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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洗白计划 若得阿娇 22184 字 2个月前

苏锦绣面色恹恹, 其愁肠百结,固因闻时钦二三其德,更源于昨夜旧梦重温, 魂牵旧里。

梦中她身着嫁衣,被人强逼着欢笑, 终是外婆将她从桎梏中带离。她竟梦回了现代, 已故的外婆一声声唤着她的小名“巧巧”, 醒时泪湿透了枕。

快船行得稳当,船头劈开粼粼波光,经了八日,终达江州地界。

船板甫一放下,苏锦绣便诸人各携幂篱, 款步踏入城中。

本盼江州冬日能较汴京和煦几分, 孰料寒意未减多少, 幸得众人早备下披风裙袄,才未受冻。

下船后,她们先寻了家客栈订好房间, 旋即马不停蹄地奔波起来。穿梭于城中绣坊,选定染料、丝线与布料,又敲定了返程的航船,诸事繁杂,忙得不可开交。

忙完了今日的采购,四人便在江州街头闲逛,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她们三人都买了一串,唯有苏锦绣摇了摇头。

琳琅见她神色郁郁,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等会儿忙完,你就去找你心心念念的闻郎,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此行我不寻他。”苏锦绣轻声说。

琳琅闻言一愣:“呦,这是怎么了?这几日也不见你给他回信?”

“没什么,”苏锦绣避开她的目光,“就是想把咱们华韵阁的事放在第一位,其他的,不想多想。”

四人且食且逛,不觉暮色四合,天际竟飘起了零星小雪。

“江州也会下雪吗?”琳琅奇道。

苏锦绣闻言,拨开幂篱薄纱,便有寒流夹着小雪扑面而来。

纤纤玉手扬起,可雪花触指即融,像谁的泪,握也握不住,像谁的缘。

不一会儿,满城街巷皆覆薄雪,连白鹿洞的山头也染了白。

有人独倚栏杆,比苏锦绣更心神不宁。

十六天了,她竟一封回信也没有。

起初他还能按捺住,三天才写一封,可自从她没了音讯,他便天天寄信,却都如泥牛入海。

他忍着不去细想其中缘由,那些可能的场景只要在脑海中过一遍,便让他急得要吐血。

所以不能深想。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定是太忙了。

临近年关,白鹿洞放了五天年假。这书院汇集了天南海北的书生,闻时钦与谢鸿影身边,倒也颇有几个志同道合、脾性相投的同窗。谢鸿影便约了他们,打算去酒楼喝一杯,算是在异乡结下的一段缘分。

他捶了捶闻时钦的胳膊:“喂!闻时钦,走了!”

闻时钦这才回过神,低声道:“走吧。”

谢鸿影有些纳闷,便问身旁的小厮:“奇了怪了,这几天谁惹他了?”

小厮们面面相觑,都摇头说不知道。

雪势渐猛,苏锦绣便劝众人莫要贪玩,早些回客栈取暖,免得平白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客栈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门外的风雪寒意,四人一同步入,只见一楼大厅里,几桌客人正围炉饮酒,谈笑风生,二楼三楼则是雅致的包间。

苏锦绣走到柜台前,正准备支取房牌,小厮却面露难色道:“姑娘,实在对不住,你们订的两间房,如今只剩一间了,而且房里只有两张床。”

“怎么会?我们明明早就预定好了。”苏锦绣秀眉微蹙。

那小厮却不耐烦起来:“这不是年关将近,赶路的人多嘛。刚才来了两位公子,出了五倍的价钱,把两间天字号房都包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从你们这儿匀一间出来。要是你们能出更高的价,我再帮你们把房换回来。”

“你这简直是……”苏锦绣正要理论,曼殊却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此处是异乡,她们皆是女儿家,不宜与人起争执。苏锦绣读懂了她眼中的顾虑,只得按捺住火气,接过小厮退还的钱款和仅有的一张房牌,带着众人上了二楼。

“有钱就可以不讲道理,抢别人的房间吗?”含翡忍不住愤愤不平。

曼殊却劝道:“算了,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幸好他们没把这最后一间也抢走。”

可推开门一看,房内陈设虽雅致,却只有两张床,四个人挤在一起,实在局促。

苏锦绣望着隔壁两间紧闭的房门,心中一动。她先携众人回房安置好行囊,又亲手将暖炉引燃才道:“听说那两位公子包了两间房,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匀一间出来,若实在不成,我回来蜷在软榻上便是。”

说罢她正了正衣裙,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盘算了万种说辞,出门后轻叩隔壁房门。

“笃笃笃——”

敲了许久,屋内烛火明灭,却迟迟无人应门。

“有人吗?”

她又叩了十几声,里面才传来略带慵懒又不耐烦的男声:“谁啊?”

强占了他人房间,倒先摆出这副不耐的模样?

苏锦绣赌气般执着地敲着门,直到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鸿影你再学猫叫试试!”

门随之被用力拉开,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眼前的男子,一身月白寝衣,是她亲手所绣。头上的束发带,是她亲手所缝。就连他手中攥着的那支寄情簪,也是她亲手所缠。

苏锦绣出门时只当是片刻功夫,故未披披风,方才又立在风中敲了这半晌的门,手脚早已冻得发僵,鼻尖红红的。

满肚子准备好的强硬说辞,在此刻竟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阿嚏!”

闻时钦这才如梦初醒,心头猛地一揪,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反手便带上了房门。

屋内暖意氤氲,炉火烧得正炽,可怀中的人却冷得像块寒冰,让他自责得无以复加。

他慌忙取来三层厚衾,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又把三个汤婆子塞进被中,随后抱着这团蚕蛹坐回床上。

苏锦绣的手脚都被汤婆子烘着,人缩在他怀里,只余两只冰凉的手在外,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反复揉搓。

闻时钦低头,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细密地吻着,声音里满是后怕与疼惜:“阿姐,我不知道是你……没冻着吧?”

被这般一番安置妥当后,苏锦绣依旧有些发蒙。

“闻时钦?”

“嗯,是我。”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有没有暖和些?”

苏锦绣原本打定主意不再主动寻他,却没想到会以这般境遇,直接给他送上门来。

闻时钦声音止不住颤抖:“阿姐,你怎么会来这里?原来你许久不回信,是想给我惊喜,竟偷偷跑来了?我好欢喜,欢喜得快要疯了!只是你这一招欲擒故纵实在让人难受,快让我好好亲亲。”

嘴上说着狂热的话,他的动作却十分克制,只敢一下下轻吻她的脸颊、耳垂与眉目,始终未敢越过雷池。

苏锦绣觉得这被子裹得太紧,汤婆子的暖意加上他掌心的温度,还有脸颊上细密的吻,只让她浑身燥热,难耐心慌。

她挣扎了几下,却听见他低声说她在欲擒故纵。

最会玩欲擒故纵的人说她欲擒故纵,真是好笑。

是以当下一次吻落下时,苏锦绣只道:“我不冷了,放开我。”

闻时钦本还想再亲近,却被她躲开。可她明明都送上门来了,闻时钦只当她是害羞,连忙哄道:“好好好,不亲了,我就抱着你,抱一会儿就好。”

苏锦绣却想起他一边给自己写信,一边又与旁人不清不楚的事,心头火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被子就要下床穿鞋。

闻时钦彻底愣住,这才知道她不是害羞,却又不明自己哪里惹了她。他慌忙起身,从身后抱住她,又将她带回床上,两人一同蒙上被子。他压在她身上,低声哀求:“阿姐,别乱动,再冻着你,我可要心疼死了。再暖一会儿,就一会儿。”

两人这般姿态实在太过亲密,方才被带回床上时,床幔已然落下,此刻又同处一衾,他在上覆着,几乎是肌肤相亲,密不透风。苏锦绣用力推他,可他肩膀宽阔而坚实,纹丝不动。

闻时钦被她推得满心不解,沉声问道:“阿姐既已送上门来,为何又这般抗拒?”

问完他忽然心念一动,她即便来找自己,也该直接去白鹿洞,怎会来客栈敲陌生人的房门?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本是来找其他男人的。

原来如此。

汴京的人已经满足不了她,竟寻到江州来了是吗?

苏锦绣推不动他,便皱着眉怒目而视。而她身上的闻时钦,面色也愈发阴沉。两人虽维持着这般紧密的姿势,心却不约而同地一点点冷了下去。

“说话。”

“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闻时钦只当她是默认了,怒火中烧,俯身就要吻下去。

苏锦绣偏头躲开,让他扑了个空。

随后她双手被摁,双腿被压,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一次次偏头躲避。

闻时钦被惹得彻底恼了,掐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扳回来。

下一秒,狂热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落了下来。

软,是真的软,和梦里无数次描摹的触感一模一样。

闻时钦彻底沉醉其中,掐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吻得越来越深,带着怒火与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唔……!”

苏锦绣被吻得喘不过气,只觉天旋地转,挣扎着便去扯他的领子,好不容易将唇分开些许,刚吸进一口空气,却又被他猛地追了上来,再次狠狠吻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喘息,都彻底淹没。

起初他吻得毫无章法,齿间不慎咬破了她的唇瓣,笨拙的舌几次莽撞,刺痛得她泪意涟涟。

闻时感受到她眼角的湿意,这才从怒火与情动中清醒了几分。

随后,他的吻变得轻柔起来,像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唇上,小心翼翼地含住她被咬伤的下唇,轻轻安抚。

待她呜咽渐缓,那温柔便又化作强势,单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再次深深侵入,攻城略地。

苏锦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随后的强势撩拨得晕头转向,早已没了抵抗的力气,只能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满是褶皱,被动地承受着他时而凶狠、时而温柔的吻。

两人的喘息声在帐内交织,温度逐渐升高。

良久,感觉怀中的人都化成了一滩春水,再也没有半分抵抗,他才喘着气松开了她。

苏锦绣被他圈在身下,意识已经模糊,只能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角的泪还在不断滑落。

经过这一个漫长的吻,闻时钦的怒火已然平息,他只是一下下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满是安抚。

方才一番激烈纠缠,苏锦绣的衣领早已松开,露出纤细脆弱的白皙颈项,那精致的锁骨曲线,诱人得让人想一尝其味。

闻时钦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流连在她的颈间与锁骨上,轻轻啃咬,就要溺死在她滑嫩的肌肤与淡淡的馨香里。

苏锦绣再没力气抵抗,两手虚虚地捏着他肩上的衣襟,却连提都提不起来。方才一番纠缠,她浑身都软了,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脖颈间咬来舔去,肆意妄为。

待她歇够了劲,止住抽噎,才望着帐顶,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你除了给我写信,可曾还给别人写过?”

听到她的话,他便重新抬头,俯上身与她对视,诚实地说道:“写过,给别人写过。”

苏锦绣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他竟然承认得这么干脆,连骗骗她都不肯!

“滚,你给我滚!那你为什么还亲我?还这样对我?还说那些话骗我?”

闻时钦却实在不解,给穆画霖写封信怎么了?不能写吗?

不管再多疑惑,他都顺着她,连忙哄道:“好,好,不写了不写了,以后只给你一个人写,再也不给别人写了。”

刚才吻得实在太久,闻时钦还得小心翼翼地撑着自己的重量,生怕压到身下的她,半边身子都已经僵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大手环住她的小手。

他低头,轻轻咬着她的肩颈,含糊地问:“阿姐,是因为这个生气吗?就为这动了这么大的气?”

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这还不值得动气吗?他难道还在为同时勾着两个女人的情丝而引以为傲吗?

见他依旧这般冥顽不灵,苏锦绣便觉得多说无益。避开了他下一次的啃咬,随即便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闻时钦哪里肯让到嘴的温香溜走,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纤腰,整个人便从身后覆了上去,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

“放开……!”

“就不放!”

两人扭缠到了紧要关头,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原来是琳琅担忧苏锦绣出去这么久,走廊上还不见她的人影,便出来寻她。她走到房门前,轻轻叩门:“锦绣,你在里面吗?”

苏锦绣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此刻她衣衫凌乱,香肩半露,身后还紧紧贴着一个气息不稳的男人。更要命的是,刚才进来得太急,房门竟忘了上锁。

若是琳琅真的推门进来,看到床幔里这幅衣衫不整、姿态亲昵的模样,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苏锦绣赶忙动作慌乱地整理衣服,先把滑到小臂的衣服拉回来,又胡乱整了整衣襟,才赶紧去系腰带。

闻时钦则躺在一旁,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她,瞬间明白了情况。

原来她是和友人一起来的,并非是找野男人。

他心情霎时开朗,单臂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笑着看她系腰带。

如今这模样,像极了夫妻燕尔的事后场景,苏锦绣努力不去看他,披好衣服就往门口走,却又猛地顿住。

不对啊,这么久才从房间里出来,不就直接表明她刚才一直在里面?

于是她又快速奔回来,努力忽略闻时钦那处的异样,对他说:“你去,就说她找错房间了。”

闻时钦勾唇一笑,戏谑道:“哦?阿姐不是总教我不能说谎吗?”

苏锦绣急道:“你且去说!”

闻时钦慢悠悠地坐起身,眼神暧昧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笑意:“……难道阿姐是舍不得方才的妙事半途而废,想让我去支走她?”

门外,琳琅又敲了两下,门板都在颤抖,仿佛快要被推开了,她试探着问:“有人吗?”

苏锦绣彻底慌了,脱口而出:“是!是我舍不得!你快去说!”

第37章 温柔乡 软语嗔浑话,晨光不忍催。

翌日清晨, 闻时钦、谢鸿影及她们四位女儿家齐聚客栈一楼用膳。

苏锦绣正舀粥入口,银勺不慎触碰到唇上伤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眉尖微蹙。

一旁的闻时钦立刻低头关切问道:“昨晚不是上过药了吗?”

他语气自然, 声音也不小, 满桌人闻声皆侧目看来, 目光落在二人唇上相似的薄伤, 以及苏锦绣下颌线延伸至颈间的暧昧红痕,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苏锦绣慌忙含糊应了他一声, 赶紧低下头:“吃饭, 吃饭。”

昨夜不知闻时钦用了什么手段,只出去片刻,便有小厮来为几位绣娘各自开了单间。

苏锦绣并未得到单间, 而是被他困在了自己房里。误会既已说开,自是情浓一整晚。闻时钦虽发乎情止乎礼, 两人并未逾矩, 但也已是九九归一, 只差临门一脚。

快雪时晴,外面有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青阳初露,融尽残寒。

闻时钦与众人匆匆交代几句,便将苏锦绣打横抱起, 出门稳稳地送上马背。他细心地为她裹紧厚实的大氅, 细致地将她颈间空隙塞得严实, 自后覆身相护时,双臂环得稳妥,如圈护珍宝, 松松执了缰绳,马蹄轻踏,往江州城内去了。

沿途尽是江州的热闹街巷,他带她看赣江之上千帆栉比,舟楫往来如织,说这是“漕运咽喉,千帆载粟”的旧景。又引她尝市井小食,蒸米糕糯软、煮粉皮鲜辣,低诉这是江州人“冬食暖物,藏暖御寒”的习惯。偶过古桥,还指给她看桥栏上斑驳的刻痕,说那是前朝文人题咏的残句。

苏锦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和的声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唇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行至城郊,白鹿洞书院渐显。远望去黛瓦粉垣映着残雪,正中石门巍峨,门楣上“白鹿洞书院”五字为朱文公手书,笔力遒劲,墨色如漆,未近便觉文气森然,恍有千年儒风拂面。

苏锦绣轻声喟叹:“哇,这便是白鹿洞?”

闻时钦垂眸望她,眼底漾着浅笑,温声道:“正是。”他将她横抱下马,不忘护稳她膝弯,待她站定,便引着她往门内去。

苏锦绣低声道:“哎,不妥吧?我非书院弟子,贸然入内,恐扰了此间清宁。”

闻时钦握紧她的手,答道:“今岁年假未过,院中弟子大多都归乡了,只三四位先生留守看管。阿姐莫虑,先生们皆熟悉我,带你一观无妨,也让你看看我往日伏案读四书的去处。”

苏锦绣随他步入院内,脚下是覆着薄苔的青石甬道,两侧古木参天,仍有残雪。

行至讲学处,只见朱漆窗棂虽显斑驳,窗内案几整齐,架上堆叠着线装典籍,端的是千年书韵、肃穆雅致。

未及细赏,便见两位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自廊下走来,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见了闻时钦,二人先是颔首,随即含笑道:“时钦今日怎的来了?”闻时钦忙止步躬身行礼,动作恭谨:“先生安好,学生带友人来此一观。”

苏锦绣见状,亦连忙学着他的模样屈膝躬身,只是未曾知晓这是书院弟子对师长的专属礼敬,动作虽依样,却有几分生疏。

其中一位先生见了,不禁抚须笑叹:“哎呦呦,今日倒是稀奇,我院里竟凭空多了位俏生生的女学生?”

这话一出,苏锦绣才恍然察觉自己行错了礼,脸颊瞬间漫上绯红,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想解释,闻时钦已先一步含笑开口:“先生莫打趣她了。她虽未入书院,却天资聪颖,方才不过见学生行礼,便依样学来,连分寸都没差。若真让她在此受教,怕是用不了半载,就要把学生往日在先生们面前挣下的名次给比下去,届时学生可就没脸再来见师长了。”

苏锦绣听他在外人面前这般捧自己,头垂得更低,二位先生听得哈哈大笑,其中一位拍了拍闻时钦的肩:“你这小子,倒会护着人!这般灵秀的姑娘,便是真比你强,我们也乐见其成。”

待二位先生身影渐远,闻时钦便牵着苏锦绣往藏书阁去。阁内书架高耸至顶,典籍层层叠叠,弥漫着陈年书卷香。

他取了三炷芸香点燃,递到苏锦绣手中,轻声道:“书院旧例,来藏书阁需拜一拜,盼能沾染些文气。”

苏锦绣捏着细香,学着他的模样屈膝颔首,动作有板有眼。

出了藏书阁,便到了平日授课的学堂。屋内素色蒲团沿墙摆着,正中设着三尺讲桌。闻时钦拣了个靠窗的蒲团坐下,拍了拍身旁空位,对苏锦绣笑道:“往日学生们便这样围坐,先生在上面讲授经史子集。”

苏锦绣依样坐下,姿势竟与他分毫不差。闻时钦见了,打趣道:“幸亏读书时身边没有阿姐,否则先生讲的孔孟大义,我怕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只当是美色误人了。”

苏锦绣闻言,颊上红潮更甚,伸手虚推了他一下,嗔道:“此乃黉宫圣地,先生讲筵之所,怎能开这种玩笑?”

闻时钦见她当真羞赧,便敛了笑意,温声道:“好,听阿姐的,不开了。”言罢,牵起她的手往书院后院走去,“带你去瞧瞧我平日居止的号舍。”

二人行至一雅致院落,院中数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闻时钦推开一扇房门,屋内陈设简素,左右各置一书案,中间并排放着三张床榻,正是诸生的寝居之处。

苏锦绣刚迈进门,身后的闻时钦便又挨近低语。

“不在学堂玩笑,在此处总无妨了吧?”

她心头一紧,暗道不妙,还未及转身,便被闻时钦拦腰抱起。他稳稳坐于自己的床榻上,让她跨坐在自己腿间,又执起她的手,环在自己颈间,声音低沉沙哑:“阿姐,我忍不得了。”

苏锦绣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另外两张床榻,念及平日里或有其他学子在此安歇,而他们此刻却行此亲昵之事,羞耻之心瞬间翻涌。她连忙偏头避开他凑近的唇,双手抵在他胸前,低声恳求:“你别……这里不行。”

闻时钦明知故问:“为何不行?”

苏锦绣腰际被他铁臂钳制,欲起身挣脱,却被他反手一按,整个人与他贴合得密不透风。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灼热的变化,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燃起来。

“这里是……是你和旁人平日起居的地方,还有别人……又不是我们的……”

闻时钦俯身,鼻尖在她颈间细细摩挲,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馨香。

“正因如此,才更添情趣,不是吗?”

一炷香后,苏锦绣身上的桎梏终得解脱。

她眼眶泛红,慌乱理好中衣与外衫,下床后便推扉而出。

闻时钦一脸餍足,慢条斯理地出门跟在后面。见她走得极快,连忙上前搂住她的腰:“哎,阿姐,别恼嘛。”

苏锦绣眼仍含泪光,唇瓣红肿,颈间红痕蜿蜒至小衣深处,柔嫩的手心磨得都快要破了皮。

闻时钦见状,忙将白狐大氅披在她身上,刚好遮住那些暧昧痕迹。他也自觉方才孟浪,惹得人真恼了,便好言好语地一路哄着。

他哄着哄着,语气便变了调,又开始胡言乱语:“我方才实在是舒服得紧了,一时没忍住。阿姐可知晓,我都快死在你手上了?”

“你!”苏锦绣眼瞅着前方已有往来的人影,连忙低声警告:“你再胡说,春闱之后也不必回汴京了。”

闻时钦闻言,立刻噤声:“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待到回我们的住处,再跟你说。”

正这般痴缠间,前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巧娘,你怎么在这?”

苏锦绣抬首,见是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玉色直裰、手中执一卷书的易如栩,连忙惊喜道:“如栩哥,真是巧了!”

她一心系在闻时钦身上,竟忘了同来白鹿洞的还有易如栩。

闻时钦方才还俯身软语相哄,待见了易如栩,又见苏锦绣那声“如栩哥”唤得热络,脸色骤沉,缓缓直起身来。

易如栩此刻见了闻时钦,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怯意。不知何故,闻时钦总爱与他一较短长,无论学识还是其他诸事,皆稳稳胜他一筹。他早已被比得心灰意冷,凡事只求稳居第二。

苏锦绣未察闻时钦周身的低气压,只念异乡逢故交实属难得,更何况他们皆是绣巷孤苦之人。便约了谢鸿影,在江州一家酒楼共叙午膳。

席间言及绣巷旧友,苏锦绣环顾座中,方觉唯独少了兰涉湘。她便娓娓道来,说起先前在汴京时,曾助涉湘解了那桩联姻。如今涉湘不日或将与心上人终成眷属,双宿双飞。

说罢,她眸中满是真挚的祝福。

易如栩听了,温声道:“是吗?那真是可喜可贺,涉湘也算是苦尽甘来,修成正果了。”

易如栩说罢给她夹了一著芥辣瓜儿,腌得脆嫩的黄瓜条裹着细密的芥子末,色泽鲜绿,隐带辛香。闻时钦见状立刻夹了一块清蒸石首鱼的腹肉,稳稳当当压在了那撮芥辣瓜儿之上。这石首鱼是江州浔阳江特产,非寻常人家能食,其味极鲜,恰能压过芥子的辛气。

苏锦绣正谈得入神,并未察觉这细微的较劲。

“对呀对呀,届时咱们去讨喜酒喝。”

正要继续说下去,大腿根突然被闻时钦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先假装低头扒了口饭,再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闻时钦。

闻时钦对她笑笑,只道:“吃菜。”

他本想着,若是她只吃了自己夹的菜,那便也没什么。

可苏锦绣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听见闻时钦说让自己吃菜,便连着易如栩夹的那份,一同吃进了腹中。

是而他的手便不再收敛,探进外袍,只隔层裙纱在她那骨肉匀停的大腿上肆意摩挲起来。苏锦绣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抖,未握筷的那只手迅速伸到桌布下,死死摁住了他的手。

随后她悄悄偏过头,微微皱眉,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别发疯。”

两人于桌下暗潮汹涌,各不相让。面上却笑意盈盈,亲昵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闻时钦柔声问:“菜好吃吗?”

苏锦绣也笑着回答:“好吃。”

桌下的手却死死掰着他的大手,寸步不让,绝不让他再往里探。

因着早上客栈里有绣娘在场,谢鸿影为维持翩翩风度,没敢多吃,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方才他不管桌上风云变幻,只顾闷头猛吃。此刻吃饱了,便将碗往桌上一放,双手枕在脑后,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看向苏锦绣和闻时钦:“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锦绣被闻时钦这反复无常的性子磨得也比从前敏锐了些。

她顺藤摸瓜,飞速思虑一番,猜着大约是方才易如栩给她夹菜惹了他不快。想通之后,她便不再死死扒着他的手,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抚了抚。

闻时钦挑眉,方才周身寒冰似有融化之兆。

苏锦绣见状,连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柔声说:“这个拨霞供,我知道你爱吃。”

这顿饭才堪堪没有起事故。

苏锦绣一行人本打算在江州最多停留五日,可闻时钦硬是将行程拖了快十天。

如今苏锦绣的汴京生计实在耽搁不起,白鹿洞书院亦在明日开课。是以闻时钦再提留滞,苏锦绣便直言拒绝,说明日船已订好,必须启程。

破晓时分,苏锦绣便临镜梳妆,可她身下坐的不是凳子,而是闻时钦。

只因闻时钦说待会儿便要分别,便一刻也不想浪费,只想紧紧贴着。是而方才他不让她坐凳子,径直自己坐下,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就这样在他怀中打理。

苏锦绣拗不过他,又不想耽误启程,只好依了。

闻时钦凝视怀中人,复观镜中影,只觉眼前姝丽若月里嫦娥,镜中娇容似吴带当风。

他望着她小巧琼鼻、丹蔻朱唇,及那玲珑耳垂,不禁长叹,将脸埋入她颈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疼惜。

苏锦绣理罢云鬓,望向镜中埋首于己颈窝的闻时钦,玉指轻抬,拂过他的侧脸,声线柔婉如春水:“又不是不见了,春闱后不就回来了吗?”

“春闱后就回来了……”闻时钦默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随后他猛地抬头,与苏锦绣对视,语气坚定:“阿姐,我定会一举夺魁。你且在汴京等着我,等着我去娶你!我这几日忍得辛苦,到时候洞房花烛夜,到了紧要关头,你可得好好疼我,好好补偿我。”

自从那日初到江州,两人同床共枕后,闻时钦便越发色胆包天。

这十日来的每一夜,他虽未动真格,却有的是手段不让她好过。

只因闻时钦听过她管教自己、听过她责骂自己、听过她劝告自己,就是唯独没听过她软语求自己。

是以每一夜,他都非要逼得她哭着求着喊一声“哥哥”,才心满意足,才善罢甘休。

苏锦绣实在后悔第一夜没有强硬拒绝,才酿成这般予取予求的局面。

如今他三句话不离浑话,嘴里再也吐不出象牙。

她定了定神,决心要改改这风气,便硬气起来,直接从他怀中站起身,去收拾包袱。

正收拾着,闻时钦的手从旁探来,掌心躺着两个摩喝乐。

那是一对男女偶,男偶金冠锦袍,女偶双鬟垂肩,俨然一对缩微璧人,最妙的是它们相依相偎,底座还有卡槽能固定住相拥的姿态。

苏锦绣一见,硬气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满心欢喜地拿起来细细打量。

闻时钦轻声道:“原是七夕要送阿姐的,却忘了被事耽搁了。这男偶你拿着,见它如见我。我留着女偶,见它如见你。待我回来,便把它们合在一起。”

“……我们也合在一起。”

苏锦绣本被他说得感动,结果他最后一句又把气氛带偏。

她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只将摩喝乐拿到书案前,在男偶底座写上“阿钦”,女偶底下写上自己的小名“巧巧”。

“巧巧?”

闻时钦凑过来,依着底座上的字唤了她一声。

苏锦绣顿时浑身一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小名,曾经只有外婆和知心好友才这么叫她,如今旁人都唤她锦绣或巧娘。

她连忙道:“你不许叫,别叫这个。”

闻时钦觉得有趣,追问:“为什么呀?巧巧。”

“你就是不许叫!”苏锦绣脸颊微红,语气却很坚决。

闻时钦却笑得更欢:“叫巧巧不好吗?我还正愁着,晚上我叫你阿姐,你哭着又叫我哥哥,辈分全乱了。如今我叫你巧巧,你再叫我哥哥,这不正好吗?”

“巧巧?”

“巧巧?”

第38章 闲言忌 谣言随浪散,公道自归人。……

苏锦绣回到汴京, 舒舒服服地睡了两三天难得的好觉。

每夜都是沾枕即睡,安稳踏实。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和江州的缠绵悱恻,都在这酣睡中消散了。

醒时只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

如今时近惊蛰, 料峭寒意渐褪, 暖阳熏人欲醉。她已搬回绣巷旧院, 白日里便去华韵阁做活, 归来理弄庭中花木。见那枯藤抽新芽,疏梅落残英, 心中暖意自生。

待得春风渡, 良人归不归?

每隔两三日,苏锦绣就能收到闻时钦的书信,只是自她从江州回来后, 闻时钦的信里就多了些不堪入目的私密话语。

那日在华韵阁,她刚拆开第一封, 便惊得心头乱跳, 险些以为他是被人夺了舍。那个平日里饱读圣贤书、笔下尽是珠玑的人, 怎会写出这般狎昵露骨的混账话?

恰逢此时有绣娘上前欲与她搭话,刚一开口,苏锦绣便吓得连忙将信纸死死攥成一团藏于袖中。若是叫旁人瞥见只言片语,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再无颜面在这汴京城立足了。

后来, 苏锦绣在华韵阁收到信, 便立刻揣进包袱里。只敢等到夜深人静, 回到自己的小院才敢拆开。

她在回信里写尽斥责,满纸都是教训的话语。

还不如像以前一样,两人各表情意, 写一些干干净净的话多好。他偏要这般胡闹,把这些情感都染得那么别有意味,待他回来定要好好治治他这坏毛病。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苏锦绣心中却压着两件闲事,一件是闻时钦,另一件,便是华韵阁近日又生了些棘手的麻烦,让她不得不分心应对。

如今华韵阁树大招风,妒忌者不少反多。

明面上的竞争,苏锦绣倒不惧。可那些暗处的中伤,却如附骨之疽,防不胜防。

你永远不知那些阴沟里的鼠辈会在何处作祟,他们如腐蛆般苟活,以恶心他人为乐,损人不利己便是他们的毕生信条。

这两日,流言愈演愈烈,竟说华韵阁看人下菜碟,对荆王府等天潢贵胄的订单精益求精,对寻常百姓则敷衍了事。

自身德行无亏,苏锦绣自然敢直面谣言。是而这日,她做足准备,驱车去了沈府。

汴京御街横贯西城,沿街皆是勋贵府邸,朱门高启处常见玉珂鸣响、锦幄随车。

皇商沈家安居街尾,虽与左右勋贵宅邸仅隔数步,然士农工商的规制如无形沟壑,沈家的大门、檐角总是要比别家矮上一些。

苏锦绣等人才入沈府大门,未及叙话,一名身着墨色比甲的嬷嬷便挟怒而来,手中碧霄映月裙劈头盖脸地扔在苏锦绣身上,锦缎褶皱间还凝着点点酒渍。

琳琅当即上前半步护着她,苏锦绣抬手按了按她的小臂示意无妨,嬷嬷却已尖声开腔:“吾家奉薪皆循上三则之例,锦绣娘子竟以此等残次品搪塞?莫不是视我经商的沈府为软柿,不及你那些簪缨主顾金贵?前日家宴,小姐袖角刚触花几便绽裂,沾了葡萄酿竟掉色染衬裙作蓝紫,污了一片,众宾环伺下丢尽脸面,至今还在房里哭呢!”

苏锦绣面上不见急色,先对着嬷嬷微微欠身:“嬷嬷息怒,容我先瞧瞧裙子。”

她缓步上前,拈起地上的碧霄映月裙,转身迎向晨光,锦缎在天光下展开,她逐寸查看针脚与绣面,眉尖渐渐蹙起。

嬷嬷见她只蹙眉不语,当即冷笑一声:“怎么?这会子想挑针脚装糊涂,不认这是你家手笔?这全身的蓝紫晕染、苏绣流云,明明是你锦绣娘子对外招牌的功夫,难道还能有假?”

苏锦绣观后心下了然,将裙子轻搭在臂弯道:“嬷嬷,这碧霄映月裙还真不是我所制,也不是我华韵阁任何一个女工的手艺。”

嬷嬷只觉她厚脸皮,当即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指着她的鼻子骂。

“嬷嬷您且凑近看。”苏锦绣打断她,温声解释,“我阁制染衣裙,需经缂丝三晕,方能显出蓝紫流光。绣流云纹时必得层层过渡,针脚间不余半分空隙。可这裙上针脚疏密错杂,连最基础的锁边针都落落疏疏,这哪是我家手艺?”

嬷嬷听不懂这些话,只驳道:“莫同我绕弯子!这裙子确实是你们华韵阁的人送来的,若不是你家做工差,还能是我家小姐还能无故糟蹋你家衣裳不成?”

苏锦绣有备而来,当即朝门外扬声:“把东西带进来。”

不多时,身后小厮便端着两盆苏木煮水,一罐薯莨膏上前。

苏锦绣先将沈家的裙子浸入一盆苏木水中,指尖轻搅,不过瞬息,水面便浮起紫黑絮状物,裙身蓝紫竟淡成了灰粉。

她再将自家裙子放进另一盆水,水中清澈依旧,裙身流光分毫未改。

苏锦绣解释道:“我阁丝线制衣前都会浸泡固色,这是汴京绣坊同行皆知的规矩。可这裙子的丝线用的是最次等的硝石漂染而成,所以遇水即晕。”

曼殊也趁热打铁:“我阁缝缀裙上的珍珠扣,必用十字缠线,线结藏在扣芯,绝不会外露。可这扣的线结歪歪扭扭露在外面,稍一扯便要松脱,绝不是我们的手艺。”

嬷嬷的气焰顿时蔫了大半:“可……可送裙子的人,说自己是华韵阁的呀!”

“送裙子的是何人?是我吗?”苏锦绣反问。

嬷嬷摇头。

“是琳琅,还是曼殊?”苏锦绣又指了指身后两人。

嬷嬷仍是摇头。

苏锦绣这才扬声:“让绣娘们都进来。”

话音落,华韵阁的绣娘便鱼贯而入,清一色穿着月白莲纹襦裙,整齐站定。

“嬷嬷,您认认,这里可有当日送裙子的人?”

嬷嬷挨个打量,最终摇了摇头,脸色由红转白:“这……这竟不是你们的人?”

“那您且说说,送裙子的人是什么模样?”苏锦绣追问。

嬷嬷苦思片刻:“是个穿淡绿褙子的姑娘,说自己是阁里的绣娘。”

淡绿褙子,正是辞工的丹荔常穿的。

见嬷嬷面露愧色,苏锦绣缓声道:“嬷嬷,沈府因这裙子失了体面,我也体谅小姐受的委屈,今日便将沈府定金全数奉还,另外,我为小姐赶制了三套新的家宴衣裳已经带来,至于那件次品,我会立刻去查,三日内定给您家一个说法,您看这样可行?”

江嬷嬷这才明白,原是自家底下人办事不力,没问清来历就收了廉价衣裙,连带着自己也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人,她忙上前一步,对着苏锦绣深深福身。

“锦绣娘子,是老奴糊涂!”

苏锦绣要上前扶她,江嬷嬷便顺势引着苏锦绣往内走:“您随老奴来赏脸到小姐闺阁里坐坐罢,老奴定要在小姐跟前给您好好赔罪。”

苏锦绣向后使了眼色,曼殊与琳琅便带着华韵阁众人先行归去。

她随江嬷嬷穿过垂花月门,又绕过一架素纱云母屏风,才踏入沈小姐的闺阁内院。

一进院门,暖意便拂了满身,原是院内立着四座金鼎炉,暖气透过镂空雕花漫出,混着淡淡的沉水香,隔了院外的倒春寒。

踏过门槛入了里间,雪中春信熏出的淡雅香气便扑面而来,苏锦绣抬眼望去,只见一张贵妃榻上歪着一明艳女子,一袭宝蓝蹙金裙衬着雪肤花貌,鬓边点翠步摇垂着银线流苏,眉间一点朱砂痣与绛唇相映,端的是金尊玉贵里养出的从容贵气,绝不是江嬷嬷口中遇事哭啼的女儿家。

见苏锦绣进来,沈栖梧直起身,放下手中茶盏,含笑道:“锦绣娘子好手段,竟能让我家那素来认死理的嬷嬷服软。她性子急,方才若有冒犯,还望娘子莫怪。”

沈栖梧年方二十六七,却已在汴京商盟执掌牛耳,苏锦绣心中清楚,今日若不来沈府自证清白,只消她一句“华韵阁绣艺不精”,往后汴京便再也无人愿用华韵阁的绣品。

“沈小姐言重了。嬷嬷是护主心切,人非草木,见了自家主子受了委屈,都会这般维护,哪谈得上怪罪。”

“早听闻华韵阁的绣活冠绝汴京,今日见娘子处事这般不卑不亢,倒比绣活更让人佩服。”沈栖梧引她坐下,亲手斟了杯茶,“前几日家宴出事后,京中便有传言说华韵阁的绣品粗劣,我原还存疑,今日见娘子这般坦荡查证,才知是有人故意搅局。”

苏锦绣伸手接过茶盏道:“小姐慧眼。前几日华韵阁确是门前罗雀,起初只当是寻常淡季,后来才知是家宴之事传了流言。”

“不过敢直接来我沈府自证的,你倒是头一个。”沈栖梧眼中添了几分赏识。

苏锦绣早闻沈栖梧手段了得,凭女子身破沈氏“传男不传女”祖训,遣父兄、掌沈氏、挽家业于既倒。念及此,她便顺着话答:“这世道本就视商为末流,咱们女儿家经商更遭轻慢。身后没人,所以流言起时必要亲自去争一争的,让您见笑了。”

这话戳中沈栖梧过往风霜,她垂眸片刻,抬眼时语气更柔:“既是旁人作祟,我心里便有底了。明日我就让人在京中说清此事,还华韵阁清白,这事我帮你。”

世人只道女儿为弱水,可偏偏水能载万物、亦能汇四方。

苏锦绣连忙起身颔首,语气诚恳:“如此真是多谢小姐,今日前来不单是为自证清白护生计,更怕因旁人坏了沈府与阁中惺惺相惜的情分。”

沈栖梧望着眼前女孩只身求公道的模样,难免想起当年的自己,笑着摆手道:“该是我谢娘子,让我看清了谁在背后捣鬼。往后沈府的绣活,只认华韵阁。”

苏锦绣心中那桩悬了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想着今日得了沈栖梧的信任,汴京第一绣娘的目标也近了些,归阁时便弃了马车,满心轻快地走在康庄大道间。

第39章 榜下婿 榜下暄声沸,唯我失良人。……

原来此前种种, 皆是丹荔在暗中作祟。

她见苏锦绣由昔日平起平坐的绣女,一朝跃为华韵阁阁主,心中妒火如焚,遂暗中勾结了几位已辞工的绣娘, 处处构陷栽赃, 还散布了那些不堪的谣言。

苏锦绣初时本欲息事宁人, 对这些蜚短流长不甚在意。怎奈丹荔得寸进尺, 变本加厉,她便索性联合沈栖梧, 将她们的所作所为一并揭露, 好好整治了一番。

忍一时越想越气,骂一顿海阔天空。

在苏锦绣的经营下,华韵阁一路披荆斩棘, 不仅洗清了先前的污名,生意更是如日中天, 订单竟已排至来年。若照此势头, 开春再兴办绣艺学堂, 届时声名鹊起,或许真能摘得汴京第一绣娘的桂冠。

她这一路虽偶有波澜,总体还算顺遂。于是不禁思忖,闻时钦那边如何了?

春闱日渐迫近,他们早已断了书信, 只为让他安心备考。

苏锦绣对他的才学深信不疑, 毕竟杂记中记载, 上一世的他出身寒门、毫无依傍,仍能凭真才实学高中探花,更何况今时今日?

只是想起他曾经戏言, 教她榜下捉婿定要去,当时她怎么答的?

她嘴硬道:“才不去,你若被人捉走,我便不要你了。”

可这几日,她竟连连梦见他身着状元锦红袍,骑高头大马,乌纱帽翅摇摇,刚揭榜便被达官贵人聘走为婿。

后来他抱着高门贵女,春风得意马蹄疾,直入煊赫王府,连眼角余光都不屑瞥她一下。

每回都吓得她冷汗涔涔,骤然惊醒。

揭榜之日,天未破晓,夜色如墨,苏锦绣已披衣起身。

她直往兰府轻叩兰涉湘房门,将睡意惺忪的她从被窝中拉起,随后驱车直奔皇宫宣德门。

兰涉湘在马车里连打三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嘟囔:“你这又是何必?晚来一会,他的名次难道还会飞了不成?”

苏锦绣自然知晓名次已定,她所忧者也并非于此。

她笃定闻时钦必定高中,名列三甲。可那些无端而来的梦,让她忧心忡忡。

她一边暗自焦虑,一边又暗骂自己:“苏锦绣啊苏锦绣,你怎的如此不相信他?又为何要平白生出这些疑虑?”

兰涉湘本欲再睡,瞥见她坐立难安、指尖无意识绞着锦帕的模样,便凑上前来,轻抚她的脊背安抚道:“巧娘,你莫不是怕他一朝高中,便忘了昔日情分,另攀高枝?你且放宽心,他闻时钦眼里除了你,何曾容下过旁人?他对你的依赖,你还不清楚吗?”

苏锦绣闻言,低声重复:“我知道,我知道。”

兰涉湘见她心绪未平,也没了睡意,便陪着她一同在朱雀门边静静等候,任寒风吹拂着衣角。

天光渐亮,宣德门外已是人声鼎沸,宝车华服接踵而至,勋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仆从家奴挤满了御街,皆为观榜而来。

苏锦绣暗自庆幸来得早,能在龙棚前寻个靠前的位置,若来迟一步,便是插翅难入。

约莫辰时三刻,远处忽然传来鼓乐喧天,众人纷纷翘首以盼。

只见礼部官员手捧由数幅黄纸连缀而成的巨幅黄榜,郑重放入彩亭,由披红挂彩的仪仗队护送而来,一路威仪赫赫。待彩亭停在龙棚前,官员们便将黄榜高悬于木架之上,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礼闱新榜动京师,九陌人人走马看。

议论声、惊叹声如潮水般涌来,苏锦绣连忙踮起脚尖,引颈而望,兰涉湘也紧随其后凑了过来。

她目光只扫前三甲,第一名赫然是“逢辰”二字。

“逢辰……?”她轻声念出,兰涉湘立刻接口:“这不是逢家二郎吗?”

苏锦绣微感意外:“你识得他?”

兰涉湘点头道:“怎会不识?逢家乃汴京望族,簪缨世家,祖上是正一品镇国大将军,世代将门,在朝中势力煊赫。”

苏锦绣又看向黄榜,第二名“易如栩”,第三名“崔澄”。

看完三甲,环顾四周,有人见自己榜上有名,欣喜若狂,与友人策马而去。也有闺阁女子含羞带怯,在人群中寻觅着意中人。更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管家四处打探“逢公子何在”,显然是为榜下捉婿做准备。

听着周遭的喧闹,苏锦绣定了定神,自我宽慰道:“或许是他临场发挥失常了吧?”

她心想,即便闻时钦未能跻身三甲,他也是自己倾心相付的良人,自己绝不会因此有丝毫动摇。于是,她耐着性子从头细查,将榜上的名字一个个逐一审视,反复看了三四遍,直到日头西斜,黄昏将至,宣德门外的人群散尽,龙棚下只剩她与兰涉湘二人。

兰涉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锦绣揉着发酸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以他的性子,怎会怯了这场科考呢?”

他若是真怯考罢考,早该现身了,可为何杳无音讯?

难道他觉得不参加科举,自己就会轻贱他、厌弃他吗?

绝不会的!

苏锦绣立刻拉着兰涉湘驱车回家寻人,院内却空空如也。她正忧心焚神时,兰涉湘倒先镇定下来,提议道:“不如去找谢鸿影,去谢府问问!”

二人匆匆赶到谢府时,只见谢家张灯结彩,一片欢腾,谢鸿影竟考中了末榜进士。即便末榜,也能授予同进士出身,虽多外放为县尉、主簿之类的小官,却也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江柳意拉着儿子的手,喜不自胜地念叨:“真是多亏了锦绣和时钦姐弟俩,把你这浑小子带上了正途!”

谢父只觉得是谢家祖宗发力了,得了消息便直奔祠堂,三拜九叩,口中还不停念叨着“祖坟冒青烟了”“列祖列宗保佑”。

谢鸿影则是一惯的嘻皮笑脸:“娘,快给我办场谢恩宴请大家热闹热闹!”

江柳意见苏锦绣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只当她是来道贺,想着如今鸿影有功名在身,与她求亲便更有底气了。

正要开口撮合,苏锦绣却一把拽住谢鸿影的胳膊,急切地问:“你见过阿钦吗?”

江柳意这才猛然想起,今日看榜时,竟没看到闻时钦的名字。那孩子的才学比自家儿子高出十倍不止,怎么可能落榜?

谢鸿影挠了挠头,回想道:“他一个月前就从白鹿洞书院走了,说春闱会按时来考,只是要先去办件私事,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苏锦绣闻言,如遭雷击,倒吸一口凉气:“去、去哪办私事了?都一个多月了……”

难道他途中遇险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锦绣,你别瞎想!”谢鸿影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安慰道,“我听说江州一带虽有流寇作乱,但闻时钦身手不错,定能逢凶化吉的,不会有事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像是火上浇油。苏锦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站不稳,兰涉湘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了她。

江柳意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给了谢鸿影一巴掌,厉声呵斥:“你这混小子!不会说话就别乱说!还不快去找你爹,让他派人去江州一带打听打听!”

谢鸿影被打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应了声便匆匆跑去找谢德昌了。

苏锦绣被江柳意扶到偏殿厢房的软榻上,喝了几口温水,才稍稍缓过神来。

她挣扎着就要下地,江柳意连忙按住她:“锦绣,你这孩子,脸色这么差,要去哪呀?”

“去……去荆王府,找县主。不成……不成再去穆府!”

兰涉湘一愣:“穆府?皇后娘娘的娘家?”

“对,”苏锦绣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阿钦同我说过,他有一知己是皇后胞弟,或许……或许他知道阿钦的下落。”

兰涉湘当机立断:“走,我与你一同去!我爹与穆府有些交情,我用他的拜帖求见,定能见到人。”

马车行至窄巷,迎面竟驶来一辆更为轩昂的马车,其宽足有己方两倍。兰家马车只得退至墙边,车夫询问是否要绕道远行,苏锦绣心急如焚,掀帘欲看究竟是哪家如此蛮横。

那边车帘亦掀开,应不寐探出头来,恰好与苏锦绣四目相对。

应不寐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苏锦绣摇头拒绝。

应不寐轻嗤一声,朗声道:“要么你退出去绕远路,要么你上我的车,我即刻掉头。”

兰涉湘面露忧色,只觉那人不似善类。

苏锦绣权衡片刻,道:“我去坐他的车,无妨。”

她心中只想尽快寻得闻时钦的下落。

只要他活着就好,纵是科举失利、功败垂成,只要他活着就好。

一上车,便见应不寐手中把玩着那只白瓷兔,他并未看她,只淡淡吩咐车夫:“掉头,去荆王府。”

苏锦绣一惊:“你怎知我要去荆王府?”

应不寐抬眸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如今能倚仗的靠山,屈指可数。除了我、荆王府,你还能求谁?”

“你倒脸皮厚,你又何时成了我的靠山?”

应不寐却不以为意:“你且等着瞧。若是荆王也不知你那情郎的消息,你最后不还是得求我?”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眼下,能尽快打探到闻时钦的消息才是首要之事。应不寐所言非虚,若是荆王府与穆府皆无音讯,那她还真只能指望他了。

马车行至荆王府附近,苏锦绣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阿钦?”

应不寐却不答话,只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白瓷兔的脸颊,神情莫测。

第40章 不相识 相逢应不识,旧诺付流尘。……

闻时钦如同人间蒸发, 杳无音讯。

这几日,苏锦绣先往荆王府,欲旁敲侧击探问县主,偏逢县主外出未归, 荆王又素不相识闻时钦, 她只得怅然折返。闻时钦在穆府的那位知己亦恰巧远行, 最后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应不寐身上。

苏锦绣第一次如此恨自己。

不恨闻时钦的不告而别, 只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未能多书几信叮嘱, 恨自己未曾让他事无巨细告知行踪, 恨自己在他失踪后,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她忽然想到或许能从杂记中找到线索,可当她翻开那本杂技册子, 最后几页的杂记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只用一行写道:“闻时钦入仕后, 余方续记。”

这寥寥数字, 几乎将她逼疯。

就这般在华韵阁拈了半晌的针, 却迟迟无从下手时,琳琅忽然奔来道:“锦绣,应道长来了。”

苏锦绣连忙奔至府外,见了应不寐,急切问道:“是有消息了吗?”

应不寐定定看了她片刻, 似是斟酌良久才开口:“你且随我来。”

他这般模样, 显然是知晓了闻时钦的下落, 苏锦绣连忙提裙上车。途中,她紧攥着手,无数问题欲问又止。强逼回泪意, 千头万绪闪过,最终只问:“他是生是死?”

应不寐只道:“他活得很好。”

苏锦绣松了口气,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应不寐见她如此,皱眉,下意识想为她擦泪,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只扔了块帕子到她膝上。

“擦擦,别等会下车给我丢人。”

待马车停稳,苏锦绣深吸一口气,随着应不寐掀帘下了马车。日光刺眼,她抬手遮挡,待适应了光线再放下时,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大门映入眼帘。

但见朱漆大门厚重如城关,其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排列成威严的阵势。门楣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漆匾额,铁画银钩地书着两个遒劲大字。

逢府。

大门两侧,蹲踞着两尊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石狻猊,冰冷的石眼睥睨着来客。

苏锦绣怔怔念道:“逢府……”

应不寐上前亮出荆王令牌,守门小厮见了,忙躬身引道,不敢有半分阻滞。二人穿庭过院,行至一处宴会厅外。

厅内宾客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神态恭谨。八仙桌整齐排列,杯盘罗列,酒香弥漫。正中主位高出众席,铺着明黄色锦缎,显是为尊者所设。侍者穿梭其间,步履轻捷,各司其职。

路过偏廊时,苏锦绣隐约闻得管事低声训诫侍女:“你这丫头,端持仔细些!琼林宴乃府中头等大事,稍有差池,仔细你的皮!”

“琼林宴?”

应不寐这才开口解释:“圣上虽五日后于琼林苑设状元宴,但逢家势倾朝野,今二子又高中状元,自当提前庆贺,正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苏锦绣实在不明白他说这些的用意,直截了当地问出最在意的事:“那……这和阿钦有什么关系?”

应不寐却缄默不言,只引她入内,在角落寻了席位落座。苏锦绣心如火燎,实在不解他为何要如此兜圈子,只想立刻知晓闻时钦的下落。她急得伸手攥住他的袖角:“你快说呀!”

应不寐侧头看她:“此事非你亲眼所见不可,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

“见?见什么?”

逢府乃镇国大将军府邸,阿钦怎会在此?她又能见到什么?

焦灼的等待中,宾客按位次入座,舞姬旋即入场,衣袂翩跹,舞姿曼妙。

难道应不寐的意思是,阿钦也会来这场宴会?她连忙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男女老少,始终没有找到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容。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皆起身行礼。苏锦绣虽坐角落,也不敢失礼,连忙跟着起身。她悄悄抬头窥了一眼,只见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将军走了进来,周身自带威严,正是镇国大将军逢岩庭。

“诸位不必多礼。”逢岩庭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吾儿逢辰高中状元,本是大喜之日。只是他半月前意外受伤,至今未愈,身子不适,未能亲自迎接,劳各位久等了。今日且先欣赏歌舞,尽兴而归。”

歌舞既罢,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尽去客套,纷纷举盏。欲攀附逢氏的官员更是轮次趋前,向大将军敬酒。

苏锦绣别无他法,只能等,她能做的只有等。

她望着眼前这趋炎的人潮,熙来攘往,心下焦灼如焚,却只能捺性静等。

忽然,外面有人高声唱喏:“二公子到!”

逢岩庭闻言,朗声道:“哦?怎么过来了?”说罢,便起身携众人往院中去了。苏锦绣与应不寐跟在最后,她站在门槛处往外看,只见众人纷纷举杯,竟是又一轮酬酢。

此时,有三人自院门而入。

一位粉衣女子,一位玄衣的男子,而她的目光却越过众人,天地失色,只定定地落在了中间那个红衣男子身上。

是他。

应不寐没有骗她,应不寐说过他活得很好。

他身着一袭朱红交领袍,袍摆绣着暗金纹,脚踩乌皮靴。因是初春,肩上还搭着一件玄色狐裘披风。腰束墨玉带,带扣是鎏金铸就,头系同色红绸抹额,更衬得他少年意气,俊美风流。

应不寐低声道:“逢家二公子逢辰,是不是闻时钦,你自己去辨。”

何须去辩?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顾盼神飞。

她为这样一幅面孔忧心过、倾心过、伤心过,化成灰她也认得。

只见逢辰举杯朗声道:“今日承蒙各位赏脸,逢辰以此杯敬在场诸位。”

席间有人打趣道:“将军,咱们二郎这般品貌才情,样样皆是上乘。今日我可听闻,那新科探花都被几家老爷围着抢着要榜下捉婿呢,怎么没见哪位贵人来为二郎牵线?”

逢岩庭闻言,朗笑一声,声震四筵:“巧了,思渊尚未离席,今日便要宣布一桩喜上加喜的事,我儿思渊,已与清平县主缔定婚约!”

岑晚楹方才只于席间露了一面,便悄然退至廊下。大将军话音刚落,逢辰的目光已越过人群,望向廊下。廊下的岑晚楹亦抬眸望来,四目相对,情意流转。

当真是珠联璧合,当真是妖童媛女,当真是门当户对。

这一句,这一眼,如惊雷劈在苏锦绣心头。她骤然失了所有支撑,双腿一软便要跌跪在地。应不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稳她的臂弯,半搀半扶着往屋内去,寻了席位让她坐下。

一千个、一万个想问的,如今也不想开口了。事实摆在眼前,他脱胎换骨,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家世为一品,良配为县主,身份为状元,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苏锦绣突然很想回绣巷,她渴望回去,渴望回到那些清苦却相依为命的时候,渴望那些长夜的期盼,渴望那些夜雨,淅淅沥沥。

曾几何时,花落廊下,谁许诺天长地久?

待顺好呼吸,别无他法,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些被负心郎抛弃的女子,从卓文君到霍小玉,文墨里早就千百次地警醒过。可痴情的姑娘,偏要学那飞蛾扑火,明知前路是烈焰焚身,也甘之如饴,饮鸩止渴。

苏锦绣已恢复了些许理智,她看向应不寐,直接问道:“逢家二郎,京中就真的没人认识他原本的模样吗?”

应不寐低声解释道:“逢家二郎自幼便因命格之说寄养在外,京中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直到上个月,才被接回汴京。”

是啊,要顶替一个逢家二郎,于他而言,又不是什么难事。他为平民时便有本事结交皇后胞弟、皇家县主,那要布置一场狸猫换太子,恐怕也只是举手之劳。

连一句体面的告别都吝啬给予,想来是因为这段过往对他的壮阔人生而言,本就无足轻重,无需费心收尾。

苏锦绣不是那种会痴缠的人,若他能说一句“好聚好散”,她便能立刻转头就走,绝不回头。

她只是需要这样一句话。

应不寐又帮了她,她很感激,说之前欠上的那顿樊楼酒一定会请。应不寐却只笑笑,留她在这廊下。

远方有人来,这是必经之路。

逢辰被酒意裹挟而来,他今日饮得酩酊,只觉头重脚轻,便先行离席。行至廊下,见有人挡路,只当是哪个不知进退的仆从,本不欲与他计较。他扶额蹙眉,往左避让,那人却亦步亦趋。往右挪身,那人竟如影随形。

他终于放下手,抬眸借着廊下摇曳的灯火细细端详,欲看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在此拦他的去路。

一汪秋水眸,一弯秀气眉,饱满的杏腮,小巧的唇瓣。

逢辰心中的火气瞬间便消弭了大半。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这女子模样实在合他眼缘?

他本想开口训斥,让她速速滚开,可话到嘴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只淡淡问道:“有事?”

苏锦绣听得他这般淡然,心中五味杂陈,无奈地牵了牵唇角,轻声道:“闻时钦,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逢辰听到“闻时钦”三个字,下意识以为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张望,却空无一人。他心头一怔,于心中喃喃重复了一遍。

苏锦绣只觉得好笑:“……哦不,我忘了,你现在叫逢辰,逢思渊,逢二郎,对不对?”

逢辰被问得一头雾水,此刻头痛欲裂,又不胜酒力,心中本是烦躁不堪,却又莫名生了一丝耐心,沉声道:“你究竟有何事,速速道来。”

苏锦绣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本想潇洒地了断,告诉自己绝不能哭,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逢辰怔怔地立在原地,见她这副模样,更觉莫名其妙,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怜惜与心疼。

“我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是,你没欺负我。”苏锦绣倔强地擦掉眼泪,“我今日只问你一句,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这样散了?你给我一个准话,我不会怨你,也不会纠缠,我只需要你给我一句话。”

逢辰如坠五里雾中。

散了?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匪夷所思的话?

逢辰只诚实回道:“我已有婚约。”

听罢这事实,苏锦绣失去了再次诘问的心力,连预想中的潇洒离开都做不到了。

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苏锦绣抬头,看到是应不寐跟了上来。

应不寐没有看她,目光冷冷地投向逢辰,字字戳人:“逢公子倒是好福气,一朝攀附高枝定下婚约,便连昔日故人情分都抛却了?”

“既如此,你便装吧,且好生受用这偷来的荣华富贵。”

应不寐说完便与苏锦绣十指相扣,将交握的手举到逢辰面前,让他看清楚。

随后,便拥着苏锦绣与他擦肩而过。

逢辰见状,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火气,他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亲密背影,却又说不清这股怒火从何而来。最终,只能烦躁地揉了揉胸口,悻悻然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嗯对大概就是捡漏王上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