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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云无相醒来时,他已经坐上了颠簸的马车。

“咳咳。”喉咙发痒,头脑昏沉,身体上的不适让云无相心情有些不快。

昨日被宋倚楼带着吹了半夜的冷风,着凉了。

“你醒了,我们已经离开虞安国了呦。”车帘从外面撩起,露出宋倚楼欢乐的笑脸,云无相恹恹地扫他一眼,闭上眼睛,背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马车晃动,有人爬上了马车,来到云无相身旁,一阵子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人不得安眠。

云无相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宋倚楼摆弄着一堆瓶瓶罐罐,旁边还有一只蝎子在药材里爬行:“毒药?”

都当皇帝了还在折腾虫毒一道,还真是本性难移。

宋倚楼点头:“你的药混在里面了,我正在找。”

云无相抬了下眼皮:“你出去找,很吵,我要睡觉。”

宋倚楼拨动药材药瓶的声音一顿,温热的指尖戳在云无相脸上,他不耐烦地睁开眼,目光里传递出几个字:做什么?

你猜我们要去哪里?

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昨晚离开后虞安皇宫发生了什么?

你杀了虞森*晚*整*理安的皇帝,通缉令已经挂满京城了呦,想知道自己的悬赏金是多少吗?

宋倚楼原本有很多话的,看到云无相醒来后的眼神,他就知道上面那些问题都不是这个人所关心的,他是真的不在乎。

故国他不在乎,杀了皇帝会有什么后果他不在乎,自己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这个人似乎也不在乎。

好像什么人和事都入不了这个人的眼。

宋倚楼难得认真的发出疑惑:“云世子,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你到底在乎什么呢?

睡不了了,云无相睁开眼,扫过身旁的人,唇瓣都没太大动作地吐出一声气音:“你。”

“我?”宋倚楼眨了下眼睛,唇角上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发育到鼎盛时期的男性躯体贴近云无相,炽热的温度隔着衣物传递到皮肤上:“你要我?”

“嗯。”云无相理所当然的应声。

本来就是我的,你自己跑过来,死活都要赖在我身上。

“安静点,有事等我睡醒再说。”生病后就是容易犯困,云无相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

马车里当真安静了下来,宋倚楼看着睡过去的人,眉头皱起又松开,眸色不断变幻,像是一只猫,在研究一种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奇怪的人。

可是,这个说他要我。

宋倚楼低头贴近云无相的耳朵:“说话要算数呦。”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云无相在梦中觉得耳朵发痒,还有点吵,随手拉起一个东西害在了自己耳朵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宋倚楼看着自己罩住一只耳朵的手,百无聊赖的呆了一会儿后,邪念滋生——要是这时候把手下的人弄醒,他会不会生气?

充当耳罩的手蠢蠢欲动。

第86章

云无相这一觉睡得很沉。

睁开眼, 空荡的马车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

宋倚楼呢?

掀开马车门帘,开门有惊喜, 换个人来就是巨大的惊吓。

草地上多出了一堆血淋淋的尸体,这些尸体像堆麻袋一样堆积在一起,罗成一个小尸堆。

宋倚楼以沉思者的姿态坐在尸堆上,马车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转头见到云无相,笑容瞬间如明媚的暖色花束般盛开:“你醒啦,我都已经宰了五批刺客了。”

泼猴状跳下尸堆,向着马车迈出一步就被云无相叫停:“站住,你身上有血。”

宋倚楼满不在乎:“有血怎么了?”

“会弄脏我衣服。”云无相颇为嫌弃地扫过宋倚楼一身脏污, 还坐了尸堆的衣裳。

这里连个净尘术都用不了,真是麻烦。

“就近找个水源地把自己洗干净, 换身行头再靠近我。”

宋倚楼眉头轻挑,脚下用上轻功向马车前进,云无相在他起步的那一刹就毫不犹豫地拿起手侧的马鞭,往身前抽去。

持鞭的手被人抓住,笑出两颗虎牙的男人张开沾满鲜血的手, 在云无相洁白的中衫上一抓。

“我不。”

云无相视线从腿前的血手印上扫过, 抬头, 平静地看向笑容欠揍的人。

持着马辫子的手腕抖动了一下,像抓不住的泥鳅一般脱离掌控,随即又是一鞭挥去。

宋倚楼身体向右侧躲避, 直接撞上袭来的匕首,他也不躲,竟是伸手要去抓住匕首的锋刃。

电光火石间,匕首转动了一下, 斜侧着从他的手边划过,在手臂的衣物上割开一条口子,露出肌肉轮廓优越的胳膊来。

“哇哇,好危险,差点就没手了。”宋倚楼甩着赤礻果的胳膊,大呼小叫道。

“咳,咳咳咳。”云无相本来冷着脸,但脆皮的身体十分拆台,随便动两下就开始发虚。

背上多出一只手给他顺气,宋倚楼的声音里失了笑意:“你这身体,怎么回事?”

“别闹我,敢闹就死给你看。”云无相终于顺气了之后,语气平静地说到。

宋倚楼脸色莫名,他好像被威胁了?

说一不二,最受不得威胁的宋玄暴君眯了眯眼,眼神在云无相苍白的面色与咳出红晕的眼角游走一番,思路走歪:“身体这么弱,怎么要我?上下都不行的模样。”

“咳咳咳咳!”云无相刚缓过去的一口气被宋倚楼的话捅了个稀巴烂,咳得更狠了。

宋倚楼再度给他顺气,接着被一鞭子抽去洗衣服。

站在河边的宋倚楼看着手里的中衣,自言自语地发问:“我一个皇帝为什么要给别人洗衣服?”

衣服要怎么洗?

扔水里泡一会,揉两下就行了吧。

不久后,云无相见到了自己破破烂烂,血色斑斑,死不瞑目的中衣,和完全不觉得自己搞砸了事情的宋倚楼。

某人推卸责任道:“你衣服材质不太好。”

云无相心态异常平和:“继续赶路吧。”

去有人居住的城镇里,买新衣服,这个中衣不能要了。

坐回马车里,云无相反思自己,他是怎么觉得宋倚楼会洗衣服的?

一定是风寒糊住了他的脑子。

……

天塌了!

宋玄帝回王都了!

皇帝轻易不会离开王都,出行必有仪仗跟随,但宋玄帝不一样,他经常离开,臣子与宫女们也盼着他离开。

趁他不在的时候起歪心思夺位?夺了有什么用,当两天就进皇陵吗?

有这个胆子的人都让宋玄帝杀得差不多了。

宋玄国回宫,王都之中人人苦着一张脸,太医院尤甚,八百年不理会太医院的宋玄帝来了一道圣旨。

两个最年迈的太医站了出来,在同僚们悲痛与敬佩交加的目光里,拎着药箱踏入了帝王居住的景玄宫。

“宋倚楼,你觉得宋玄国的国土形状像什么?”

两个太医看向彼此,视野里皆是一张惊悚的面容。

谁这般大胆,敢直呼帝王名讳?

现在进去会不会赶上宋玄帝的杀人现场,被顺手砍了?

“蝎子,我还差个尾巴没打下来,打完就是一只蝎子。”宋倚楼不管那地图原本像什么,他想让地图像什么,就像什么。

“要不是你阿姐捣乱,我的地图早就完成了。”

要是虞安国皇帝知道宋玄进攻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将地图变成蝎子形状,说不定早就主动割地,也好过兵权一直在虞安王府手里,日夜寝食难安。

不过除了云无相,也没人敢和宋倚楼问这个问题了,虞安国皇帝不信任虞安王,他这些年,便注定会过得心惊胆战。

宋倚楼坐在云无相身侧的木椅扶手上,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人往他身上斜去,漫不经心道:“你觉得像什么?”

“像花。”云无相看着手中的地图,将记忆中虞安国的地图与之衔接在一起,一株花朵的轮廓生成。

黑白浮生花,他似乎找到了。

但是怎么拿到手呢?

难道要统一两国领土?

不,不会这么简单,进来过小天地的人多了去,不可能只有他发现过地图的秘密。

云天青,魔凤印异动。

黑白浮生花是先天之物,先天道而生,可使仙魔之气的共存,那么天青道尊曾经获得这朵花,试图通过它研究出仙魔之气转化方法的概率有多大?

九成九,剩下的一点,是云无相的谨慎。

天青道尊来过,那么绛紫道尊这个挚友知道这个小天地存在的概率有多大?

十成十。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两个太医在门外罚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没有什么激烈的动静,一咬牙一跺脚,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云无相扫过两人手中的药箱:“你不是给我把过脉了,还叫太医来做什么?”

“碰运气,你身体太弱了,这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行房?”宋倚楼不满道。

两个太医:!

云无相静静将手中的地图卷成纸筒,对着宋倚楼的头顶就是一棒:“等你下辈子。”

两个太医:!!!

宋倚楼握住地图:“我不要下辈子,我找到的人,凭什么让给下辈子的我,你们两个,给朕把他的身体调理好。”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两个太医刚抬起了一些的脑袋又扎了回去。

云无相松开手,缓缓道:“别费力气了,他们治不好。”

他的病是世界规则规定的人设,谁也改不了。

况且,他对那种事没兴趣,只有宋倚楼满脑子黄色废料。

“汤药苦口,我不喝,敢逼我,我们两个必定死上一个。”云无相很能忍,不论是疼痛还是其他,但是在这里喝药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事,没有用处的苦头他才不吃。

宋倚楼听得出云无相是认真的,于是他不高兴了:“那还不如让你死在床上。”

“别闹了,晚上吃什么?”云无相无比自然地转换话题,要是还在外面,修为加持他必定和宋倚楼打上一架,现在这脆皮的身体还是算了,打宋倚楼两下估计要卧床几日,不值得。

这破身体当真让他修真养性了许多。

“药膳。”宋倚楼故意道。

云无相从不吃亏:“可以,我吃一口,你吃两口。”

“为什么我要多吃?”宋倚楼嘴巴里卷舌头,他也不喜欢苦的东西,药膳大都带着股苦味。

“你胃口比我大,我估算过,你每顿饭吃的东西是我的两倍。”

等到他们终于将晚饭从药膳改为全羊宴的时候,一位太医战战兢兢地开口:“臣这位公子的面色,当是有脾胃虚弱之症,不宜多食荤腥。”

云无相语气发凉:“话越多的人,死的越快。”

宋倚楼仿佛才看到这两个一直站在那里的人:“你们两个还没走呢?”

两个太医敢怒不敢言:你不开口谁敢走啊!

宋倚楼不死心地让两个太医给云无相把了脉,在两个老头哭诉着自己开不出味道好喝的药来的声音中,把他们赶了出去。

两个老头逃命般离开景玄宫,同僚慰问着慰问着,吃到了一口大瓜。

八卦这件事不分年龄,宋玄帝从虞安国带回来一个人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王都。

此时的虞安国一片混乱。

皇帝驾崩,虞安国陷入了帝位之争,几乎每个对那个位置有企图的人都不会忽略苍龙军。

云天青没心情理会他们,她急着找弟弟!

庆功宴后,林樾发现了云无相夹在医书里的信,与京都形式一起寄给云天青。

信的大意是这样的:阿姐不必担忧,我和宋玄帝曾经认识,我会在宋玄国过得很好,有时间就你寄信。

云天青信了吗?她能信才怪!

宋玄帝什么名声?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杀兄弑父,残暴嗜血!

他还带着小弟到庆功宴上杀了皇帝!

她小弟那风吹一下就要卧床不起的病弱身子骨,怎么能经得起这样的人折腾!

云天青忧心忡忡,越想越觉得自家弟弟在宋玄国过得不好,和雪地里快要冻死的小白菜一样。

实际上的云无相,在宋玄国当祖宗。

自从他到了宋玄国,宋倚楼每天都围在他身边,整个王宫都对云无相有求必应,只期待他能把宋玄帝栓在身边,不去折腾其他人。

云无相在发现两国国土与黑白浮生花有关后,就在为统一天下做准备。

以他的判断,云天青十有八九会造反,虞安国到手没有难度。

至于宋玄国……

云无相低头,看向躺在他腿上睡大觉的人:“宋倚楼,皇位给我。”

“嗯?”宋倚楼拿起放在眼睛上挡光的树叶,双眼在叶片的阴影里看向云无相:“有什么好玩的需要这个位子?我不能做?”

云无相:“爱民如子,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宋倚楼听着这几个词就没了自己干的念头,但他好奇云无相这样做的目的:“然后呢?”

云无相:“然后我就能见到黑白浮生花。”

他仔细思索过了,黑白浮生花在鲛人族,鲛人族在魔界地盘上,统一天下必定有魔做过,但是他们管理的怎么样,按照魔界的传统,必定是成王败寇。

而天青道尊,应该是个好人,她如果在这里呆过并留下考验的话,大概率就是这个了。

天下一统,国泰民安,世界和平。

第87章

虞安国在皇帝死后一片混乱, 一众皇子互相争斗,短短十五日, 皇位上便换三个不同的皇帝,就在第四任皇帝马上就要被逼宫的时候,云天青带着大军折返皇都。

“云将军,我接下来该怎么做?”虞安新帝畏畏缩缩地看向身旁的女子。

有野心有魄力的皇帝已经死了三个,他只不过是个被推上皇位的傀儡,若不是第五任皇帝自己作死,加上云天青恰巧赶到,他怕是也已经小命呜呼。

“清查反贼,抄家充公, 再向宋玄皇帝送一封国书。”

云天青蟒袍加身,坐在臣子之位却比新帝气势更盛, 更像一位掌控天下的上位者。

她的手下,当真掌控着生杀予夺的权利,而权利会赋予人一种独特的魅力与威仪。

“好的。”堂堂帝王成了听人号令的应声虫,新帝看向云天青的眼睛里有着畏惧,不甘, 以及无法遏制的仰慕。

云天青手中拿着前线战报, 眉头不自觉夹起, 她恨不得立刻发兵把小弟从宋玄国抢回来。

但是虞安国的军队什么情况没人比她更清楚,没钱,没粮, 整只军队都是靠着虞安王府养活。

还好老皇帝一死,造反的人很多,她这几日积极抄家,总算有了一笔不菲的军费。

可是新帝这个怂样, 她打仗,谁看家?

打仗最怕粮草断供。

“宋玄帝。”云天青默念这三个字,恨不得将其嚼碎了在牙齿间磨成粉。

那个疯子,虞安国和宋玄国打了这么多年,虞安已经到了元气大伤的边缘,宋玄国又能好到哪里去,偏偏他们有个不顾后果的疯子皇帝。

不斩来使,不杀将领,以金钱国土赎人,这些两军交战时的潜规则到了宋玄帝那里都成了笑话。

就算是双方谋士商量好的盟约他也能说撕毁就撕毁。

宋玄国不是没有人反抗过他的统治,然而谁也没有把他拉下那个位置,甚至国内一切运转都没有出过问题,且尚有余力发兵进攻虞安国土。

疯狂,任性,但又有着恐怖的智谋,这样的人成了皇帝,简直是一场无人能够终止的灾难。

打仗不是儿戏,云天青可以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小弟,但她不能让手下的兵去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

“将军!世子来信了!”林樾拿着信纸冲入屋中,头顶一只信鸽稳稳当当窝着。

手上一空,人还在跑,信纸已经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云天青扫过信件,首先辨认字迹,是小弟的笔记,暗号也对上了,随后才查看信件的内容。

随着一行行的字迹映入眼中,云天青的脸色越发难看,手指将信件按得扭曲,一掌对着身旁的桌子落下。

林樾眼疾手快地将桌子上的蓝花瓷瓶拿走,使其免于与木桌一同毁灭。

“将军!这桌子是紫檀木做的,卖了能抵军营十日粮草!”

近距离目睹云天青武力值的新帝缩了缩身体,连着有些躁动的小心思一起缩了回去。

若是按照规矩,林樾说出上面那句话就足够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卖皇帝住所的桌子去充当军饷,这是掉脑袋的勾当。

而现在的新帝全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皇室的骨气,那是什么?

他能活到现在全靠他怂。

林樾把花瓶放到安全的地方,两只眼睛去瞄云天青手里的信:“将军,信里写了什么?”

云天青面色发沉,犹如乌云罩顶:“小弟要和宋玄帝成婚。”

“啊?!”偷听的新帝忍不住出声,引来两人的视线后讪讪挪开目光,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陛下在此继续批阅奏折,我与下属有要事先行一步。”云天青敷衍了新帝一句交代,带着林樾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偏殿。

林樾接过信纸看到了云无相信件的全文。

【阿姐亲启,宋倚楼准备将整个宋玄国当做嫁妆,与我缔结婚约,我已同意这门亲事,婚期定于三月后。

听闻虞安国近期乱事频发,京都大约离不得阿姐,婚事当日,阿姐可来可不来,此期间莫要与宋玄国再度发生争执,大婚之后,宋玄与虞安自当亲如一家。】

林樾看完之后瞠目结舌:“这,这这……”

“宋玄帝又想做什么?”

“宋玄小儿!”云天青举起手,悬在空中半晌没落下去,狠狠收回手,心中更气了。

可恶!这地方的家具贵得她落不下手!

在京都混了些时日,皇位更替期间,见了许多阴谋诡计的林樾不由自主地开始阴谋论:“将军,这是个前往宋玄国的好借口,世子不是胡闹的人,他送来这信定有深意,虞安如今离不得您坐镇,我代您去见见世子。”

“您安然无恙,世子还有退路,您要是去了宋玄,有什么闪失,世子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任由宋玄帝摆弄。”

云天青愤恨咬牙,最终还是同意了林樾的提议。

至于信上所说,宋倚楼拿宋玄国当嫁妆,他们谁也没信。

不止他们,任何一个虞安人听了都不会信。

拿一个国家当嫁妆,实在太荒谬了,哪怕世人皆知宋玄帝是个疯子,也没人相信他会为了情爱舍弃自己的皇位。

皇位更替哪有那么儿戏,宋玄皇室还没死绝呢。

更别说退位的皇帝与新任皇帝结亲,这成何体统?!

就算他自己要疯,皇室宗亲能同意吗?朝中大臣能同意吗?

能的。

“传位诏书我已经发下去了,我们马上就要结成夫妻,啊,夫夫啦。”

宋倚楼开开心心地走到云无相对面的位置坐下,坐姿豪放散漫,一只手伸出,挡在作画的毛笔前。

“这大喜的消息都不能让你从这破东西上分神,檀云果然是在利用我吧。”

云无相放下笔,一缕顽皮的长发随风游荡,拂过宋倚楼的鼻头,被其一把抓住。

利用?倒也不假,宋倚楼现在这个身份确实好用。

“我需要黑白浮生花来摆脱这具身体,至于婚礼,那不是你提议的吗?”

“反正宋玄国你已经玩腻了。”

“哈哈哈哈,没错,我玩腻了。”宋倚楼将云无相的头发缠绕在指尖:“世子又猜中了呢,可是你为什么这般了解我呢?”

他起身绕到云无相身侧,手指搭在他的侧颈,好似调情实则两指之下便是人体的一处死穴,稍稍用力便会叫人一命呜呼。

“我们都要大婚了,人们都说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我都把宋玄国送给你玩了,云郎什么时候和我说几句实话呢?”

轻慢的语调宛若蛇蝎在暗处游走,沙沙柔柔的声音暗示着危险。

云无相却只听见了宠物在撒娇:我都把喜欢的玩具让给你了,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他还真就不会哄人。

“等我拿到黑白浮生花,你就能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宋倚楼那有那么好打发,更别说这句话听上去像是空口支票:“可我没耐心等到那时候怎么办?”

“等你拿到花,有了健康的身体是不是就要离开了呢?或者像传说中的仙人一样,白日飞升,留下我一个凡人在这个无趣的世界。”

如果真是这样,就别怪我折断你的飞升路。

歹毒的黑水在心中流淌,淹没整颗心脏,还试图淹没眼前的白鹤。

一卷纸筒落在头顶,云无相敲打过某人正在动歪心思的脑袋瓜:“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凡人,别给这两个字抹黑。”

“是你先我一步到了这里,自己把记忆玩没了还来问我。”放下纸筒,云无相捏住宋倚楼的脸,扯了扯,似在估量对方的脸皮有多厚:“我去哪里你不会跟着,丢得下吗?”

当然丢不下,宋倚楼哼哼两声:“丢不下和没有丢是两回事。”

“不会丢。”云无相觉得这个失忆的宋倚楼比外面的时候还爱撒娇,为了让宠物安心,云饲主做出保证:“如果哪天你我决裂,我也只会杀了你。”

丢了宋倚楼?那叫丢吗?那叫放虎归山。

傻缺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宋倚楼很满意这个答复,挪开放在云无相颈间的手,懒洋洋地往云无相身上一歪,眼睛落在桌子上的半成品画作上。

“这是什么?”

云无相:“蒸汽机。”

既然决定发展国家,那么一些古代常见利民设施就要搬上抬来。

其实云无相一开始准备直接搞电力的,但是跨步太大,这东西搞出来一时间也无法普及,古代人的思维大概无法接受。

至于风车,水车,造纸术,治铁术一类的东西,云无相之前没有研究过,靠着云新阳那点九年义务教育里的科学知识,和这个世界里一些能工巧匠的偏门书籍,他还是把这东西的制作方案复原了出来,由宋倚楼开口传播下去。

简单的装备折腾完,云无相开始研究起了高科技,手下的蒸汽机就是第一个例子。

宋倚楼盯着那错综复杂的线条轮廓看了两秒就挪开了眼睛,他对发展国家一点兴趣都没有。

手指拨动着云无相的发丝随口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云无相:“暂时没用。”

蒸汽机最配套的设施就是货火车,想要火车运转就要先有铁轨,想要铁轨出来就要先发展治金,想要炼金就要先有足够的钱与矿物,想要有人做这些就要满足百姓的最低需求,吃饱穿暖。

所以,现在最需要先弄出来的东西其实是杂交水稻。

寻找优质麦种的悬赏已经发出去了,重金之下必将有良种出现,这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当前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暂且放一放,云无相问道:“传位诏书发下去,大臣们反应如何?”

宋倚楼兴味索然地垮下脸:“没反应。”

“哦?”云无相扫过宋倚楼那副对他们的反应很失望的表情,一针见血点明真相道:“你的臣子都已经让你折腾坏了。”

“他们以为这是你的新游戏。”

宋倚楼一副蛮不讲理的昏君嘴脸:“朕是皇帝,让朕高兴是他们的本分。”

可怜了宋玄国的臣子们,被宋倚楼折磨了多年,马上就要继任的新帝也是个助纣为虐的。

“嗯,等他们发现你真把皇位给了我当嫁妆的时候,他们就会露出你想要的表情。”

云无相帮宋倚楼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沾染了墨迹的手指划过侧脸,留下一道指印,好似盖上了戳。

“我去看看我们的婚房和婚服!”宋倚楼突然蹦起来,两步三蹿地跑走了。

穿黑衣服的毒蝎子跑没了影,云无相视野下方的边缘仍旧有一片黑色。

低头,抬袖,洁白的袖袍上,墨迹歪歪斜斜的画出了两个字——我的。

云无相放下手臂,轻风吹散低声的自语:“等出去……”

……

托宋倚楼不当人的福,云无相接手宋玄国异常顺利。

等到林樾带着队伍抵达宋玄国的时候,云无相已经颁发了数道圣旨,大臣们只是一个劲的称是,并在看到云无相时露出几分怜悯之色。

好好一个王侯世子,被宋玄帝带着杀了自家的皇帝,有家不能回,还成了对方戏弄的对象。

宋玄国的臣子私下分析,宋玄帝八成会在这场婚礼上翻脸,收回对云无相的一切优待,看着对方不可置信的表情哈哈大笑。

没错,他们皇帝就是这样心思恶劣的人!

这种情绪成功误导了以林樾为首的虞安国使团。

从边关到皇城,每个关口的守卫或者官员听到他们是虞安国来人,表情都会从热烈欢迎,变成一声叹息。

“哎……”

林樾轻颜欢笑:“公公为何叹息?”

皇宫的领路太监摇了摇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再度叹息一声。

“在下可有什么不妥?”

“使者并无不妥。”

“我们世子可还好?”

“陛下很好,哎。”

“陛下?”

“是的,宋玄宗陛下已经退位,将国君之位禅让于云帝陛下,哎。”

林樾拳头握紧,哎哎哎,你们这些宋玄国人,有话倒是说啊!一个劲的哎什么哎!

经过一路洗礼之后,积攒了一肚子忧愁与怒火的林樾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世子,情绪瞬间爆发,汪地一声哭了出来。

“世子啊,我终于见到您了!”

云无相侧划一步躲开满脸泪光的人,保住自己干净的衣角,轻声问道:“哭什么?”

林樾一脸酸楚:“宋玄国的人,他们……全都在叹气!”

云无相:?

见到云无相困惑的眼神,林樾更加坚信这场婚事一定有问题,整个宋玄国都知道,只有他家世子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世子,这婚事有鬼,您要尽快离开,将军已经派人在边关接应,臣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必将世子安全送回虞安。”

林樾这出舍生取义的坚定发言,换来了云无相一声短叹。

林樾条件反射地握紧拳头,又是!叹气!

“我不走。”云无相道。

“世子!”林樾急切的声音被云无相抬手打断:“别急,听我说完。”

林樾深吸两口气,勉强让自己找回了些理智:“世子您一向冷静睿智,可是还有什么隐情?”

云无相:“我现在是宋玄国的新任皇帝,还曾杀了虞安国的老皇帝,我回去不合适。”

林樾:“有将军在,没人敢说不合适。”

云无相看着他,你是自动忽略我的前半句话了是吗?

“其实,宋倚楼是真心想与我成婚,他也不在乎宋玄国,说给我就真的给我。”

“宋贼的话岂能当真?”林樾听了一路的叹气声,对此有十万个不相信。

“我要留下把宋玄国掌控在手中。”

林樾规劝道:“此举太过冒险。”

“我答应过宋倚楼不会丢下他。”

林樾痛心疾首,活像自家水灵灵的大白鹤跟着一只劣迹斑斑的混世魔头跑了:“世子糊涂啊!宋贼到底有哪点能入眼?”

“我知道了!那宋贼一定是给您下了药,否则您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必须把您带回去!”

你怎么还越来越坚定了,云无相再度思念起自己的修为来,以往谁有不服,给他一剑就是,现在反而要动半天嘴皮子,还说不动。

有些烦了的云无相顺着林樾的话开始胡编:“宋倚楼给我下了毒。”

林樾一口气压了又压,终究是咒骂出声:“无耻小人!”

云无相:“这句你倒是信了,可惜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两人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抬头的动作进行到一半,一道黑影从上方落下。

宋倚楼从身后抱住云无相,整个人架在他身上,像只粘人的大狗:“阿云猜对了,我给你下了毒,大婚当天你不在的话,我就会去找你的尸体,然后我们合葬。”

云无相拍拍狗头:“你的名声已经足够恶名远扬,不用继续给自己抹黑。”

埋在肩头的脑袋传来一阵闷笑:“阿云竟然这般信任我?”

“不信任,无所谓,我不会走。”云无相对着一边吓成灰的林樾道:“告诉阿姐,等我将宋玄国彻底收入手中,再去看她,这段时间,劳烦她帮我看着点虞安国。”

林樾沉默地点头,沉默的离开,沉默的回到队伍里,五官扭曲地给云天青写信,又撕毁。

隔着窗户看向月亮,沉重的叹息一声。

“我可怜的世子啊。”

大婚当日

宋玄国一众大臣脸上都挂着虚假的喜庆,彼此交头接耳,非常喜庆。

拉进细听,就会听到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余大人,你穿了几层?”

“三层软甲,一枚护心镜,还是那群武将占便宜,他们竟然还能带头盔!”

“我还带了护心丸,以防万一,希望用不上它。”

“要说安全,还得是张大人,一月前告老还乡,这才是精明人啊。”

“宋御史才是好运,前些时日好巧不巧地摔断了一条腿,如今告病在家。”

几个大臣们说着,两个士兵抬着一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走到了席位上,男人的一条腿上还缠绕着白布。

大臣们看清人后:“宋御史?!”

宋御史苦笑:“诸位大人好,本官有些不便,就不与诸位问礼了。”

众大臣看过他的腿:“不必不必。”

“吉时到!”

大臣们顿时噤声,整个大殿鸦默雀静,静到能听到身旁人紧张的呼吸。

脚步声缓缓走近,大臣们低着头,只能看到一道穿着喜服的身影下半身从大殿正中走过。

只有一个人?

“宋玄帝!我家世子呢,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大臣们偷偷抬头,寻找这位出声的勇士。

“我手里的,自然是阿云的头发。”宋倚楼手里持着一小股白发,抬至唇边:“司仪哑巴了吗?还不继续?”

司仪发了个激灵,撑着继续主持婚事。

林樾直接离场,剩下大殿中一众大森*晚*整*理臣,陪宋倚楼进行着只有一个人的婚礼。

“世子!世子!世子你……你还活着。”林樾一进庭院就看见了悠闲靠在躺椅上晒太阳的人。

云无相嗯了一声:“宋玄大婚流程太过繁琐,全部走完我估计完去掉半条命,就割了一点头发,让宋倚楼带着自己去了。”

林樾:“原来是这样啊。”

云无相坐起身,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对着林樾道:“嗯,吃葡萄吗?压压惊。”

“吃什么吃?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道我看到宋玄帝拿着你的头发独自出现的时候有多害怕吗?我一路上都在告诉自己,见到你的尸体也不能慌,要把你带回家,结果你在这里吃葡萄!”

林樾双手拍在桌子上,面色狰狞地咆哮。

“我知道了,下次告诉你,吃葡萄吗?我举得手有点酸。”云无相说着就准备放下手里的葡萄。

林樾一把拿走他手中的葡萄,恶狠狠道:“吃,我要把宋玄帝吃穷!”

云无相优雅从容地拿着手巾擦干手指:“都说了宋玄以后是我的,宋倚楼是我的,你手里的葡萄也是我的,回去告诉阿姐,别拿她的兵,来打我的兵。”

林樾听了这话差点被葡萄噎死,咳得面色通红,照着胸口锤了两下才缓过气来。

“你当真被那宋玄帝下了迷魂药不成?”

“林樾。”云无相声音沉了一些,眸色清明,在那双眼睛里,林樾看不到任何情绪,理智到近乎冷血。

只看到这双眼,林樾就否定了云无相神志不清,为情爱蒙蔽的可能。

“为什么不能是宋倚楼为我迷了心?他很乐意为我付出一切。”云无相一头白发,更衬得他清淡弧远,有种超乎常人的冷漠。

林樾忽的想起一件事,宋玄帝是最任性最傲慢的皇帝,他玩弄世人,却从来没与任何人发展过亲密关系,据传闻,这是因为宋玄帝觉得凡夫俗子配不上他。

可他现在上赶着与他家世子成婚……林樾看看云无相的脸,顿时又多信了五成。

宋玄帝这次居然有可能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林樾:恍恍惚惚,他们两个玩真的?

云无相:对,是真的。

众大臣:我们不信,这一定是宋玄帝的新阴谋!

宋倚楼:啦啦啦啦,好玩~

第88章

半信半疑的林樾恍惚着回到了使者团的队伍里。

“林大人, 世子呢?什么时候了你还拿着两串葡萄闲逛?”

虞安国使团来人都是云天青的亲信,出声发问的就是这些亲信的代表, 脸上的急切与担忧就是不久前林樾的翻版。

林樾低头,像是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两串葡萄,再抬头,木然道:“世子给的。”

亲信惊喜:“世子没事?”

“没事。”林樾说着停顿了一瞬:“你觉得宋玄帝对世子有可能是真心的吗?”

亲信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伸手照着;林樾的脸就是一顿狠掐。

“啊!松手!松手!疼疼疼!你干嘛?”

亲信松开手:“是原装的,身上也没多少酒味,怎么大白天的说起胡话来了,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磕了下脑袋?”

林樾:“……”

世子,不怪我不信, 你看看,你看看啊!

亲信还是知道林樾是什么人的, 见他反应不像是世子出了意外,才有心情短暂的嘲弄了两句,接着忍不住追问:“世子到底怎么样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林樾揉着自己火辣辣的脸,眼神刀止不住地往狂飙,冷笑着开口:“世子志向远大, 高瞻远瞩, 心胸广阔, 所思所想皆是我等遥不可及的境界,我认为,我们应当……”

“说重点!”亲信前两句听着还深以为然, 后面越听这人扯的越远,一点有用的都没有,直接一击背掌,差点让林樾咬到舌头。

林樾还想说些什么, 看见亲信抬起的手,方才收敛了些,正色道:“世子要留在宋玄国当皇帝,宋玄帝痴恋我们世子,已经被迷的找不到北了。”

说完他如愿看到了亲卫懵逼中带着惊愕与怀疑的表情。

半晌,亲信打量着他的脑袋:“你真撞到头了?”

林樾:“呵呵。”

……

云无相拿着两串葡萄送走林樾,又靠回躺椅上闭目养神。

胆大的鸟儿陆续落在地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啼鸣。

振翅声群响,鸟群惊起,腾飞入空。

大片阴影落下,云无相眼帘半睁,看向身侧挡住他阳光的人:“玩够了?”

“玩腻了,一张张老脸上都没个新鲜的表情。”宋倚楼弯下腰,直接把躺椅抗了起来,连人带椅一起搬进了屋里。

门扇合拢,两个囍字平整对称地贴在门板上。

宋倚楼格外勤快地搬来一套大红色衣物,一只腿挤上躺椅,手指勾住云无相的腰带:“我来帮阿云换衣服。”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云无相依旧穿着轻便舒适的常服。

皇帝,婚服,这两个词加在一起,代表着无与伦比的精致与奢华,繁琐以及沉重。

云无相不是很想穿这一身,但宋倚楼很是期待,不等他说些什么,腰带就已经被抽走,衣袖都扯到了手肘。

动作毛毛躁躁的,云无相拍开那只快把他衣服撕烂的爪子,坐起身,松散的衣物自然垂落,露出半边胸膛,半遮半掩之间更引人瞎想。

知晓身旁有一个对自己肉身虎视眈眈,窥伺已久的家伙,云无相也没有半分躲闪与尴尬,坦荡自然地理了下跑进衣襟里,有些刺痒的长发。

手背微湿,白底映红,甚是醒目,眸子上斜,扫过宋倚楼的脸,云无相微微诧异了一瞬,随即勾唇轻笑一声:“去一旁收拾一下你的鼻血。”

宋倚楼皱了皱鼻子,闷闷地跑去水池里洗了把脸,回到屋里时,云无相已经把婚服的内襟换好,正在绑最后一条系带。

“你怎么能自己换?脱了脱了!让我来!”宋倚楼大步冲到云无相身侧,伸手一抓,撕拉一声,将婚服内襟扯出了一条长缝。

云无相眉稍轻扬,眼睛扫过抓着他半截袖子的男人,唇角含笑:“你来?”

此时此刻,这抹笑带着淡淡的嘲讽,浅薄,但刺眼,能够轻易勾起另一位新郎心里埋藏的,一些不太好的念头。

宋倚楼望着那节失了些血色,却不失诱惑力的脖颈,张嘴就扑了上去,在上面留下两道牙印。

要不是云无相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要不还是让你死了吧。”一朝贪欢,随心所欲,只看当下,不问后果,这才是世人皆知的宋玄暴君会做的事。

“大婚,洞房,合葬,我还没睡过棺材呢。”宋倚楼说着尾音上翘,隐隐有些兴奋。

云无相抓着脖子上人的头发,把对方拽开,就这样抓着头发固定住对方的脑袋,端详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眼尾下垂,情绪没声音里的活跃,除了一些凌乱的,乱七八糟的情绪,他似乎在里面看到了一丝委屈?

这人居然在委屈,明明被撕了衣服,啃了脖子,还被要求殉情的人是他。

眉头微蹙,云无相苦恼道:“你可真难养。”

宋倚楼不吱声,只是一个劲地盯着他,盯着盯着,眼神就漂移到了颈侧的牙印上,接着向下滑去……

“让太医给你开点清心寡欲的丹药吧,或者我给你开。”云无相觉得这是个好注意。

宋倚楼顿时回神,瞪眼:“我不要当和尚!”

好熟悉的发言,云无相:“我也不能现在就死,黑白浮生花我还没见到呢。”

“有了那花,你就能洞房了是吗?”宋倚楼问道。

云无相点头:“能是能,但你还没学会……”

宋倚楼:“学会什么?”

云无相当下没回话,而是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而后用一种充满研究性的眼神打量着宋倚楼,仿若随口一问:“你会武功,学的什么功法?”

“不知道,随手抢的,叫什么大法,还是什么圣经来着。”宋倚楼歪头回忆了一下:“我出去玩的时候有人为了抢这个功法把我的马砍死了,于是我就把那个人抓来当马用,他跑得确实比马快。”

云无相:“功法呢?”

“我学会之后就当着那个人力马的面烧了,结果他居然说我深明大义,要效忠我建立开明盛世。”宋倚楼嫌弃地向下扯动嘴角:“他太吵,我就把人扔到边关去和你姐打仗了。”

“有意思。”云无相收回手。

小天地当真有趣,竟是能让铁木开花,顽石开窍。

宋倚楼都能自己学会功法了。

既然如此,机会自然不能浪费。

“今日起,你和我学几套功法。”

“不学,今日我们应该洞房。”宋倚楼抗拒道,谁要在大婚的日子里学功法啊?

云无相:“双修功法,确定不学?”

宋倚楼:!

乌黑的眼珠里亮起了一束炽热而明亮的火炬。

一个时辰后,火炬熄灭成灰。

“这是什么双修功法?谁给你看的?这人一定是骗子!什么双修功法会只讲经脉运行?!”宋倚楼不干了,这和他想的双修功法不一样!

“经脉运行是所有功法都必备的……”云无相话没说完就被宋倚楼举了起来,压到了床榻上,阴鸷狠厉的神情终于同传闻中的暴君对上了号。

“云无相,戏弄我好玩吗?”

云无相神态自若:“我教人的步骤就是这样。”

宋倚楼凶狠道:“我看到你刚才偷笑了!”

“……你看错了。”

“不可能!”

“好吧,虽然我有点微不足道的过错,但这确实是双修功法的一部分,你的手能不能老实一点?把火气挑起来又准备去流鼻血吗?”

云无相知道宋倚楼一贯热衷于发挥雄性的生物本能,但他不热衷,这具身体也禁不起折腾。

肩头又被咬了一口,像是在宣泄不满。

要不然还是把他放出去等吧,本来脑子就有毛病,再过几十年这样的日子,不,宋倚楼应该忍不了那么久。

等教完功法,就把他弄死好了。

还是等等,把宋玄国彻底弄到手再说。

云无相任由宋倚楼压在自己身上瞎折腾,态度称得上纵容,心底思索着什么时候把人弄出小天地更合适。

他的本体在外面,宋倚楼太早出去指不定会做些什么。

“你在走神?”宋倚楼双眼泛起红,人身都让他激出了几分鬼相的阴暗:“你刚才在想谁?”

“想你。”云无相抬手拍拍宋倚楼的头,两下轻柔的假动作以后,猛地将手下的脑袋往旁边的枕头上一按:“我累了,睡吧。”

说罢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身上,像是要把他看出一个洞来。

“哼。”

婚典结束,虞安的队伍也该回去了,在最后返程的这段时间里,林樾频繁多次地往云无相住所跑,暗自观察他与宋倚楼的相处。

最终,人没走,只让其他人捎回去了几封信。

“臣认为,世子……不,陛下您既然要掌控宋玄国,便要有属于自己的亲信,臣毛遂自荐,愿誓死追随陛下。”

得到云无相收留许可后,林樾一头扎进了宋玄官场,成为最坚实的保皇党头子。

此皇唯指云帝,至于宋玄帝,那都已经是老黄历了,翻页翻页。

大婚之后又是半载,云无相杂交水稻都已经开了上百个试验田,圣旨发了几十条,宋玄国的大臣们才迟缓又迟疑的反应过来——坏了!宋玄帝好像真把皇位让出去了!

反对的风波还没酝酿出来,宋倚楼往朝堂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拎走了两个跳得最欢的典型,凄厉的惨叫声划过在场每个大臣的耳朵,扎进他们心里。

大臣们彻底沉默,算了,就算是异姓皇也比宋玄帝回来强。

人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到了第三年,宋玄国都已经习惯了头顶上有两个皇帝。

云无相也觉得差不多可以把宋倚楼送出小天地了,因为这家伙欲求不满的眼神越发严重,动不动就开始在他身上磨牙,时常打扰他的研究与处理公务。

放出去,只是等几十天而已,鲛人族应该能顶住吧。

也不一定,宋倚楼有多能惹事他是清楚的。

云无相又一次推迟这个决定,忽然意识到他烦心的对象有段时日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了,距离上次见到宋倚楼似乎已经过去了五天。

五天,这么久了吗?

不对,这不正常。

“宋倚楼去哪了?”云无相问向来找他商讨事务的林樾。

林樾微笑:“玄宗的去向臣怎会知晓?所以臣刚才说的话您有在听吗?”

云无相发出灵魂质问:“你不觉得宋倚楼失踪了五天这件事更加紧要吗?”

“什么?他居然肯离开您这么久?”林樾都震惊了,围观了这两人三年,他现在一点都不怀疑宋玄帝对云无相的痴迷程度。

震惊以后是惊恐:“五天啊!都够他把王都翻个底朝天了!您确定他没回来过?”

云无相眸色微深:“没有。”

以往宋倚楼独自失踪三天就是极限了。

比以往低沉了些的嗓音在屋中响起:“去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89章

宋倚楼失踪第五天, 消息传出,朝中大臣人心惶惶, 生怕在自己家里看到宋玄帝笑意盈盈的脸。

寻人的士兵出现在大街小巷,整个王都开始地毯式搜索。

这样的动静下,云无相又等了三日,宋倚楼依旧没有出现。

林樾小心观察着主位上的人:“玄宗他吉人自有天相,您莫要过于忧愁,还是先保重圣体。”

“我无碍,继续找便是。”云无相并没有多少忧愁,宋倚楼就算把自己玩死也不过是登出小天地罢了。

不过他得知道宋倚楼到底做了什么,死在了哪儿。

以宋倚楼的武功和毒术, 这个小天地里没人能把他如何,当初独闯虞安皇宫, 宰了皇帝都能全身而退,就算遇到地震泥石流之类的天灾,那家伙也死不了,甚至能自己挖个洞爬出来。

什么样人和事才能拖住宋倚楼?

云无相:“阿姐回信了吗?”

“尚未,云将军虽然对玄宗百般不喜, 但玄宗失踪绝对与将军无关。”林樾恨不得对天起誓, 生怕这姐弟两个的感情生出间隙。

云无相:“我知道, 我的人,阿姐不会动。”

但他不能保证宋倚楼不会对阿姐懂一些歪脑筋,虽然无伤大雅……结果应该不会太过头……过程……一定不会太美好。

他进来后与云天青相处的时间其实不长, 但就在那短短几个月里,魔凤印出现异动的次数可不少,绛紫道尊若是来过,说不定也在这个小天地里留下一些东西。

若是道尊出手, 哪怕只是残留的一星半点力量,也能把小天地里的宋倚楼按死。

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可能,就是宋倚楼找到了黑白浮生花的线索,后续无法得知,最终结果就是宋倚楼把自己玩失踪了。

一晃又是半月,宋玄帝失踪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朝堂上的风气也开始转变,某些大臣们私下活跃起来。

直到今日,他们终于活跃到了朝堂上。

“民间传言,玄宗已故,按照宋玄礼法,当设丧仪,鸣金钟,昭告天下,举国同悲,送魂与祖陵,陛下迟迟不动,怕是无法祭慰玄宗的在天之灵。”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开口道。

林樾早就预感这些家伙会闹事,心道一声终于来了,瞬间进入文官的战斗形态,开口反驳道:“玄宗圣体尚未寻到,刘大人竟是敢诅咒玄宗身死,可是活够了,想带着九族一同入土。”

“国不可一日无君,祖训有言,为君者无故不临朝,为期半月,视为失责,当由宗师推选新君,以保江山稳固。”刘大人一副大公无私,为国为民的姿态。

林樾面色难看,这老东西的分明是在否定云无相的皇位:“刘大人怕是老眼昏花了吧,国君面前如此言论,藐视圣威,罪不可赦。”

“宋玄国君自是姓宋,老臣未见宋氏帝王于朝。”刘大人是妥妥的皇室血统拥护者,宋倚楼有再多不是,只要他姓宋,刘大人就对这个皇帝没有意见。

但云无相姓云。

三年的时间,还不够这些宋玄旧臣改换思想。

宋倚楼在时不会让任何人忤逆云无相,云无相同样是个懒得将精力放在朝堂上听这些人扯皮的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复刻各种工具。

长期被放置的大臣们理所应当的认为,没了宋玄帝,云无相不过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软柿子一个。

刘大人开了个头,便有更多大臣开始口诛笔伐,大张挞伐,你一言我一语,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逼云无相退位。

力挺云无相的只有林樾一个,其他人越说越起劲,更有人提出:“按照祖训,帝王辞世后,其妃嫔无所出者,当与之殉葬。”

这话不止是不承认云无相的皇位,还把他定义为了宋倚楼的后宫妃嫔,更是打算要了他的命。

林樾一人舌战群儒,本就心中窝火,听到这话彻底暴怒道:“你个老不……”

彭!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碾压了大殿内的所有声音。

开口提出殉葬的那个大臣脑门上多出一个透光的血洞,后脑爆出的红白色液体给身后两位大人洗了把脸。

砰!砰!砰!

连串的响声好似丧钟的哀鸣,为大殿增添了浓稠的血腥气。

“咳咳咳,血腥味有些浓了。”

轻轻淡淡的声音好似比常人少了半口气,缺乏健康与力量,大殿里随便一个大臣的声音都能把它压过去,却无人吱声。

林樾悄悄咽了口唾沫,撑着场面挺了挺胸膛:“侍卫呢?还不把这些人清理掉。”

侍卫们将地上脑袋破洞的大臣们拖走,又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出去,全程竟是鸦雀无声,好像这大殿之内没有人了一般。

云无相放下冒烟的枪管,胳膊麻了,这东西的后坐力还是大了些,得继续调整。

“朕的脾气并不比宋倚楼好太多,也不像他一般爱留着看不惯的人,玩够了再动手,吵到耳朵的东西,直接解决便是。”

“刚好科举的日子要到了,林樾,你负责此次科举。”

林樾:“微臣领命!”

“诸位可还有话要说?”云无相自上而下扫过站在血泊之中的一众大臣,缓声询问。

扑通,膝盖着地后是臣子惊惧的颤音:“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大臣们低着头,丝毫不见刚才底气十足叫嚣的模样。

他们眼底是血色尚存的地面。

空气中的铁锈味刺激着众人的神经,恍惚间,他们好像回到了宋玄帝刚登基的时候,同样的一地血色,只是少了那张扬的笑声。

一代暴君失踪,代表的或许并不是头顶的乌云散去。

因为新的暴君,早已坐在了高处,冷眼看着不安生的鱼儿自己跳出头,然后一网打尽。

“那便退朝吧。”

云无相起身离开,林樾居高临下地扫了地上的大臣们一眼,抬了抬下巴,追着云无相的背影走去。

经过宋玄帝多年摧残,剩下来的大臣们心态都远胜常人,很快就从惊吓中回神。

“诸位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等,太后垂帘听政的事也不是没有过,他的身体连行房都能要了命,玄宗那样的性子都只能生忍着,这样的身体,他又能活几年?”

“忍过这几年,宋玄皇帝还是姓宋。”

“大人所言有理。”

“如此也好,玄宗只是失踪,见不到他的尸体我始终不安心,想着万一他哪天突然回来了……”说话的大臣不禁打了个冷颤。

大臣们说着他的话往下一想,心中戚然。

“没错,还是稳妥些好,云帝虽说不是天家血脉,但在治理国务一事上比玄宗要好多了,也算得上是治国良才,权当是幼帝年少,权臣辅国。”

“对,就是如此。”

换个思路,宋玄的大臣们很快说服了自己。

宋玄帝他们都忍了这么多年,还怕再多等几年吗?

然后这个几年无限推迟,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同期老人陆续告老还乡,朝堂上换了一批新的面孔,头顶上那个看着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还活着。

“陛下,您那个东西当真威武。”

下朝之后,林樾便跟在云无相屁股后面离开,一路夸赞,眼睛止不住地往云无相衣袖里瞟。

云无相把枪递给他:“拿着,不要触碰枪管。”

林樾兴奋地“陛下,这是?”

云无相:“枪。”

他这三年里制造出来的武器之一,古代生产力低下,加上他还有许多别的东西要搞,造出来的枪也只有手中这一把。

小天地里就两个国家,对面国家做主的还是熟人,不打仗的话,这东西也就是个防身武器,用处不大,吓唬人倒是比较好使。

本体是魔,还有修为在身的云无相看不上普通枪支的威力,但对于真正的古人来说,这东西就是降维打击。

“此乃神器啊!若是能大量制造……”林樾激动地握着枪观赏了好一会,正想与云无相再说些什么,抬头便见到对方淡漠寡然的脸。

林樾终于回想起来宋玄帝还失踪着呢,刚刚又经历了那样一遭,陛下心情应该不是很好,心中一叹,劝慰道:“还望陛下保重圣体。”

“嗯。”云无相神色淡淡,在林樾看来这就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表现。

心中悲楚,陛下对宋玄帝也是有感情的吧。

……

转眼又是数日,云无相没能等来云天青的回信,他等到了本人。

庭院里,云天青一身黑袍把自己得像个刺客。

天色微沉,风中夹着几分凉意,云天青的衣袍上仿若也被一路的风尘消磨了温度。

云天青摘下兜帽,几年过去,不论是战场拼杀,还是在皇宫摄政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上位者的气势不用刻意突现,她站在那里就是在诠释什么叫气势非凡,风华绝代。

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此时看着云无相,神情复杂,口中仿佛憋着什么事,一副有言难尽的表情。

云无相立刻猜到了些苗头,先一步开口道:“阿姐,许久不见。”

云天青点头以做回应:“许久不见,小弟,宋玄帝他……”

“在里面?”云无相目光落在云天青身后的棺材上,夏末秋初,天气尚且温和,那棺材却散发着一股寒意。

云无相越过云天青,推开棺材盖,看到了一堆冰块,冰块下可见一道模糊的人影。

拨开部分冰块,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眼睛下方的五颗小痣仿佛身份证明一般,苍白的皮肤透着一层青色,那颜色象征着生命的枯竭。

宋倚楼的死相他见多了,死的这般真实到还是头一次。

云无相也是新奇,盯着尸体多看了会儿:“真把自己玩死了啊。”

云天青站在一旁,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人,此时满脸踌躇,像是不小心打碎了孩子心爱之物,无法将其修好的笨拙家长,愧疚中又带着一丝希冀,盼望孩子没那么喜欢那个玩具。

“小弟,你真的喜欢上他了吗?”

白发垂落,随着微风轻摇,遮住了云无相的眉眼,只见那浅色的薄唇张合:“喜欢?”

“你是指世人口中的爱慕之情吗?”

云无相伸手触碰棺材里的人,手指在那张脸上戳了一下,硬邦邦的,和旁边的冰块有的一拼。

棺材内寒气逼人,白皙的手指很快就被冻出了薄红,云无相好奇没有感知一般,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轻声道:“我其实不太懂这种感情。”

云天青听到这话本应该松口气,但是她弟这反应怎么看都不太对啊,云天青半口气没松,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就听云无相平静而认真地说道:“不过宋倚楼是我的,他就算死也应该死在我手里。”

“他死或不死,也应该由我来决定。”

“只能是我。”

第90章

云无相静立于棺材旁:“阿姐, 他是怎么死的?”

云天青抿了下唇,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憋屈:“我杀的。”

“我是刺了他一枪没错, 可是,他也没躲啊。”云天青一脸被碰瓷的冤枉与费解:“你可以检查,他身上就一处伤口,我刺出去的时候都没想过能刺中。”

天知道她在把宋玄帝刺死后有多慌乱无助,宋玄帝怎么能死在自己手里!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小弟。

云天青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这件事很荒唐,宋玄帝他图什么啊!

他为什么不躲!

纠结数日,收到云无相那封询问宋倚楼下落的信后,她还是把尸体给搬到了云无相面前。

“我知道了。”云无相反应很平淡,宋倚楼只是退出小天地了而已。

为了安抚忐忑不安的云天青, 他面色温和地笑了一下:“多谢阿姐把他送回来。”

云天青被他笑得汗毛耸立,她在战场上和尸体一起睡觉的时候都没这么瘆得慌过:“小弟, 不想笑就别笑了。”

云无相莫名,他笑得很难看吗?

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多留的云天青主动退场,给云无相留下个人冷静的空间。

云无相望着棺材里的冰尸:“该怎么处理你的尸体呢?”

他以前从来没有处理过宋倚楼的尸体,活着的宋倚楼会把死去的自己收拾干净。

想了一会,天色变暗, 云无相决定先去睡一觉, 明日再处理。

微黄的落叶飘入棺材, 遮住宋倚楼的一只眼睛。

云无相伸手摘去枯叶,树叶升起,下放的眼睛骤然张开, 猩红的鬼曈直勾勾向上看来,冰冷且僵硬的手破冰而出,伴随着一阵惊响,抓住云无相的手腕。

惊悚程度可以放入恐怖片, 成为经典片段。

“小天地里还能成鬼?”云无相挣了挣手腕:“松开,你的手很凉。”

在冰里冻了半个多月的冷冻肉,又冷又硬。

宋倚楼看了他一会儿,僵硬地松开手,像不太会使用肢体的木偶人一般从装满冰块的棺材里爬起来,声音沙哑,像是信号接收不良的播放器,一字一顿道:“观、主。”

云无相把被冰到的手腕伸回袖子里,后退两步,远离散发着寒气的冰棺,做到不远处的椅子上,问:“想起来了?”

棺材里的诈尸者似乎不满他后退的动作,抬腿迈出棺材,而他远远低估了自己身体的僵硬程度。

嗙当!

宋倚楼脑袋朝下载到了地上,顺势打了个滚,最终迟缓且笨拙的让自己坐起来,靠在椅子上,冻僵的脸面无表情。

空气中飘来一声浅笑。

“观、主……”宋倚楼扭头看向云无相,悚然的血眸满是哀怨。

生闷气了,云无相走到宋倚楼身侧,低头,脚尖将地上位置有些碍事的大腿踢开了些,问:“你怎么回事?”

“见,天青,恕己,醒了,我,走神。”宋倚楼用那破破烂烂的冻肉嗓子勉强发出声音。

云无相大致理解翻译了一下。

宋倚楼获得了恕己道尊的传承,他身上大约也有像魔凤印一样的东西,在见到云天青后有了反应,宋倚楼因为这个走了下神,没躲开云天青的攻击,直接被一枪捅死。

死的当真有点儿戏。

“死都死了,怎么还不出去?”

宋倚楼面部肌肉诡异的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冻的太硬了没笑出来:“回来,找,观主呀。”

若是宋倚楼身体还鲜活的时候,这句话被他说出来必定是俏皮又可爱的。

死了都要来找你,听起来是不是很深情。

云无相垂眸,碎发在眼前摇荡:“回来杀我?”

宋倚楼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不杀,出去,等你,圆房。”

现在把云无相一起带出去,别说圆房了,他只会有一顿毒打。

青白色的冰凉手指勾住云无相的衣袍一角,央求道:“观主,快点出来。”

“别让我,等太久。”

告别结束,诈尸的鬼物闭上了双眼。

云无相再次踢了下他的腿:“先别死。”

宋倚楼睁开眼,递出询问的目光。森*晚*整*理

云无相对着棺材扬了扬下巴:“自己爬回去,把冰块埋好。”

棺材里的尸体跑到了外面,他怎么和云天青解释。

云无相用你没事找事的嫌弃眼神扫过宋倚楼:“就说这么两句话,还爬出来做什么?”

被嫌弃的宋某人操纵着不太听话的身体,艰难地爬回来棺材,并留下最终遗言:“观主记得,要合棺。”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复声响起。

一根白丝飘入棺材,棺盖合拢,夜色静的可怕。

月落日升,宋玄帝的死讯终于进入每个人的耳朵中。

鞭鼓齐鸣,白衣加身,举国哀悼……呃,这个水分很大。

下葬仪式中,宋玄国大臣们想让自己看起来哀伤一些,但又忍不住想要笑两下,嘴唇扬起到一半又强行忍住,个个都是一副扭曲的面孔。

“小弟应该把宋玄帝的死讯再压一段时间。”在暗处观察的云天青忧虑道:“宋玄于小弟而言终究是异国,这些大臣怎么能信服一个异姓皇帝?”

林樾:“将军不必过于忧心,陛下有神兵利器在手,宋玄国大臣多是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为虑。”

“要不我去把宋玄皇室都杀了吧。”云天青自顾自地说道。

林樾大惊:“此举不妥啊将军!

云天青:“哪里不妥?新朝斩杀旧皇,这是改朝换代的传统。”

“这……”林樾还是觉得有些问题,但对上云天青理所当然的态度,他一时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妥。

“斩草应当除根。”云天青意念坚定。

林樾终于找到了理由:“可那毕竟是玄宗的亲族,陛下对玄宗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失手杀了小弟伴侣云天青突然心虚,底气落了几分,当下改口:“宋氏皇族还是先留着吧,小弟身体本就虚弱,当皇帝操心劳神,哪天小弟累了,也好有人接手。”

珠帘撩动,一身白衣丧服的云无相走入屋中。

林樾低头行礼:“陛下。”

云无相摆摆手,示意平身,接着看向神色云天青:“阿姐,你想要两国拥有什么样的未来?”

“两国的未来?”云天青一怔,她没想到云无相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思索片刻后,云天青道:“若是能不打仗便好了。”

云无相:“仅是如此?”

“一时太平不难,长久维持下去却是奢望。”云天青摇摇头:“虞安与宋玄两国征战多年,积怨已久,两国百姓同在一处都会发生争斗。”

“你我尚在时两国还有交好的可能,可我们既不姓宋也不姓虞,不说长远,如今两国皇室便已经看我们两个不顺眼,如眼中钉肉中刺,暗地里少不得诅咒两句。”

云天青说到这里,发出一声傲慢的轻嘲:“他们也就只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怨天尤人罢了,真敢冲到我面前的,除了迂腐愚蠢外尚且还有几分英勇血性。”

云无相:“无用还碍眼的东西,除掉便是。”

一旁的林樾觉得这句话与云天青的“都杀了吧”异曲同工,真不愧是姐弟。

云天青:“小弟,我还是觉得你在宋玄国孤立无援,那些大臣都还念着宋氏皇族,我实在是不放心把你一个人就在这里。”

林樾幽幽盯着她的后背,怎么,我不是人?

“你若实在想做皇帝,不如去当虞安的皇帝,你坐高堂,阿姐替你把宋玄打下来,彻底换了皇姓,也好高枕无忧。”云天青认真劝说道。

在她看来,同样是当皇帝,虞安比宋玄安全多了。

看看宋玄的那帮子大臣们,一个个的在皇帝葬礼上憋笑。

云无相:“阿姐不是不想打仗?”

云天青面色严肃:“有些战争无法避免,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两个以上国家存在,便注定会彼此争斗。”

“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来主导战争,你来执掌天下。”

“如此,我们可以将战争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

云无相:“不必,打仗会损失人口,让他们死在战场上实属浪费。”

“那小弟你的意思是?”在云天青与林樾疑惑的眼神中,云无相展开地图,手指落在两国中央,象征河流的线条上。

“我准备在这里建做桥,向两侧,挖两条河。”

“需要很多的人。”

基础的小型农道具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无法快速解决的大型工程,灵渠,水坝,修路……每一个都要大量的人口去实行。

宋倚楼的葬礼结束后,云无相便开始了自己的国家发展计划。

圣旨一条条发布下去,整个国家都动了起来。

有人反对?

那他估计是没了。

宋倚楼死后第五年,杂交水稻初代问世。

第七年,灵渠挖成。

第十年,横跨江流,连通两国的云桥建成,两国开放互通经商,双方关系开始缓和。

次年,市井间传出两国要合并成一国的传言。

……

第三十年,传言成真,两国合并,号玄安。

云帝选出一个具备两国皇室血统的太子,公开宣布其为新国继承人。

第三十五年,新帝登基。

第三十九年,云无相在这里活够了,他想退出小天地。

“阿姐,你对这天下还有哪里不满意?”云无相又一次问道,这些年里,他将这个问题重复过很多次。

已经年过六十的云天青鬓发花白,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成了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她笑吟吟地说道:“挺好的,都挺好的。”

云无相十分讨厌这个回答:“你在敷衍我。”

都挺好,那为什么他还是没见到黑白浮生花?

云天青拿耳朵对着他:“哎呀,陛下您说什么,老婆子有点耳背了。”

云无相:“我想与宋倚楼合葬。”

“奥,合葬啊,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他,合葬挺好的。”云老太太慢慢悠悠地说道。

云无相:“嗯,日子我已经选好,就在下月初一。”

“什么?!”云天青耳不背了,腰不弯了,尖叫声划破天际。

“不行!我不同意!”

谁能事先决定好自己的死期,自然是主动寻死的人。

云无相:“我意已决。”

“小弟啊,阿姐老了,身边就你一个亲人,你要让我一大把年纪还经历这逝亲之痛吗?”云天青颤颤巍巍得捂着心脏,满脸憔悴。

云无相不为所动:“四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四年前,新帝继位的时候,他就提过自己要死的事,被云天青拉着一帮子人,扯了一堆理由堵了回去。

“我给了你四年的心理准备时间,你应该已经能接受这个结果了。”

现在,云无相彻底不想等了,黑白浮生花拿不到也无所谓,他要出去。

“我不接受!”云天青愤怒敲击着龙头拐杖,手臂一挥指着繁华热闹的都城:“看看你多年打造出来的国家,你竟是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云无相:“没有。”

“再让他等下去,那家伙会闹的。”

三十九天,外界过去了一个多月,希望出去后鲛人族还安然无恙。

云天青听了这话先是怒火中烧,而后有些无力:“罢了,我也好,整个玄安也好,在你心里竟是都抵不过一个宋倚楼,真是个祸害!”

云无相认同道:“嗯,他的确是个祸害。”

花甲老太太面色扭曲,慈祥和善都喂了狗,嘴唇颤抖,怒火与悲伤交织,最终只剩一声遗憾的叹息。

若是,宋玄帝没死……

云天青此生最懊悔的一件事,便是失手杀了小弟的伴侣,从而导致小弟在晚年,总想着自杀。

这份愧疚持续到云无相喝下毒药,断绝呼吸,当真躺在了棺材里之后。

云天青看着棺材外站着的,年轻版半透明云无相虚影,深深觉得……自己多年的感情都像是喂了狗!

她想起来了,这地方是她多年前,由黑白浮生花为根基,演化出的小天地。

云无相脱离小天地中的凡人躯体,久违的轻松回归,周围的人声远去,整个小天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定格在他脱离躯体的那一瞬间。

绯红的魔瞳隔着棺材看向面前的天青色身影:“阿姐,还是师尊?”

天青道尊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端着架子微微抬起下巴:“都可以。”

云无相:“黑白浮生花可否给我?”

天青道尊没有回答是或否,而是道:“你身上有那只凤凰的气息。”

“嗯,是有,你把我送到了九尊秘境,对了,我道号是檀云,你取的。”

云无相在天青道尊复杂的眼神中继续道:“我还找到了三个道尊转世,全都收成了徒弟,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没有的话把黑白浮生花给我,我需要用它练就一副躯体,方便研究仙魔转换功法。”

天青道尊眉头微挑:“你很急?”

云无相:“还好,就是出去晚了,宋倚楼可能会把鲛人族玩成濒危物种。”

“恕己的后人,你怎么和他扯上了关系?恕己那一脉的脑子都有病。”

天青道尊面部表情起伏不大,但小表情十分丰富,五官因此显得非常生动,眼神里写着“你摊上了个大麻烦”。

云无相:“自己从海上漂过来的。”

送货上门,没有躲避的空间。

“师尊,黑白浮生花。”云无相没有和别人诉说自己过往的兴趣,抬手向天青道尊摊开掌心,示意索要。

天青道尊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勾了一下,一株黑白两色的花朵悬浮于空中,脑袋一歪,自花后探头看向云无相:“你真没别的话想问我了?”

云无相:“有。”

天青道尊满意了,这才对嘛,她可是道尊,哪个小辈见了她不是满脸憧憬地询问她的光辉事迹,还有修炼感悟与心得。

云无相问道:“师尊,你转世了吗?”

“转世?”天青道尊托着黑白浮生花靠近云无相,抬手一抛,花朵自行飘荡至一旁,悬浮于空。

天青道尊空出右手,手指点在云无相的额间,魔凤印记在她指下显露,仿若要收拢羽翼,将那根手指裹住,天青色的眸子扫过里生出笑意,而后说出来的话打破了云无相的一部分认知。

“道统不灭,道尊不死,我又没死,干嘛转世?”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修炼青帝录,我就死不了。”

云无相撩起眼皮,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对方:“你让我找道尊转世,还留下了印记,现在告诉我道尊不会死?”

“是吗?大概是因为那些家伙没我厉害吧,哈哈哈哈,本尊果然是天下第一。”

天青道尊笑够了,托着下巴道:“好了,说笑结束,是这样的,我这道意识是刚成道尊后不久留在了这里,黑白浮生花是先天之物,以此为根基形成的小天地独立于世。”

“所以,外面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如果道尊选择了转世,那就还有一个可能,他们放弃了自己的道统,听你说找到了三个道尊转世,这么多,出大事了啊。”

天青道尊反问云无相:“绛紫没告诉你点什么?”

云无相:“我没问。”

“你为什么不问?你就没点好奇心吗?”天青道尊瞪眼的模样和云天青气的想拿拐杖敲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云无相说话不自觉随意了些:“好奇心会害死猫,绛紫师尊不主动提起的事,就代表她认为这件事不重要。”

“我呸,那死凤凰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天塌了她都能慢悠悠沏一壶茶,然后说区区小事,何必惊惶。”天青道尊有声有色地描述着。

云无相:“不,她觉得你很重要。”

天青道尊突然失声,像是被夺走了声音,过了两秒才找回了声音,双手搓了搓肩膀,抖下一地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噫,这么肉麻的话你听谁说的,死凤凰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看出来的,她在我面前面前三句话不离你。”云无相抬手摘下浮在空中的黑白浮生花:“师尊你还有别事的要说吗?没事我就出去了。”

天青道尊被他两句话搞得开始思考人生,闻言随意摆摆手:“走吧走吧,见你的情郎去。”

意识抽离,云无相眼前一黑,感知到自己躯体的存在后睁开眼睛。

视野正中是舒展着花瓣与枝条的黑白浮生花,现在,他能够碰到这朵花了。

但他的手里似乎多了些东西,一条大红色的绸缎,绸缎另一头被人握在手心。

肩头一沉,耳边吹来阴凉的呼吸:“观主,我等了好久。”

“没我存在的世界,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