,忽地拔高嗓音,引得数十步外的知柔望过来。

她匆忙掩嘴,憨实地冲四姑娘弯了弯腰背,却行两步退下。

知柔望着夜空,心想,魏元瞻此刻可收到了她的信?她之前答应过他,不会不辞而别,这样也不算背诺吧。

等知柔再次见到魏元瞻——

那是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式。

第130章 拂云间(二十) 戎旅既久,已有了青年……

三月下旬, 北方的气候尚寒,街道上穿着褐衣的平头百姓比肩继踵,偶有几骑快马掠过, 踏声如鼓,激起一地飞尘。

知柔一行途径月泉镇,赁了间院子, 地方不大, 屋内倒是暖烘烘的。

女护卫们在后头烤着火,火星烁炸, 伴着两人嘁嘁喳喳的闲谈声。

“你说四姑娘一个闺阁千金, 能与谁结下死仇?”

“四姑娘不是说他们是北人?你忘了,咱们姑娘在北边呆过,保不齐这仇就是那会儿结下的。”

“我看不像……那人还没开口?”

“开了, ”女子略略嗤笑,把暖好的手抄回袖中,“称是咱们老爷所遣,当四姑娘不敢杀他呢。”

自从被知柔带回来后,无论怎样盘问,他都满口咬定, 指使他们的是“宋大人”。

独此三字,再无其他。

知柔猜他所指或是宋阆, 然未尽信。廑阳尚远,还有不短时日,且将他束于队中,以观其言行,慢慢盘剥。

除却先时那番人马,这一路行得颇为顺遂, 知柔却不敢放松,夜里和衣而卧,睡得浅,半毫动静都惊醒她。

是夜落了点小雨,雨打瓦片的声音令她辗转反侧。不多时,她听见轻微的、类似抄刮之声,猛地坐立起来,下床推窗向远处看。

一见情势,她旋即下楼,大约怕惊到同伴,声音放得低,悄悄唤醒她们道:“取兵刃,流匪来了。”

裴同谅父子宿在离院门最近的一间简屋,眼下亦被异动所扰,急忙踱过来,见四姑娘穿戴已齐,正安排什么。

甫一汇上目光,她开口道:“裴叔,你等速从后门撤,带不走的东西尽数留下,扔得乱些,我随后就来。”

起先赁下这间院子,便是看中它有一条路连至石头桥,过桥往西是一座荒山。敌众我寡,避之为上。

吩咐完他们,知柔转身奔向简屋,将那北人拖出来。裴同谅正忙着将院子布成劫状,瞧四姑娘未走,知是舍不下那个捉来的,便疾步上前,助她将人提至马背。

黑马自后门一掠而出,遁进墨色。

夜晚像一张吃人的巨口,吞噬她的耐性,呼吸变得愈发沉了。

一个高挑的护卫先看见她,忙过来接应,见裴家父子不曾尾随,压声问:“四姑娘,咱们还走吗?后边路太窄,马儿上不去。”

队伍中虽有裴同谅作为示途,每回拿主意的还是知柔。她望一圈周围,翻身下马:“裴叔曾言此处有一间矮洞,将马都藏进去,先躲一阵。”

护卫们纷纷执行。

裴同谅二人是在半炷香后跟上来的。

四野俱寂,唯远处月泉镇传来哀哗之声。知柔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不能折返。

熬了一盏茶的功夫,矮洞外倏地震起奔雷般的响动,紧着听见人语,火把的光亮将四周微微照明。

仿佛嗅到危险,马儿鼻翼翕张,蹄下顿了顿,知柔伸手安抚,它似能觉察到主人的镇定,慢慢安稳下来。

孰料夜鸟惊飞,扑棱着掠过洞口,随行中有马匹受惊,骤然跺蹄甩首,似欲奔逃。

霎时间,火光向崖壁扫来——

知柔自知躲不过,动作极微地从鞍边取出弓箭,对着洞口。

众人屏息凝神,浑身血液沸到颈上,单听声势,恐怕来者人数不在镇中流寇之下。

光照如暮霞一般漫涌入内,少顷,沉沉的脚步声送了过来。

知柔搭箭张弓,月色下,她的样貌半数被掩,来人却在看见她的第一瞬认出她,语气带着惊愕和几分狐疑:“知柔?”

她一怔,拉弓的手腕微转,翎箭斜斜落下。力道刚释,弓弦发出一声低鸣。

她方才启唇:“大哥哥……”

有一段日子没见,宋祈羽的气质比从前更加谦和,令人很容易就生出亲近之感。

他先前负伤在衡州耽误了一阵,途经此地,恰逢旧交奉命清剿流匪,昔日他曾受其一臂之助,心怀感念,亦欲赴玉阳前活动一下筋骨,遂应邀同往。

谁承想,他会在这里碰到知柔。

当下有许多话想问,一应忍住了,留下长离与一队人守护,随即回身催众前行。

从头至尾,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四妹妹待在此处,切勿擅动,等我回来。”

这一等,最后一丝墨色消失在天边,曦光微露。

宋祈羽同其旧交平匪归来,随即遣人安顿知柔一行,见她身上带伤,便请郎中诊视,不复多扰。待晌午她用过饭后,始来一见。

这日天气趋暖,庭中一树梨花开得正盛,花影摇曳,幽香随风入帘。

知柔已梳洗罢,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

她于窗边端坐,宋祈羽在她对面,英朗的眉毛微微拧着:“昨夜仓猝,没来得及细问。四妹妹因何到的苑州?”

知柔的身世除了魏元瞻,对谁也不曾启言。骤听这句,竟不知从何说起,然同行的护卫皆知她往廑阳,若他探问他们,终究瞒不住。

便答了声:“我原要去廑阳,取道苑州,算是最平稳的一条路了。”

宋祈羽点了点头,手在宽袖下一揽,本要斟茶,不知怎么,他的指尖忽然僵硬了,神情凝重地望了她一眼。

知柔面似毫无所觉,实则心内已敲着小鼓,生怕他继续追问。

兄妹二人如今时这般共处一室,细算起来,还是头一回。

宋祈羽戎旅既久,单单一个眼神,已经有了青年将领的气势。知柔无端感受到一丝压迫。

当他再度开口,问的居然是另一桩:“那个穿玄衣的男子是何来历?”

昨夜安置他们时,裴家父子身旁还羁着一个高眉深目的男人,双手被反剪捆缚,衣袍残破,浸着血迹。

看样子便知不对,宋祈羽的故交将那人与俘来的流寇一并关押到了地牢。

知柔昨夜得兄长引荐,知晓这位驻守苑州的游击将军姓张,除此之外,她对张将军一概不知。把人扣在他手里,多少有些觉得不踏实。

知柔将事情经过大致诉与宋祈羽,轻声道:“大哥哥,你能帮我把那人带出来吗?”

“你要审他?”他望着知柔,说,“我看他的模样,不像受过刑。四妹妹不通此事,不如将人交给我罢。你伤势未愈,又连日策马疾行,实不宜再劳。”

闻及此,知柔先愣了愣,连忙婉拒。

二人多说了会儿话,宋祈羽的姿态跟从前相比,不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像了,言语之间,依稀多了一种平辈才能体会的亲熟。

他敛袖起身,对知柔道:“有任何所需,差人来找我。”

知柔应下。

宋祈羽甫一出来,斜刺里闪出一道挺拔的人影,相貌温和标致,冲他笑道:“照云,你妹妹如何?可要再找别的大夫来瞧一瞧?”

这人正是苑州游击将军、户部张侍郎的大公子——张奉霖。

他神出鬼没,宋祈羽缄了片刻,目光在阶下不露声色地一打量,适才摇头:“她无碍。”

苑州没有女医,任谁来都是一样。宋祈羽续言:“此番容舍妹与随行之人落脚,多谢子澍兄了。此情,我来日定当报还。”

张奉霖大步走上来,蜂腰猿背,予人的感觉却似桃花春风:“又说这些见外的!你助我剿匪,我还不曾谢过呢。”

说着,眼梢往敞开的房门掠了一眼,宋四姑娘的影子已不在门后。

昨日初见,张奉霖也没觉得她多出众,但火光下那一双眸子像淬了明明光彩,他还不曾在谁眼中见到过如此狠劲,便有些难忘。

今朝酣战归来,他膏沐毕,原是要找宋祈羽请教军事,孰料见宋祈羽直往南角的院子走,他脚步停了停,竟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他们兄妹私底下的谈话,他并未听见多少,只道昨夜从宋氏队中关押的男子果真非善,不免好奇:“地牢里那个人,我瞧着像个杀手,怎会跟令妹走在一处?”

宋祈羽容色微冷,似乎不欲多言此事。

张奉霖与他相识不在军中,是更早以前,对他的脾性早就了如指掌。

见状,他不复多问,手把他肩头一揽,笑盈盈地说:“你何日启程?若不着急,不妨在此地多留几日,我带你感受感受苑州的风土人情啊。”

宋祈羽不喜与人搂肩,却到底没推开他,有些懒慢的朝前走。

男子被带到地牢后即被关在一间刑室,壁角几支火把将刑具的影子拉得斜长,有滴水声不断传来,一下一下,如同夜里狼群嚼碎枯骨。

人在其间,不见日月,不知时辰。腹中空虚,处处都是腐臭和血腥的气味,男子胃里翻涌,忍不住呕吐起来。

被宋知柔捉去的日子里,他不曾受过任何刑讯。如今困在牢中,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更不见宋知柔的人影,唯有时不时的哀嚎声和幽幽泣音。

有时候不必刑具加身,寂寥和恐惧,足以摧人志骨。

男子终抵抗不住,颤颤爬起身,扣着铁栏朝外喊:“来人!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消息最先传至张奉霖耳中,他心下起了疑窦,便暂且按下未报,独自一人往地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