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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洗白计划 若得阿娇 18476 字 2个月前

“大意了?你说得真轻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次大意了,难道你下次就会改?你就只顾着仗义!今日来为何不多带些小厮,不多带些接应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数落了她一大堆。苏锦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气又急,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有这么多管教的话。

最后,她干脆捂住了耳朵。

逢辰见她这副死不悔改、还不愿听训的样子,怒火更盛。他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不让她对面坐,而是强行拽到了自己身边。

“你若不说你是来办事的,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死的呢!”逢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许捂耳朵!”

他一把将苏锦绣捂在耳朵上的手摁了下来,苏锦绣咬着唇,低下头,活像只被训了却依旧不服气的顽石。

逢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情绪,最终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去。”

苏锦绣猛地抬头。

“我倒是忘了,上次最后一面你说什么来着?”逢辰别过脸,语气冰冷刺骨,“各走各的路。是我多管闲事了,所以,请苏姑娘现在——”

“下、去。”

第46章 多讨教 讨教犹需学,良宵不肯休。……

真下去了, 逢辰又不乐意。

因着苏锦绣在前头踽踽独行,不多时便撞见了谢家的马车。

谢母江柳意从车中瞥见她,连忙掀帘唤道:“锦绣!怎的一个人在街上行走?快些上我家马车,我送你回去。”

苏锦绣含笑应了, 正欲抬脚上马, 身后马车的帘子“唰”地一声再次掀开, 逢辰的声音冷冷传来。

“回来。”

苏锦绣回眸, 一边是面色铁青的逢辰,一边是慈眉善目的谢夫人。

她又不傻, 当即朝着谢夫人福了福身, 径直上了谢家的车。

随后,苏锦绣便被强行带到了逢府。

下车后,逢辰二话不说, 直接将她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进了自己的鹤唳亭。苏锦绣在他背上拼命挣扎, 不停地捶打着他的后背:“逢辰!逢思渊!你放我下来!”

她闹腾得实在厉害, 逢辰眉头一皱, 反手就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一声响后,苏锦绣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他的背上。且不说这是被曾经处处依赖她的阿弟如此对待,就算是寻常恋人间的亲昵惩戒,或是陌生人的无礼冒犯, 哪一种她都无法接受。

随即, 她气得更甚, 指甲狠狠掐进他背上的肌肉里。

“再闹,还打。”逢辰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锦绣只好暂时收敛了气焰。

苏锦绣就这样被他扛进了院子,来往的下人见此情景, 都识趣地低头绕道。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自己的书房,直接将她往书案上一放。

苏锦绣刚要挣扎着跳下去,他便一把掐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桌案上。

四目相对,眼中翻涌的皆是怒意。

苏锦绣率先开口嘲讽:“那么多下人都看到了,逢公子就不怕名声坏了?”

逢辰冷笑一声,眼神桀骜:“坏就坏了!拉着苏姑娘一起坏,一起被汴京人骂我们是奸夫淫.妇才好!”

苏锦绣心中一堵,她早该知道,跟他硬吵是行不通的,论厚脸皮,她永远比不上他。他一旦恼了,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说出口。

“……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好好和你说你会听吗?你就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你把我带过来就是来吵架的?好啊。”

“该入逢公子院子的另有其人!我实在不便多做叨扰,真就该走了!”

逢辰看着她,想起眼前这人曾对他说要一刀两断,随后深夜跟着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地回家。想起她自以为是地闯入险境,步步走向死亡。如今被他救下,还要这般犟嘴吵闹。

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再看她小嘴叭叭不停,一张一合全是刺人的话,倒不如直接给她堵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付诸行动,他双手捏住她的脸,俯身直接吻了上去。

无论她怎么挣扎、踢打、推搡,他都纹丝不动地深吻着。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甜意,瞬间将他包裹,直叫人沉醉其中。

若有人此刻路过书房,便能看见桌案前俯身的少年猿臂蜂腰,桌案上的少女婀娜小蛮。两人体型如此差异分明,却又如此契合融洽。

逢辰的吻强势而霸道,苏锦绣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地往后倒去,慌乱中拉住他的衣襟,想要稳住身形。

可这一拉,却正合了他的意,只以为她是在回应,心中一喜,当即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动作急切得像是在啃噬一般。

苏锦绣被他咬得眼泪都出来了,怎么他换了个身份,连以前练出来的吻技都丢了吗?

尽管她呜呜咽咽地抗议,身体却早已无力抵抗,被他强势的吻带着躺倒在桌案上。

逢辰此刻正俯身,疯魔般探索着她的唇舌,听到她的抗议,他猛地抬起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逢辰以为这样亲密之后,她会服软。

没想到,她喘着气,红着眼圈,直接来了一句:“你吻技真的很差。”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而且她那句吻技差,显然是对比出来的结果。

逢辰的呼吸骤然停住,随即眼中迸发出滔天怒火,恨不得将她当场撕碎。

“差?跟谁比差?跟你哪个男人比差?”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们三个都亲过你是不是?还有那个闻时钦,他也亲过?”

苏锦绣简直被他气笑了,做戏做得如此全面,也不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每次都要把自己也揶揄进去。

于是,她故意仰起脸,眼神挑衅:“是,他亲得最好,我就喜欢他亲我,你一辈子也比不上他。”

起初是当面刺痛他的快意,随后便是无尽的后悔。

因为逢辰把她带进了书房里间,眼神猩红地逼近:“吻技差?行啊,那个闻时钦怎么亲你的,你教教我!”

这时候苏锦绣用残存的布料死死护住自己,再也不敢用那些话刺激他了。只是她实在不明白,闻时钦不就是他自己吗?他在这儿争风吃醋,到底是图个什么?

她这边已经服软,但逢辰那边的怒火却没有这么容易平息。他非得让她一字一句说出闻时钦是怎么亲她的,然后再一一实践到她身上每处,尤其是能让她哭着求饶的那处。

最后她嗓子都哑了,手脚都软了,他才再次凑近,细细欣赏着她这副颓败的模样。

“哭的时候还会喊哥哥,谁教你的?”

苏锦绣在朦胧泪意中瞪他,抬手朝他的脸打去,可那手却软绵绵的,落在他脸上更像是一种抚摸。

逢辰现在是吃饱喝足了,任凭她怎么打都能笑着打趣。

“大腿看着细,怎么这么有劲?夹得我脸疼。”

他躺在苏锦绣身旁,一手撑着头,继续细细欣赏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

苏锦绣裹紧被子,偏过头不去看他,可他却偏要追问:“我现在的吻技,有闻时钦好了吗?”

苏锦绣气得眼前一黑。

接下来的两天,苏锦绣被留在了逢府,她几次试图出门,皆被下人婉言拦下。虽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她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留,而是囚禁。

而逢辰那日讨教后就没再出现过。

她绝不能在此久留,更遑论与他再见。

无论他是否易名换姓,性情是否判若两人,单凭他已有婚约在身,她便再不可能接受他。

这日午后,苏锦绣打定主意,要一鼓作气冲出去。

她猛地推开房门,趁下人们没反应过来就开始狂奔,穿长廊,越庭院,奈何逢府规制宏大,路径繁复,竟不知大门在何方。

她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身后的丫鬟已循声追来,她只得慌不择路地朝假山方向跑去。

而此时,逢辰正在书房二楼和同僚崔澄议事。

崔澄往下瞥了一眼,打趣道:“思渊,你这金屋藏的娇,倒是个活泼好动的。”

逢辰早已听得了动静,不必往下看便知院中是何等光景,随后对崔澄耳语了几句。

崔澄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人……”

随后,崔澄探出窗户,朝着院中乱窜的苏锦绣喊了一声:“喂,姑娘!”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角门:“门在那边。”

苏锦绣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

希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跑得气喘吁吁,喉咙里都泛起了腥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了,就能逃离这里,再也不要见到那个混蛋!

可当双手重重推开门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

这竟是下人们休息的院子。

一屋子的下人闻声都回过头来,随后追她的那几个下人立刻喊道:“姐姐们,快帮忙!把姑娘带回去!”

瞬间,更多的下人涌了出来,苏锦绣心如死灰,最终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搀了回去。

回主屋后,苏锦绣踱来踱去,满心皆是疑惑,不知他是何用意。

她定了定神,走到门口,对廊下侍立的一个丫鬟吩咐道:“去叫你们主子过来。”

那丫鬟闻言,连忙屈膝福身,脸上却露出踯躅难色,嗫嚅道:“小姐,并非奴家不愿,实在是不知公子此刻身在何处,还望小姐莫要为难奴家。”说着,她微微抬头,眼眶已红,声音怯怯:“奴家是昨日才进府的,许多事都还不清楚,求小姐开恩……”

苏锦绣见她模样可怜,心下不忍,摆了摆手便转身回了屋。

待她后,那丫鬟却觉得主子教的这招果然管用,这姑娘实在心软。

这一趟奔逃,苏锦绣已是力气耗尽,便将丫鬟送来的精致膳食一扫而空,随后倒头便睡,养精蓄锐。

这一觉睡得沉酣无比,许是真的累极了,竟一觉睡到日暮西垂。申时过半,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便见橘红色的夕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逢辰这张床实在宽大,被褥又软又舒服,她抱着被子滚了几个圈,趴在床上又哼唧了几声,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睁开眼打量屋中。

这一看,却让她瞬间清醒,屋内软凳上,正坐着一个手持书卷的颀长身影。

她眨了眨眼,确认不是梦中幻觉。

逢辰恰好放下书,抬眸看来:“我的床舒服吗?比之书房里间的那张,如何?”

苏锦绣不答,连忙掀开被子,胡乱套上外衣和绣鞋,几步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逢辰伸手一拦,扣住她的腰,便要将她往自己身上带。苏锦绣反应极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向后用力抵抗,不肯坐在他身上,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倔强丝毫不减。

逢辰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留你在此,自然是我技艺尚未精湛,想再向你讨教讨教。”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平静地说:“你已经很厉害了,无需再教。”

他确实学得极快,几乎是无师自通,苏锦绣一想起前几日被他逼得直入云霄高居不下,以至于攥紧床单、小腿乱蹬的狼狈滋味,心底便泛起一阵隐隐的后怕。

“哦?”逢辰挑了挑眉,眼中的笑意褪去,“比之闻时钦,如何?”

他心中清楚,闻时钦虽是那几人中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却是苏锦绣心尖上的人。他非要逼她亲口承认,自己早已胜过了那个影子。

可看她紧抿的唇角和眼中的倔强,便知她宁死也不肯松口。

于是,他又耐着性子,细细磋磨了她一番,可她就算受不住哭出声,也不肯吐出一句他想听的话——

作者有话说:有其仆必有其主……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47章 薄尉巷 故巷同欢处,今朝各逐尘。……

方才她午睡至申时三刻, 此刻又被逢辰缠磨到暮色四合,金乌西坠。

苏锦绣侧身而卧,半边香肩与一截玉臂裸露在锦被之外,因着情潮未褪, 还在微微颤抖, 那肌肤白如剥壳的熟蛋白, 又似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溶溶月色里, 莹润生辉。

只是其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殷红,若不是锦被遮拦, 从胸前到腰腹, 再至大腿内侧,怕是无一幸免,尽是这般斑驳的情痕, 宛如雪中落梅,平添靡丽。

身后紧贴着逢辰宽阔的胸膛, 那悬殊的身量差距让她像只被雄鹰拢在羽翼下的幼雀。她正抽噎着用手背拭泪, 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扣住。

逢辰早已曲肘托头,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指腹摩挲着她沾泪的那只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指尖纤细如削葱根,掌心软得像团云朵。

他捏捏她的指节, 又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细碎的吻, 动作带着近乎痴迷的专注。

“真不知道这手怎么还有这种妙处。”逢辰的声音低沉, 带着笑意拂过她耳畔,“手好小好软……怎的这般小,这般软呢?”

苏锦绣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闻言一怔,未等回神,就听他又说:“下次扇我的时候不妨用力些,多练练,这样握的时候才更有力道。”

她这才彻悟,身后的逢辰和从前那个在床上肆意拿捏她的人,根本是一脉相承的劣性,骨子里的轻薄半分未减,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都是些口蜜腹剑的登徒子。

见她始终缄默不语,逢辰便自顾自絮絮叨叨起来:“这几日并非有意躲你,我新官上任,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实在抽不开身。”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这几日的行踪与公务,从早朝议事到调度禁军,说得详尽,仿佛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苏锦绣却半点不愿领情,心中冷笑连连。

做事?他要做事,与囚她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难道他处理公务,就必须将她困在这金丝笼中,连半步都不许踏出?

可此刻她实在无力回话,更无精力争吵,一番折腾下来,虽未真刀实枪,已是浑身酸软,只能这般柔顺地躺着,听他喋喋不休,宛如蚊蚋嗡嗡,扰人心烦。

说着说着,便提到了今日崔澄来访之事,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说起来,崔澄如今高中榜首,竟是为了要娶那青楼女子凝珠,当真是个情种,为此与家中闹得水火不容,老爷子气得都要断绝关系了呢。”

苏锦绣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崔老爷子跟他说,那女子出身卑贱,最多做个外室,做妾都算抬举了,毕竟是青楼出身,玷污门楣……”

逢辰的话还没说完,苏锦绣的心已经凉透了。

本来逢辰也就是当个趣闻来讲,想讨她欢心,引起点共同话题。

可这话到苏锦绣耳里,却别有一番滋味。毕竟他此刻有婚约在身,他跟她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想敲打她吗?是想告诉她,就算她能留在他身边,最多也就是个外室或者贱妾的下场吗?

想到此处,苏锦绣再也躺不住,一股莫名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支撑着她径直坐起身,伸手去摸枕边的肚兜,动作决绝。

他望着她光洁如玉、犹带齿痕的脊背,旖旎风光,肌肤细腻,一时竟怔忡失神。

直到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系肚兜的带子,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慌乱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我去叫小厨房传膳。”

苏锦绣却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她只是低着头,指尖灵巧地穿梭,一点点将肚兜系好,再拿起外衣和亵裤,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穿戴整齐。

下人们早已窥破房内端倪,识趣远避,连房外都未留半个人影值守。

是以,逢辰去小厨房传膳之际,苏锦绣方能如入无人之境,畅行无阻地离开了院子。

待逢辰亲手布罢满桌珍馐,满怀兴致地折返欲唤她时,却见床上空寂无人,只余锦被被随意掀开一角,似在嘲讽他的自作多情。

她走了。

又去找谁了?

莫不是嫌他技不如人,伺候不周,竟巴巴地寻她那些入幕之宾再次慰藉去了?

一股无名业火骤然从他心底窜起,熊熊燃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只觉自己竟如一件用过即弃的敝屣,被那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先前的温存缱绻,此刻都成了天大的讽刺。

他已自认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他出身贵胄,大魁天下,本是天之骄子,却能容忍她一介绣娘掌掴于他、辱骂于他、跨坐于他,甚至能默许她心中装着另外三个男人,不,四个。

那些曾与她有过牵扯的该死的男人,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每念及此,便痛彻心扉,可他都忍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她还是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他!

莫说闻时钦,他连那三个面首都不如!

他开始后悔方才榻上心软,箭在弦上时见她怕的发抖,便没直接将她就地正法。

现在想来,何须循序渐进,何须软语安抚,她周旋于那么多男人之间,难道还会适应不了?

盛怒之下,他扬手将桌上的玉盏狠狠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往后这些天,苏锦绣只躲着不见他,她算准了他每日下朝的时辰和休沐的日子,便不在华韵阁,让他一次次扑了空,颜面尽失。

莫辞只觉得自家主子这几天脸色一日差过一日。

与逢辰的心肺油煎相比,苏锦绣这边倒是落得个清静自在。

她只当那日是找了个鸭子寻欢,逢场作戏,并不想放在心上。

只因她如今只想与逢辰划清界限,远远避开。

因为一旦靠近,那些过往的缠绵悱恻便会如潮水般翻涌,搅得她方寸大乱。

若能远离,她心中便只剩下赏心乐事。华韵阁的生意兴隆,绣艺学堂的有条不紊,还有知己好友细水长流的相伴,一切都欣欣向荣。只要离了他,便不会再有那些隐痛烦忧。

可这隐痛,究竟源于何处?她无聊时也曾思忖片刻。说到底,还是心中在意未绝,分量未减。

正因如此,对方与她于床笫亲密后,却无半分承诺,也绝口不提解除婚约之事,只旁敲侧击暗讽于她,才会让人隐隐作痛。

近君则有肝肠寸断,远君则无倾心欢颜。

孽缘。

可他如今已然入仕,绣巷杂记也会继续撰写。

而他上一世的种种恶事,构陷同僚、凌虐恩人、割老御史之舌,桩桩件件,也都是入仕之后所为。

所以,偏偏,她又不得不去靠近这个人。

只是如今,她又能以什么身份去管教他呢?阿姐?禁脔?亦或是如他所愿,做他的妾?

苏锦绣屏气凝神,将心头的繁绪杂扰尽数抛开,只专心绣眼前的手卷。

银针起落间,云程发轫四字渐渐成型,银纹流转,针脚细密。

似是心有灵犀,她刚收针,门外便传来马蹄声骤停。

苏锦绣捏着手卷起身往外看,只见易如栩身着一身青色官袍下马而来。往日见他皆是素净书生袍,如今换上官服,竟显得风骨神秀,颇有晋人竹林七贤的清逸之姿。

“巧娘。”易如栩走近,声音温和。

苏锦绣点头应了声,旁边的绣娘们早已见怪不怪,各自低头忙活,熟练地视若无睹。

易如栩顿了顿,仿佛将话语在心中掂量了千百遍,才又问道:“你可愿同我一同搬去薄尉巷?”

薄尉巷是六品七品官员聚居之地,比绣巷条件好上太多。虽不及御街的豪门勋贵,却已是汴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住处。她曾也想过和阿钦搬去,后来终究舍不得绣巷的回忆,才一直住到如今。可现在阿钦不在了,涉湘回了兰府,若是易如栩也搬走,她独自住在这城郊附近,终究不太安全。

时光匆匆,今岁已不复去年天贶节模样。

昔日知心好友,左右两步呼喊一声便可聚于小巷深院,围坐团圆,把酒言欢。

而如今,众人各奔远大前程,劳燕分飞,各有高就居所。

只有苏锦绣一人守在绣巷,守着那些过往的回忆,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想,轻声说:“好。”

易如栩眼中骤然亮起,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承诺,激动地说:“巧娘,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苏锦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或许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说,我在薄尉巷自己购置一宅。”

易如栩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正有些失望,却见苏锦绣将手中的缂丝镶边手卷递了过来。“这是我为你绣的入仕礼,上面云程发轫四字,祝你仕途顺利,前程远大。”

这手卷以缂丝工艺,绣了寓意一路连科的纹样。卷面主体用平针绣出鹭鸶立莲之景,取谐音“路连”之意,祝其仕途顺遂。

手卷末端留白处,她以针代笔绣上蝇头小楷,题赠期许之语:翰林初展经纶手,他日金銮奏玉墀。

易如栩接过手卷,心中的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

他抬眼看向苏锦绣,眼中满是感动:“巧娘,你真是我的知己。”

可他明白,苏锦绣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即便她曾对闻时钦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即便那人如今背信弃义,虚情假意欺瞒于她,即使二三其德,另攀高枝迎娶县主。

可她如此良善,遭此重创,并未想着如何报复,如何让他也尝尝这锥心之痛。她没有。她最终也不过是于华韵阁门口,平静地祝他一句幸福美满,顺顺利利。

得此通透豁达、情深义重的女子为知己,已是他此生莫大的幸运。

他有水滴石穿的恒心。

第48章 下早朝 旧称今易主,不闻唤我声。……

今日清晨, 天未破晓,苏锦绣已起身,将绣巷的家细细清扫了一遍。

先是二人曾共处的厅堂,案几依旧, 恍惚间似有对弈笑语。继而转入内室, 她曾于此拈针绣花, 他亦曾为她亲手奉茶。东卧房里, 他昔年为赴白鹿洞求学收拾行囊的身影宛在。西卧房是她的闺阁,镜台再无胭脂点染。

她细细扫罢院中青石路后又泼了水, 整个院子显得亮堂光洁, 两侧繁花正盛,角落里那方常相偎歇脚的石台,苔痕已浅覆。柴房亦不疏漏, 将冬夜共燃过的木柴码整齐。

每至一处,往昔相依的剪影便在眼前浮现。

诸事妥帖, 苏锦绣立在门前, 阖门之际又深深一望。

终是上闩落锁。

她转身离去, 此后这绣巷小宅,连同满庭回忆,便如琥珀封尘。

苏锦绣至了华韵阁,安顿好诸事,又仔细安排了绣艺授课的进度, 便将阁中事务托付给曼殊暂管三日。

曼殊整理着账簿, 无意间问道:“锦绣, 你这是要去哪游玩吗?”

“不是,”苏锦绣摇了摇头,“我去薄尉巷看看新宅子。”

一旁的含翡闻听, 立刻凑上前来:“锦绣姐姐要买新居了?那绣巷的旧宅便不住了么?”

苏锦绣淡淡一笑,语气轻缓:“我孑然一身,住那终究是清寂了些,想着往繁闹处挪一挪。”

含翡不懂其中清寂缘由,只当是她日子愈发红火,便一味地笑着道贺。

苏锦绣笑着与曼殊、含翡作别,旋即步入御街晨光里。

去的路上街角食摊正蒸腾着热气,她拣了个洁净的摊子,要了两枚玉屑糕与一碗甘豆汤。那玉屑糕以糯米磨粉如霜,掺蜜和枣泥为馅,入口即化。甘豆汤则用甘草煮透黄豆,滤去豆渣后加冰酪镇过,清甘解暑。

她食罢慢步踱至约定的集贤楼下,选了檐下立柱处站定。不多时,思绪便绕到了今日正事上。

她与易如栩约了田宅牙人,要去薄尉巷看那批新落成的宅院。汴京地价金贵,薄尉巷虽非御街、马行街那般顶尖繁处,也算中等旺地,新宅皆是青砖黛瓦的规制,中型的要五百两银子,小型的也需三百两出头。

其实莫说这五百两,便是御街旁那价值数千两的宅院,她也能轻松购置。如今华韵阁接活,皆是达官贵人定制的绣品,润笔之丰,早已不是昔日绣巷里那个只能勉强糊口的绣娘能比的。

只是往昔在绣巷,易如栩未入仕时,生计多靠她绣品贴补,如今他初登仕途,俸禄微薄,这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可易如栩既敢主动提及置宅,必是有了底气和积蓄。他才学卓绝,或是为权贵拟了策论得些润笔,或是在翰林院有了额外差遣,怎会仍如昔日般需她扶持?

这般多虑,倒显得小觑了他。

是而她敛了思绪,抬眼望向宣德门的方向,静待那人身影出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哟,姑娘!”

她旋身回头,见是个挑着货担的壮实小伙,牙白的粗布短打浆洗得干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阳光。

不等她开口,那小伙手腕一扬,一个毛茸茸的物件便朝她飞来。苏锦绣下意识接住,原是个用艾草扎成的小老虎,虎额缀着两粒红豆当眼珠,虎爪还系着细红绳,正是端午时节孩童常戴的艾虎符。

“姑娘莫怪,”小伙放下货担,挠头一笑,“刚在街口卖完这最后一个,见姑娘站在这儿,觉得甚合眼缘,便想着送您了。”

苏锦绣捏着那小巧的艾虎符,忙谢道:“多谢小哥。”

目送小伙挑着担子走远,她才低头端详着掌心的艾虎符,恍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

苏锦绣思维发散,想着端午去看龙舟竞渡,竟没注意到宫墙深处的晨钟早已敲过,那扇朱漆宫门已缓缓敞开。

下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皆踏着宫门前那座汉白玉雕就的金水桥而来。

这一带多是勋贵人家的宅邸,偶尔有一两个挑着货担的小贩,想在这儿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富贵人家的仆妇出来买些零碎,可一见到下朝的官员队伍,便赶紧挑着担子往旁边的小巷里躲,生怕冲撞了贵人。

苏锦绣还出神地想着心事,一时间,御街上只剩她一人。

忽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拍,吓得她惊呼出声。

“巧娘,是我唐突了,吓到你了。”易如栩连忙伸手在她后背顺了顺,语带歉意。

苏锦绣拍着心口,见是一身规整官袍,清姿明秀的易如栩,定了定神,笑道:“没事没事。那田宅牙子应该已经在薄尉巷等我们了,我们快去吧。”

“好。”易如栩应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用过早膳了吗?这是我从宫里带出的八珍糕,还热着。”

“我用了的,如栩哥。”苏锦绣推辞着,“你早朝肯定是空着肚子去的,你快吃吧。”

两人一推二让着,并肩往薄尉巷的方向走。苏锦绣还在专注同他说着话,没注意到前面拐角处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脚步一绊,身子便往前倾去。易如栩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扶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御街虽宽,可那策马之人却一眼便瞥见了角落里那搂搂抱抱的一幕,随即勒住马缰,高头大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得石板脆响。

来人身着绯色公服,头戴二梁进贤冠,腰束玉带佩银鱼,一派正六品指挥使的规制。

正是逢辰,骑在高头大马上,薄唇微抿,周身冷峻。

他身侧并骑的女子,同着绯色公服,顾盼间自有英气流转,不似寻常闺秀那般娇柔。

“思渊,看什么呢?”

石蕴玉见身旁的逢辰勒住马,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玉阶下,站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翰林学士的青袍,颇有文人风骨,正低头对身旁的女子说着什么,语气温和。那女子一身淡紫素雅襦裙,颇有仙姿玉色,手中拿着个艾草扎的小老虎,方才像是绊了一下,被男子伸手揽住了腰,两人靠得极近,举止亲昵。

石蕴玉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笑道:“倒是一对璧人。那男子瞧着像是翰林院的新员?旁边那位应是他的夫人吧,竟特意来宫门口接下朝,想来是新婚燕尔,感情真好。”

“怎么,思渊认识?”

逢辰的目光落在苏锦绣和易如栩相携相依的身影上,怒意瞬间勃发。

躲了他半个月,果然是在和死男人卿卿我我。

一大早的就追到宫门口来接,就这般相思煎熬,急不可耐?

怎么从没见过她来接自己下朝?

“阿姐。”

苏锦绣正低头对易如栩说着“多谢”,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阿姐”,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头。

然而,奔涌的情绪瞬间凝固。那声“阿姐”并非唤她,逢辰正含笑望着身旁同策马的同僚。

那同僚面容姣好,眉宇间自带英气,身姿却窈窕,显然是位女官。

苏锦绣怔怔地望着越走越近的两人,他们的对话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阿姐,”逢辰对那女官说,“我院中新到了一批李成的山水、崔白的雀鸟,邀您过去鉴赏。”

被称作“阿姐”的女官笑着推了他肩膀一下:“上次你送我的那些黄筌的花鸟图,我都还没品鉴完呢,怎又破费?”

“阿姐欢喜,万金不换。”

逢辰的声音带着苏锦绣从未听过的温和:“那些你尽可拿去,不够我再给你寻。”

两人笑语晏晏,并辔而过。逢辰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仿佛她只是路边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苏锦绣僵在原地,傻了很久。

若是只看见他和别的女人笑谈,她还能镇定,毕竟她早已告诉自己要放下。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叫别人阿姐?

那个称呼,曾是她独有的。在绣巷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衣食无着,是她一针一线绣出绣品换了钱,给他买吃的、添衣裳,那时候他就总跟在她身后叫阿姐。

可是?没有什么可是。

如今他入仕了,有了权势,有了能在官场上帮衬他的阿姐,自然就不需要她这个只会绣东西的阿姐了。

苏锦绣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易如栩还在身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易如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开口转移话题:“牙人昨日说薄尉巷的宅子有好几处,你可有看中的?想要多大的,三进院落可好?你又预算多少?我们先心里有个数。”

苏锦绣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问:“哦……好。枕书院那种够我们住了吧?预算……预算就按之前说的五百两来?”

第49章 没招了 哭问花间客,为何她不赏?……

逢辰与石韫玉并辔而行, 本已近逢府,马蹄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朝着更远的鸡鸣寺而去。石板路上偶有行人慌忙避让,他却浑然不觉, 只一味地催马前行。

“喂, 思渊!”石韫玉见他脸色阴沉, 周身寒气逼人, 终于按捺不住,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马腹, “你发什么疯?再往前走, 可就到城外了。”

逢辰勒住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声音沙哑:“没什么。”

石韫玉何等通透, 早已看出他心绪不宁,她似笑非笑地试探:“前几日是谁说, 不肯认我这个远房表姐, 怕我沾了你的光?怎么方才阿姐叫得这般亲热?”

逢辰的目光飘向远方, 语气敷衍:“表姐就是表姐,血缘摆在那儿,有什么好认不认的。”

“哟,这话说的。”石韫玉笑出声,“你当我是瞎子?方才在御街, 你那眼神都快黏在人家夫人身上了。不是我说你, 那女子虽生得水灵, 可这抢同僚夫人的事,可做不得。”

“她不是他夫人!”

“哦?不是夫人啊。”石韫玉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就好办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把她抢上马来,省得你在这里心烦意乱,还给我甩脸子。”

话音未落,她便调转马头,朝着御街的方向纵马奔去。

“石韫玉!你回来!”逢辰大惊失色,连忙拍马追赶。

可石韫玉自幼骑射,纵马之术竟比他还要精湛几分,不过片刻,身影便化作一道残影,一溜烟地跑远了。

他望着石韫玉远去的方向,又想起那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心头又急又乱,只得加鞭紧随其后。

起初,逢辰只是怕石韫玉行事莽撞吓到他的巧巧,才急忙拍马追赶。

可一路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心中的焦躁与怒意渐渐平息,随后被一种更狂热的念头取代。

再碰面,直接把她提上马,然后把她关在逢府,再也不许她见那些死男人。

凭什么他要在逢府备受煎熬,而她却能在外与别的男人言笑晏晏,潇洒自在?

然而,当两人风风火火赶回御街时,却只剩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早已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因为此时的苏锦绣正和易如栩,正在薄尉巷围着田婆子,指着两套相邻的宅院讨价还价。

“田婆婆,这套枕书园要价五百两,隔壁的听松院也是五百两。”苏锦绣笑容温婉,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两套一起买,算六百两,如何?”

田婆子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方才见这姑娘时,看她仪容温婉,举止娴雅,便料定是个面皮薄、不善计较的软性子,心中早已盘算起要将这两套院子的价钱抬上一抬,多赚些养老钱。怎料这姑娘一开口,便是如此釜底抽薪的价码,直教人措手不及。

“姑娘你这哪是讲价,简直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煮着吃啊!这两套院子光地价就不止六百两,你这价原主顾连本钱都回不了!”

苏锦绣却不慌不忙,拉着田婆子走到院墙边,指着墙角的青苔和院中的老槐树,一本正经地分析:“田婆婆您看,这墙根都长青苔了,说明排水不好,下雨肯定积水,得重新返修,这又是一笔银子。还有这棵老槐树,枝桠都快伸到房顶上了,万一刮大风断了砸坏房子,那损失可就大了,我不得找人修剪?”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再说了,我一次性买两套,总得给个团购价吧?您想想,这两套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这一买,您立马到手六百两现银,多省心?要是再等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我这么爽快的买主呢。”

田婆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团购价”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她句句在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她挠了挠头,苦着脸说:“六百两实在太少,最少得九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七百两。”苏锦绣寸步不让,“我还可以给您介绍生意,我认识不少像我一样想在京中置业的朋友,到时候都介绍给您,保准您客源不断。”

易如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憋笑。

田婆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八百两!不能再少了!这已经是我的底价了!”

苏锦绣假装沉吟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成交!”

田婆子握着她的手,还在心疼地念叨:“我这真是亏大了,遇到你这么个会算计的姑娘,算我倒霉。”

两人欣然画押,待一应手续办妥,终于捧回了那两张珍贵的地契。一同立于这毗连的宅院门前,望着薄尉巷上车水马龙、较之绣巷远为繁华的景象,俱是发自肺腑地展颜而笑。

“巧娘,真未料你竟有此等议价之能!”易如栩由衷叹服,“一开口便省下二百两,这笔银钱足以支撑我们许久生计了。”

苏锦绣莞尔,旋即又蹙起眉尖:“对了如栩哥,稍后往顺天府税课司交款需用现银,你手头若是紧,我能……”

“放心,足够。”易如栩温然一笑,“巧娘,其实我并非你所想那般窘迫。我叔父乃是御史台监察大人,父母虽不幸早逝,却也为我留下了万贯家产。”

苏锦绣闻言一惊,他竟从未提及过家世,遂问道:“那……那你怎会到绣巷居住?”

易如栩垂下眼睑,轻声道:“因为我已被叔父逐出族门了。”

“啊?这……你……”苏锦绣一时语塞,想着易如栩品行端正,定是他叔父十恶不赦,眉间瞬间染上忧虑。

易如栩见她这般,连忙摆手:“并非叔父之过,他为人正直,只是过于非黑即白。认为我族男儿皆要博取功名,若是碌碌无为,便是不配为易家子孙。可我只向往陶公那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而且我爹娘当年便是因功名风波被连累,才早早离世。所以我便想,不再踏入仕途,过些清苦平淡的日子便好。”

苏锦绣点点头,忽然念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易如栩眼睛一亮:“对!果然这世间只有你最懂我!”

苏锦绣笑着反问:“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怎么又入了翰林院?”

易如栩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久久没有吭声。

为什么呢?

易如栩的思绪飘回了前几日。当他身着簇新的青衿官袍,出现在叔父面前时,那位素来铁面的监察大人,竟惊得双目圆睁,仿佛见了活鬼一般。

其实,叔父当年那般决绝,并非真的无情,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他曾是族中最出类拔萃、才情横溢的子弟,承载了叔父全部的殷殷期望。可他却在科举临门一脚之际,选择了遁世归隐,气得叔父当场将他从族谱中剔除,断绝了关系。

他曾于族中见惯了世家小姐的娇纵,也遇过不少意图攀附的市侩女子。父亲后院的莺莺燕燕,更让他过早地见识了人心复杂,只觉得婚姻不过是利益的交换。那时的他,满心只想逃离,甚至暗下决心,这辈子绝不娶妻,只求浪迹天涯,了此一生。

可话别说太满,物极必反。

在绣巷暂居时,他偏偏遇到了那个让他心湖泛起涟漪的姑娘。她生活清贫,却重情重义。对谁都笑意盈盈,那般善良,那般纯粹。

更何况昔日他们论及科举,他虽曾自谦,她却引用他最敬慕的陶公诗句,称赞他逸然出尘。她还误以为他生活困顿,即便自己生计亦难,仍执意照料。

与此同时,童年时叔父的教诲也在耳畔回响:“你若不博取功名,将来纵有倾慕之人,也难以给她安稳生活,恐连求娶的资格都没有。”

佳人一回眸,抵十万劝诫语。

所以如今,功名于他,便不再是束缚身心的枷锁,而成了他能给她的郑重承诺。

苏锦绣见他久久不语,只以为他想起了过往伤心事,便不再多言,只抬手轻拍其肩宽慰道:“想来咱们绣巷真是藏龙卧虎之地,我等看似孤苦,实则各有际遇。”

说罢,她也不由自主默了一瞬。

藏龙卧虎?是啊,绣巷有一条真正的龙,如今早已一飞冲天,再不回头。

易如栩察其神色,连忙岔开话头:“走,我们先入院中查看,记下需修葺之处,也好估算费用。”

苏锦绣亦是见好就收,敛了心绪随他步入庭院,望着这即将成为新家的院落,心中满是欢喜。

人望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此刻醉春坊的雅间里,琼浆被逢辰泼洒得狼藉满地,循着地势蜿蜒流淌,正应了那句“水往低处流”。

雅间之外,一楼舞台中央正有舞姬翩跹起舞,石韫玉掀开珠帘瞥了一眼,旋即转头看向醉态毕露的逢辰。

他不过浅酌两盏,便已醉意醺然,手一松,酒坛子应声坠地,碎裂开来。

石韫玉酒量深不可测,见他这般失仪模样,不由得嗤笑嘲讽。

“你笑我?你也在笑我是不是?”逢辰含混不清地指控,“石韫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她……”

言罢,他猛地撑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帘幕微微晃动。

“她竟敢……!”

外间伺候的小厮与依偎在宾客身侧的伶人闻声,皆好奇地朝雅间投来目光。

石韫玉嫌他有失体面,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低声些!外面人都看你呢,光彩吗?”

“光彩?”逢辰抱了个新酒坛,破罐子破摔:“我就是不光彩!”

随后他甚至还吼了出来:“看看吧!看我多丢人!看我热脸贴冷屁股!”

石韫玉又惊又怒,只觉一股难堪直冲头顶,他没出息,她可不想跟着丢脸。于是猛地捂住逢辰的嘴,一把将他摁下来,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吼:“你安分点!别再嚷嚷了!好好说怎么回事,说完我就带你去找她!”

逢辰听闻“找她”二字,动作蓦地一顿,随即颓然落座,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不知她有多过分……她竟有三四个男人……”

石韫玉已坐回对面,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挑眉道:“竟有此事?那小娘子瞧着柔婉,没想到如此敢作敢为。”

“……让我猜猜,”她话锋一转,打趣地看向逢辰,“所以你连她第五个入幕之宾都算不上,这是因爱生妒,恼羞成怒了?”

这话正中逢辰痛处,他双目圆睁,狠狠瞪向石韫玉:“有本事你去试试!她那心肠比顽石还硬,我实在不知她究竟喜欢什么,那几个男人又有什么好!”

随后他声音渐低,满是挫败:“我学不来,我真的学不会……”

石韫玉边喝酒边质疑:“不是你学了没,就说学不会。”

“我找过崔澄,”逢辰又闷声道,“他整日流连花丛,最懂这些。我让他教我怎么伺候女人,怎么讨女人欢心,我都一一试过了,可她就是不领情,我真没招了,真没招了……”

“行行行,你这废物。”石韫玉摆摆手,“论懂女儿家心思,你未必比得上我。再遇着她,我教你几招讨她欢心便是。人家长得花容月貌,又有才情能力。这配置,别说四个,就算五个,我都觉得委屈她了!你们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她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有何不妥?我劝你还是看开些,努力提升自己吧!”

逢辰被她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积压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竟像个孩子似的,捂着眼痛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巧巧:呼吸

思渊哥:一直在勾引我

男配们:呼吸

思渊哥:一直在挑衅我

标注: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引用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50章 比邻居 漱石枕流意,隔窗望卿卿。……

日子一点点崭新起来。

薄尉巷的这两处宅院, 总算在奔波两日后彻底定下了,宅子比邻而居,皆是气派的三进院落。

先是略显阔气的大门,入门便是前院, 左边杂役房, 右边马厩, 水槽映日, 角庭植花木,曲水蜿蜒其间, 颇有兰亭雅韵。

再往前进门, 便见抄手游廊环护,垂花门雕饰精巧。进了垂花门是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房, 两侧池塘澄澈,水榭临波, 东西厢房对称而立。

正房往后, 更有后院清幽, 总之比原先绣巷一进门就看到底的小院气派雅致太多。

几日前商议院名时,她自认粗鄙,便将取名的事交给了刚下朝归来的易如栩。

他略一沉吟,便笑着说:“你素日清雅,便叫漱石居如何?我那处毗邻流水, 就叫枕流居, 正好应了漱石枕流的典故。”

此时苏锦绣站在自家门庭前, 看着匠人正小心翼翼地将易如栩亲笔所题的牌匾钉上门楣,一股归属感油然而生。

只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三进院,还是有些空旷, 两个人住正好。

苏锦绣念及冷清,便去买了两个本要堕入章台的小丫头,一个取名“步月”,一个取名“裁云”,帮着平常打扫院子。其实也没有什么累活,她自己能洗的衣服、能干的活,都力所能及,也把那两个女孩当妹妹来看,久而久之,闲暇时还教了她们一些绣活。

后经易如栩点醒,苏锦绣方觉偌大宅院仅她与二婢居住,实有安防之虞。于是易如栩便从他府中拨了数名忠仆前来,让这些人皆守外院,亦兼照料马厩。

只是易如栩派来的这几名忠仆,规矩被调教得实在是好得过了头。

每逢苏锦绣归宅,他们必是单膝跪地,垂首行礼,齐声道:“恭迎主子回府!”

那郑重其事的模样,总让苏锦绣手足无措。久而久之,她竟养成了习惯,归家前必先探头探脑,确认门口无人值守,才悄悄溜进去,免得又要受此大礼。

明明是自己家院,每次回去却跟做贼似的。

而小厮们照料的厩中那匹温驯良驹,是她前几日亲赴马市所选,与她颇有眼缘,她每次以手抚之,马儿亦亲昵蹭掌,意甚相得。

苏锦绣当时得了这匹骏马,心中欢喜不已,牵到家当即就拉着易如栩来看。

易如栩见此马神骏,便问:“此等良驹,可有名字?”

苏锦绣瞧着马儿浑身赤红的毛色,随口便道:“就叫它枣糕吧!”

易如栩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亏你想得出来,这般神骏的高头大马,竟叫这么个软糯的名字。”

他说着,再仔细打量那马,见它毛色油亮,红得确实像块刚蒸好的枣糕,便也点头笑道:“罢了罢了,倒也贴切。”

苏锦绣暗忖,待日后得闲,便请易如栩授以骑术。如此,便不必再常蹭他人马车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锦绣回头,见易如栩身着常服,正朝她走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身边跟着的匠人已捧着另一块“枕流居”的牌匾,准备去隔壁装上。

“这牌匾钉得牢固与否?”易如栩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门楣上的字迹。

苏锦绣点点头,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牢固的,有劳如栩哥费心了。”

易如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新家虽需收拾,你也莫要太过劳累。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便是。”

苏锦绣笑得更开心了:“这哪敢呀?如栩哥现在是翰林院学士,可别折煞我了。”

易如栩无奈地摇摇头:“少来这套。我今年的夏衣,还有那些裂了口子的官袍,还得仰仗阁主妙手呢!”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行了个滑稽的礼,便各自回院打理家事去了。

新宅既成,乔迁之宴的筹备便提上了日程。

易如栩这边,因身在官场,行事需格外谨慎。只邀了同期官僚,摆了两桌,不敢大操大办,免得引人非议。他备了上好的佳酿,又依官场礼仪,为每人准备了一方精致砚台作为见面礼,既是心意,也合乎规矩。

苏锦绣那边则热闹得多。宴请的都是知心好友和绣坊旧识,无需顾忌旁人眼光,便怎么盛大怎么来。她在院中连摆了五六桌迁居席,菜品全是从樊楼预订的,什么满汉全席、龙凤呈祥,菜式丰富,排场十足。她还为每位女眷准备了丰厚的伴手礼,里面既有时下最时兴的钗环首饰,还有她自己研制的小香水和护手霜,别致又贴心。

易如栩遣人将乔迁请帖送往逢府时,心中颇有些犹豫。他与状元郎虽为同期进士,本该亲近,却因巧娘之事心存芥蒂。不送恐遭人非议,送了又觉尴尬,斟酌再三,还是递了过去。

小厮捧着请帖到了逢府鹤唳亭,寻了一圈不见逢辰,问了下人,才知他在听松亭。那是石韫玉于逢府暂居的院落。

逢辰斜倚在门口,看着石韫玉伏案处理文书,语带不满:“前几日不是答应我,指点我怎么跟她相处的吗?”

石韫玉头也不抬,无奈道:“我的祖宗,你看我这模样,哪走得开?浴兰节的礼仪流程还没定下来呢。”

逢辰气哼一声,正要再说,却见小厮快步而入,请安后将请帖恭敬递了过来。逢辰见是易如栩的帖子,想到他是她的死男人之一,当即就要撕了。

“哎,那是什么?”石韫玉恰好抬头,及时阻止了他。

逢辰没好气道:“还能是什么?她姘头搬家,请我去给道贺,我去干嘛?自找不痛快?”

石韫玉放下笔,走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时候,你越要去,还要打扮得比他更出彩,摆出正宫的气度来。你想想,他乔迁之喜,定会请巧巧去。她见你容光焕发,又这般大气,心里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你总这般耍小性子,是追不到人家姑娘的,活该你寡。”

逢辰若有所思。

第二天,华韵阁新制的一些男士时兴衣袍,今个刚挂出来,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厮全给包了。

那小厮既不报家门,也不问价格,只说“全要了”,随手便递上一叠厚厚的银票,足有百金之多。要知道,这可是华韵阁准备卖一整个季度的货,竟被人这般阔气地一扫而空,苏锦绣和绣娘们都看得目瞪口呆,只当是供的财神爷显灵了。

今个开业大吉,早上就赚了百金,苏锦绣便不再在前厅看顾,转身回阁楼绣那套嫁衣。

这是应不寐临行前叮嘱的,让她最好在三个月内绣完,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想着他们的计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但眼下这已是最好的办法,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绣着绣着,忽闻窗外雨声滴答。

苏锦绣放下绣针,将窗户推开半扇,雨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廊下的蜀葵开得正盛,鲜艳明媚。

她心中默然一瞬,慌忙收回目光。

可视线落回案头,却又见一对磨喝乐人偶相依相偎。

搬离绣巷那日,苏锦绣将所有与他相关的物件,悉数敛入一只旧木箱,那里面有彼此曾经视若珍宝的定情信物,有那百十封写尽相思、刻骨铭心的鱼雁传书,还有他留下的几件半旧衣衫,以及一方他常用的素笺。

桩桩件件,有如前尘旧梦。

她当时唤来收旧货的脚夫,将那箱垃圾付与他运走。可如今这对人偶又出现在案头,只因她终究又是舍不得。又不愿带回家中朝夕相对、徒增伤感,便暂且藏在了华韵阁的阁楼里。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舍不得。

他既已往前走,自己也该学着适应新生活了。

凭什么只有自己困在原地?她想,如今这般剪不断理还乱,或许是因未曾接受新的感情。

易如栩,是个极好的人,纯良又赤诚。平生得此一遇,她满心感激,不愿辜负。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到夏天,若再有人向她伸出手,她也要试着握住了。

这般想着,她擦了擦脸颊,低下头,继续绣着嫁衣上那朵并蒂莲。

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暝色入帘。

她绣得那般专注,银针在丝线间穿梭自如,完全没有留意到窗外竹影下悄然伫立的身影。

她绣了多久,窗外的人便静静地陪了多久,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男主马上挽回[摊手]

嗯大概就是见到俩人是邻居又要发疯[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