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子后，郗眠二话不说便上手扒风晔的衣服。

风晔笑道：“阿眠，不要那么着急。”手却死死护着衣服。

郗眠全然当做未听见他的话，等把风晔扒干净后，发现对方身上根本没有伤，郗眠不禁有些疑惑。

此时风晔的表情确实变了，目光幽深了许多。

郗眠与他相处了那么久，当即察觉危险，立马便要往外走，腰被一双手抱住，转瞬便到了床上。

郗眠立刻道：“不，不行，我的身体……”

风晔咬住他的耳垂，道：“可以了，已经好几个月了。”

等心魔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气得又跑出去给了桃树几脚，才气冲冲回房间，小心翼翼爬上床去。

郗眠醒来时，风晔早已离开。

明明说他是假孕，假孕不应该一段时间后症状就会消失，发现时已经四个月，现在又过了两个月，一点消失的迹象都没有，郗眠除了偶尔恶心想吐，并没有任何症状。

七个月时，假孕的症状仍旧未消失，但风晔一直在瞒郗眠的事情瞒不住了。

仙府中仍旧是白云缥缈，但却时不时响起几声闷雷，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却有着突兀的雷声。

心魔的神色也变得十分紧张，总时不时抬头看天。尽管他尽量表现得平常，但绷紧的身体，仿佛随时进入战斗的状态，都在告诉郗眠这一点也不平常。

果然，六日后，天破了。

确切的说，是仙府上设立的结界破了。

风晔在仙府上设了个结界，结界中，碧空如洗，结界外，大夜弥天。

整个天地仿佛失去了光源，黑沉沉的压下来，一道一道天雷劈下，带来唯一的光线，如世界末日一般。

而仙府上方，风晔一袭白衣仿佛纤尘不染，徒手接下一道又一道的天雷。

他看上去游刃有余，但郗眠知道，并不是，他曾在风晔身上闻到过血腥味，天雷之下风晔会受伤。

察觉结界破碎，风晔表情徒然一变，低头看向桃树下的郗眠。

风卷残云之中，桃花早已尽数被毁，如今只剩下粗大的、光秃秃的枝干。

风晔看向心魔，沉声道：“保护好他。”

就在此时，天雷越来越强盛，拼命的想要劈向郗眠，但都被风晔挡了下来，由于未能达成目的，天雷一道比一道强烈，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

天空忽然亮了起来，如同黑夜骤然进入白天，苍穹之上响起一道毫无情感起伏的声音：“即使是初神，也终将化为尘埃，为何执迷不悟。”

“与天道作对，必将万劫不复。”

“白烨，这是你的劫难，亦是他的劫难。”

“天谴之下，无人能生还……”

郗眠很想说他没有怀孕，为何还会降下天谴，但天道似乎已经消失。

心魔死死盯着天道消失的方向，道：“眠眠，别信他说的，这老东西阴险得很。你离我近些，他一定还有阴招。”

心魔话刚落，苍穹之上忽然出现一道漩涡，周围都是黑的，但那漩涡更黑，黑得能将所有的光线都吸入进去。

不远处，青无仙君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轮回界。”

轮回界，天生地长漩涡，第三个空间，能将一切东西撕碎的存在，创世神改造过后，成为专门容纳世界污浊之气的地方。

创世神陨落后，便无人能开启轮回界。未曾想有一日，轮回界会在天道手中重启。

姻缘神察觉轮回界开启的一瞬，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朝神君仙府冲去。

轮回界最先卷入的对象是郗眠，连同拉着郗眠的心魔一并卷入。

郗眠被卷过去，风晔当即朝郗眠飞去，在郗眠被吸入漩涡之时抓住了郗眠的手。

饶是初神，也无法抵抗轮回界的力量，更何况风晔的神力还被心魔分去了一部分。

姻缘神赶到时，见到的便是郗眠和白烨神君被轮回界捕获的画面，达到目的后，轮回界缓缓关闭。

天地间的黑色褪去，天雷消失，空气中漫天飞舞着细碎的、灰烬一般的东西，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仿佛这一场天谴不曾发生过。

轮回界中，贯穿着两个字——规则。

无论是谁，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撼动规则，哪怕是天道也不行。

但天道利用了轮回界的规则，利用郗眠做诱捕风晔的诱饵。

风晔自身的能量与轮回界完全排斥，在进入轮回界后就被迫陷入沉睡，天道抹去了郗眠的记忆。

风晔的身体陷入了沉睡，灵魂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这些碎片交织成万千个幻境。

这便是轮回界的另一功能：囚笼。

被囚禁之人的灵魂会被生生世世困在这里，离开的方法只有一个——规则，最初设立的规则。

郗眠进入轮回界的因果、他最大的执念，以及风晔最在乎的事、最害怕的事，被轮回界捕捉，设立成了规则。

若是要离开，郗眠需要让碎片喜欢上自己，然后取得碎片的心脏。

而碎片那边，他需要心甘情愿为郗眠献上自己的心脏。

但在天道的干预下，郗眠并没有记忆。每一个幻境，他都成为了对碎片爱而不得的人，痛苦挣扎。

千年过去，风晔觉醒了一点意识，勉强将一起被卷入的系统送到郗眠身边。

但天道很快察觉，天道篡改了郗眠和小八的记忆。

篡改后的记忆中，郗眠与凡人谢易相恋。谢易意外死亡，郗眠回到九重天后发现白烨神君与死去的爱人一样，追上去却被对方打伤。

后来郗眠一直追着白烨神君跑，对方都对他不假辞色。

白烨神君走火入魔，心魔欲摧毁神界，拉着所有人殉葬，白烨神君便带着心魔一同坠入轮回界，同时将外围的郗眠卷入。

那句冰凉的话如烙印一般，被深深打在郗眠识海中：此时皆因你而起，便同本君一道轮回。

而小八，则成了姻缘树树灵。

千年的岁月，无数次承受的痛苦，再加上被篡改记忆的加持，郗眠对风晔的碎片产生了无尽的恨。

后来一点一点恢复记忆，但郗眠别无选择，他只能狠心的往前走，否则他们谁也出不去。

离开轮回界，让风晔醒来，回去救奶奶和姐姐，成了郗眠最深的执念。

他将情绪剥离，将碎片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与风晔相关，狠心将碎片给予他的都还回去……

幻境中风晔的碎片对失忆的他很不好，很不好……

他无数次惨死。

可他也知道，风晔在全力抵抗轮回界的规则。

大部分世界，郗眠会有很爱他的父母，大部分世界，会有一个全心全意为他付出的人。

崔闻舟、陆邝、杨墨、俞重玉、李涟居、邓柳毓……等等，这些都是证明，是风晔在抵抗轮回界的证明。

人鱼世界中，因为任务失败，天道借住规则即将抹杀郗眠，小八拼尽全力想拉住郗眠时，那道忽然出现的金光来自风晔。

他与风晔之间的恩恩怨怨，似乎根本算不清。

好在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承载了无数痛苦的千年岁月，终于结束。

他们都可以离开这座囚笼。

按照规则完成任务，天道无法强行将他们留下。

风晔能回到九重天，重新做他的神君，郗眠也能回到现世，救下奶奶和姐姐。

第243章 抉择 回到现世

再睁眼时, 郗眠发现自己处于一处海域，四周弥漫着冰蓝的海水，头顶的天晃晃悠悠看不真切。

奇怪的是这片海域没有任何生物, 海水冰冷刺骨。

余光察觉到一抹白, 郗眠低头看去, 发现在极深的海底有三颗白色的小点, 看上去很像方形糖果，三颗糖果并排, 正前方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

他发现那黑色的东西有动静, 正想再看清楚些, 忽然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带着他朝上方飞去。

郗眠偏头，看到了风晔的侧脸。

东海之上, 所有神仙汇聚, 风晔带着郗眠出现时, 各路神仙恭恭敬敬道：“恭迎神君归来！”

风晔冷淡颔首, 随即看向郗眠, 开口的声音很冷淡：“去你父亲那里。”

姻缘神上前拉走郗眠, “阿眠, 过来。”

不知为何，郗眠心中乱糟糟的，迫切的想要和风晔说点什么, 但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脑海中小八道：“宿主！我们终于出来了！”

郗眠当即喊住风晔，质问道：“你明明没有杀小八，为何要骗我？”

风晔沉默的看了郗眠半响，忽然走过来, 他的表情很冷，语气更冷，“郗眠，再不走你会走不了。”

郗眠眼眶瞬间红了。

是因为轮回界的事，风晔讨厌他了吗？可在轮回界，那些碎片对他一点都不好。

他也很委屈，明明风晔那么喜欢他，可那些被灌注恶意的碎片和风晔一点都不一样。

即使每次觉醒后到了后期，他能感受到碎片对他的爱，但他忘不了千年岁月中，一次次被厌弃的经历。

如果没有与谢易风晔相爱的记忆，或许不会那么难受，但恢复记忆后，才是他陷入真正深渊的开始。

很快郗眠又觉得这样也好，风晔讨厌他挺好，对他们都好。

风晔的眼神让郗眠难受，他错开了自己视线，不再看风晔。

风晔的视线却不曾从郗眠脸上挪开，他的声音依旧冷淡，“离开后，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郗眠面无表情抬头：“忘不忘是我的事。”

风晔顿了顿，道：“好。”

郗眠错开脸，眼中的水光一闪而过，两人又沉默下去，过了好一会，郗眠轻声问：“心魔呢？”

风晔道：“我们已经融为一体，我是风晔，也是心魔。”

“郗眠，走吧。”在我后悔之前，离开这个世界。

风晔松开了手，姻缘神上前带走郗眠。

九重天上，浮世塔前，郗眠对这位父亲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向您言明。”

姻缘神笑了下：“我知道。”

郗眠摇头，“你不知道。”

接着一鼓作气将身世说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您的孩子，我只是借助您孩子的身体在这个世界存活，我占用了他的身体欺骗了您，对不起。”

郗眠苦笑了一下，本来这件事不应该说出来的，但他确实占用了姻缘神儿子的身体，如今他离开这个世界，会让一位父亲再次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就算姻缘神要打他，或者惩罚他，他都会受着，只要留下他一条命，即使满身伤痕也没关系。

他只剩一件事了，留着这条命去做最后一件事，救下奶奶和姐姐。

姻缘神难得的心情复杂，“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件事，但我真的知晓。”

“阿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灵魂来自异界，或许你不知道，姻缘树树灵是三大初神时期诞生的灵识，这世间没有树灵不知晓的事。”

郗眠愣住，好半晌才道：“对不起，我并非有意欺骗您。”

姻缘神却道：“当年我历劫归来后方得知那女子并未弃我而去，便匆匆寻她踪迹，却不想她早已灰飞烟灭，只留下一个死胎，她在临死前设立了结界护住那死胎。”

“后来，我找来了无数种灵芝仙草，又设立法阵将死胎封印起来，因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你借胎而生，本就是命数，你我之间，有一段父子缘分。”

“阿眠，你在这个世界一日，便一日是我的孩子。”

郗眠早已泣不成声。

姻缘神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这一路，你受苦了。”

这是郗眠第三次把谢易的心脏放在浮世塔上，这次打开的门终于通往现世。

郗眠看着前方延伸至虚无的道路，回头道：“父亲，保重！”

随后在姻缘神慈爱的目光中踏入那扇门。

滴滴，滴滴，滴滴……

仪器的有规律的发出声响，消毒水味灌入鼻腔，冰冷的空气附着在皮肤上。

郗眠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在重症监护室，病床上躺着的赫然是郗眠的奶奶。

奶奶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探视的时间很短，离开重症监护室，郗眠忙问医护人员，“和她一起进来的人呢？”

医生头也不太的那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闻言问道：“叫什么名字？”

郗眠：“李瑶。”

医生翻了翻病历本，道：“已经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了。”

郗眠顿时松了一口气，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是麻的，手心出了很多冷汗。

五年后。

和星源小区，402住户打开门，刚好看到正在上楼的青年，便笑道：“小眠回来啦，前几日你奶奶还念叨你嘞。”

郗眠点点头，打招呼道：“张爷爷。”

张爷爷牵着自家的狗往下走，回头看了看关上的门，对狗子道：“小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话太少，整日都不太开心的样子，哎，这话说了李桂彩还生气嘞……”

郗眠回到家，饭桌上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奶奶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上的水，一边走出来。

郗眠走过去拥抱老人，“奶奶，中秋快乐。”

奶奶笑呵呵道：“你姐姐也要回来，去洗个手，准备吃饭。”

郗眠看了眼饭桌，一面道：“都是我爱吃的。”一面往厨房走。

洗完手出来几分钟，姐姐李瑶便到了，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郗眠谈起回来时见到张爷爷的事，李奶奶脸色顿时大变，“你不要理他的！”

不止是郗眠愣住，李瑶也愣住，奶奶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太大，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孩子不是不喜欢社交吗？”

晚饭过后，奶奶在看电视，郗眠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走过去，“奶奶，给你个东西。”

奶奶好奇的看向手里的东西，发现是银行卡后，道：“给我做什么，你们在外面需要钱，自己留着，你给我我都没地方花。”

郗眠蹲在奶奶身边，强硬的把银行卡放在奶奶手心：“这里面的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只是个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李瑶也皱起眉，“小眠，你……你该不会……”

李奶奶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发白，顿时大怒，把银行卡都扔了，骂道：“郗眠，你是不是又要做那种事了？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活？你再敢来一次，我这一把老骨头就跟着你去！”

郗眠底下了头，轻声道：“对不起……”

李奶奶早就流了满眼的泪，郗眠是他捡回来的小孩，那时小孩孤零零一个人缩在角落，可怜极了，李奶奶的儿子儿媳意外去世，只留下了一个孩子。

他带着自己的孙女本来生活得也不是很好，一开始他没打算管郗眠的。

但是第二日他看到郗眠还在那里，如果一个小孩单独在外面，是活不过冬天的。

李奶奶把郗眠带回了家，她才发现这小孩乖得让人心疼，又极会看眼色，吃饭也只敢吃一点点，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仿佛在说：你看，我吃得很少的，很好养活。

李奶奶有一些存款，平日里又帮人补补衣服，就这样跌跌撞撞将两个孩子拉扯大。

五年前，郗眠考上大学，一家人约着出去吃顿好的，却意外出了车祸，好在她和孙女都没事，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便出院了。

出院后没多久，郗眠割破了手腕，因为发现及时，抢救回来了。

那是李奶奶气得第一次打郗眠，她一边哭一边打，一直问郗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最后郗眠终于说了理由：他欠了人一条命。

李奶奶又气又怒，当即表示郗眠若是再想不开，她就跟着一起去。

自此后郗眠消停了，可李奶奶和李瑶的心就没安定下来过，时刻担心着。

郗眠大学期间一直拼命赚钱，一边学习，一边不要命的赚钱，因为过劳晕倒住院，李奶奶知道后又气哭了，但这一次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劝下郗眠。

如今郗眠大学毕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步入正轨，李奶奶终于安心了些，郗眠却又忽然来这一出。

她想起前几日老张说的话：“你家小眠倒是挺乖的，但这孩子我瞧着总觉得不对，有点像网上说的那啥……那个哦对了，抑郁症！”

李奶奶当即和张爷爷大吵了一架。

今天晚上郗眠的行为无异于往她心上捅刀子。

郗眠看着哭泣的奶奶，看着一旁红了眼眶的姐姐，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奶奶，这次真的不能拖了。”

当时救下奶奶和姐姐，他便打算偿还谢易的命，这是他许下的诺言，他没有办法回去陪他，只能兑现诺言。

他没有办法这样心安理得的活着。

可奶奶的眼泪让他退缩了，奶奶抚养了他十多年，他并未报答奶奶。

于是郗眠把偿命的事往后放了放，他努力的攒钱，攒到一定的存款，将这笔存款交给奶奶，再去完成他欠下的事情。

郗眠道：“当时车祸时，有人找到我，说要我去做一件事，便可以救下你和姐姐，我做了那件事，你和姐姐也顺利度过危险，现在我要去为我做的事情赎罪了。”

“奶奶，或许你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是去另一个世界，帮助了一个很好的人，我死去，灵魂并不会消散，而是会回到那个人身边，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们的约定。”

“不要留我了，你和姐姐……你们都要好好的，我在那个人身边也会活得很好。”

郗眠的心痛得窒息，他知道他不会回到那个人身边，这只是一个谎言，可他拼命忍住了眼泪。

那个人……或许是恨他的。

可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解脱了，仿佛只要死了，他真的能回到风晔身边，回到谢易身边……

客厅隐隐传来哭泣的声音，郗眠没能回公司附近租的房子，奶奶和姐姐李瑶说什么都不让他走。

卧室里，郗眠拿出准备好的安眠药，静静坐了半响，打开盖子。

他知道他太过自私，无论对哪一方，他都没做好。

他什么都做不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还有一章，我争取在十二点前放上来，这样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