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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柔 望成 22769 字 2个月前

第121章 拂云间(十一) 对知柔,他的确是很克……

夕照光线下, 万物静谧。偶尔飘来一些风叶声,林中藏掩剑光。

三人都没再催马。

兰晔长淮各自巡睃周围,手放在了鞍边的挂刀上。

于武家外设伏, 想必期待的不会是他们三人。魏元瞻疑惑了——武垚一个兵卒,谁要对他下手?

思绪微转,忆及皇后今日几句垂问, 又是“心上人”, 又是“军中”,如她意有所指, 难不成……是想从他身上打探知柔?

皇后曾传唤过知柔入宫。

魏元瞻心中思索, 有个荒谬的猜测。

念头稍定,他偏首望向来路,林中地势弯曲, 视野较窄,不易远视。须臾掣辔掉头,用寻常音量说道:“不等他了,走吧。”

兰晔二人不解其话意,却默契地随他勒马,撤行到最初过来的位置, 见他再度停下,方跟着驻足。

霞光愈发弥散, 一切事物都笼罩在暗昧之下。

埋伏的人未追上来。

魏元瞻问:“营中谁与武垚交深?”

兰晔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他为何要找武垚,听了他的话,嘴边扯开一抹玩笑似的弧度:“他那个土匪行径,我瞧酒肆跟他倒比较熟。”

说完扭头回顾一刹,走了走马,和魏元瞻并排, “爷,他这是招了什么祸啊?”

看地上有新翻的泥痕,坐落三处。如此布阵,倒像是军中出来的手笔。

魏元瞻也想知道他惹了什么腥。

抬头瞧一眼天色,答应了要去见知柔的,可是武垚一事,他直觉与皇后有关,欲待查证。

遂吩咐道:“兰晔,你去趟宋府,代我向知柔转告,我晚些过去找她。”又望向长淮,“你我守在此处,等武垚现身便把他截下,不要惊动后面的影子。”

兰晔不放心,双眉紧紧扣了起来:“若那些人听见动静,追过来,爷跟长淮应付得了吗?我瞧他们有七八个,或许还多。”

魏元瞻眼睛带点骄傲的锐气,唇角似有若无地提了一下:“我连他们都对付不了,不如去太仆寺养马好了。”

兰晔仍不情愿,他想跟魏元瞻留在这。

不等他开口,那双神气的眉眼掠过来,目含催促。他犹犹豫豫转头,猝然听见旁的马蹄声靠近,眸光一下投往前路,聚精会神。

视线里隐约有人影在晃,武垚执酒囊的手举起来,松垮垮地揉把眼睛。前面是三个人,身姿笔挺,容貌却像隔了一团棉花,探究不清。

前几日,他从一位贵人那儿得来些银钱,向营中告假数日,流连城内。

许是那笔银子收得并不心安,此刻见附近有人围堵,冷不丁警醒了些,甩了甩脑袋,把手垂向马侧。

不料他会这时出现,魏元瞻眼里露出惊讶,随即与长淮二人交换眼神,又对武垚做了副撤退的手势。

这是军中最基础的比划,武垚瞳仁猛缩,下意识大喊:“你们是何人?”

话即出口,魏元瞻咬牙低骂了声蠢货。双腿一夹马腹,忽然见寒光朝他飞跃而来,肩膀蓦地偏转,尖利的白刃携风擦过,呜啸着钉入树干。

霎那间,林中鸟兽扑棱翅膀,带着惊觉的意味,“啪”一声穿破了寂静。

魏元瞻回脸怒视武垚,兰晔勒马顾忌身后,长淮已率先追了出去。

原本守在武垚居处的人马很快涌过来了。

冷箭自背后袭击不断,因不知魏元瞻的身份,只当作同伙,没有手下留情。

武垚吃了酒,刀法极不稳重,却记着逃命,马蹄急促地冲进了霞色里。

埋伏的人不止七八个,无一庸才。如果只为了击杀一小小兵卒,不必费这般干戈。

魏元瞻臂上、肩膀被翎箭刮破,袖袍也叫刀割断了,瞧上去尤为狼狈。兰晔顾不上许多,连忙推了魏元瞻一把,说道:“爷你先走!”

魏元瞻没太理他。和这群人周旋,他像在战场上厮杀一般,招式狠戾,却没下死手。

那行人似有察觉,交缠多时,他们领头者突然吹了一记嘹哨,所有刀锋在“锵”声后一刹收势,向密林中撤去。

隔了会儿,魏元瞻才松开手里的刀,回头看兰晔披头散发,忍不住笑了一声,手掌扶了扶他的肩膀:“可还好?”

兰晔擦把脸,染血的头发被随便糊到颈后,咧嘴答应一句:“他们要是胆肥些,我还能再跟他们干两天。”

“德性。”魏元瞻嗤笑,二话不说翻上马,往长风营疾驰。

半路遇见长淮带人赶来,急忙勒住缰绳,问道:“武垚呢?”

长淮面色踟蹰,魏元瞻没功夫听他讲,径自打马回营。

到了营中,魏元瞻掀开军帐,模糊的烛光下,武垚一张脸几无生气,简直像具尸体停在殓房。

军医瞧人进来,有些束手地站起身:“魏指挥……”边上撂着几支翎箭,是从武垚身上取下来的。

魏元瞻脚步停顿,缄默了一阵,随后折背出去,独自站在外面,将滞闷的气息排遣掉。

月色深浓,晚风吹动衣袍,发出些恼人的声响。

长淮跟了出来,窥着主子一脸沮丧的神色,踌躇道:“军医未至前,我擅自问了武垚,是否知道何人欲加害于他。他口齿不清,手中却紧紧攥着此物。”

魏元瞻低眼去瞧,片刻,将东西接到掌中。

是枚绣囊。

女子之物,魏元瞻接触有限,却也能从面料上摸出来,此非寻常人家制得了的。

长淮琢磨着问道:“爷,是在宫里发生了何事吗?”

自打皇宫里出来,他一天都没怎么说话,除此之外,还对个普通兵士格外上心。

魏元瞻并不十分确定林中之人就是皇后的鹰犬,知柔的身世亦不可透露旁人。

是故,面对长淮,他只好摇一摇头,眸光睇一眼身后:“给他安葬了吧。”

说完没有别的交代,去帐中拿了干净衣裳,又跨了马,身形逐渐化为一星墨点消失在辕门外。

京郊的山林多,最邻近长风营的小河长年以来被这些军士所占,前往浣洗的百姓愈发少了,越是深处,越冷清得吓人。

魏元瞻蹬着一双高筒革靴,一只手拎着换好的衣物,踱到马旁边,将衣裳随意塞进鞍袋,继而牵过缰绳,大步朝道路上走,草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

倏然,鼓点似的马蹄声自远处奏起,待它越来越近,他一扬脸,看见了知柔。

马背上的人影如同初升的太阳,魏元瞻的全部注意不由自主地涌向她。

大约还有十丈远时,她连忙勒马下来,靴子落地的那一瞬间,膝头微颤,她却连喘息的空当都不留,一头朝他奔去。

渐渐能看清他的容色,那双腿又逐步缓下了。

知柔站在魏元瞻身前,与他之间隔了一臂,琉璃般清澈的瞳眸凝着他。

魏元瞻怔忡有时,旋即愧疚地向她表白道:“我没忘记与你的约定,是后来发生了些变故,我的衣裳……我想收拾好了再去找你。知柔,你没有生……”

话还不及落全,怀中骤然扑进来一副柔软的身躯。

魏元瞻一怔,好似迷糊了。

又是梦吗?

把他抱在身前,温暖强壮的胸膛紧贴着她,知柔急躁的心终于踏实下来,慢慢跳得平稳。

“我以为你遇到麻烦了。”她声音收拢在他怀里,闷闷的,像呢喃,手隔着单薄的衣料在他背上摸索。

“头发怎么是湿的?”她抬起脸,瞟了下粼粼水光,“你在河边洗澡么?”

魏元瞻浑身上下都警惕起来,脑子里纷乱地想到什么,心如蚁爬。可再看知柔那副纯洁的表情,实在让人难以把她的形象与那场荒唐的梦联系在一起。

魏元瞻的耳根在月色下悄悄红了,低垂睫毛:“嗯。”

有夜色掩护,知柔未能觉察他的异样,只是后知后觉发现两幅身体凑得太近了,胳膊缓缓松开,脱离了他的怀抱。

马儿踱了上来,在知柔身后低着头,长尾轻摆,不时抬起脖子蹭蹭她的肩。

她折身揽起缰绳,眉头无意识地蹙紧了,好像有点紧张:“你刚才说变故,什么变故?”她飞快地看了魏元瞻一眼。

“营里的事,已经了了。”泠泠月光照在她无暇的侧脸上,魏元瞻有些痴迷地望她一会儿,适才转首打量周围,低声问,“你上回见到皇后殿下,她可有与你说什么?”

知柔敛神回想:“殿下好像疑我身份。”

其实她的身世,起初她自己都认为可疑——宋家的女儿,怎会多年教养在外?她那时尚小,已觉荒唐。

“你今日进宫了?怎么突然问我皇后殿下?”知柔反应过来,步子停了一停。

魏元瞻点头:“我觉得殿下言辞间像在探问你的事。”不多时,又道,“你近日可有见过苏都?”

知柔不懂他的话意:“上次从你营中离开后,一直是他手下赵训与我传递消息。”略微思索,说,“皇后是疑他吗?”

魏元瞻道:“明面上看不出来,但我营中……”

他将武垚的事讲与知柔。

听完事情始末,知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露出一许惊诧:“你的意思……是买通武垚的人下的手?”

她没有直白地谈论皇后,心里不解。

伏击一个独行的兵士,用不了那般多的人手;可若是为了等魏元瞻,为什么呢?不是都说魏皇后与老将军兄妹情笃,对魏元瞻这个侄孙也十分亲近,怎会如此对待?

魏元瞻对她太熟悉了,她的表情在传达什么,他一目了然。

嘴角噙着一点轻嘲的笑,说话没什么避忌:“军中告密者,论罪当斩。殿下她……或许是想帮我吧。”

知柔沉默了一会儿,眸光低下去:“对不起,我不该把苏都带到你营中,给你招麻烦了,我……”

“胡说八道。”魏元瞻皱眉将她的话截断,声音还很轻,目光毫无保留地看着她。

“若你遇事相求,心中却不曾想起我,或不敢来找我,我会很难过的。”

他模样认真,那对英俊的眉眼里是她领略过的情意,直白而丰富。

知柔微愣,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她九岁认识的魏元瞻,那会儿的他太讨嫌了,可他总会耐心听她言语;会在她沮丧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会借口不爱吃,扔给她好多东西;还会在她头发被割断后,一言不发地帮她把不平整的发尾编成辫子。

他们相识未满十载,为什么觉得他陪了自己一辈子那样久,久得厚重,无可替代。

顺着他末了“难过”的话茬,知柔俏皮地打趣道:“要我拍拍你吗?”

说着,手放去他肩膀上,一下下轻拍抚慰。

魏元瞻笑了,把她的手擒下来扣在掌心,人也拖近了,搂住她的肩,低头与她说话时,嘴唇掠过她的发顶:“你当我是孩子?”

话罢又松开她,只牵她的手,有点用力地捏了捏,仿佛注入了许多被他遏制的欲望。

对知柔,他的确是很克制的。话说回来:“宫里的事,你别担心。至于苏都……这位冯二公子,他行事真不见得多谨慎。”

离了战场还能将自己弄成那般,交手的定非寻常人。雁过留痕,也不知他事后处理得干不干净。

话题围上苏都,知柔就不再善谈,眼皮微敛着,不知又在琢磨什么心事。

魏元瞻忽然想起一个紧要的:“你今夜还回去吗?”

他二人在此会面已久,这时辰才往京里赶,怕是来不及。本要问她“城门落阖前,还能回去吗”,话到嘴边却口误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知柔脚步微滞,脸颊和脖颈倏忽如同炭烤,喉口跟着哽住,说不出话来。

她只顾着要找魏元瞻,脑子里完全不曾闪过回城事宜。彻夜不归的行径,她实则并不熟,怎么这才几日就有了第二回 ?

手指轻轻收了收力,魏元瞻感受到,侧眸观察她,不久,微笑了下:“要是我不在军营附近,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总会找到你的。”

知柔音量不高,话从她口中讲出来却并无大言不惭的味道,颇叫人信服。

魏元瞻心里受用,嘴角不自主地上扬,未几眉头皱攒,轻声说:“下次别这样了。”

她似乎接受了今夜露宿城外的事实,没有懊悔,也没有忸怩。

听了魏元瞻的话,她目光盯着他的脸:“是你下次不能这样了。君子重诺,你得践言。”

魏元瞻偏首看了知柔一会儿,笑道:“谁跟你说我是君子?”

此言过耳,知柔的心怦怦直跳,可她昨日下了决定,那些“玩笑作弄”,她得实施回去。

便强按耐着簌动的睫羽,唇角轻翘了翘,眼里一闪一闪地发出促狭的光:“你不是吗?可是我喜欢君子。”

“像你的凌表兄那样?”他答得很快,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昨日。

见了凌子珩,魏元瞻总觉得哪里遗漏了什么,想不起来,便没再多管。

入夜以后,他凝着舆图上的廑阳,出声问长淮:“你说常遇之妻,姓什么?”

“姓凌,素雪之凌。”

魏元瞻眉梢略微一挑,脸上不禁泛起些醒悟的笑容,说:“好,好。”

此刻,知柔闻言往他脸上一睨,仔细地端详他,他的样子确实不像吃味,反而像是故意调侃。

知柔便把手抽回来,转身摸了摸自己的马,亦信口问:“那样是哪样?”

“持重老成,道貌岸然。”

略想想,魏元瞻说的还真没错。凌子珩一本正经的模样,其实挺像魏元瞻与她不熟的那段时间,他老是端着,可会摆世子的谱。

知柔笑出声:“不错,就是这样。”

“不错什么,”魏元瞻把眉头稍蹙,目光开始在她面上审视,“你喜欢谁?”

“我——”知柔绽着笑颜,手里的缰绳丢下了,毫无预兆地往前面跑,“你追上我再说!”

魏元瞻在原地怔了刹那,眼里露出了一种无奈的神情,然后松开越影,迈开腿追上去。

河岸的草地湿润,衣摆扬起时划过草叶,窸窣的声音像极了春天。

魏元瞻身量高,腿又长,要赶上知柔毫不费劲。才片刻功夫,他拽住她的胳膊往后一扯,把人捉回了自己身前。

“别跑了。跑得掉吗?”口气是软的,没几分得意,河水在他左边潺潺流动,他看着她,笑得格外温柔。

纵如此,手劲却未松半点儿。

知柔看来,他好像一只慵懒的狮子,在她周围打转。

因追逐而紊乱的气息慢慢调匀,她正视着他,呼吸又变得有些急促。

半晌,她声音温温的,说:“我很喜欢你,魏元瞻。”

风不知何时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庞然的心跳声。

“喜欢”这回事,听她一字一字说出来,和自己体会到是两样滋味。

魏元瞻的嘴角向上抬了抬,算是极力克制了:“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知柔可以大大方方重复给他,却不知怎么,她这会儿的目光显得含蓄,似在斟酌试探,怂恿自己做一件她原不会做的事。

两人离得近,月影暧昧,她仰着下巴,原始又热烈的情愫在她眼中好似篝火,魏元瞻几乎要忘了所有的话,只欲向她索取。

“我想亲……”他未发出最后一个音,肩上搭来一双手,随即灼热的气息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作者有话说:关于更新,真的非常感谢陪伴我超长时间的追文友友们。自从工作开始,三次元的压力有点超出了我的预期,暂时没办法保证更新频率,但是这本一定会按照大纲完整地完结,不会坑。给大家带来不愉快的追读体验,非常抱歉,推荐友友们可以囤一囤,谢谢~

第122章 拂云间(十二) 他便啄了啄她的肩,是……

月亮压得很沉。

风飘摇地从唇瓣抵过, 又轻又软,带着一点湿濡的触觉。

魏元瞻怔愣了一下,手从她胳膊滑到腰间, 把人搂近了。

轻软的衣料在指下熨烫,仿佛狼毫点墨,自指端绘触, 一路酥麻地拂进心口。酸胀的感觉流动起来, 他分开她的唇,越亲越重。

并非一味地攻取, 他间或也很温柔, 感受到他的掌心摸过腰脊,似抚摹珍宝一般,她的手渐渐松了, 从他肩膀绕去颈后,缩小了身体间的距离。

魏元瞻是弯下腰来吻她的。

知柔不用踮脚,可不知怎么,双腿好像踩在飘无的地面上,产生一种站不稳的错觉。

许久,她细碎地哼了哼, 手落下,欲先推开他, 然而还未施力,他已经稍稍挪开几分,掌心在她腰后抚了抚,都没说话。

夜色浓郁,魏元瞻的眼睛沉默地望着知柔,里头有她能看懂的、延绵不绝的情意, 也有一些她一知半解的、好似更沉晦的什么。

草叶被长风掠过,在这静谧的方寸里,格外清晰。

知柔把手收回来,视线瞥见魏元瞻的脖子,又跟上回一样成了绯色。

下一瞬,他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下巴擦过她的脸颊,停在肩上:“让我抱一会儿。”

滚烫的重力倾覆而至,他的气息将她慢慢灼着,知柔有点不安,同时也是种刺激。

她几乎言听计从地被他拢在胸前,正要问他好了没有,耳畔有声轻轻的笑,听见他说:“你那是跟我学的吗?”

“什么?”知柔微愣。

他便啄了啄她的肩,是效仿她——她的吻十分生涩,却热烈非常,一下一下地占有,充满原始的爱意。

知柔腮边一热,连忙从他怀中挣开了。

魏元瞻在笑,她刚一转身,胳膊就被他的禁锢带了回去。

他双指轻搭唇角,一声短促的哨音自唇间逸出,声息不大,越影却将低头拱着地面的脖颈微微一扬,四蹄掀动着,不急不缓地朝他而来。

“要不要骑我的马?”

几如献宝的姿态讨好她,知柔忍不住想笑,抿唇把脸别过去:“我累了,不想骑。”

她一路疾驰,出城到此处寻他,当然受累,魏元瞻心中愧疚,旋即又问:“饿不饿?”

知柔摇一摇头,将胳膊上的钳制掰开,继而状作不经意地扯弄衣裳,那些作乱的“罪证”被她悄然粉饰。

须臾,马蹄声轻快而上,知柔的马顿了顿蹄子,亲昵地靠近她。正巧挡在二人中间,魏元瞻不得已旁撤几步,偏首睐一眼,少顷才问:“它叫什么?”

知柔抚摸它的鬃毛,绸缎般的光泽闪在月下,相比越影,它漂亮得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小骓。”

不知哪个字触动了魏元瞻,他微微一笑,见她看过来,忙收平嘴角,步子大有往长风营的去势:“走吧,跟我回营。”

“做什么?”知柔翘起眉梢,脚下未动。

他观察她一会儿,先是笑了:“难道你要宿在此?”望她那副“有何不可”的表情,他的神色适才慢慢回转。

“这里是有凶禽猛兽吗?”知柔脸容松快地揽起缰绳。她牵马的模样,总是无端让人幻想他不曾见证过的三年。

魏元瞻看得怔了,片刻思绪涌动,他重新向她踱步:“那我与你一起。”

这话说出口,他不带任何旖旎的心思,知柔却慌张了一瞬,快语反驳:“不用了。栖身草泽于我并不生疏,天一亮我就回……”

“你驱马一程,专为我而来,我却将你一人独留在外,没有这样的事。”魏元瞻打断了她。

理智与情感常常相悖,知柔清楚她不该让他留下,但她扬眸与他对目,心里像有无声无息的涓水流过,痒痒的,也很舒适。

于是没再推拒,走到一处离河岸远些的地方,把马拴在树下,正撒手欲坐,手腕被他一把握住:“等等。”

他从鞍边取出一件外袍置在地上,复将马鞍拆下为枕,“好了。”

知柔在旁观他施为,视线凝着那永远备有干净衣裳的鞍袋,不禁牵动嘴角笑了下。

衣袍画开的领地不大不小,马鞍落在上方正中的位置,瞧样子,这是为她一人铺的。

“那你呢?”

“我当然和你挤一挤了。”魏元瞻莞尔,说了一句玩笑话。

这张嘴太可恨了。

知柔怔忡移时,仓促垂眼,盘腿往衣上落了座,特意留出一半让他:“随你。”目光却不与他相衔。

也只有这种时候,魏元瞻才能舍弃他好洁的毛病。他把知柔的马鞍取下来,没有真的离她很近,比较方才占有式的亲密,这样的间隔可谓不敢再越雷池了。

头顶星月相伴,知柔仰脸望着天空,侧面秀逸的轮廓在月色中呈现。

魏元瞻一直看着她。

她又不是突然长大的,为什么觉得她有了一点明显的不同?

知柔抬手扯弄衣襟的动作落到魏元瞻眼里,他当即皱起眉头:“你是冷吗?”说着就要去解自己的外袍。

或许是他在身边的缘故,她没觉察到丁点儿寒意,转过头来,诚实地说道:“我有点热。”

闻言,魏元瞻滞了下睫羽,这会儿他又有分寸了,合时宜地闭嘴,一个迤逗的字都不曾迸出。

知柔也意识到言语不妥,装作若无其事地扭回脸。

各自安静半晌,她止不住谈兴,洋洋问道:“你有师父的消息吗?他在江东做什么呢?”

“我去过信,尚无回音。也许师父已经不在江东了,我也说不准。”

“师父既在外云游,总会回来的吧?”知柔侧过身子,面对魏元瞻。她瞳眸清亮,观架势,颇有些要与他彻夜长谈的意味。

“盛星云又在忙什么?”

“他,”魏元瞻轻轻一笑,“他大哥南下,父亲又有心叫他于市道磨砺,如今盛家的生意算是一半撂在了他身上——大忙人啊。”

一筐话入耳,知柔微低眼睑,很浅淡地抿了抿唇,掩盖迷茫似的。

刚离京的那年,她清楚地畅想过未来,可从北璃回京以后,她忽然就困惑了。待常氏的案子厘清,又该做什么呢?

知柔蓦地沉吟,魏元瞻在用目光描摹她。

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他笑了笑,说:“我不会把你困在宅院。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还要做官吗?”

知柔听了,一张脸快要憋红,却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他拿以前的话来消遣她,还是因为第一句——那信誓旦旦的口吻,好像她嫁给他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围无一盏灯,魏元瞻注视着知柔,眸光明亮。瞧她有些瞪着自己,他脸上浮起一种得意与欣赏兼存的表情。

知柔不愿增长他的气焰,毫不退避地定视。她的眸子,永不可摧的金子一般,鲜明得叫人难以忽略。

“你当然困不住我。”微哼了哼,移开视线,耳朵在幽黑一片的夜里红得像梅。

狂跳的心尚未归位,又听魏元瞻承诺似的,含笑应了一声:“没有人可以。”

逦迤的朝阳缓缓冒尖儿,魏元瞻这一觉睡得沉稳。

醒来时,知柔的身影已经不在,鞍边多了一束不知哪里摘来的野花,他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拿她没办法的微笑。

知柔在曲妃巷下马,警惕地留神周围,宋府下人鲜从此过,街道更是只影也无,她安心地拴住马,驾轻就熟地穿过拐角,准备翻进去。

天犹未大亮,朦胧的光影把巷子照得像一个恍惚的梦。

“梦”被打碎了。

知柔刚从花絮下走过,有双粗砺的手捂住她的嘴,毫不客气地把她劫到了角落里。

她想也未想,顷刻撤了一只脚到那人足后,正要用劲,那人卸开束缚,等她回身,手又钳上她的胳膊:“我。”

“你……”知柔瞳孔倏忽扩张,眉梢不自觉地挑起,很快回过神,再度打量周围,时间地点这样巧,“你跟踪我?”

苏都脸上没有被她揭穿的窘迫,嗓音是平静的:“我看见你出城,去了军营。”

知柔第一反应很不自在,接替而来的是不安。

自她回京后,总察觉身后缀着尾巴,原以为她能甩掉,可为何苏都跟了她一路,她竟分毫不曾发觉?

马上换了更谨慎的目光巡睃四下,除却风噪声,四周庞然的静。

知柔睇回苏都,竭力做得自然:“你找我,什么事?”

“我要去一趟廑阳。”不等她提出疑问,他罢手,添了一句,“我离京的事,别让阿娘知道。”

知柔张了张口,心里揣摩他的用意,不知该如何称呼凌家的人,无意识地问道:“你要去见外祖父?”

听见这副称谓,苏都脸色淡了些:“凌公身份贵重,岂是我等能够接近的?”

他放平眉梢,只是说,“廑阳或许有我所需,我要亲自去探一探。你生辰前我就回来。”

廑阳是凌氏的地界,累世盘踞,底蕴颇丰。

她初得知阿娘冠凌姓时,便动过去廑阳的念头,可后来细想,为什么阿娘宁愿隐姓埋名在外,也从未带她踏足过廑阳的土地?

哪怕是一次,她都未曾提过凌家。

知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以怎样的口吻启唇道:“不要走。”

苏都愣了一下,精明的眼珠往她面庞转了一圈。她夜宿芳甸,姿容仍是端正的,身上干净利落,但手指微微攥了起来,眉尖略拢着,刹那不移地望他。

“你现在是有点担心我了吗?”声音里蕴着丝笑。

知柔没和他争辩,说话很轻:“我上回把你带到长风营的事,皇后可能知道。她的人见过你。”

“那又如何?我身后从不留生人。”

他口气狂妄,知柔闻此先是惊愕,接着一缕微愠填上心头:“既如此,你方才为何捂住我口?难不成是想吓唬我么?”

苏都不意她会如此想,眉峰向上一抬,须臾,他看着知柔,既像戏谑,又仿佛郑重地说:“你未能处理好的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免不了要代劳。”

瞧她目色一怔,他弯了弯唇,面容却了无笑意,“放心,他们没死。”

他的手下奉命将人引走,为不闹出动静,故而不希望知柔出声。

那阵惶恐消弥后,她的心思全部落在苏都身上,语气缓了:“你一定要去吗?”

苏都下了决定,不容批驳。

面对知柔,他的脸色算得上温煦,字斟句酌地答道:“我定会回来。”

她仍在坚持:“三个月太久了,我瞒不过阿娘。”

“你会有办法的。”苏都不欲久留,眼尾朝白墙睇一眼,“天不早了,你进去吧。”

知柔还想说什么,他却有些急迫,只站了片刻便动身离开。

拐角的巷子不够一丈,因狭窄,前方的影子与它似融为一体,再往前些,身形将渐渐被周围的阴影吞噬。

知柔定目望着他,握紧掌心。

“苏都!”

他回首。

已经远了,但他在草原上生活,眼力比常人尖锐许多。

巷子那头,她抿着唇,终未发一声。

第123章 拂云间(十三) 你为谁谢我?

上巳节当日, 魏元瞻没有食言。

不知他用了何种方法,竟从侯夫人为他举办的春宴中开脱出来,随即一封承太孙妃名义的邀帖进了宋府。

知柔辞拒了。

一个时辰前, 宋从昭收到长离传回的急信。上曰:与公子途径衡州,偶遇流寇,公子负伤, 幸得义士援之, 性命无碍。

信中未回禀伤情,宋含锦心下始终不安。遂于傍晚, 她一身便服出门, 动身要去玉阳。宋府闹了很大的动静,知柔得知后,寸步不离地陪在宋含锦身边。

从上巳节伊始, 知柔和魏元瞻维持书信往来,未再碰面。

直到春蒐日。

或许是宋从昭捱不过宋含锦的恳求,抑或是旁的原因,今年狩猎,他居然答应让知柔一同前去。只严令一点,不许开弓。

到了围场却不得施展, 知柔起初还有些恹恹,倏于锦帛中见一影, 这份心绪就被抛得一干二净了。

“宋三姑娘,四姑娘。”春风拂来一拢衣裙,少女将脸高贵地抬着,目光结在知柔面上,眼神晦淡。

有日子不见,她主动寒暄,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知柔眉梢暗拧,便连称呼都没有奉她。

怀仙并不怪罪,甚而有心虚闪过瞳眸,转瞬将其遮蔽。她莞尔道:“本来今日要遣人往宋府去一份礼,既然在此遇见,倒省了些周折。”

闻及此,宋含锦疑惑地瞟了一眼知柔,她同样困顿,情态上未表分毫,目光和那灼人的阳光一起,将怀仙完完整整罩住。

身处异土的滋味在时隔数月后再度缠上胸臆,她不由把脸一偏,视线旁落,顷刻一名女子走了上来,低着脖颈,向知柔二人福身。

侍女装扮,其容貌压在光束里。

知柔尚不明白,就听怀仙续言:“此番归朝,四方人物皆有更易,我一时还有些不惯,想来宋姑娘也是如此。素知你与景姚情谊匪浅,她久伴我侧,倒是委屈。遂我欲成人之美,将她托付于宋姑娘。”

听了“景姚”二字,知柔微愣,视线一点一点转移,良久才认出她。

目光重新投向怀仙,攒眉道:“公主不是答应为她放籍么?托付于我,这是何意?”

“宋家对她而言不是更好的去处?”她摆袖在二人中间掠了掠,轻慢地笑,“宋姑娘,你们昔日之情,难道是假的呀?”

景姚怔怔地立着,闻言抬起脸,小心翼翼地描望知柔。

衔上朋友的视线,纵知怀仙此举古怪,知柔的神态也难免和软了几分。

她走上前,眼睛从发端到了景姚手上。分开几月,那个活泼的姑娘又变成了最初恭顺的女吏。

知柔欲询她缘故,话至喉间却停了停,再开口,语调中有鼓舞和诱导的意味:“景姚姐姐,你自己愿意吗?”

怀仙旋即冷硬了脸色,面上那点客气的笑遁形无踪:“宋知柔,你当我在跟你商量?我怜你二人难以长伴,故将她赏与你,你该谢恩。”

知柔的眸光锐利了,她看向怀仙,不则一声。

本是自己行为反复,怀仙不占理,再怎么摆公主威严也抵挡不过那双叫人心跳骤急的眸子。她登时脸容尴尬,比在北璃时更没有底气,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肯作罢离开。

在宋含锦看来,知柔与怀仙的关系当属交恶——若非她,四妹妹怎会离家三年?

是以,在知柔拔靴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她扭头,宋含锦对她摇了摇脑袋,复以目光示意周围人多眼杂。

知柔有些恼,情绪阻滞了半晌,才敛目道:“谢殿下。”

怀仙对她的态度并不满意——明明她位卑,却总是骑在她的头上。却未作纠缠,办完差事便掉过身,留下景姚。

往日故友被贵人“赠予”,地位分了高下,景姚也就不敢和从前似的对待知柔。

她不吭气,亦不往知柔脸上看,骨头倒是直挺挺,把心里的一份窘迫隐藏。

知柔不愿让她作难,唇畔提起一点微笑。因为没抬眼,景姚看不见她的神态,但她的声音过于舒服,好像午后的太阳晒到身上。

“景姚姐姐,”她状若无异,大方地为她引向宋含锦,“这是我三姐姐。”

又冲宋含锦道:“这是我在北璃结交的朋友。”

末尾二字过耳,景姚的心动弹一下,有些无措地扬头看去。

日照下的一张脸与知柔大相径庭,美则美矣,笑起来却有些凉薄,景姚分辨得出,这样的笑容是出自高门的家训和涵养。

于是连忙垂睫:“见过宋三姑娘。”

宋含锦没说什么,给仆从使了个眼色,她们便看着景姚。宋含锦拉知柔到旁处,先是揶揄了一句:“四妹妹的朋友当真多得很。”

谁都愿意往来。

不多时,她褪了玩笑之气,仔细替她斟酌着:“我瞧公主的模样,送人一事多半没安好心。你这位朋友果真与你情谊深厚么?”

那质疑的语调,就差将“安插耳目”四个字说出口,但此念刚一成形就消散了。

有人找过来,请她二人过去围帐。

旌旗随风而动,供王公官贵行猎暂驻之所设于东西两道,戍卫森严。

一行途中,知柔不想冷落了景姚,但宋含锦挽她手说话,确实不得机会再跟景姚叙旧,只好时不时地偏头,递去一些安慰的眼神。

走到阴影底下,耳旁的喁喁声倏忽止了,她回过脸,高高的人影立在前面。

他开始亦是惊讶,随后眉眼含着笑,向她们见礼:“三妹妹,四妹妹。”

为骑射,他身穿一件深青色长袍,衣襟对交,自一侧斜斜收至腰际,下摆宽大,颇显威仪。

他往前头一站,引来不少人侧目。宋含锦对他和知柔的私交本就不满,一如既往地疏离道:“魏世子。”

魏元瞻两步走近些,停在知柔面前:“你没说过你会来。”

因他那声玩味的“四妹妹”,知柔勾了勾唇角,回以一个灿烂生动的表情:“是魏世子善忘了吧。”

他听了仍笑着,未计算对错,眼光朝宋含锦侧去须臾,见她半毫回避的势头都没有,自己又不好如此小器地跟她抢人。

心思周旋片刻,破天荒地同她问候:“三妹妹可还好?表兄的事,我略有耳闻。”

究竟是表兄弟,宋祈羽的安危,他无法当生人置之。故而话说出来,阗足了诚意:“我曾经一位同寅去岁奉调云川,彼地距衡州不远,乃通往玉阳的必经之路,待表兄至后,他会代我照料周全。”

这样和善的情态出乎了宋含锦对魏元瞻的认识,她失神稍刻,勉强收回思绪,应道:“兄长吉人自有天相,我没什么好忧心的,劳魏世子记挂。至于世子在云川的同僚……他若可托,我宋家自然认他的情。”

说完又谎道家慈还在围帐中等她们,便与魏元瞻敛袖辞过。

知柔在动身前,替宋含锦转换了一句:“多谢。”

魏元瞻笑了:“你为谁谢我?”

“自然是宋家。”

今日皇后不在,魏元瞻欲告知她不必太过束缚,遂提足靠近了,一只手要去捉她掌心,孰料袖摆柔顺地从他指间滑过,那衣袖的主人已追到宋含锦身边,亲近地揽其臂弯,姊妹私语。

他的手僵在原处片刻,继而收拢垂下,目视过去。

只见她双唇翕动,明显在应答宋含锦什么,似乎随意地回了下眸,好像借机看他。

魏元瞻的眉眼又笑得粲然了些。

“四妹妹到底相上了他哪一点?”宋含锦侧睨着问。

知柔收回目光:“善良、聪明、讲义气……他很爱笑。”

宋含锦挑起一侧眉:“你说的是他吗?我怎么觉得像你。”

知柔听了仰唇,心一动,好奇道:“姐姐又嫌他什么?”

要论他的缺点,宋含锦如数家珍,只不过碍于情面,她不太愿意在知柔面前数落他,便小声回答:“没有什么。”

话音刚落,二人的视线一同倾落在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身上。

这一眼,便瞧了许久,直到她错身而过,宋含锦方低低赞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姐姐认得她?”

“曾听哥哥提起来。她的兵马名声响亮,在国朝与北边打仗时,她率兵支援过玉阳军,哥哥与她算是旧相识。”

知柔顿了一下:“她是将军?”

不是说我朝没有女官么?

宋含锦点头,话中有钦佩的况味:“国朝近三百年,史无先例,她是第一个。据闻当年她乔装入伍行军,不过月余便被同袍发觉异样,闹至主帅帐前,后来是其父上求天子,方保下了她……说来也巧,她也姓凌,不过与鹤微姑娘的出身差了很远。”

知柔收停脚步,偏首去看。

她穿骑服,行走间衣袍利落摆动,身子有不同于京中贵女的矫健,步伐不紧不慢,向着魏元瞻的方向走去。

丝丝缕缕的日光渗透她的面庞,她笑起来,眉宇中是模棱的神采:“魏世子近安?那日春宴未有幸睹魏世子射术,不知今日可否叫我开开眼界?”

第124章 拂云间(十四) 入她彀中。

凌家在廑阳所占之域很大, 屋宇延绵,似一座围城。

凌存玉生长的宅第亦广袤,却是个无字府。

父亲同她说, 东边是高门,其世多据廑阳,要避其尖锋。她心道欺人太甚, 凭何她与父亲的姓不可附门楣?

过了几年, 父亲因忤逆权贵,锒铛入狱, 母亲带着她求到了东边那座凌府。

凌家家主未曾露面, 接见她们并料理父亲之事者,只是凌公门下的一名学生。

数日,父亲便被放了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似乎不敢对上她的眼睛。从那以后,他们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过东边。

后来父亲上进,青云路越走越高。她十三岁收到了凌氏的邀请,得以机会进了不知多少人向往的凌氏家塾。

凌家的子弟举止平和, 永远不会失了礼数。可她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父亲与她的存在, 是廑阳凌氏需要遮掩的一桩丑闻。

没多久她就从家中逃跑了,她不要舞文弄墨,立志做一位千古垂名的女将军。

军营的环境又苦又疼。天冷时,晨间的第一缕阳光就好像天官赐福,发抖的身体终于麻麻地开始回暖;她的手被冻出红疮,握上兵器, 感觉皮肉又紧又黏地和外物融合一处,要剥离她的骨头。

后来战事起,她恐惧而兴奋,血流似乎成水,可载舟覆舟。

她坚持了下来,有了今日。

此次入京述职,她又看见了凌府。

和廑阳那座“凌城”相比,远不够深广,作用却是一样的——似乎某种提醒,叫她不痛快。

回到下榻处,手下呈来一封来自魏侯夫人的请帖,邀她赴春宴赏游。

凌存玉在京城待了不短时日,自然知晓侯府此宴目的,原是不屑去的。却听闻京中那位才华艳艳的凌十三姑娘也在邀请之列,一股不可名状的动力驱使她,方才决定应邀。

是日天气晴好,凌存玉去得有些晚了,被下人引到花园的时候,还未下长廊,便在彼端不远瞧见一名年轻男子张弓搭箭。他身侧是几个同样锦衣玉带的少年,月洞门后还有扶着门墙的女子散散围看。

那人射中靶心,旋即笑吟吟地去拽另一人,口称:“魏世子,该你了吧!”

就见那魏世子被他掣着胳膊,从人群中踱出几步,嘴里笑说着恕罪,其实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懒洋洋的。他是兴致不高,懒怠应付。

恰好拉他的那名男子转头,无意瞟见了长廊上的凌存玉。早听闻女将军回京,一看她姿容,当即认定不错。

遂快步迎上来,复扭头喊魏元瞻,略微上扬的语调——那意思,是有意让他俩行伍之人一较高下。

和风习习,春光灿烂,魏元瞻应声朝廊上搭眼,目光在她身上驻留一会儿,重偏去男子面庞,笑了一声:“与人有约,我是真得走了,你们尽兴。”

……

时隔多日再见到他,凌存玉高兴地走上前去:“魏世子近安?那日春宴未有幸睹魏世子射术,不知今日可否叫我开开眼界?”

对面前这幅容貌,魏元瞻不是很有印象,只观她丹凤眼,二十出头模样,体态端正利落,猜出是谁。

“凌将军。”他轻轻一笑,“那日多有失礼,还请将军莫怪。”

少年人背着阳光,长身玉立,笑容里透出适当的礼节和难以掩盖的爽朗。

凌存玉心头微微一动,唇边的弧度便未落下:“何谈失礼?他们见我为女子便心存轻慢,幸赖魏世子解围。此事,我还没有谢过呢。”

外人的眼光,她实则并不在意,受过军中各形各色的议论,早就习惯了,只是魏元瞻的态度叫她觉得新鲜。

他殊不接应她的话,依旧回道:“我那日的确有约在身,算不得替将军解围。”

“哦?是军务?”

“是私事。”他说完,不再启口。

凌存玉感到有些可惜,却仍然说:“世子的围帐也在前面?我正好要去拜见皇太孙殿下,不如一道?”

知柔和宋含锦往宋家的帐子行去,心中对女将一闻犹感敬佩。

宋含锦睐她一刹,眼瞳忽地戒备起来:“四妹妹不会也想从军吧?哥哥已够我受的了,你若起这个念头,趁早别与我搭话。”

知柔望向她,笑了:“姐姐可真没道理。”把手抽回来问,“二哥哥呢?”

她一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宋含锦睐着撇撇嘴,漫不经心地谈到宋祈章:“许是被大伯父领去见人了吧。不用管他,反正行猎非他所擅,他也帮不上忙。”说着跨进帐门。

星回一众仆婢跟在后头,到了没跟进去,候在外面。

这回出行,许月鸳并未随至,女眷中只有两个姑娘。宋含锦揽着衣襟坐下,还是白日里,九枝灯已掌了火,影子或明或暗。

宋从昭不许知柔张弓,她无甚可准备的,见三姐姐也不忙,便慢悠悠地在帐里背手踱步,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弓角,听宋含锦突然问话,随即收拢。

“四妹妹,你先前说待你事了了,便陪我一同去玉阳,这话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知柔挪到宋含锦身边抚衣而坐,径自斟了一杯茶。

二人上回谈及玉阳,宋含锦并未留意她口中私事。落后思忖,四妹妹整日行踪诡秘,且好几次,她都撞见她与父亲单独在庭中叙话,就像有什么秘密一般,难免起了疑心。

“那你可否告诉我,你口中未竟之事究竟为何?”宋含锦侧首望住她。

一双清幽的眸子,光泽灵动,似能窥人心。知柔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惯常伶牙俐齿的人变得钝了,宋含锦清楚,她不想说。

“罢了。哥哥心正行直,必能逢凶化吉,无须我去边关守他。放心吧,我不会再问你了。”

如此寡淡的声调让知柔心口微涩,眉毛揪了起来:“姐姐是恼了我?”

“我若说是,你会松口吗?”

平静的对视下,知柔仍抿唇。待欲答时,宋含锦却已勾着唇角把下颌微晃:“瞧瞧你,越发像父亲……”

还有话没出口,婢女从帐外着急忙慌地进来,打断了她。是宋含锦身边的人,往日绝不会这般没有规矩。

宋含锦敛眉起身:“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婢女收敛嗓音,吐纳仍有些不稳:“三姑娘,我、我刚听见二公子的人回来说,二公子、二公子他……”

“二哥哥如何?”知柔忙问。

“二公子他……被人扣下了。”

起因经过,她传述得很不详尽,知柔只得出是卫国公府所为。稍一揣度,心想应是二哥哥之前为退婚事,曾算计过卫国公府的大公子,时过已久,人家还是寻仇来了。

“父亲与大伯父知道吗?他们在哪?”

婢女摇头。正因未寻到家主,宋祈章的人才会无措地找来三姑娘这。

却说宋含锦能有什么法子解救他?男人的事,亦不当她出面。

恰值外间传令声起,队伍安定,即要整装进山行猎了。

知柔脸颊微偏,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弓架上。

“我方才好像看见四姑娘了,她居然也要进山。”

兰晔骑马跟在魏元瞻后面,从京城起行至此,走了四五日,中途虽有几次短暂的休驻,于女眷而言终究疲累,四姑娘却还有闲趣狩猎,他不免低低赞叹了一声。

闻言,魏元瞻勒马,目光紧紧巡睃逶迤行进的队伍。人影如麻,实难捕捉知柔的影子。

“何处看见的?”他问。

“就刚出帐时,我瞧宋三姑娘一身骑装,还觉稀罕,结果不远就瞟到了四姑娘……”

见魏元瞻挑动眉峰,他赶紧找补,“爷跟殿下说话,我没有机会……”

回禀间,皇太孙队列中的人驱马过来,对魏元瞻笑道:“世子在候我等?走吧,今日定猎一只白麎,为殿下助兴。”

魏元瞻眼角似不甘心往后头留了一会儿,转回了目光。

皇帝出行围猎素来择在秋天,正是野兽肥壮,天气凉爽的时候,秋操巡兵亦定在此,规模宏大,前后往往要花一个多月。

而这次春蒐乃陛下临时起意。动物繁殖的季节,要猎取没有怀胎的猛兽来讨陛下恩赏,绝非易事。

知柔本该遵父命,安分地待在帐中,可她忧心二哥哥被卫国公府之人欺辱,无法坐以待毙。

想天子金口玉言,她若获首擒,何人能在天子拂照下为难二哥哥?至于父亲所嘱——

她微微皱了皱眉。

宋含锦瞥见,以为她还在因宋祈章而心急,默了片刻,道:“四妹妹有几成把握?”

“会猎队伍太多,我又未曾来过此处,地势不熟。姑且试一试。”

进了山林,等皇帝一发令,马蹄声当即起伏重重。知柔有狩猎经验,和她在宋含锦面前保守的言论全不一致,她纵马穷追猎物,后边的士兵渐要跟不上她,更遑论宋含锦。

四野风声呼啸,疾风灌在瞳眸上如铺细针,她眨了眨眼,隐瞧一抹褐影于丛中掠过,连忙引弓,发了三箭。

最后一箭狠戾非常,只听沉重一声,知柔立刻下马上前查看。

孰料另一队人由前方赶至,垂一眼地上的巨鹿,复将眼睛定到知柔身上,只是停了一瞬,眉宇便张扬开,笑道:“这是我猎的,你走吧。”

知柔微不可察地挑起眉梢,凝注他一会儿,蝶翅般的睫毛覆下,拿弓对着鹿在半空处点了点:“我的箭,中其目、其喉。如此,怎算是你猎的?”

那人喉口微噎,颧骨处慢慢热腾起来,却因同伴在侧,倘输给一名女子,深觉丢脸。

还待继续辩论,倏闻别的马蹄声奔跑而近。

知柔抬眸,视线最先锁住的不是为首之人,而是其后手执马辔,肩膀宽阔,身段被腰带划分出来——漂亮的,她无比熟识的身影。

心头蓦然轻了两分,动作停了,半垂眼睫。目光只到腰间以下,一副马蹄踏进来,渐次收驻,绀色袍摆依于马儿腹侧。

她行礼道:“皇孙殿下。”

“这是你猎的?”皇太孙目中不无欣赏,兼含打量地看着她,“听怀仙与祖母说,宋四姑娘驭马控弓皆臻上乘,如今一瞧,怀仙所言不虚。”

皇太孙认得宋氏的箭。为分辨射手,各姓箭羽和箭镞都略有不同。之前在东宫,他隔窗见过知柔,与宋氏的箭一结合,便知晓眼前人的身份。

旁边企图冒功的男子观得此状,没来由地心亏,给皇太孙施完礼,脑袋就再未抬起来。

皇太孙竟也像不曾瞟见他那行人,笑着侧腰,对身后道:“凌将军当日在园中说的一番话,现在看来,是不是有些难立了?”

话音甫落,凌存玉的脸略微泛红。

她入京那日,在清竹桥畔曾撞上兵部尚书家的小儿子与一行六品官员,他们有心同她交游,请她入园玩赏,她却掷下了一句“园中无劲竹”。

这得罪人的话,不出几日就传遍了京师。好事者添油加醋,道是边关回来的女将军辱京中儿郎柔弱,不堪一观。

皇太孙此语并非要折她的面子,余人却不这般想。正等着瞧她糗状,谁知她竟很恭谨地应下了:“殿下说的是,是臣轻慢了。”

说完,不动声色地向知柔扫去一眼。

原要主动搭话,皇太孙的马蹄蓦地扭转而过,凌存玉不及跟上,又见魏元瞻驭马到宋姑娘面前,无声地一笑,坐在马背上审视她。

知柔早就看见了魏元瞻。

时下他走近,轻快道:“鹿已入你彀中,怎么不取?”

话仿佛是对她说,真正入耳的却是她身后那群随侍。他们连忙动起来,上去捡被她射杀的鹿,方才还想与她争的男子悻悻跨马,逃一般往密林里去了。

周围浮起窸窣的声音,知柔收回眼。斑驳的光晕下,魏元瞻眸里像缀了星星,他朝她垂弓,她疑惑,却鬼使神差地伸了手,攥住弓梢。

旋即一股力由弓牵引,将她带上前,她踉跄半步,怔忡地仰头望他,就见他俯身下来,嗓音压得低了,送进一句耳语。

“待会猎结束,陛下会在营前设赏宴。你等我,我去找你。”

言罢,他掣马退开,嘴边还噙着一点微笑。马蹄在地上顿了两下,尾巴轻甩,掉了头。

第125章 拂云间(十五) 知柔躲他胸前,大抵折……

魏元瞻跟上皇太孙后, 方察觉知柔所为异样。

她所射之鹿被称为“嶙兽”,高逾半丈,体若牛而更雄悍, 角分如掌。曾听父亲说这是北地的鹿,性孤介、勇猛,猎者罕能近之。

知柔得此鹿, 可谓擒猛兽于众臣之前, 循例,可获天子一赏。

今日以前, 他甚至不知道她会来, 缘何几个时辰便成了这般——她是想面见陛下吗?

魏元瞻脸色凝重了,手里攥着缰绳,愈发收紧。

“魏世子还好?”马蹄声踢踏而上, 凌存玉观察他的神态,出言关切道。

他略微偏首,似乎没听清她的话。

眸光稍一对视,凌存玉顿了须臾,随即微笑道:“方才那位宋姑娘可是将门之后?我瞧她箭中兽颈,贯穿而过。如此能耐, 倒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这会儿魏元瞻已面色如常,目光复扫向坐前:“她是工部尚书宋大人之女。”

“是这位宋大人?”一径在旁闲听的男子倏然开口, “那她便是你的表妹了。我说呢,嶙兽于你而言,何稀有哉?偏要赴这个热闹,原是心系表妹,而非观兽啊。”

被人说中心事,魏元瞻嘴角悄悄地抿了抿, 面上装糊涂:“什么表妹?”

少年斜睨了他一眼,还是那个嬉耍的腔调:“哦,不是表妹啊,那我……”

没再深说,毕竟未与殿下分道,恐戏谑得过了,殿下要回过头来护这内弟。

草莽中忽传鸟啼兽吼,众人气息一紧,勒马侧耳,马蹄在尘间兜转,践起片片细芒。

知柔终究没能见到圣上。

她猎完巨鹿的后半晌,天色就阴了下来。

水丸“嘀嗒”落在肩袖,这么一会儿,头顶乌云密布,林下沉晦,不见纤光。

知柔忧心宋含锦,心里纠结一二,终打马往回疾走。

首猎的消息报到御前,是“宋”字不错,却非宋四姑娘,而是宋十。

知柔得知此事,脸上并未露出什么情绪,只同宋含锦踱向围帐:“可有人知二哥哥怎么样了?”

衣上汲了雨水,尚未进门,眼尖的仆婢已捧了帛巾,伺候二人入内,脑袋却低低的,不抬脸,也不回话。

知柔迟疑地蹙眉,目光从婢女身上略一偏开,即见宽敞的行帐内,宋从昭一拢官服在身,手足间都好似注了威严,他坐在榻上,旁边一炉煮沸的茶。

知柔两手落回身侧,在原处老实站着,先叫了一声:“父亲。”

宋含锦稍微停步,眼风才往上头落一刹,反应什么,惊垂了眼,身体不自主往边上挪,站在知柔前方三尺的位置,蔽住了她。

上首似有极轻的笑,二人没听真切。等了俄顷,预料中的怒火迟迟未燃。

宋从昭声音很平静:“你们两个,可有受伤?”

父亲严令知柔不许执弓,时下被他抓住,宋含锦自觉四妹妹难逃此劫,转瞬听他张口,话中显无怒意,她肩膀也就松了,让出知柔的形貌。

“淋了点儿雨,不妨碍。父亲怎么过来了?是宋祈……二哥哥之事已有回音?”

“你二兄不过与人起番口角,没什么事。”

宋从昭轻描淡写,一壁扯扯宽大的袖子,走下榻,衣袍到了知柔跟前。

他如渊的目光盯着,知柔手心攥汗,捏着羞愧。

帐内一时寂了下来。

宋含锦瞧情状不妙,忙踱回知柔衣畔,才要启口,却被父亲抬手制住。

他眸光始终定在知柔脸上,烛火将其点得幽深,不辨情绪。

此次春蒐,他携知柔同往并非宋含锦请求,实因皇后已见过她,再行遮掩,反惹人猜忌;而不允她狩猎,是不希望她太过张扬。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多,她的秘密便越容易暴露。

从他将凌曦母女接入京师的那日起,他便承诺要护知柔平安长成。至于她的身世,若凌曦愿告之,那么届时无论她欲探查旧案,还是做宋氏女,他皆随她心意,绝不阻拦。

时至此,他仍在谨守承诺,甚至愿意撑持她,为她所用。

是故,在宋祈章被扣、二女进山的消息送来时,他心中原是起了几分恼意。

她有所求,便该来找他,而非擅自行事。

走来营地的路上,宋从昭的目光不期落向一匹静立小憩的马,不同于厩中驯畜,在不安定的环境里,它宁站不卧,随时准备奔逃。

入目的瞬间,他顿然想到知柔孤身在北边的日子。

她是否也不敢坐卧,久惯以己力为凭?

胸口那份怜惜愈发深重,待面对她,起初的怒气早消散了。

帐外是霪雨的天色,阴沉,带些孤独。帐中灯盏一支连映一支,宋从昭的嗓音如其影一般温和投落。

“今日在山中可猎得什么?”

“女儿运气好,猎到了一只巨鹿。”

“不错。”宋从昭赞了声,看向身后长榻,对二人说道,“那有煮好的茶,去喝吧。”

知柔讶然抬睫,犹未应过来,又听他吩咐:“一会儿御前阅猎,你便在帐中待着,我叫你二兄替你。”

这是围猎毕,诸臣献所获于陛下,录其功,赐其赏的章程。一队一人足矣,知柔不必觐君。

她颔首应是,宋从昭没再言语,复望她一眼,阔步出了营帐。

酉时初刻,皇帝在营前设赏宴,为王公群臣们解鞍舒怀。整个旷地被铺上毡毯,长席分列左右,绵延十数丈,正中立主位,金樽兽盘错落其间,山风中悠扬着丝竹雅乐。

宋阆得皇太子信重,列位安置在前,宋从昭官居二品,竟是同他一处,隔着中央走道依依相望。

宋培玉看见了知柔。他因猎场上射中熊一事正得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得她回视,他越发挑眉噙笑,好似在说“你伤我臂又如何?头赏还是我的”——下午,他与人围猎,恰好射中要害,取两箭之功。

知柔对他微微一笑,比平静目视更令人感到愠恼。他待要回敬,她已将脸扭到了一边,随性地和宋含锦谈话。

宋培玉气得咬腮,大手一捞,仰脖饮了案前琼露。他动静过甚,宋阆斜乜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朝对面望去,视线抵触一女子面庞,猛地晃了下神。

宋阆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他的模样。

可当这样一张脸出现时,他一息就怔住了——没能死在敌手刀下,反死在自己邸中的常将军——若他魂魄轮回,便该是生得如此眉眼。

一面惊疑未定,又自解世上没有这般多的巧合。常遇已死,常氏一门都不复存在。

渐渐地,他的脸色恢复如常。见宋培玉仍盯着对方,宋阆手指微点案头,提醒他道:“瞧什么呢?”

宋培玉收神,口吻缠着憋闷:“父亲有所不知,儿先前与魏世子的过节,皆是因宋知柔而起。”

说着敛下眼皮,声线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孽女,也不晓得魏元瞻瞧中她什么,空长双目……”

哼唧的话音一过耳,宋阆当即攥眉,似询问,语气却是申饬:“你说什么?”

他像没听出差别,往前坐了坐,压声蚊吟:“父亲忘了,二伯父那年从江南乡下携归了一对母女。她,宋知柔,正是此女。”

久远的记忆挣游而上,宋阆眉弓微剔,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掠了一眼,记起了。

彼时只道宋从昭的妾室体寒多病,遂连其女一并送回江南调养,待女稍大些再接入京。不曾料,还有另一番说法。

忽忆韩锐归乡一事,之后便杳无音信,不知怎的,他浑身肌肉霎时紧绷,下意识朝主位望去。

御案空陈,陛下尚未至。

管弦飘荡着,宋阆微微侧回脸,目光在宋从昭和知柔面上缓缓扫过,思忖移时,转而侧目叮嘱宋培玉:“少去招惹你二伯父家的人。听见了?”

他不解其意,喉口嗯了一声,懒懒应下。

宋阆的眼睛在知柔身上停留了片刻,倏听外面唱声,是皇帝到了。他神情一敛,随众人起身,垂首恭迎。

知柔素未得睹天颜,许是好奇之心使然,她颈子埋得不如旁人低,视野正好罩住整条走道,及至对面。

玄色织金龙袍边缘随步幅层叠轻漾,皇帝年迈,身形却不苍老,他缓步走向主位时,温和笑道:“今日设宴,不为朝议,公卿们不必拘礼了,随意便是。”

话虽如此,众人皆凝神静立,待皇帝坐下,方各自回到席上。

内侍斟了酒,皇帝举起酒杯:“下晌猎到熊的勇士在哪?”目光于宋阆和宋从昭之间一徘徊,定向前者,笑说,“朕记得,是宋卿家的小公子。”

宋培玉便敛容上前。下晌已得陛下一愿,此刻又领了酒,可谓风光出尽,眉梢都沾着志得的笑。

哪想霎那间,皇帝的眼风又刮去对面,他看向下首的眸子意味深长:“今日皇太孙同朕提起,宋家四姑娘猎得了一头嶙兽。往年是你兄长替朕搏凶,如今他不在京,倒是你担着这份气魄。”

闻皇帝点她,知柔心中什么也没有想,自然地抬起脸,腰杆本就直挺,配她那一袭素衣,真像节清泠泠的翠竹。

宋含锦觑她直视天颜,吓得玉容稍乱,拼命给她使眼色,一壁小声喝斥四妹妹,她听到了,仓促覆下睫羽。

皇帝却开怀地展颜:“宋卿啊,你这女儿,不输儿郎。”

宋从昭听得心中发紧,他定了定神,随势莞尔,刻意没去看知柔。

一时间,群臣的注视都汇聚到了那个衣着不显,名声不显,面貌却惊艳如其射艺的女子身上。

魏元瞻沉默得近乎异样,只是望着她。

夜宴伊始,数不尽的文官同他搭讪,及至陛下驾临,他所有的空隙都用来观望知柔了。

大抵是近夏,夜晚闷热,她不知何处弄到的扇子,和宋含锦一块儿拿在手里打,间或眺见他的目光,她粲然一笑,仿佛那扇端香气送了过来,令他一时怔忡,半点儿动弹不得。

陛下落座后,他先扬眼往那边掷,几乎是本能,而她早已抬首,视线似有若无地投向主位。

她在好奇。

魏元瞻不免忧心。

眼下,众人或直白、或隐晦的打量并未使知柔露怯,那双清朗细致的眉眼略微低着,像月色下一柄归鞘的刀。

皇帝目光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盘旋一会儿,忽令内官:“把朕的弓取来,给宋四姑娘。”

皇帝已多年未将亲用之兵赐予臣下,更遑论一个无寸功的庸常女子。

旁人艳羡惊讶的同时,俱观不清上意,此刻多看了几眼那位素无美名传外的宋四姑娘。

但见她起身离案,向皇帝叩谢。

这一折落幕,酒过三巡,皇帝道自己年岁已高,杯中之物便不逞强,叫他们自行取乐,摆驾离开了。

恭送圣驾离去后,席间气氛变得松泛起来。

宋从昭却始终沉着脸,手指扣在膝间,指节因长久发力而僵直。

有同僚陆陆续续地过来敬酒,他松动指头,钝麻之意一下子扩散。未几,他掩饰着站起来,变成随和热络的模样。

这边觥筹交错,那边魏元瞻案前,一行体量清癯的男子竟也将他缠得脱不开身——无他,魏小将军弱冠将至,不日前,魏侯夫人还替他设了一场春宴铺排,引得诸家侧目。

知柔撩下眼皮,视线从魏元瞻身上移到近前。

烛光扑朔,酒案旁,宋祈章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捉弄酒杯,不用瞧他的脸都能看出他的恹闷。

知柔撑膝起身,踱去他身旁坐下。

窸窣的响动入耳,宋祈章扭头睇一瞬,微微直起身子。

她并无言语。

他仰唇笑了笑:“从没见四妹妹这样安静过。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知柔今日持弓就是为了二哥哥,方才皇帝赏赐,她并未上心,左右回府后,自有余地细思筹谋。然二哥哥眉间郁色,她不愿令其久耽。

看清他颊畔淤痕,有血线延到耳后,知柔缄默两息,突然歪歪脑袋,对他低语:“父亲不让我饮酒。”

恰巧说完,宋从昭便自间隙里转向他们,知柔立时正襟危坐,一副乖顺姿态。

宋祈章不由得笑了,也学她歪着身子凑近,小声回道:“叔父还不让你打猎呢。”

话一落罢,两人皆提手掩面,肩膀细微地抖了抖。

见宋从昭又被同僚拉去,宋祈章连忙给知柔斟了一杯,然后把手肘压去桌上,半边身子依附,替她拦一拦外头的视线。

谁料挡下的不止宋从昭,还有魏元瞻。

从他的视角看去,那一身落拓的宋二公子,正微敞开手臂圈在桌上,看似清瘦的骨架却能藏人,知柔躲他胸前,大抵折着腰,全然窥不见一寸脸庞,只有发顶在他肩头隐隐冒着,他左右顾了几眼,又垂颈与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