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同床共枕
后来,白九辞真就领着慈念君在白家大宅里转悠了一圈。
起初,小家伙是有些拘谨的——尽管这位将军大人看起来不凶也不坏,但人家好歹是堂堂大将军啊,又是阿姐的夫婿,他怎么能不悠着点儿!
可到了后来,他发现白九辞这人还挺会照顾人的,心也不粗,他才觉着有些累,对方就一眼瞧了出来,然后就领着他进屋休息了。
只不过,一大一小干坐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慈念君倒不是怕跟这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实在是担心人家有公务在身,不好意思耽误他的时间。
于是,他小声唤了句“将军”,便向男子表示,自己一个人待着就行。
白九辞看着小少年一本正经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竟是即刻想起了他那同样恭谨的姐姐。
听说,这孩子是慈青花从小带大的,会耳濡目染了她的为人处世之道,也是合情合理。
“无妨,我也累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高大英俊的男人说罢,便阖上眼皮,闭目养神去了。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慈念君也不好再多言,这便乖巧地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没多久,他就发现那些东西都没有白九辞好看。
是了,自打记事以来,他的父亲就极少在家。可以说,他的身边除了姐姐,就没有其他的亲人,更别提浑身都是阳刚之气的父兄了。所以,而今忽然有个身高八尺的英俊男子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年仅七岁的小少年自是免不了生出了向往之情。
他偷偷地打量着白九辞英挺的面容,又去看看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殊不知自己这肆无忌惮的目光,早就已经被假寐的男子所察觉。
幸而白九辞不可能跟一个并无恶意的孩子计较——况且,他是小丫头的弟弟,想看就看吧。
两人一个静静偷看、一个假装不知的时候,那边厢的叶红绡已经把想打听的事儿都打听得差不多了。慈青花见长姐仍是微皱着眉头,只得不厌其烦地宽慰她,说白九辞待她是如何如何的仁至义尽。
“阿姐你看,我昨儿个才同将军提起请徐离大夫给念君看病的事,他今日就把念君直接接到府里来了,他人其实真的不错的。”
叶红绡不满地看妹妹一眼,也不接话。
“倒是阿姐你……你跟徐离大夫的那个侄孙,好像有什么过节?”
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吐露,令闻者微不可察地僵了僵脸。
“啊呀,那就是个不要脸的臭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红绡满不在乎地说罢,又补充道:“只是,我没想到,会在白家又碰上一个姓‘徐离’的,所以才有点激动嘛。”
慈青花听姐姐这么说了,心道阿姐在江湖上遇见的人事,自己也不好多打听,这便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不过,叶红绡还是怕她冷不防又问起那个徐离傲,思忖着反正该问妹妹的话也都问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女子便起身意欲告辞了。
叶红绡心想,妹妹是个温良的性子,即便白家人待她不好,她也不会同自己诉苦的,只会强颜欢笑着说她过得很好。
所以,她还是得进宫一趟,想个法子说服皇上,让皇上答应她一件事。
是日,姐弟俩依依不舍地离了白府,各自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慈青花一面。入了夜,几日未与她同|房的白九辞也出现在了玉骨轩,又是同她一阵翻|云|覆|雨。
只不过这一回,因着距离上一次才三四天的工夫,是以,白九辞体内的情毒并不嚣张,他人也就自控了许多,没多久便放了慈青花过门。
情|事过后,小丫头乖顺地躺在男子的身侧,见他似乎不打算起身离开,她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轻声细语地唤了声“将军”。
白九辞睁开眼,不紧不慢地侧过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我……妾身明天,或者其他什么时候,能单独去找一下徐离大夫吗?”
小丫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的凤眼,好像生怕自己会惹他不悦一样。可实际上,她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
白九辞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片刻后,便简洁明了地应允了。
小丫头一听他答应了,这就禁不住神情一松,继而喜上眉梢。
“谢谢将军。”
听她甜甜地向他道谢,又乐呵得跟什么似的,让因饱尝快意而通体舒畅的男子忽然心头一软。
“你既已嫁进白府,白府就是你的家。往后这些小事,不用逐一向我请示,你想去哪儿,过去便是。”
慈青花没想过他会跟她说这些,故而不由自主地愣了愣,随后就红了脸。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丝毫的不耐,所以,他应该只是想叫她安心。
意识到这一点,女子自是脸颊发烫,连带着一颗心都跟着“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白九辞见她双颊绯红,一双眼更是不敢再看他,心想这丫头还真是容易害羞。
“睡吧。”他轻声说了句,便直接运功灭了房里的烛火。
屋子里顿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慈青花仰面朝天躺在那里,心情却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也难怪,毕竟,今儿个是她头一回在清醒的状态下,于房|事后与他同床共枕——之前,不是她匆匆离开,就是他有事先走——而且看他这架势,显然是打算在这里一觉睡到天亮,这怎能不叫她心生紧张?
脑袋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便是夫妻?
此念一出,慈青花又立马在心底摇了摇头。
不,她不是他的妻,只是他为弥补而好心收留的一个妾而已。
如是思量着,她心湖里泛起的波澜倒像是安生了些许。
她轻而缓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身旁的男人,昏昏入眠。
一夜无梦。等到她再度睁眼的时候,白九辞已然在窸窸窣窣地起床穿衣了。
“吵醒你了?”他没想过,自己如此之小的动静,居然还会将这小丫头惊醒,是以,下意识地就回头问了一句。
“没、没有,本来就要醒的……”慈青花原本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冷不防听到他低沉却悦耳的嗓音,她立马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你平日也醒得这么早?”白九辞闻言略觉诧异,难得主动同她攀谈起来。
“嗯……念君每天都要喝药,那些药,有时须得用清晨的露水熬煮,所以,妾身得起早些,去搜集露珠,不然,等到太阳出来一晒,叶子上就什么也没有了。”对方问到的话题刚好是与自己的弟弟有关,慈青花也不自觉地打开了话匣子,老老实实地交代着,“而且,还要早点把药煎上,要做好早膳,不早点起来不行的。”
小丫头一本正经地讲述着,殊不知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白九辞停下手头的动作听她说话,听着听着就有了疑问。
“你家里就你和你弟弟?”都没有个嬷嬷或是丫鬟的么?
“以前有位嬷嬷和一位管家照顾我们,后来妾身长大了,他们又有各自的难处,我便让他们回家去了。”
白九辞默默地听着,没再吭声。
倒是慈青花说着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
她不由得窘了一把,抬眼看看白九辞巍然不动的背影,小声问:“将、将军,你还起吗?”
白九辞这才从沉思中抽离出身,不动声色地继续替自个儿穿衣裳。
慈青花看着这样的他,顿时就想起了曾几何时的某个问题。
她……要不要侍奉他穿衣啊?
小丫头纠结了一会儿,见男人业已手脚利索地穿上了第二件衣服,她只好鼓起勇气问他:“将军,需要……需要妾身伺候你更衣吗?”
白九辞顿住手头的动作,又很快恢复如初。
“不必。”
“哦……”
慈青花轻声应下,孰料这短短一字到了男人的耳朵里,竟愣是被他听出了些许失落之意。
白九辞拾掇衣衫的双手又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想动手的话便动手吧。”
“……”
听男人的嘴里跟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慈青花也不晓得该摆什么表情好了。
这是随她喜欢的意思吧?就是……怎么说得像是在战场上打打杀杀似的……
听罢男子忽然改了主意却又奇奇怪怪的说辞,少女默默无语。不过,她还是手脚麻利地替自己穿好了衣裳,然后赶紧给特地在一旁等着她的夫婿穿戴。
白九辞破天荒地享受着女儿家的贴身服侍,倒是没觉着有多不适应。相反地,他还眼珠不错地注视着慈青花专注认真的模样,心道她还挺熟练的。
他随口提了一句,却没想小丫头随即就笑逐颜开道:“因为妾身以前经常帮念君穿衣裳的。”
“……”
好吧,他早该想到这一点。
☆、第47章 请来圣旨
梳妆洗漱后,两人一道去了前厅用膳。
进入白府的这几天来,因着白九辞也就在慈青花房里留宿了两回,所以,其余的几日里,都是有丫鬟把早膳端进屋给她吃的。换言之,白府不要求所有的妻妾每天一早都到老夫人那儿去陪着用饭,只在某些情况下,会有白家的儿子领着前往。
是以,慈青花免不了又开始紧张了。所幸一顿饭下来也没出什么岔子,白老夫人只拉着她叨念了几句,便由着她随着宝贝孙子告辞了。
走出厅堂,慈青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白夫人倒还好,似乎是个不怎么管事的,每次见自己,她都是神色淡淡的,也不太会主动跟自己说话。相比之下,白老夫人就要严肃得多,叫自己动不动就能生出如临大敌的错觉来。
幸而白家规矩不算太多,至少,像她这样的妾室,不用每日去给两位长辈请安,这让她不由暗自庆幸。
“我去上朝,就不送你了。”脑袋里胡思乱想之际,她听到走在前头的男人冷不丁这般说道。
慈青花顿住脚步,抬起头来,对着他点点头:“将军慢走。”
白九辞不多话,这就径直迈向白府大门,坐着马车赶往宫中。
朝堂上大致还是那么些翻来覆去的事儿,白九辞作为两个多月没到场的武将,自是没什么好多说的,只面无涟漪地听着一群文臣在那儿你辩我驳。皇帝对此也早已习惯,打着哈哈应付了那些慷慨激昂的大臣们,便大手一挥宣布退朝。
不多久,正独自远离金銮殿的男人就被皇帝身边的太监传召去了御书房。
踏进屋的那一刻,白九辞微微一愣。
他又在这里见到了叶红绡。
皇帝也是头疼。
这叶丫头放着好好的懒觉不睡,一大清早地跑来找他做什么啊!早知如此,他就改日再召九辞问话了。
可惜,人都已经到了,他想挽回也是来不及了,是以,他只得笑眯眯地接受了来人的叩拜之礼,问他“新婚燕尔”可还愉快。
呵呵,他当然愉快了。您老足足放了他五天的假,让他每天都可以把着我家妹子不放,你瞧他那容光焕发的样子,过得可滋润着呢!
叶红绡在心底翻一个白眼,恰好被眸光流转的皇帝逮了个正着。
罢,他还是少问两句吧。
于是,不惑之年的男子又和颜悦色地关照了几句,嘱咐白九辞一定要好好对待慈青花,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叫他退下了。
白九辞却只觉摸不着头脑:皇上特地把他召到御书房,就是为了跟他说道这些?
他很清楚地记得,皇帝在他将小丫头迎进门之前,已经耳提面命过了。
是啊,他当然不会知道,他前脚刚走,皇帝后脚就想喝口水压压惊了。
看来叶丫头今儿个的心情还不错,没当着他的面给九辞难堪。
庆幸自个儿成功将这俩孩子分了开,皇帝和蔼可亲地问叶红绡:“叶丫头,有事儿啊?”
叶红绡自各种腹诽中抽离出身,勾起嘴角冲着男人嫣然一笑。
皇帝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偌大的将军府就迎来了一道叫人一头雾水的圣旨,说是白慈氏的姐姐叶红绡于曙山城一战功不可没,着令白府上下好好招待数日……或者数十日……或者更久。
这是什么幺蛾子?!
圣旨一出,齐齐跪在前院里接旨的白家女眷们便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如上念头。
跪于最前方的白老夫人抬头看了看太监手里的圣旨,又瞧了瞧立在一旁笑靥如花的陌生女子,简直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背了。
可就在这时,那个笑嘻嘻的丫头却冷不防举步上前,弯腰躬身扶起了她。
“老夫人,小女子姓‘叶’,名‘红绡’,是青花的大姐,这些日子,要叨扰老夫人了。”语毕,她还朝着白夫人笑了一笑。
白老夫人有点缓不过劲儿来,只愣愣地朝女子点点头,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儿媳妇。
“叶姑娘不必多礼,你既是花夫人的姐姐,我们白家自当欢迎。”
面不改色的白夫人平声说罢,便目睹了女子脸上昙花一现的抽搐。
花夫人……也是,他们都称呼那个颜慕晚为“晚夫人”呢。
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的女子很快就恢复了满面笑容:“那就多谢夫人了。”
说完,她便急不可待地将目光投向了离得稍远的慈青花。
哈哈……瞧这丫头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铁定是没想到她这当姐姐的会来这么一招!
叶红绡可得意了。白夫人见她一双眼珠子直盯着她的妹妹,自是心领神会,这便吩咐丫鬟去收拾出一间上好的厢房给她,随后就以她们姐妹俩一定有话要说为由,直接让她二人处一块儿去了。
鉴于白夫人这等干脆利落又识人观色的作风,叶红绡头一回对白家生出了丁点儿好感。
虽说那白九辞是个自说自话的臭男人,但他这个娘还是相当不错的嘛!
她不禁记起自家妹子说过的话,说是这位白夫人虽然待自己不怎么热络,却从未为难过自己——想来,这不是个难相处的“婆婆”。
思及此,叶红绡对这位白夫人又满意了两分。眼见院子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这就拉过妹妹的手,乐呵呵地问妹妹喜不喜欢这份惊喜。
能够和姐姐在同一屋檐下住一阵子,慈青花自然高兴。可是……
“阿姐,你,你是怎么请皇上下这样一道圣旨的啊?”
诚然,这事儿怎么想,都太匪夷所思了。如果是普通的婆家,招呼娘家人在府上住两天,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能的事。但是,慈家与白家的门第差得那么多,她又不过是个从偏门进的小妾,就这样,竟然还让整个白家正儿八经地招待她的姐姐?而且是以那样奇怪的理由?可真是闻所未闻。
然而,叶红绡却完全不这么认为。
“怎么了?你姐姐我甘冒风险,亲手杀死了那个褚遂远,令敌方内部大乱,这才叫朝廷有了可趁之机,一举攻入敌营,反败为胜。如此军功,只捞个在将军府住一阵的犒赏,可算是深明大义了。”
叶红绡煞有其事地说着,只叫慈青花小脸一皱。
“阿姐,将军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啊?”
叶红绡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这丫头,怎么什么事都要经过白九辞的同意?!
“你管他知不知道!皇上都下旨了,他还能抗旨不尊?!”
女子忍不住瞪起眼睛脱口而出,吓得慈青花顿时脖子一缩。
一见宝贝妹子被自己一不留神吓着了,叶红绡脸蛋儿一僵,立马就软了口气,好声哄慰起来。
“姐姐不是故意要吼你的,啊?你别怕,别怕。”
慈青花倒是没有真被吓得心肝儿乱颤,况且,此刻她真正关心的,另有其事。
看姐姐这反应,将军十有八|九还不知情。唉,罢了,想来以将军那宽容大度的性子,也不会与阿姐计较的。相比之下,还是盼着她的阿姐别在这段借宿的时日里同白家人起冲突才好。
思及此,少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长姐拉到一边,端量着她的脸色,斟酌道:“阿姐,白家长辈多,你……你借住的这些日子,可断不要同她们不开心啊。”
她顾及长姐的面子,尽可能挑了软糯的措辞来劝,可叶红绡不是个傻的,自是当即就听懂了妹妹的言下之意。
真是的……连青花也觉得,她这个姐姐是走到哪儿炸到哪儿的吗?
叶红绡略觉委屈地撇了撇嘴,但到底还是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没错,谁的话,她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可唯有她从小护着的宝贝疙瘩,她一定不能令其失望。
眼瞅着长姐这就平心静气地答应下来,慈青花登时喜上眉梢。
“谢谢阿姐。”她跟个孩子似的搂住姐姐的胳膊,不自觉地往姐姐怀里靠了靠。
叶红绡最吃这一套了,这便将先前的不痛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罢!为了她家青花,她会试着跟白家人和睦相处的!
☆、第48章 出大事了
当天下午,七岁的慈念君便被接到了白府。
两个姐姐都因各自的原因住在了白家,他一个病气缠身的垂髫小儿,自然没道理被一个人留在外面。
对此,叶红绡是理直气壮的,慈青花则是战战兢兢的。
是的,白九辞回来了,听说不光大姨子不请自来,连小舅子也跟着住过来了,他一时间免不了愣了一愣。
慈青花是亲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与他的。此刻,她正低着头站在他的跟前,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眼见女子紧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连那双娇嫩的朱唇也被咬得有点发白,白九辞自然没忍心再苛责于她。
更何况,不就是多了两双筷子吗?于他而言,这本就不算什么。
“无碍,有你姐姐和你弟弟陪你说说话,你也不会觉得太闷。”
话音落下,慈青花呆呆地仰起脑袋,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说话人瞧。片刻,她又脸颊一热,猛地把脸埋低了。
“谢谢将军……”
他真的是个好人呢。
女子轻声说罢,却没想,这软糯糯的声音竟如同一根羽毛似的,柔柔地拂过男子的心尖。白九辞莫名觉着有些心痒,特别是当他再盯着她微颤的睫毛看过一会儿后,这些许痒痒的感觉似乎就被放大了。
他压下这股子前所未有的异样感,朝着不敢看他的小丫头略作颔首,便转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当晚,叶红绡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妹妹的玉骨轩。慈青花见她抱着个枕头——大摇大摆地进了自个儿的卧房,恍惚间只觉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阿姐,你这是……”
叶红绡冲她狡黠一笑,这便跑回去关上房门,又兴冲冲地走了回来。
“阿姐今晚跟你睡,不让那姓白的……咳,不让白将军占你便宜。”
“……”
慈青花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了。不过,考虑到都这个时辰了,白九辞也没有出现,加上他二人这两天才刚行过周公之礼,想来他体内的情毒也暂时不会发作,她便安下心来,同长姐同睡一榻了。
只是,临睡前,她还是忍不住关照女子,请她明日一早就悄悄离开,以免被白家人看见了,说闲话。
叶红绡听罢,难得对妹妹哭笑不得。
怎么感觉像在偷汉子似的……咳咳。
对于这等油然而生却不着调的念头,叶红绡赶紧一巴掌把它给拍死了。
与心爱的妹妹同床共枕,是一种十分愉悦的享受。这一夜,叶红绡睡得很香,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天夜里,她也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摸进妹妹的闺房,殊不知面对她的这一做法,慈青花却是越来越紧张。
诚然,眼瞅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指不定哪个晚上,白九辞就要过来了,要是看到她的阿姐居然“鸠占鹊巢”,他会不会不高兴?毕竟,这出嫁的姑娘跟来婆家做客的姐姐成天睡在一起,也实属世间罕见了。
是以,到了第六天晚上,她不得不委婉地向长姐表达了这一顾虑。所幸女子听了虽有面色不霁,但好歹还是半推半就地回自个儿那屋去了。
慈青花不由松了口气。尽管阿姐临走前一直在用那种哀怨的眼神看她,好像她有了男人就不要姐姐了,但她还是狠下心来“赶走”了阿姐。
罢,要不……明儿个她去白家的伙房看看,看看能不能借用一隅,亲手给阿姐做些好吃的,同阿姐赔个不是吧。
仿佛已能预见到长姐吃得津津有味的画面,慈青花忍不住咧嘴一笑,随后噙着这发自肺腑的笑意,欲脱衣就寝。
孰料就在她褪去外衣的一刹那,屋门却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白九辞神色淡淡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小丫头宽衣解带的模样。下腹那股子原本还不算厉害的欲|火这就腾地蹿了起来,他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抱起了才刚猝然还魂的小丫头。
慈青花觉得自己也真是神了——今晚,她才把阿姐给劝回去,白九辞就真的过来了。
一时间,女子不免暗觉庆幸,奈何这微妙的喜悦之情很快就被男人的一把熊熊烈火给烧了去。
“嗯……将军……”
衣衫尽褪,她一如往常地被男子压在身下,做着这样那样的事。
然而,渐渐被情|欲所掌控的一男一女皆始料未及,在他们不曾留意的地方,卧房的大门正被人蹑手蹑脚地打开。
叶红绡想来想去心有不甘,抱着各种各样的侥幸心理,她又偷偷潜了回来,企图“偷袭”自家妹子。可谁人能料,当她猫着步子、“不怀好意”地摸回房里的时候,首先竟是听见了姑娘家压抑的呻|吟。
她一下子就跟被雷劈了一样,僵着身子顿住了脚步。
对于这样的声音,她非常熟悉。
脑袋里一瞬有些发懵,女子顾不得多作思量,身体就先一步行动起来。是以,当她风风火火地闯入内屋时,目睹的便是一片旖|旎的春|光。
“呀啊——”叶红绡当场尖叫一声,竟是将一无所察的妹子跟“妹夫”都吓得猛打了一个激灵。
白九辞觉得,要不是有情毒撑着,他家老二就要因这一嗓子而趴地不起了。
原来身中情毒也是有好处的。
此情此景下,男人才管不了感慨这个,他忙不迭就扯过一条被子,将自个儿和身下的娇娇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几乎与此同时,素来涵养极佳的他也按捺不住油然而生的恼怒,扭头蹙眉,拔高嗓门道:“你来做什么?!”
这一质问,倒是弄拙成巧,将叶红绡从难以名状的情绪中给拉了出来。
回过神来的女子当即就指着仍旧保持着某个姿势的男人,大吼一声:“放开我家青花!”
此言一出,连白九辞都禁不住眉角一跳,被他覆着玉体的慈青花就更是羞愤欲死了。
阿姐怎么又回来了啊!怎么……她怎么能这样啊!!!
是了,慈青花做梦也没想过,以前偷偷摸摸行|房的时候,从未被长姐撞破,眼下可以光明正大了,却被女子亲眼目睹了她同白九辞欢|爱的情景!
电光石火间,她又羞又恼又怕,情不自禁地用小手捂住了自个儿的脸。
“阿姐你做什么呀!?你、你快出去啊!”
呜呜呜……脸都丢尽了!
一门心思只想着快点结束这丢死人的对峙,面红耳赤的女子并没能顾及长姐此刻的心情。
“青、青花……”
宝贝妹妹喊她走?留下那个臭男人……赶她这个姐姐走?!
小心肝霎时碎成了两瓣儿,叶红绡简直就想哭着跑出去了。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是哭丧着脸,夺门而出了。
慈青花也是欲哭无泪:这……这叫什么事儿嘛!
她不敢挪开自个儿的手掌,不敢面对白九辞此时的面孔,直到一阵摩|擦过后,身子里的饱胀感消失了,她才不由自主地轻呼一声,而后愣在了床上。
他……退出去了?
很快就感觉到压在身上的男人离了原先的位置,慈青花怔怔地撤下双手,目视白九辞一语不发地坐到了床沿上。
他径自穿起了中衣,下了床,穿了鞋,一个人坐在不远处,不吱声也不动弹。
慈青花心下一沉,想着他约莫是生气了。
也难怪啊!试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同自家女人翻|云|覆|雨的时候,竟冷不防被她的娘家人给硬生生地搞了破坏!
女子惴惴不安地直起身子,也顾不了那一处未干的春|潮,赶紧穿了衣裳,心如擂鼓着靠了过去。
等到走近了,她才发现,男人的脸色果然是不太好看。
她更紧张了,已经不晓得该如何平息他的怒意。
“将、将军……”她以比往常更恭谨的声音唤了他,奈何他却没有应她,也不曾动一动眼珠子,看她一眼。
慈青花几近吓哭。
怎么办?怎么办?这次真的惹恼他了,怎么办?!
“将、将军……对不起!你、你要罚就罚我吧!求你别生我阿姐的气!”
语毕,她作势就要双腿一软,给他跪下了。
白九辞原本还在运功调整——因为他觉得方才那一下,似乎搅乱了他体内的气血——可余光瞥见小丫头忽然就要朝他下跪,他没来得及多想,就连忙起身弯腰,伸手拉住了她下沉的胳臂。
慈青花睁大了眼,惊疑不定地仰视着他。
白九辞将她扶起,自己也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
“我没生她的气。”至少,现在已经不气了。
慈青花难以置信地凝眸于她,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我只是在运功调息。”
白九辞见她好像不敢相信,便好脾气地解释了一句。岂料,就是这简单明了的八个字,却叫小丫头遽然记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将军你不要紧吧?!你的毒!”
她居然光顾着求他莫要动气!忘记了他体内还有情毒作祟!
是了,她不清楚这情毒究竟是怎么来的,更不清楚一旦在缓解毒性的过程中遭人打扰,会不会对中毒者产生什么可怕的影响。
将女子骤然发白的脸色尽收眼底,白九辞反倒一时愣住了。
这丫头,是真心在替他担惊受怕。
认识到这一点,他忽就心头一软。
“没事,别怕。”
“真、真的没事?!”
小丫头还不信,抓着他的手臂又问了一遍。
白九辞凝视着她写满惊惶的眸子,突然就鬼使神差地起了个坏心思。
有没有事,她一试便知。
☆、第49章 生气了吗
白九辞是个喜欢行动胜过语言的男人。因此,在突如其来的情|欲作祟下,他二话不说,便一把将身前的娇娇横抱过腰,直接把她放回了床上。
慈青花愣了片刻,便明白了他这是要做什么。是以,她不问缘由,只默默配合。
直到两人历经沉浮,酣畅淋漓,男人忽然在她的耳边低语,问她信不信他确实无碍的时候,她才恍惚顿悟了他如是作为的原因。
“嗯……”慈青花一脸娇羞地点头,话刚出口,就被男子一口覆住了唇。
白九辞觉得,小丫头今夜似乎比往常要热情一些——兴许,是生怕他生她姐姐的气,又为姐姐感到愧疚,所以才无比的顺从,乃至罕见的主动?
他当然不会清楚,在慈青花决定要用两个月前学到的房|中|术来讨好、安抚他的那一刻,她心里还是非常别扭的。只不过,当敏感的身子被他一寸一寸地征服之后,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全算无奈为之了。
正如此时此刻,她用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儿勾着他精壮的腰身,在他强有力的进攻下,已然不知今夕何夕。
男人将她娇弱无力、欲|仙|欲|死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下竟生出要一辈子将她禁锢在他身下的荒唐念头。
这情毒,还真是可怕。不光能叫人苦痛,还能噬人心志。
只是,此情此景下,他显然业已败给了这种叫人欢愉的剧|毒。
他只想沉浸在这蚀|骨|销|魂的快|感之中,不问其他。
这是小丫头带给他的——是他的小丫头带给他的。
是夜,有人缱绻缠绵,有人辗转难眠。
叶红绡第二天天没亮就爬了起来,顶着眼底的青黑,木着脸坐在窗前发呆。她不晓得同一时刻,妹妹的卧房里是个什么光景,只觉得自己一想到这个问题,就会涌出满腹的委屈跟愤怒。
她气那个臭男人抢了她的妹妹,更气妹妹竟然为了那个男人而不要她。
不,不是气,她不会生宝贝妹妹的气,她只是……很失落,有种养了十几年的大白菜突然被头猪给拱掉的感觉。
啊啊啊!她要不要去把妹妹抢回来?!
女子纠结到快要发疯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的人儿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嘶……又疼了。
慈青花心知,昨夜的白九辞并未失控,可是,因着两人折腾了太多次,所以,她的那一处还是有点受伤。
所幸,她的付出是有回报的。一觉醒来,白九辞好像全然忘记了昨儿晚上的不愉快似的,不但对贸然闯入的女子只字不提,还主动问她要不要沐浴、要不要上药。
慈青花一下子从松一口气的状态变到小鹿乱撞。
“不……不用的。不用上药。”
不用吗?可是他明明听见她抽气儿的声音了,应该是挺疼的吧?
意识到自己昨晚似乎又放纵了一把,白九辞隐约觉着有些抱歉。
“我让人去备水,你就在床上躺着,等我回来。”
“不不不……不用麻烦将军的!”
慈青花哪里好意思让白九辞去做这些,因而作势就要倾身阻拦。
奈何对方却冷不丁把住了她的肩膀,愣是把她摁了回去——不,是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天凉,衣服都没穿,别出来。”
此言一出,脸皮一向很薄的小丫头自是小脸一红。
不过……他这是在关心她、照顾她吗?
能从这样一个素来清冷的男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慈青花已是受宠若惊了。她红着脸点了点头,乖巧地躺了回去,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直直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
于是,无意识回头去看的男人,便好巧不巧地目睹了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目不斜视看着他的画面。
可惜,目光才刚撞上,她就羞答答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还不自觉地扯了扯被子,意图遮住自个儿的脸。
乖得像只小兔子似的。
白九辞心头一软,无意识地翘了翘嘴角。
过了没多久,他就穿戴整齐了,让丫鬟送了热水来,给他的小丫头沐浴。
等到慈青花舒舒服服洗完身子之后,他已然拾掇干净了,离府上朝去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生气了。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慈青花这便想起,府上还有一个人,急需她的安慰。
是啊,昨儿个,阿姐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生她的气?
慈青花不曾犹豫,直接就去了长姐所在的厢房,却不料竟扑了个空。幸好她在踏进院子的时候,就隐约闻到了一股子药味,是以便猜测着,姐姐莫不是去了弟弟的屋子?
果然不出所料,她很快就在弟弟的房里找到了正在给小家伙喂药的长姐。
“喝药。”
“大姐……我自己可以的。”
“喝药。”
“呃……”
“快点喝。”
“……”
“阿姐。”慈青花轻唤一声,抬脚走了过去。
叶红绡闻声,身子徒然一僵,然后硬是把盛着药汁的勺子塞进了慈念君的嘴里。
小家伙毫无悬念地被呛着了。
慈青花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弯下腰轻轻拍打弟弟的背。叶红绡也知道自己失手了,连忙抽出帕子替弟弟抹嘴。只不过……
大姐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儿?
可怜的小家伙默默无言地承受着,苦着脸眼巴巴地瞅着自个儿的二姐。
幸好他呛得不厉害,而慈青花也及时从女子的手中拿来了药碗,算是将他从长姐的“魔爪”中给解救了出来。
当然,小家伙并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他又问慈青花讨来了药,自己端着,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慈青花对此也早已习惯,是以并不坚持,由着幼弟自力更生去了。接着,她便眸光一转,看向了一言不发的长姐。
昨夜的事情,也不好当着弟弟的面说道,因此,她只静静地坐着,一直到慈念君喝完了药,又跟他聊了几句,才见长姐忽然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走向了房门。
“阿姐过会儿再来看你。”留给弟弟这样一句话,少女便迫不及待地追了出去。
“阿姐——”她又叫住了叶红绡,目视其顿住脚步、一动不动。
慈青花快步绕到长姐的身前,看到了她故作不悦的表情。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还笑。”叶红绡见妹妹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就笑得捂住了嘴,自然也端不住她那架子了,当场就抬手点了点妹妹的额头。
被姐姐戳了脑门,慈青花却是一点儿也不害怕,反倒生出了满满的安心。
阿姐没生她的气,真好。
心里的又一块石头落地为安,慈青花笑着挽住了姐姐的胳膊。
“阿姐,我错了。”其实她并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只要她跟姐姐一撒娇,姐姐就什么都依了她了。
“好了好了……错的是姐姐,不是你。你啊,少把责任往自个儿身上揽。”事后想想,她也明白自己贸然闯入是不应该,只是一想到宝贝妹子被那臭男人折腾,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阿姐最好了。”
“你知道就好。”
正所谓“雷声大雨点小”,姐妹俩连架都没吵就直接和好了,还在院子里稍稍腻歪了一会儿,这让出于担心而跑到门口偷看的慈念君略觉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他发现院门口突然冒出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正在捏妹妹脸蛋的叶红绡也察觉到附近有人,这便松开那只“作恶”的手掌,侧头去看。
下一刻,一张浓妆艳抹的面孔便映入她的眼帘。
因着来人不屑一顾的眼神,叶红绡即刻断定:来者不善。
没错,她来这儿之前就打听过了,白家大宅里的女眷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有个姨娘的。只可惜,白老将军长年在外,大约也是害得这姨娘深|闺寂寞。
女子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心想她若是敢欺负青花的话,自己定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许是从叶红绡英气十足的眉眼间嗅到了不好欺负的意味,费姨娘便思忖着,这女人能单枪匹马地杀死一个大将军,恐怕不是盏省油的灯。
可是,她就是看不惯这种好大喜功又爱占便宜的市井小民。一想到白九辞迎了慈青花这等不上台面的小丫头进门,还顺带由着两个拖油瓶入她白府大门,费姨娘就感觉浑身不舒坦。
哼,她得让这群无知草民领教领教,什么叫做“尊卑有别”。
此念一出,风韵犹存的妇人这就扶着发髻嚷嚷开了:“啊呀……这小户人家出来的丫头,就是没个规矩,大白天的,不在房里好好待着,偏爱四处晃悠。这晃悠几圈也就罢了,还嘻嘻哈哈、七倒八歪的,像个什么样子。”
人家一开口就把话说到这份上,一口气把她们姐妹俩都给捎带了,叶红绡岂能置若罔闻?
呵呵……姨娘是吧?行,今儿个就让她好好会会这白家的老、姨、娘。
☆、第50章 一件礼物
明疏影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个襟袖萧索的素衣女子,就是昨儿个冬苓提到的沐仪姑娘。
微寒的东风中,她看着女子举起了侍卫递来的一把剑。
冰冷的利刃对这个年轻的女子来说似乎太过沉重,饶是她以双手举剑,整个剑身仍是不受控制地抖动着。片刻,她将剑尖对准了跪在身前的一个男子,而后者早已仰起脸来与她四目相接,好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
“沐仪……沐仪!你要杀我吗?你要杀了我吗?!”
听着男子难以置信的口吻,明疏影忽然就认出了他。
世子。
她默不作声地看向始终巍然不动的定安侯。
他是要那沐仪亲手杀了镇远侯家的世子吗?可是,为什么?即便是要处刑乱臣贼子,不也该是男人们的事情吗?缘何会牵扯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明疏影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沐仪抖着抖着已经把剑给抖到了地上。只听“哐当”一声响,脸色发白的女子倏地跌跪在地,接着冷不防就回过身来,朝着定安候俯身痛哭。
“侯爷!侯爷!民女做不到啊!”
面对妙龄美人的苦苦哀求,年不到三十的男子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只神色地淡淡回道:“沐姑娘这一句‘民女’,可真是折煞了你沐家。沐大人祖上世代忠良,到了沐大人这一代……”
他顿了顿,依旧面无涟漪地注视着梨花带雨的女子,说:“沐姑娘应该还记得沐大人的嘱咐吧?你沐家上下七十二口人,可都在等着沐姑娘当众一表忠心。”
话音刚落,泪流满面的女子忽就停止了哭泣。像是被什么咒术定住了身子一般,沐仪突然僵在了那里,随后慢慢地仰起脑袋,望向了始终无甚表情的定安侯。
她知道,事情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今日,不是她亲手杀了她的心上人,便是她举家老小为他二人陪葬。
沐仪颓然撑起了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回去,弯腰重新拾起了利剑。身着囚衣的世子痛心疾首地目视其流着眼泪步步靠近,下意识地摇起了头。
他那么爱她,为了她,险些就要忤逆父亲的命令,到头来,她居然要用他的性命来换她全家平安、一生荣华!
世子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可那冰冷的利刃到底是刺进了他的血肉之躯。
鲜血染湿衣襟,以剑伤人的女子冷不丁松开了剑柄,捂着脑袋嘶声尖叫起来。
染血的宝剑颓然坠地,胸口溢血的男子睁圆了眼,瞪视着濒临崩溃的女子,终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血腥的一幕映入眼帘,明疏影心头揪紧,身边的一个公主则已经两眼一翻,晕倒在了侍女的怀里。明疏影循着那侍女的惊呼声侧首看去,别说是昏倒的那一个了,就是之前用鼻孔看人的另一位,此刻也是面无血色。相比之下,倒是那年幼无知的女娃娃比较好运,因为有身后的宫女及时替她挡住了视野,所以她依然在那儿傻傻地咬着手指头。
明疏影眸光一转,不由自主地注目于造成这一切的定安侯,却见他依旧泰然自若的,好似压根就无人血溅当场。她又望向那失声叫嚷的女子和那倒地不起的男子,心悸之余,难免生出了些许兔死狐悲之感。
这个时候,定安侯已若无其事地瞥了两个护卫一眼,示意他们将掩面而泣的沐仪带了下去,接着,他才不紧不慢地令视线扫向姿态各异的公主们。
“让诸位公主受惊了。”他不咸不淡地说着恭敬的话,眼里却透着不可一世的骄傲,“不过臣以为,皇上为乱臣贼子所害,诸位公主身为皇女,还是理当亲眼看着这些逆贼伏诛,以告慰先皇在天之灵。”
语毕,他又若有若无地朝着底下人递了个眼色。人高马大的护卫们收到暗示,当即毫不留情地拔出佩剑,三下五除二便砍下了一众囚犯的头颅。
一时间,鲜血四溅,身首异处,公主的贴身侍女们纷纷吓破了胆,忍不住捂着眼、别过脸,口中惊叫出声。连那个先前竭力佯装淡定的高傲公主也终于承受不住,软了腿脚跌坐在地。相较之下,明疏影怕是几人之中最为镇定的那一个了。但纵使如此,她也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定安侯是何居心?!莫不是以欺吓弱质女流为荣?!
僵立不动的明疏影再度凝眸于旁若无人的男子,并未在他眼中发现分毫的自得抑或戏谑之色。
恰逢此时男子眸光一转,冷淡的目光对上她惊惶难掩的视线,却于电光石火间令她茅塞顿开。
不是取乐,而是……恐吓。
他是要恐吓先帝的女儿们,让她们睁大眼珠子看看清楚,如今谁才是这铁壁高墙下的主宰者。
是啊,是啊!她方才怎么就没注意到,偌大的广场上,竟然没有一位皇子!他们去哪儿了?他们都去哪儿了?!毋庸置疑,不是被这一手遮天的男子给幽禁了,就是早已葬身在这血雨腥风之中!
脑中倏尔蹦出无数猜想,明疏影惊魂未定地注视着男子淡漠疏离的面容,忽然瞧见他朝着她眯了眯眼。
她赶忙把脑袋埋低。
装傻……装傻!她一时心惊,竟忘了继续扮作痴儿!
差点儿就要惊慌失措之际,明疏影却听到男子淡声开口吩咐,命人将几位公主送回寝宫。早已站不稳脚跟的女子们闻言如蒙大赦,白着脸、软着身,就被人各自架了回去。
定安侯目送人群中唯一一个没叫人搀扶的倩影,凤眸不着痕迹地敛了敛。
两刻钟后,明疏影回到自个儿的寝宫,恰见楚聂四处寻她。眼看自家主子安然无恙地归来,楚聂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自是快步迎了上去。是以,他很快就发现了女子面上的异色。一问才知,在他出去为冬苓寻找太医的时候,公主居然经历了那样一场惊魂的变故。
“公主……”楚聂忧心忡忡地端量着女子的脸色,却见她倏尔回过神来,冲着他莞尔一笑。
明疏影强笑着摇了摇头,用口型道出“无事”二字。
楚聂有些意外,没料想自家主子非但变聪慧了,连性子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只是不知,这对于公主而言,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这么想着,他看见女子又招手唤他进屋一叙。他知道主子是有事要向他询问,是以只得毕恭毕敬地跟了进去。
我的兄弟呢?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他就在案几上看到了用茶水写下的文字。
楚聂皱着眉头抬眼去看。
“回公主的话,几位皇子已经在叛乱中……不幸薨逝了。”
明疏影闻讯,心下一沉:还真是被自己猜中了。
她定了定神,又抬手写道:谁做的?
“镇远侯。”
楚聂直言说罢,就见女子速速写下了两个字:详情。
他不免又愣了愣——面对一夜之间变得才思敏捷又有条不紊的女子,他真是感到很不适应。
话虽如此,身为臣子的男人还是简洁明了地呈禀了事情的经过。
诚如明疏影所推测的那般,先帝膝下仅存的四名皇子皆是在这场宫变中身故。镇远侯为了永绝后患,想方设法除去了皇帝所有的儿子,只留下几个不成气候的公主,预备挑一个最好掌控的,给他家世子当媳妇。值得推敲的是,他杀死皇子的计划进行得分外顺利,简直没有耗费他多少气力,就一个接一个地结果了他想除掉的人。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定安侯的兵马却半路杀出,打着平定叛乱、讨伐逆贼的旗号,仅用了短短三天的时日,就将镇远侯父子相继拿下,并迅速镇压了这股反叛势力。
果然不对劲。
明疏影听着听着,这一感受愈发强烈。
且不谈几个皇子怎就如此轻易地被人取了性命,单看那定安侯雷厉风行却仍救驾来迟的结果,就知晓其中必有猫腻。
是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皇家枝叶凋零了,再一举擒获叛贼,难道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如此一思,那定安侯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就是……
一颗心怦怦直跳着,明疏影不自觉地握紧了一双手,突然又目露精光,将食指伸进了茶水里。
还有几位公主?
“回公主的话,除却您,宫中只剩五公主、十公主及十四公主了。”
明疏影话未听完,就情不自禁地怔住了。
十四公主?!不对啊?!她明明记得,十二公主才刚出生没几个月啊?怎么十四公主已经有四、五岁这么大了?
遽然意识到事情很不对劲,明疏影想着想着就变了脸色。
她双目圆睁地盯着楚聂看了好半天,才微抖着右手,在案几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而今,是何年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