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渡冥顽 情海多迷障,相思熬寸肠。……
待到谢府开饭, 众人移步至汀兰榭。
此榭依水而建,需经九曲回廊方可入内,廊间素纱轻飏,风动幔舞, 端的是一番诗情画意。
榭中虽设大圆桌, 江柳意却引众人折入内室, 拾级上二楼。楼上隔间雅致, 仅置一方桌,四人对坐, 更显亲近。
江柳意有心安排, 令苏锦绣与谢鸿影的座位相对。
谢鸿影率先落座,目光无意间扫向窗外,正见苏锦绣于花圃中侍弄花草。
她侧身屈膝, 纤指轻捻,正为月季修枝剪叶, 暖阳洒身, 勾勒出柔和倩影。谢鸿影忆起亭中她那番夸赞, 不觉面红耳赤,忙收回目光,故作镇定。
他执筷欲动,随口问道:“娘,爹怎的未归?”
“啪!”
江柳意猛地拍案, 吓得谢鸿影手一抖, 她指着儿子厉声道:“客还未至, 怎得动起筷来了?你给我安分些,等会儿我赞苏姑娘,你必须随声附和!否则家规伺候!”
谢鸿影顿时噤声, 忙点头应道:“是,是,儿记住了。”
少顷,苏锦绣打理好花草,在丫鬟引带下款步而入,于对面椅上落座。
不一会儿,闻时钦也来了,他先是礼数周全地向谢母躬身行礼,举止沉稳,气度不凡。
谢母本就欢喜他,觉得他比自己那跳脱的儿子稳重多了,又是一表人才,连忙笑着招呼:“哎,时钦来了,快坐快坐。”
苏锦绣看见他,心中一喜,待他在旁落座后,便忍不住凑近了些,低声问道:“阿钦,你怎会在此?”
闻时钦却神色淡淡,只言简意赅地答了句,便不再多言。
此时,江柳意已拉住苏锦绣的手,笑着说:“锦绣,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我知道你偏爱酸甜口味,特意让厨房做的荔枝白腰子和酿蜜糖煎。”
说着,便指着桌上的菜肴一一介绍:“这道假煎肉是用豆腐做的,口感却如肉食一般,还有琥珀蜜莲子和山药乳饼,都是给你补身子的精致点心。”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匙燕窝舀到苏锦绣碗中,“这燕窝也是特意为你炖的,快趁热吃。”
谢鸿影想起母亲方才的嘱咐,立刻附和道:“对对对,巧娘,你快尝尝。若是不合胃口,我马上让人撤了,让厨子给你重做!”
江柳意见儿子如此上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顿饭便在这般你来我往的推让与附和中结束了。
待丫鬟们收拾干净桌面,又端上了几盏热气腾腾的茶汤,有龙团凤饼冲泡的北苑茶,还有汤色澄澈的密云龙,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苏锦绣浅啜着茶,品味着茶汤的甘醇,江柳意的目光则在谢鸿影和苏锦绣之间来回流转,这一切都被一旁的闻时钦看在眼里,他端着茶盏,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终于,江柳意试探着开口,拉着苏锦绣的手笑道:“锦绣啊,你看你和鸿影同岁,两家又离得近,彼此也都知根知底,要不……”
闻时钦此时却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动作不大,却因方才席间寂静,显得格外突兀。
他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苏锦绣,随后开口。
“要不便将这婚事定下?”
苏锦绣正浅啜香茗,闻言抬首,杏眼圆睁,愣愣地望着他。
只见闻时钦面上虽似笑非笑,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如风暴将至,山雨欲来,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对面的谢鸿影亦惊得愣住,眼神在三人之间逡巡不定,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江柳意却会错了意,只当闻时钦这是认可了自己儿子做姐夫,喜出望外,连忙笑道:“哎哟,时钦,你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此刻什么礼数周全、什么沉稳自持,早已被闻时钦抛到九霄云外。
他眼中只剩下苏锦绣那一脸茫然无措的怯态,若是她此刻敢说一个“好”字,他就将这谢府搅个天翻地覆。
苏锦绣只觉头皮发麻,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婉拒,谢府的管事嬷嬷却匆匆走了进来,在江柳意耳畔低语了几句。
江柳意闻言,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对众人道:“你们先在此处相处,我出去处理点急事。”
谢鸿影连连应下,江柳意便匆匆离去。
苏锦绣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闻时钦,却见他已神色悠然地倒了两杯茶,皆是斟满,将一杯推到她面前,另一杯放在谢鸿影面前。
“二位真是天赐良缘,不如现在就把交杯酒喝了?”
“阿钦,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谢鸿影见气氛不对,连忙找了个借口:“那个……我想起书房还有封信没写完,我先去处理一下!”
这借口比上次母鸡下蛋好了些,却仍蹩脚,可那两人显然没心思理会他,只僵持着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噼啪作响。
待谢鸿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这一方天地便彻底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锦绣皱着眉,心头憋着一股气。他方才的言行太过唐突,先是贸然说要定下婚事,此刻又戏言喝交杯酒,让她实在难以招架。
而闻时钦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先是听苏锦绣于亭台中夸谢鸿影是难得的好儿郎,方才谢母一番试探,她又不明确拒绝,这两下里夹击,气得他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终究是苏锦绣先软了心,她端起闻时钦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以此作为无声的和解,随后起身,想让彼此都冷静片刻再做分说。
身后传来茶水倾注的声音,她只当是闻时钦要自斟自饮,并未放在心上。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整个人竟被他拦腰提起,眼前景物旋转,最后重重抵在墙角。
逼仄的角落,她惊得双手扶墙,他的身躯在背后紧紧相贴。
前是冰凉墙壁,后是滚烫胸膛,苏锦绣只觉心跳如擂鼓,回头怒问:“你这是做什么?”
“拿着。”
苏锦绣满心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他右手捏着两个斟满的茶盏,她不明所以地接过一个。
“转过来。”
苏锦绣握着茶盏深吸一口气,不肯轻易顺从。
“转、过、来。”
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她无奈地转过身,握着茶盏却偏过头去,不愿与他对视。
下巴却被他猛地攥住,脸颊也被指腹捏住,强行掰正。
紧接着,他挽过她持盏的小臂,将那杯茶递到自己唇边,却又倏然停住。
苏锦绣抬头,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臂与茶盏上。一滴茶水不慎滑落,顺着细腻的肌肤滑入胸前衣襟。闻时钦眸色骤暗,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喝。”
苏锦绣这才反应过来,他竟是要和自己喝交杯酒。
她一时怔住,竟忘了动作。
闻时钦挑眉:“不肯喝?那我喂阿姐。”
说罢,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即反手将茶杯往后一甩,只听“哐当”一声,瓷杯撞在墙上,碎裂开来。
紧接着,他一把夺过苏锦绣手中的茶盏,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茶水喂了进去。
苏锦绣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茶水顺利尽数入喉,可那种被人肆意摆布的滋味,让她心头火起。
最后一口被呛到,苏锦绣咳得眼发红:“闻时钦,你发什么疯?”
闻时钦没有再摔东西,只是将她手中的茶盏扔到地上。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脖颈,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摩挲着。
“我发疯?”他低头,声音低沉而脆弱,“那也都是因为你。你又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苏锦绣胸膛起伏,脖颈被他箍着,明明是被钳制的一方,眼前这个钳制者,却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他眉尖要皱不皱,面上欲哭未哭,眼中波光潋滟,仿佛被伤透了心。
若是他还像刚才那般疯癫,倒还能与他吵上几句,可他偏生摆出这副模样。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缓声解释:“我没有应允谢母的意思,只是她屡次照拂我的生计,暂时不便直接拂了她的颜面。”
闻时钦却冷哼一声,显然不把这解释放在心上,语气嘲讽:“可以啊,别拂她的面子,你直接嫁给谢鸿影就是。”
来硬的,他比你更硬。来软的,他又冷嘲热讽。
苏锦绣知道此刻周旋无用,便想从根源上破解。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反而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胸膛,指尖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就是因为这个,动了这么大的气?”
闻时钦反而更气了,按在她脖颈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见她脸色微变,呼吸有些困难,又泄气般低笑一声,松了些许。
苏锦绣刚松了口气,却被他单手扣住双手细腕,按在头顶。
“我生什么气,阿姐当真不知道?”
他俯在她耳畔,气息灼热。
“若你不是顽石木头,便最好祈祷能将这痴傻模样装到底,别让我撞破你原是玲珑剔透,只是在我面前故作糊涂!”
“否则一旦被我察觉,定要你将我这百转千回、寝食难安的情思煎熬,千倍百倍地尝还回来!”
这番话听似含着胁迫,苏锦绣却从中品出了孤注一掷的袒露。
她纵是再懵懂,此刻也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竟是一直在拈酸吃醋。
原来,他对自己,也存了那般的心思。
苏锦绣偏头就能碰到他的耳垂,轻声道:“你先放开,阿钦,我们好好说。”
闻时钦被那热气一烫,浑身一颤,按住她腕间的手便松了。
可下一秒,他却猛地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苏锦绣手腕一松,顺势抚上他的脊背,感受到颈间的湿意,她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别哭呀,我们好好说。”
只听见他埋在颈窝里的低语,含糊又委屈:“姐姐,你可真是个好阿姐……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不吝渡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不渡渡我?”
“好了好了。”苏锦绣手下的动作更急促、更频繁地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将他从自己的脖颈间带开,移到眼前。
“又哭,传出去不嫌丢人?”嘴上虽这么说,指尖却轻柔地替他拭去泪水,“你怎就知道我对你吝啬了?我只有对你才是最慷慨的。”
“我不信。”他哽咽着,“这话你肯定也对别人说过,要不然他们怎么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苏锦绣哭笑不得:“那你要怎么才能信呢?”
闻时钦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与她认真对视着。
“叫声哥哥听听,就信。”
“……”
“那你别信了。”苏锦绣猛地收回手就要走。
“哎哎!”闻时钦慌忙把她拦腰拉回来,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刚才被他哭湿的肩上,双手在她身前交握着,护住她的手。
感受到怀中人没有再挣扎时,他真心觉得,死在这一刻,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姐……别只做我的阿姐了,好不好?”
苏锦绣眼睫颤动。
“这就是我之前在华韵阁说的,归来要告诉你的话。”
“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闻时钦连连发问,越抱越紧,苏锦绣只觉得再不回话,恐怕真要被他勒得窒息而死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32章 何时返 念郎长与短,念郎何时返。……
苏锦绣将几件厚实的冬衣叠得方方正正, 连同闻时钦惯用的松烟墨、端溪砚一并纳入紫檀木书箱。箱中还细心地放了他常读的《昌黎先生文集》,以及一小罐安神的菊花膏。
先前她总在他耳边念叨,说白鹿洞书院乃天下儒宗,山长皆是鸿儒硕学, 劝他莫要耽于汴京的温柔乡, 当去砥砺身心, 开阔眼界。可如今他真要负笈远行, 她的心却沉得发慌。
不过是去求学,不过半年的光景。
“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对着书箱轻声呢喃, 强迫自己将那点莫名的悒郁驱散。
“锦绣, 你来。”
苏锦绣抬头见是安尺素在唤,忙应了声“好”,放下手中的活计, 快步走了出去。
步入安尺素账房,她示意苏锦绣坐下, 随即拿起账簿, 开始一一细说华韵阁的账目。
从日常的流水出入, 到苏杭绸缎、蜀地绣线的采购渠道,再到与各王府勋贵府邸承办衣饰的规矩细节,譬如公主府喜用正红,国公府偏爱石青,皆交代得一清二楚。
苏锦绣起初还凝神细听, 只当是寻常嘱托, 时不时颔首应和, 可渐渐的,她察觉到了异样。安尺素说得太过详尽,几乎是将华韵阁的经营脉络、人脉关系倾囊相授。
苏锦绣终于忍不住轻声打断:“尺素姐姐, 你……你这是?”
安尺素放下账簿,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又异常平静:“锦绣,我打算归家了。”
“归家?”
苏锦绣心头一震,这才惊觉,自己竟从未问过安尺素的家乡在何方,她也从不曾提及过往。
“对,归家。”安尺素轻轻重复,目光飘向窗外的梧桐。
不等苏锦绣细问,安尺素已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锦绣,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华韵阁全权当家的阁主了。”
“我?”苏锦绣猛地站起身,舌头都有些打结,“尺素姐姐,为何要走呀?我们不是好好的吗?这华韵阁在你手中,不是经营得有声有色吗?”
安尺素只是轻轻摇头,眼底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我想离开这里,离开汴京的是非场。”
苏锦绣愣愣地看着她,只见安尺素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透着深深的倦怠。到了嘴边的挽留,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强压下心头的不舍,郑重地说:“尺素姐姐放心,我定当尽心打理。无论你何时想回来,这儿永远为你敞开。”
安尺素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如冰雪初融。她伸手拍了拍苏锦绣的手,轻声说:“好。”
安尺素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苏锦绣站在空荡荡的账房里,只觉像一场恍惚的梦。
直到她走到庭院,看着那些搭在竹竿上、随风飘动的五彩绸缎,才猛然惊醒。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模样,那时她还只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孤女,忐忑地求一份活计,不过短短数月,她竟成了这华韵阁的主人。
可汴京第一绣娘的名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今花满渚闭门谢客,华韵阁风头无两,王公贵族的订单源源不断。可她心里清楚,华韵阁终究只是市井间的绣坊,上头还有宫廷中的文绣局。那里才是真正的卧虎藏龙之地,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绣艺高手,如同科举中的各地状元都到朝廷做官,而华韵阁,不过是市井间的翘楚罢了。
两年之内,她真的能实现那个目标吗?
起初,她绣活只是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找到回到现代的契机。可现在,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剪不断,也不愿剪断。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消极的念头甩开,只思及当下。
如今阁中只剩她、琳琅和曼殊三人,是时候招募新人了。
她先找到琳琅,商议广招技艺精湛的绣娘,随后又唤来曼殊,一同规划华韵阁的未来。她将现代的员工激励机制和盘托出,什么绩效奖金、年终分红、带薪休假,听得琳琅和曼殊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苏锦绣与她们热烈讨论,都没察觉窗外已蒙蒙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且来势又急又快。
三人慌忙跑出,看着竹竿上挂满的各色绸缎被雨水打湿,心疼得不行。她们手忙脚乱地收着布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全部搬回屋内,个个累得直弯腰喘气。
苏锦绣抹了把额角的汗珠,看着堆在地上的绸缎,心中招募更多人手的想法愈发坚定。
与此同时,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也落在了穆府的沧浪亭中。雨打芭蕉,淅淅沥沥,比起华韵阁的慌乱,这里却是一派悠然。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穆画霖执黑子落下,目光却瞟向对面神色淡然的闻时钦,忍不住开口:“时钦,你何必如此固执?非要先中举,再入白鹿洞,最后才参加春闱,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闻时钦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动,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路要一步一步走,学问要一点一点做,投机取巧的事,我做不来。”
“什么投机取巧?”穆画霖放下棋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我知己,何须见外?你直接同我说一声,我明日便进宫向我阿姐举荐你入仕。东宫正缺一位詹事,一句话的事,不比你苦读好几年强?”
闻时钦终于落下白子,抬眼看向穆画霖,语气诚恳:“元璜,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是不知你对我好。正因为知道你待我如此,我才不能走你的路子,辜负我们这番交情。”
穆画霖闻言,只觉闻时钦说得在理,心中更钦佩他这般气节,便不再多提举荐之事。
他转头吩咐小厮:“去,把我那珍藏的醉流霞取来,我要与闻公子共饮几杯!”
闻时钦却摆了摆手:“今日不宜饮酒。”
“怎么了?”穆画霖挑眉,“难道怕我灌醉你不成?”
闻时钦念及家中那位,若沾了酒,明日便要启程,今夜怕是连温存软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愿错失这临行前的最后一夜,便含糊应道:“明日一早便要动身,我想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穆画霖何等通透,立刻心领神会,挤眉弄眼地打趣:“兄弟都懂!行,不喝就不喝,咱们继续对弈!”
闻时钦无奈地勾了勾唇,两人重新将心神沉浸于棋盘,那坛醉流霞便被冷落在一旁。
恰在此时,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公子,县主来了。”
闻时钦凝视着棋盘,指尖捏着那枚白子沉吟未决,并未听清小厮所言。
眼前局势已然陷入绝境,穆画霖的黑子如黑云压城,将他的大龙团团围困,仅留下一条看似通畅、实则危机四伏的生路。
他正苦思冥想如何险中求胜,浑然未觉对面的穆画霖已起身离座,快步迎向亭外。
片刻后,穆画霖撑伞引着岑晚楹走了进来。她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圆润的东珠小排,身着一袭粉蓝色蹙金度花裙,娇俏清丽,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
穆画霖收起油纸伞,又取来一方素色绫帕,轻柔地替她拭去鬓角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温声问道:“楹楹,你怎么来了?”
岑晚楹的目光却越过穆画霖,径直落在闻时钦身上,对穆画霖的问话置若罔闻。
她脸颊微红,低低唤了一声:“闻公子。”
闻时钦这才从棋盘的困局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见来人是县主,当即起身拱手行礼:“见过县主。”
“你我又非初见,何须如此多礼?”
闻时钦依旧保持着恭谨:“礼不可废。”
岑晚楹见他始终这般疏离,心中微叹,却也不再多言,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弄珠。”
丫鬟弄珠立刻提着一个描金漆盒上前,将其置于亭中的石桌上。岑晚楹打开食盒,里面陈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香气馥郁。“给你……”她话到嘴边顿了顿,改口道,“给你们做了些吃食。”
穆画霖方才还因被冷落而有些怅然,此刻见了吃食,立刻凑上前来,笑着问道:“是什么好东西?可有我最爱的滴酥鲍螺?”
“有的。”岑晚楹笑着点头。
三人一同品尝点心,穆画霖赞不绝口。岑晚楹见时机成熟,便转向闻时钦,说起正事:“闻公子,我听说你要往白鹿洞求学?”
“正是。”闻时钦颔首。
岑晚楹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那便祝公子此去一帆风顺,早日蟾宫折桂。”
“多谢县主吉言。”闻时钦的语气依旧恭敬有礼,未有半分逾矩。
岑晚楹心中满是疑惑。
他至今未将那支寄情簪归还,不正是默认了两情相悦吗?为何此刻却如此拘谨?
她转念一想,许是表兄在侧,他不愿两人的私情被外人窥见。
“哎呀。”
闻时钦与穆画霖皆疑惑地看向她,岑晚楹便对穆画霖道:“表兄,我为闻公子备了些入学之物,那方龙尾石砚,还有上好的李廷珪墨,以及几部孤本典籍,都忘在马车上了。可否劳你替我取来?”
穆画霖听闻这是专为闻时钦所备,心中微有不忿。但见她一双水灵明眸含着恳求,便深吸一口气,应了声“好”,撑伞步入雨幕。
岑晚楹又示意弄珠,将其余下人都遣至远处廊下,一时之间,亭中只剩他们二人。
两人分坐石桌两侧,却不约而同地面朝亭外,闻时钦静默端坐,岑晚楹则忍不住偏头看他。
“闻公子。”
闻时钦转头,神色如常。
岑晚楹指尖微攥石桌,试探道:“闻公子此去求学,莫非是……”
她只当他是因平民身份,欲求功名以配自己,女儿家心思婉转流动,最后只低低道:“我等你回来。”
声音太轻,闻时钦未听清:“县主,您说什么?”
岑晚楹脸颊更红,见他身着月白长衫,却难掩眉宇间的清贵与仪态天成,越发不敢直视,只偏过头去,以为他在捉弄自己。
闻时钦确是未听清,见她这般情态,心中不解,微微蹙眉。
穆画霖提着东西归来时,岑晚楹眼波微动,先一步沿着香径而去。
闻时钦看着那些文房四宝,又看向穆画霖,淡淡道:“我不便收。”穆画霖一愣,还未开口,便听他继续说道:“已有人为我准备了,这些东西,又要劳烦你替我还回去了。”
待闻时钦走后,穆画霖看着手中的砚台与墨锭,想起那枚被自己昧下的簪子,心中一阵酸涩,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一同收了起来。
闻时钦出了穆府,已是傍晚。天色沉沉,小雨淅淅,路上行人也稀稀。
他翻身上马,归心似箭。
苏锦绣正疑惑着都这时了他怎么还没回来,便打着伞想去巷口看看。
结果刚开门,就见喘着气的闻时钦站在门口。他没打伞,雨丝沾湿了鬓发,从眉骨滑落,沿下颌线蜿蜒而下,却凭添几分落拓清绝之姿。
她连忙旋过伞,将他罩进伞底,抬手拢了拢他的衣领,问道:“归来竟不知打伞吗?”
闻时钦只低头笑笑,旋即上前,单臂便将她抱起。苏锦绣惊得低呼一声,只得一手揽住他的颈肩,一手死死攥着伞柄,任由他大步流星抱入内室。
刚入檐下,闻时钦便夺过她手中的伞,随手掷于门外,径直入了自己卧房,径直掀了珠帘,朝床榻处走去。
苏锦绣吓得不轻,捶着他的肩膀道:“你这是作甚?”
闻时钦却语焉不详:“我明日便走了,阿姐不好好疼疼我?”
眼看离床越来越近,苏锦绣急得去拧他的耳朵。闻时钦闷哼一声,抬眸看她。
她坐在他臂弯里,亦垂首望着他,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好姐姐,亲亲我,”他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亲亲我便不往床上去了。”
苏锦绣骑虎难下,只得敛声屏气,在他左颊印下轻轻一吻。他却立刻偏过脸,示意另一边也要。她无奈,只得又亲了右颊。
刚一吻毕,他手臂猛地一松,苏锦绣失了支撑直要下坠,惊呼一声,下意识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可他右手早已稳稳托住她的腰,并未让她坠落,随即轻轻将她放回地面,又在她脸颊回吻一下,低笑道:“给阿姐的回礼。”
苏锦绣被他这番捉弄弄得晕头转向,又气又恼,红着脸喘气道:“闻时钦,你真是……”
她不再理他,转身便去收拾他的行囊。
把人惹恼了,又得费尽心机去哄,可这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苏锦绣只顾着麻利地收拾他的行囊、衣物和用品,任他如何搭话,都不再理睬。
闻时钦便从身后环住她的腰,紧紧地抱着。她往哪儿走,他就像只八爪鱼似的黏在她身上跟着,弄得她收拾东西的效率慢了大半。
苏锦绣终是忍不住,回头道:“还要不要收拾?再磨磨蹭蹭,可就赶不上时辰了。”
他却伏在她肩头,闷闷地说:“真想不去啊。”
苏锦绣皱眉:“你既已决定,就一鼓作气,别说这些丧气话。”
闻时钦却耍赖:“可我就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呀,要不是易如栩那小子气我、威胁我,我定要日日夜夜同阿姐在这屋里厮混……每天……”
后面的话越说越低,越说越暧昧。
苏锦绣又气又急,两人刚定关系,他便这般无赖地说浑话,可怎么制止也堵不住他的嘴,她只能红着脸捂住自己的耳朵。
闻时钦终是收敛了些,怕再说下去,她又像昨天那样,把自己锁进屋里,任他怎么叫都不开门,便稍稍松开了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话题渐趋正经,说起了江州与汴京的风物差异。
闻时钦说着,忽然笑道:“待到春闱我高中,阿姐可别忘了去榜下捉婿。”
苏锦绣叠着最后一件衣物,头都没抬:“我才不去。你若真能被别人捉走,我便不要你了。”
闻时钦连忙道:“哎,那哪能呢?待我夺了状元,便策马踏平拦路之人,直奔回来寻阿姐,然后为阿姐披上凤冠霞帔,直接入洞……”
“闻时钦!”苏锦绣又羞又气,伸手去拧他的胳膊。
闻时钦任她拧打,只觉她这般模样可爱得紧,恨不得将她拴在腰带上,一同带去江州。
苏锦绣见自己的打骂于他不痛不痒,如打在棉花上,也泄了气,只顾将最后一点行李归整好。
闻时钦终于正经起来,开始嘱咐:“阿姐,记得每三日给我写一封信。”
苏锦绣皱眉:“三日会不会太频繁?到时候我都不知道写什么了,六日吧。”
她望向窗外连绵的雨,闻时钦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从灶上做饭要小心火烛,到雨天要检查房屋漏雨,再到家中物件需及时修砌,一一交代。
苏锦绣听着,无端想起两人曾经相依为命的日子,她本不是软弱之人,在现代时外婆走后便独自自力更生,早已习惯孤单。可如今习惯了他的照顾,再要回到从前,竟有几分由奢入俭难的意味,是而鼻子一酸,眼泪便要落下。
闻时钦连忙将她抱入怀中,坐在软榻上,替她擦泪哄道:“我说三日写信,阿姐还跟我犟。别到时候收不到我回信又哭鼻子。”
苏锦绣哽咽:“我才不会……”话未说完,眼泪却更止不住。
闻时钦轻拍她的后背,如哄孩童般笑道:“当初力劝我去白鹿洞考功名的是你,如今我要走了,哭哭啼啼的也是你。阿姐这是好事做尽,红脸唱完,倒落得我里外都不是人。”
见苏锦绣破涕为笑,闻时钦才稍稍松了口气,也不再逗弄,只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末了,他神情一凛,郑重嘱咐最后一事:“阿姐,我此去半年,你万不可应允他人求娶,亦不可对旁人动心。华韵阁我已留了几个小厮做眼线,若叫我知晓谁与你眉来眼去……待我归来,定将他们挫骨扬灰。”
苏锦绣被他话语中的戾气惊到,连忙也细细叮嘱:“你去了白鹿洞,切不可随意与人起争执,凡事多循礼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你方才那话何意?我在你眼中竟是那般朝三暮四之人么?”
闻时钦连忙辩解:“阿姐自然不是,但难保旁人不存歹心,尤其是那个如开屏孔雀般招摇的臭道士。”
后来,他又拉着苏锦绣到书案前,非要她写一份保证书,苏锦绣无奈,只得照做,两人还郑重其事地按了手印。
终于一切交代妥当,两人便回了各自卧房歇息。
良夜不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依约悄然离去。
苏锦绣躺在床上,听着门外那声轻缓的关门声,微微睁眼,久久未动。
这是他们昨日说好的,不必相送,免得徒增离别泪。
第33章 念嗔痴 一念起情思,嗔痴难自持。
安尺素收拾停当, 辞别了玉笙,也辞别了醉春坊的过往,一一作别后,行至京郊客栈。
刚推开门, 一柄冰冷的匕首便抵在了她的颈间。
她被人挟持, 却丝毫不惧, 反倒轻笑一声。
“你来了?”
曲衔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对啊,我来帮你兑现诺言。当初你不是说, 生同寝, 死同穴吗?前者你没做到,现在,总归可以了吧?”
“还有什么遗言, 一并说了吧,反正也没人会听。”
“死在你手里, 求之不得。”安尺素只闭上眼, 一动不动。
“又装你那低眉顺眼的菩萨模样!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安尺素缓缓睁开眼, 语气平静无波:“你若是敢,便不会说这些废话了。”
曲衔觞被她这句话激怒,手腕猛地一送,匕首又往她脖颈里深了几分,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可刀刃刚触到温热的皮肤, 终究还是不忍心, 手微微颤抖着停住了。
她恨自己的软弱, 恨自己一次次被这个女人牵制,最后竟猛地调转刀头,就要往自己心口刺去。安尺素眼疾手快, 右手一把握住锋利的刀刃,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顾。
“安尺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我们一同长大,是我拼命做绣活把你从家里带出来,可你偏要假慈悲回去,结果呢?人家可曾领你的情?不还是把你卖到了醉春坊?”思及往事,她哽咽着不成声,“后来呢?你成了花魁,我的绣坊也初见成效,那夜夜重金包下你的人是谁?是我!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去献身,攀附富贵!你若是真这般贪慕虚荣,我们一刀两断也就算了,可你偏偏对别人都那么仁慈!你护着那个玉笙,替她挡了多少客?又对你绣坊里的小娘子那般照料,你知道我花满渚为什么从不接醉春坊的活吗?就是因为你,一想到我之前做的衣服全是给了你,我就觉得恶心!”
安尺素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辩解,只是伸手轻轻抱抱住她,说了句对不起。曲衔觞的怒火仿佛被这几声道歉浇灭,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化为泪水,她趴在安尺素怀里,终于泣不成声。
一轮明月高悬,照了不止这一对嗔痴。
如今已至十二月初,序属孟冬。
冬日绣活多是锦衾、大氅等繁难大件,苏锦绣新掌华韵阁,既要延揽绣娘,又要整肃规条,整日里案牍劳形,竟忘了给闻时钦回上两封信。
今日方得片刻闲暇,琳琅便把镖局快马送来的信取了回来。苏锦绣喝着热茶拆开,果不其然,信里言辞如刀,字字句句都在讨伐她。
阿姐亲启:
第七封信寄出已十日。汴京至江州八百里,快马五日可至,慢船十日也该到了。
可我的阿姐,快半个月了,你连片鸡毛都没给我捎来。
谢鸿影说许是你繁忙,恐是遗忘了,可我昨夜数着你寄来的信,统共不过三封。第一封言及习得红烧牛腩之法,第二封绘两小人牵手之状,第三封说你将居华韵阁。
华韵阁的地龙是不是比家里的暖?绣娘们给你递的花酒是不是比我酿的香?还是说,又有人给你送糕点了?
你可别忘了给我签的保证书。
白鹿洞后山有演武场,我每日破晓即往,每发必中靶心。武试也拔得头筹,教头赐一匕首,我在刀鞘上刻了个字,你猜是什么?
等我回去,就用这把刀把所有觊觎阿姐的人眼睛都挖出来,再把你锁进家里,让你日日夜夜都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你要是再不回信,我就从白鹿洞跑回去,纵被先生打断双腿,纵毕生难登科第,我也要回去看你。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闻时钦。
苏锦绣看完信,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是什么家书,简直比递到青天大老爷案前的诉状还要冤屈三分,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连热茶都顾不得啜饮,即刻援笔回信。知晓寻常言语难平其怒,特意用了个肉麻称呼。
钦钦亲启:
只因近日入冬,定制冬装暖炉者骤增,皆为耗时活计,忙乱间竟忘了回信。
你的武艺竟进步了?话说白鹿洞也能习武吗?华韵阁是暖和,也奢华,住着也算惬意,但不胜有你的家。
没有花酒,也没有旁人送的桂花糕,没有不要你,你别瞎想,好好念书。
寒冬渐至,给你做的护膝和一类保暖之物可要用上,勿要染了风寒。
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阿姐。
末尾,她画了垂髫小儿,身着官袍,旁书小字“钦”,正是状元及第之态。
江也迢迢,路也迢迢,这封信辗转递到闻时钦手中,看到开头四字时,他指节骤然收紧,手中狼毫竟应声而断。
“喂喂,看什么呢?”
谢鸿影闻声探头,却被他一把抓住脸摁了回去。
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错了,这个月分明有三十一日。也罢,往后每个月,他都要比这诗句多相思一日。
那纸上的状元郎画得真丑,活像尾圆头圆脑的胖头鱼。
心里这般腹诽,指尖却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将信叠好,先压在书页间,转瞬又觉不妥,索性塞进了贴身处的袖袋里。
经此一役,苏锦绣再不敢耽误他的回信。原先约定的六日一封,早已抛诸脑后,变成了他的信一到,她便即刻回复,算下来也差不多是三日一封了。
而后便是太行初雪,寒风凋零。
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
华韵阁内却是一派融融暖意。
几场大雪过后,绣娘们归家路途苦寒,苏锦绣索性留她们宿于阁中,掩门谢客,反正年前活计已囤得满满当当。
她让绣娘们各自择屋安顿,白日便聚于大厅围炉做活。苏锦绣还教她们做了新奇的“火锅”,牛油辣锅一端上桌,香气便漫了满室。
室外雪虐风饕,室内却是一群姑娘家做完活计,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说笑吃喝,好不惬意。
这批新来的绣娘性子皆纯善,苏锦绣选人向来先观人品再论绣艺,是以众人相处得十分和睦。苏锦绣吃得满头大汗,牛油辣锅辣得她樱唇通红,赶紧呷了口茶压了压,才开口与她们商量起正事。
“昨日我去城南的念慈堂,见有两个女孩已到年纪,慈堂无力再养,便要将她们赶走。可她们身无长技,出去后如何立足?我想,咱们不如一边做生意,一边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做学徒。学成后,去留自便。这样既行了善事,也能让绣艺传承下去。”
琳琅正涮着肉片,蘸着油碟吃得入神,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怕是不妥。各绣坊都有独家技艺,向来的规矩是传内不传外的。”
苏锦绣放下茶杯,语气坚定:“正是因为这般闭塞,各家绣坊才故步自封,手艺远远落后于宫廷。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将绣艺流传出去,让更多人学习、改良,才能真正发扬光大,而非在小圈子里日渐式微。若总想着防来防去,我们永远也登不上真正的顶峰。”
于是大家一边吃着笑着,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细节,不多时便将这事定了下来,约定来年开春,便正式开设绣坊学堂招收学徒。
华韵阁外,雪覆路径,却见一辆宽敞马车破冰而来,一名壮实小厮跳下车,上前叩门。
风雪甚急,阁中几层门又栓得严实,他连唤许久,苏锦绣才披着绒毛斗篷前来应门。
她目光扫过门外那匹神骏宝马与华丽车厢,与铭山对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登了车。
车内,兰涉湘已非昔日模样,她薄施粉黛,清秀盈盈。着了一身青莲袄裙,外披一件玄狐毛大氅,发髻间斜插点翠蝴蝶簪和小排东珠,手中紧握着暖炉,自被家中认回,通身皆是官家闺秀的派头。
苏锦绣尚未及开口,兰涉湘便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巧娘,……我的婚期提前了。”
苏锦绣心中了然,她虽认祖归宗,博得了父母怜爱,可这桩联姻,终究是躲不过去的。沉吟片刻,她问道:“你还是没同那司农寺卿之子见过面?”
兰涉湘摇摇头:“牵线往来的媒人说,婚期前不宜见面。”
“哪来的道理?”苏锦绣蹙眉,“见一面又不会怎样,不见怎知对方是何模样?咱们现在就去,若是个通情达理的,说不定还能劝他退了这门亲。”
“可……能成吗?”兰涉湘眼中满是不确定。
“你且问自己,”苏锦绣凝视着她,“你对心上人的决心,足以支撑你对抗这门联姻吗?若是足够,便去一试。你若是实在觉得婚前见面不吉利,我替你去见。”
兰涉湘思忖片刻,掀开车帘,本想对铭山吩咐,却见他仍傻乎乎地站在风雪里,浑身落满了雪。她皱了皱眉:“铭山,你竟是个傻的?快上马,马前至少还能挡些风雪。”
说罢,她又将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铭山却死活不肯接。兰涉湘无奈,只好又将暖炉拿了回来。
“铭山,去叶府。”
铭山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驱车就往司农寺叶家的宅子赶去。
第34章 叶九昭 姻缘天注定,良人自相逢。……
路上, 兰涉湘从储箱里拿出些好东西递给苏锦绣,有白狐皮的围脖,还有绣着精美花纹的抹额和昭君套。
苏锦绣捏着那白狐皮围脖,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 柔声道:“谢过兰二小姐赏赐。”
兰涉湘看着她这副样子, 噗嗤笑出声,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嗔道:“你呀,跟我还来这套虚的。”她顿了顿, 话锋一转, 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你家那位去白鹿洞有些时日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苏锦绣坦然道:“是呢,一切都好。”
“那这样, 逢年过节的也不回来了吗?”
苏锦绣默了一瞬,垂下眼睑, 声音平静无波:“嗯, 之前说好的, 直到春闱高中再归,中间不再往返。”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洒脱的笑,“不回来也好,一路上劳民伤财, 得不偿失。”
嘴上这么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团圆夜的灯火,若是少了他的身影,总觉得空落落的。她盼着他能回来, 哪怕只是匆匆一面。
兰涉湘何等通透,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言不由衷。她握住苏锦绣微凉的手,轻声道:“若是他不归来,这除夕夜,你来兰府过便是。”
苏锦绣心中一暖,笑着应道:“好。”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铭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小姐,叶府到了。”
苏锦绣却对他吩咐道:“莫走正门,绕去后门。”
苏锦绣先前曾接叶府数次活计,熟门熟路地在偏门轻叩。
那小厮识得她,她便开口道:“劳驾,烦请通报何嬷嬷一声。”言罢,从怀中取出些碎银递去,“天寒,小哥且拿去买杯热酒暖暖身子。”小厮笑着连连应诺,转身匆匆而去。
片刻后,何嬷嬷便疾步赶来。
“天寒地冻的,嬷嬷怎得不多穿些?”
苏锦绣已征得兰涉湘首肯,见面便将那条价值不菲的白狐皮围脖给嬷嬷围上。
“哎呀!”何嬷嬷抚着油光水滑的白狐毛,喜上眉梢,连忙问道:“锦绣姑娘今日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苏锦绣脸上露出几分焦灼与愧疚,低声道:“嬷嬷,出了点纰漏!前几日送府中的那批锦袍,我回府后才发觉几处纹样绣得不够工致。这若是让外人见了,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不知嬷嬷能否行个方便,带我去二公子院中取回,我即刻带回重新绣制,定不耽搁府里的事。”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嬷嬷便道:“你且跟我来吧。”
二人一路穿廊过桥,行至一座石拱门前,门上题着“静心苑”三字。何嬷嬷脖子上的白狐围脖暖身又暖心,此刻也毫无忌讳,径直引她入了公子的内院。
只见院中廊庑下皆是青石板铺地,旁侧竹林覆雪,端的是一派文人雅士的清幽景致。苏锦绣眼中打量,心中思忖,脚下却走得平稳从容,始终低眉顺眼。
待进了二公子的卧房,苏锦绣忽然问道:“嬷嬷,此处的锦袍原是先前夏日的活计,不知二公子身量可有变化?能否再去为他量一下?”
何嬷嬷道:“昭哥儿怕是在书房温习呢。”
苏锦绣便轻轻抚了抚嬷嬷的手,松开时,嬷嬷掌心已多了两锭银子。
何嬷嬷忙笑道:“哎呦,这冬衣赶不上趟可就穿不了了,我还是得亲自去问问公子才放心。”
这一番迂回,苏锦绣就见到了叶家二郎叶九昭。
彼时,叶九昭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案头燃着一炉沉香。见何嬷嬷引着个陌生女子进来,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苏锦绣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苏锦绣敛衽一礼,柔声道:“华韵阁苏锦绣,见过二公子。”
叶九昭放下书卷,淡淡开口:“何事?”
何嬷嬷在一旁连忙解释:“公子,这位苏姑娘是先前为府里绣锦袍的绣娘,说有几件衣裳的尺寸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苏锦绣顺势抬头,目光轻轻扫过叶九昭,见他身形清瘦修长,肤色白皙如玉,五官端正,气质温雅,不似蛮不讲理的顽徒,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
何嬷嬷只当苏锦绣这般费尽心机地打点,是对自家哥儿芳心暗许,便笑着带上房门,在外间守着。
一条白狐围脖,两锭雪花纹银,竟就这般把自家哥儿给卖了。
苏锦绣在屏风后替叶九昭量罢腰围,转身便直言不讳道:“二公子,我是替兰府来走这一趟的。”
叶九昭身形一滞,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此言何意?”
苏锦绣不绕弯子,径直说道:“二公子也知,你与兰家二小姐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二人素未谋面,日后却要结为连理。可她心中已有了倾心之人,不知二公子对此有何看法?”
话未说完,叶九昭发出一声冷哼,将手中书卷重重拍在一旁的博古架上。书卷滑落,发出清脆声响。他面露愠色:“难道我就对这门婚事趋之若鹜?她心有所属,我心中亦有佳人,寤寐思服!若是她有意悔婚,我倒是求之不得!”
苏锦绣见他亦有此意,心中暗喜,这当真是再好不过了,便开口道:“既如此,当真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只是还请二公子多体谅女子的难处,若是二公子先向兰府提及悔婚,坊间定会议论兰家小姐德行有亏,才致这般局面。还望公子宽容,容兰府那边派人来提。”
说罢,她深深行了一礼,久久未起身。
叶九昭淡淡道:“官家小姐,总这般汲汲于繁文缛节,不似她那般蕙质兰心,淳朴善良。”他看着仍躬身行礼的苏锦绣,语气缓和了些许:“起来罢。此事,我应了。”
苏锦绣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起身道:“二公子,那我就先谢过您了!祝您和心上人早日喜结连理,百年好合,永浴爱河!”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祝福的话,说得叶九昭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多谢。你回吧。”
苏锦绣便急忙奔回院外,上车时脚下一滑,还险些摔了一跤。她一把掀开帘子,兰涉湘见她满面喜色,便知事情成了。
苏锦绣坐稳后,将方才与叶九昭的对话细细道来。兰涉湘听完,微微一笑:“如此这般正好,也不算我辜负了他。果然,上天有眼,总不会拆散有情人。”
苏锦绣此刻为自己玉成了两段良缘而沾沾自喜,只觉做了天大的好事,功德无量。
待她回至华韵阁,甫一进门,曼殊便上前为她解下沾着霜华的大氅,悬于炉火畔细细烘烤。她稍作调息,便与阁中女眷一同拈针引线。
眼下赶制的是清平县主及笄的活计,荆王爱女心切,半年前便已订下,恰值月中交货,这些绣品堪堪能赶得上。
绣到兴头上,新来的绣娘含翡忽然开口:“锦绣姐姐,我们总这般埋首绣活,与外界都隔绝了。阁里的丝线眼看就要告罄,尤其是那些稀罕的品类,再不想辙可就要误了工期了。”
苏锦绣心下一紧,连忙去查验库存,果然,数样名贵丝线已所剩无几。她忆起绣庄前两日言明,临近年关要提前闭店,让各家提前囤好物料,不由得有些自责。
正与琳琅商议,懊恼自己疏忽大意,琳琅却笑了:“这有何难?我们直接雇快船南下采买便是。正好此地天寒地冻,去南方还能避避寒,一举两得。”
苏锦绣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个主意,便问那些丝线的产地。琳琅一一报出各州名号,其间无意间提及“江州”二字,苏锦绣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
琳琅当即领会,打趣道:“哟,这神情,是想起什么好事了?看来,就算江州隔着万水千山,为了见某位状元郎,咱们这趟也是非去不可了。”
苏锦绣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道:“别瞎说,我只是听尺素姐姐提过,江州的丝线质地最为上乘,是采买的首选之地。”
话音刚落,曼殊和琳琅便相视而笑。唯有新来的含翡一头雾水,拉着曼殊的袖子追问:“姐姐,你们笑什么呀?快给我讲讲。”
曼殊正要附耳细说,苏锦绣连忙上前阻拦:“别听她们胡说!”
说着便去挠曼殊的痒,阁中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第35章 芳辰宴 双襲揥朝光,清扬散秋月。……
清晨伊始, 清平县主闺房已是人影穿梭,忙而不乱。
苏锦绣为县主绣制了裙背、大袖长裙、褕翟之衣,陈于衣架,色彩明艳, 针脚细密。
几位嬷嬷围在屏风后, 正小心翼翼地为岑晚楹穿戴, 苏锦绣也来搭把手。
梳妆台上, 冠笄、冠朵及九翚四凤冠各置一盘,均蒙着素帕。首饰盒敞开着, 珠翠琳琅, 只待三加之时一一奉上。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静谧而庄重。
及笄礼始, 苏锦绣立在角落观礼,目光紧紧追随着被众人簇拥的岑晚楹。少女身着华贵礼服, 头戴九翚四凤冠, 俨然是全场焦点, 尽享宠爱与荣光。
反观自己及笄之年,应该还在为衣食奔波罢?
这双手能为旁人绣出繁复华衣,价值千金,可再织出多少个千金,也没有福气为自己穿上。
苏锦绣就这般怔忡着, 耳畔忽闻衣袂窸窣, 身侧已悠悠然立了一人。
她一扭头, 竟是应不寐。
二人先前闹得不欢而散,此刻狭路相逢,苏锦绣只觉心口发堵。惹不起, 总还躲得起。
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要从旁侧溜走,手腕却骤然被他攥住,力道之大,她被硬生生拖拽着踉跄两步,又跌回原地。
“放手。”苏锦绣又气又急,扬手去掰他的指节。
应不寐非但未松,反而将她的手腕往身侧带了带,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后头皆是府里的嬷嬷奴婢,你要在县主的及笄大礼上失态闹起来?”
他这颠倒黑白的一问,倒叫苏锦绣怔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火气,抬眼瞪着他,声音又急又低:“谁在闹?是你先动手拦我!”
此时,荆王起身赐字,声音洪亮:“吾儿,小字朝光。”
随后掌冠者郑重致辞:“岁日聚集,惟以孔时,昭告厥字,令德攸宜,俾尔淑美,永保受之。可字曰朝光。”
朝光。
九疑约眉黛,肌肤若冰雪。双襲揥朝光,清扬散秋月。
苏锦绣竟一时忘了挣扎,只心中暗叹,投胎果然是门学问。
应不寐垂眸,将她眼底那难以掩饰的艳羡与失落尽收眼底,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道:“我亦未曾行过弱冠之礼。”
苏锦绣闻声,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博她同情,又或是想让她不至于失落难堪?无论如何,这份突如其来的共情,她并不想领。于是,她冷冷地回了句:“与我何干?”
有些人天生便是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来就该享受这世间万千荣宠。而另一些人,不过是命运织锦上的一根丝线,终其一生,都在为他人的锦绣前程,耗尽自己的光华。
忽有小厮疾步趋至应不寐身侧,附耳低语数句。应不寐眸色微沉,旋即颔首,阔步离去。
苏锦绣暗自松了口气,只觉周遭的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三加礼毕,已至未时。
日头西斜,金辉遍洒,将王府的雕梁画栋、奇花异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苏锦绣欲返回华韵阁,怎奈荆王府邸规制宏大,路径迂回曲折,她又无专人引领,转了半晌,竟迷失了方向。
行至一处阁楼前,见门窗半掩,她便想上前询问路径。刚靠近窗边,屋内便传出荆王沉稳的声音:“阿珩,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锦绣心头一凛,暗道不妙,自己竟无意中窥听他人密谈,若是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欲悄然后退,屋内却传来应不寐略带凝重的声音:“那道密旨在张明叙手中,我目前尚受制于他。不过他此次前往查核秋税利弊,其间亦有不少可乘之机。”
荆王沉吟片刻,缓缓道:“官家对你向来心存忌惮。那道旨意虽是先皇所留,为保你周全,却也成了官家的肉中刺。若无法取回旨意,往后官家对你的处置,无论雷霆雨露,你都只能逆来顺受。”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响起应不寐低低的笑声,无可奈何。
“没办法,谁让我亦姓岑呢?”
苏锦绣敛声屏气,心头巨震。
他竟也姓岑?
阿珩,岑珩!
这名字让她瞬间想起杂记中记载的五皇子,那杂记中言,五皇子岑珩,神仪明秀,文武兼备,乃先帝最钟爱之子,其宠甚至逾于当今圣上。
可按杂记里的说法,他不是早就病逝了吗?
苏锦绣无意卷入这等皇家秘辛,只想速速离开。她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在关键时刻露馅。她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离开,生怕碰到什么东西。
眼看就要过了阁楼,走下楼梯,身后突然传来弄珠的声音:“锦绣娘子,原来您在这儿呀!我们小姐请您去她闺阁一叙。”
苏锦绣猛地闭眼,心中哀叹,怕什么,来什么。
随后,她便被“请”到了阁中。
荆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苏锦绣却僵在原地,不敢去接,不出意外的话这杯茶应该就会有意外。
此刻她最能信任的人,竟又成了应不寐。
“皇兄,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应不寐适时开口。
荆王却沉声道:“阿珩,你吃身边人的亏还少吗?锦绣娘子,要怪就怪你今日时运不济。放心,喝了这杯茶,你若有家人,我们定会照顾妥当。”
“我……我守口如瓶!”苏锦绣急得声音都发颤。
应不寐默了默,随后上前一步,从荆王手中接过那杯茶,缓步向苏锦绣走来:“也是,你华韵阁往来王公贵族众多,来路复杂。万一哪一日……”
苏锦绣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知道了!我听到的对你们也无伤大雅呀!我又能告诉谁?……我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
应不寐走到她面前,将茶杯递得更近。在荆王看来,两人交叠的身影和凑近的距离,显得十分亲昵。就在苏锦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听到应不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话。
苏锦绣愣了一下,随即下定决心,猛地挽住应不寐的胳膊,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荆王,结结巴巴地说道:“皇……皇兄,我……我和阿珩已经私定终身了!”
荆王:“……”
他想起之前二十四孝卷轴图之事,自己本想处置苏锦绣,阿珩却急着出面维护。他从未见过阿珩对谁如此上心,看来这私定终身之说,倒也未必全是假的。
荆王最终摆摆手:“出去罢。”
被应不寐带出阁楼后,苏锦绣猛地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抚着胸口,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瞬间涌上心头。
应不寐手里还捏着那杯茶,而后,竟就那样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苏锦绣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你个臭道士!又骗我!又耍我!”
她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把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词语都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然而,应不寐却只是懒洋洋地倚着廊柱,细细品茗,仿佛她的怒骂不是斥责,反倒成了佐茶的佳肴,神情惬意非凡。
苏锦绣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肺都要炸了,扬脚就要去踩他。
应不寐却身形一晃,灵巧地躲了过去,反手还揽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喂了她一口茶。
“呸!”苏锦绣一口吐了出来,正要发作,却听他慢悠悠地说:“还踩?踩坏了为夫,谁与你私定终身?”
苏锦绣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应不寐见她弯腰给自己顺气,吓了一跳,伸手便要去掐她人中:“哎哎哎,莫动肝火,仔细气坏了身子。”
苏锦绣正愁无处发作,顺势便狠狠咬住他的手指,齿间顿时渗出血珠。就在她咬着不放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同时愣住。
荆王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应不寐抱着苏锦绣,而她口中还含着他的手指。这一幕让靖王更加坚信,苏锦绣已是应不寐的人。
他神色稍缓,却随即染上几分不自然,暗叹年轻人行事未免孟浪,便对着应不寐沉声道:“阿珩,在外还是得注意些分寸。”
应不寐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皇兄有所不知,她见了臣弟便情难自禁。皇兄慢走。”
苏锦绣听得此言,气得浑身发抖。
被恐吓、被戏耍,连名声也被毁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应不寐见怀中人眼眶泛红,才惊觉自己玩笑开得有些过火,连忙松开手。他从袖中摸索着,想掏出早已备好的东西,可抬头一看,苏锦绣却已跑远,只留下他手捏着锦盒,愣在原地。
苏锦绣刚拐过弯,便与弄珠撞了满怀。
“哎呀,娘子你可算出来了!快随我去县主院中罢。”
她随即注意到苏锦绣的异样,关切地问:“娘子这是怎的了?怎么还哭了?”
“无妨无妨,”苏锦绣连忙擦了擦眼角,强装镇定,“风沙迷了眼。”
弄珠便不再多问,只在前引路。二人刚进门,就听得岑晚楹抱怨道:“嬷嬷,快给我摘下来!我头都要掉了,这凤冠压得我……”
苏锦绣进门就见岑晚楹头上的九翚四凤冠已被卸下,额间赫然印着两个红痕,平添几分可怜娇憨。
不等苏锦绣开口,岑晚楹已提裙款步迎上,纤手轻握其腕:“锦绣姐姐来得正好。你绣的裙裳实乃巧夺天工,今日我能这般光彩照人,全赖姐姐妙手,往后我房中的衣物全赖姐姐的绣坊了。”
苏锦绣连连应和。
岑晚楹笑罢,转身整理首饰盒。忽又想起什么,取过案头展开的书信,叠好纳入盒中。信上字迹密密麻麻,便是转瞬之间,苏锦绣也已看得清晰。
那字迹,遒劲又不失风骨。曾提醒过她按时吃饭,曾叮嘱过她添衣带伞,更是频频出现在诉说思念的家书中。
或许她会认错世间所有的字,却绝不会认错这一纸。
那是闻时钦的字。
苏锦绣一时失神,万千念头奔涌而过。
对他那般惯会逢迎附会的人来说,手书一式两份,各有情意,想来也并非难事。
难道每次寄信时,还要特意嘱咐:“这份寄往华韵阁,给那做活的绣娘;那份送进荆王府,呈给尊贵的县主?”
真是难为他了。
他那般潇洒不羁,又最懂如何讨人欢心……或许,还有更多份,需要这般一一叮嘱?
正纷乱间,她又觉得不该这般想。两人心意相通,相处这些时日,他待旁人无常,待自己怎样,她心里清楚。
她不愿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于是,她上前一步,按住了岑晚楹正要合上首饰盒的手。
岑晚楹抬眸,眼中满是疑惑。
苏锦绣艰涩开口:“……县主,那信上的字迹……”
岑晚楹闻言,颊边晕开一抹酡红,随即垂首,带着几分娇羞笑道:“是我心上人的字迹……是不是很好看?”
苏锦绣呼吸重了些,仿佛再再不吸入多些空气,便要溺毙在这突如其来的窒息里。
“好看。好看。”——
作者有话说:omg下一章亲亲被锁了……努力拯救中……
且看且珍惜吧……我也没写啥呀……[无奈][无奈]
第36章 江州行 魂销何处去,情浓意难掩。……
苏锦绣将华韵阁的事务托付给一位颇有才干的绣娘后, 便随着曼殊、琳琅及含翡一同雇了条快船,前往江州采丝。
启程后,苏锦绣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雀跃,她话少了许多, 还时常望着江面出神。
含翡最先按捺不住, 拉着琳琅问道:“锦绣姐姐这是怎么了?”
琳琅正清点采购清单, 瞥了一眼, 打趣道:“那模样,倒像是害了相思病。不过, 这不就快见到了吗?怎么反而越来越愁眉不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