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接受警告,离何序远点!”
没人比李尽兰更清楚寰泰对于合作的态度。
安诺以前就和寰泰差距甚远,现在更是各个方面够不到寰泰的评估标准,走正常流程根本不可能有意思合作的机会,但如果是心照不宣的交换,一切就还有可能。
那她们就更要顺着裴挽棠的心意。
李尽兰深呼吸平复情绪:“谈茵,不要明知故犯往枪口撞。”
谈茵脑子里全是何序悄无声息的崩溃:“何序要是过得好,我不止能说服自己不打扰她,还会祝福她。可是她过不得好,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大一入学,我见她第一眼就喜……”
李尽兰:“谈茵!”
李尽兰的呵斥像又一记耳光打在谈茵脸上。
谈茵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听见很隐约的声音,“别惹我发火,”李尽兰说,“真到我亲自处理那一步,你会比自己主动断了念想后悔百倍。”
“叩叩。”
敲门声在李尽兰话音落地的同时响起。
李尽兰立刻恢复一身体面,柔声对谈茵说:“茵茵,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害你,你现在能看到的,以后都是你的,你看不到的,我也会倾尽全力替你争取,你会成为下一个裴挽棠,甚至超过她,但前提是你听话,懂吗?”
听话?
当牵线木偶的意思?
谈茵看着李尽兰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那个疼爱了自己二十七年的母亲极为陌生。
“如果我就是不听呢?”谈茵问。
李尽兰面带微笑:“那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何序身上,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了,可你说,她有什么错?她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就要为你的行为买单。”
谈茵:“…………”
————
饭局十二点准时开始。
临湖的包厢视野开阔,听得也远,毫无征兆来一道马的嘶鸣声传来,裴挽棠一改先前温和,冷了脸:“这里养马了?”
李尽兰意识到不对,谨慎地说:“东边新建了一座马场,不过隔了湖,马跑不过来。”
裴挽棠:“我要一道多余的叫声都听不见。”
这未免强人所难。
李尽兰还是招来助理,让她想办法处理。
包厢里一直静着,直到马叫声真的消失,裴挽棠才拿起净手的热毛巾,融了眼底那层寒冰:“李总应该清楚,寰泰有最专业严苛的评估团队,能不能合作,能合作到什么程度,决定权在他们手上,我向来不干预。”
李尽兰:“裴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今天请裴总来,只是想要一个投标的机会,能不能中全看安诺造化。”
裴挽棠视线扫过一言不发的谈茵,淡声道:“只要李总诚意够,寰泰会好好考虑。”
李尽兰和谈茵都听出了裴挽棠的话外音。
李尽兰适时递给谈茵一个警告的眼神,按捺住她,随即笑得游刃有余:“那就多谢裴总了。敬你。”
裴挽棠:“李总客气。”
饭局在一声声恭维中乏味地进行着。
临近尾声,李尽兰助理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神色透着焦急。
“李总——”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助理看一眼裴挽棠,脊背都在冒汗。
“和裴总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在马场出事了。”助理说。
尾音没散,始终和李尽兰有来有往,八风不动的裴挽棠已经大步离开座位,眨眼消失在包厢门口。助理只看到她往出的时候,左腿磕在桌腿上,一瞬间白了脸色。
不顾形象地狂奔,抢过摆渡车的方向盘疾驰,自行驾船渡湖……
霍姿从没见过这么失控的裴挽棠。
失控得有些恐怖。
失控得霍姿难以理解。
直到挤开马场工作人员,看见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何序。
她很白,这会儿血从头发里流出来,糊了满脸,更衬得那白是没有生气的苍白。
裴挽棠一把拉开马场的兽医,跪在何序身边,摸她的脸。
“何序,何序……”
轻得隐隐发抖的声音,裴挽棠整个人又是绝对的低压冰冷,紧绷中透着随时可能对外发作的暴戾。
为讨好裴挽棠,被李尽兰安排来陪何序去摘樱桃的女孩儿小莫看到裴挽棠这副模样,吓得脱口道:“是何小姐自己跑来这儿的,不关我的事啊!”
霍姿的注意力原本全在裴挽棠身上,闻言眼眸骤深,变了面目:“李总,您就是这么教手底下人说话的?”
李尽兰脸上青一道白一道,难看至极,除了庆幸及时让人把谈茵拦在包厢,不会造成更大的麻烦之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反驳的点,只能把气撒在助理身上:“还不马上备车,送何小姐去医院!”
“不必!”
裴挽棠横抱着何序起身,周身阴郁让人不寒而栗:“身边的人教不好就算了,手底下的人也管不了,李总,今天这面我们就当没有见过。”
“裴总……!”
“但如果她有什么闪失——”裴挽棠抬眸,只一眼,李尽兰旁边战战兢兢的小莫直接腿软地摔在地上,裴挽棠居高临下,话留半句足够让所有人心惊胆战。
留下这么一把悬而不决的刀,裴挽棠抱着何序大步离开。她的步子很快,浅色西装裤上血迹斑斑。
尤其是左腿,血色正迅速连成一片。
可分明,何序受伤的是头,稳稳靠在裴挽棠颈边。
霍姿胸口发紧,一个侧步挡住裴挽棠的去路:“裴总,我来吧……”
“砰!”
霍姿被直直撞开,半边身体疼到发麻。
同样承受了这股力道的裴挽棠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眨眼功夫就抱着何序走出数米。
霍姿只得忍痛快步跟上。
小莫知道自己闯了祸,跌坐在地上哭哭啼啼:“李总,真不关我的事啊,何小姐说她想吃蛋糕,让我去拿,我就去了,谁知道一个来回的功夫,她就被马攻击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尽兰脸色铁青,但尚有理智:“她让你去拿蛋糕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小莫一愣,陷入回忆。
————
一个多小时前,小莫按照李尽兰的吩咐,陪着何序来了果园,即使现在还没完全到樱桃季,严格控制温度的果园里也已经充满了夏日气息,葱郁树枝上挂着的果子颗颗饱满,鲜红欲滴。
小莫拿来篮子,说:“何小姐,是您自己摘,还是我帮您摘?”
何序像是失了魂一样站在果园入口,过去足足五六秒才说:“你帮我摘吧,谢谢。”
小莫:“您客气了。那您随便找个地方休息,我很快回来。”
何序:“嗯。”
何序就近找了棵樱桃树坐下,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周遭全是果树被拽动的悉索声。
蓦地一声嘶鸣传来。
何序瞳孔震颤,抿紧了嘴唇。
小学三年级哪一次放学,她和同班一个小孩儿一起被受惊的马袭击过,她有幸捡回来一条命,那个小孩儿当场没了呼吸。
当时的画面很血腥,那个小孩儿的头骨都被踩碎了,脑浆在地上淌。
她亲眼见过那一幕,吓得直到今天也还是对马这种生物充满恐惧,本能地把头埋在膝盖上,用手捂住耳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没有任何一声嘶鸣传来。
何序逐渐放松下来,吃了几口樱桃,她发虚的视线轮询着,不知不觉投向马叫声传来的方向。
“何小姐喜欢马?”小莫蹲在何序身边问。
何序晃了一下神,说:“喜欢。”
小莫:“那以后有机会让裴总再带您来啊,今天肯定是不行了,马场刚从国外引进了几匹赛马,还在适应期,非专业人员靠近很危险。”
何序:“……是吗?”
小莫:“是啊,赛马很凶的。”
小莫笑笑,把篮子推向何序:“何小姐继续吃啊,今年的樱桃尤其甜。”
何序点点头,慢吞吞吃了一颗,忽然说:“裴总说这里的甜品很不错,我想吃蛋糕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块过来?”
小莫:“那有什么问题,您等我啊,我这就去拿。”
何序:“谢谢。”
小莫:“不客气不客气。”
小莫很快跑开。
何序沉默着吃了三颗樱桃,咬碎核,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湖边走。
————
“衣服!对!衣服!”小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说:“何小姐衣服是湿的!是她自己过湖来的马场,和我没关系!”
李尽兰:“但凡你警惕一点,她能有机会自己过来?!”
小莫张口结舌,脸上煞白:“何小姐不会有事的吧……”
李尽兰:“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这么祈祷。”否则别说是合作,安诺现有的那点市场份额恐怕都会被寰泰吞得一分不剩。
也有另一种可能:寰泰高层因为个人性癖好,逼死了人。
那不就有趣了。
李尽兰恶毒地想。
可惜裴挽棠不可能允许这种意外发生。
开往市区的车上,何序被裴挽棠抱在怀里,意识短暂清醒过一阵。这种清醒带来的只有疼痛和对现实的恐惧,她挣扎着要躲,被裴挽棠一把按回怀里:“你想死是不是?”
何序竟然就不动了,像是默认。
她这反应无疑是火上浇油,顷刻就将裴挽棠压抑着的情绪掀翻。
裴挽棠低头贴在何序耳边,□□:“没用的何序,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动过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有办法。”
“……”
何序闭着眼睛,意识再度变得昏昏沉沉。
一片静默中,她眼泪往下滚,掉在裴挽棠手臂上。
裴挽棠一动不动接着,皮肤被反复灼伤。
医院,佟却已经带人在等,裴挽棠在听到何序出事第一时间就给她打了电话。
“阿挽!”
裴挽棠把何序放到病床上,跟着医护往里跑,到急诊被拦在外面。
因为停车晚几步过来的霍姿欲言又止片刻,上前说:“裴总,这边我盯着,您去处理下腿。”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身笔直地站在墙边,盯看着人来人往的急诊。
不久,一起车祸危重伤员被宣告死亡。
又不久,霍姿回寰泰替裴挽棠开会。
急诊的人还是很多,来来往往,同一个位置换了无数张脸,只有裴挽棠站的这一处始终是静止的,时空仿佛凝滞。
佟却一身低压走过来:“阿挽。”
裴挽棠回神似的动了一下,看向佟却:“人怎么样?”
佟却:“外伤加轻微脑震荡,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倒是你,知道腿不行还非要逞强,不疼?”
裴挽棠说:“不疼。”
佟却皱眉:“阿挽……”
裴挽棠:“我去看看她。”
佟却:“站住!”
这要换在平时也就算了,破点皮而已,佟却还真信裴挽棠忍得了。
可现在明明半个裤腿都被血染红了,她就是铁打的身体也该有点感觉。
况且残肢不比正常人,疼起来是要人命的疼。
佟却竭力忍住心疼,端出长辈架子命令裴挽棠:“跟我去处理伤口!”
裴挽棠:“我没事。”
说着要往里走。
佟却火气上来,一把攥住裴挽棠的手腕,将她拉到侧门外没人的地方,厉声斥责:“你到底在干什么?自己的身体不管就算了,何序那孩子看着就乖,为什么也是三天两头进医院?!”
裴挽棠:“我事先让人禁止马叫了。”
佟却:“是马的问题吗?好,就算今天这事儿是因为马,那三年前呢?三年前是谁把何序折腾得就剩半条命,送这儿来的!”
猝不及防的旧事重提。
裴挽棠身侧的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浮现。
佟却因着和裴挽棠母亲的关系,到底还是更偏心裴挽棠,这会儿虽然嘴上训她,心里其实更怜惜她。佟却叹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无奈:“阿挽,三年前,你和何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以前明明不太喜欢生气,还长在家里的时候,周围的小孩儿都想要你这么一个可靠又无所不能的姐姐,后来离家进演艺圈了,凡是合作过的后辈都夸你敬业专业,你不该是现在这种尖锐苛刻的模样,尤其是对何序。”
裴挽棠出生的时候,佟却是寸步不离守在庄煊身边的人,她担心自己第一次做母亲做不好,请佟却这个闺蜜帮忙一起照顾裴挽棠。
佟却一直将这个请求谨记在心,严格执行,她怕再不开口,裴挽棠真会把自己逼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裴挽棠却是礼貌又冷漠:“佟医生,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佟却愣住,她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被视作越界?
“好好好,你的私事!”佟却一下子气笑,“有本事你下次不要给我打电话,我倒要看看是何序命硬,还是你嘴硬!”
佟却脚下一转,大跨步离开,毅然决然的背影好像真不打算再管何序。
裴挽棠慌了一样朝前走出一步,手攥到发白,嘴唇绷直,半晌,在佟却即将拉开另一扇门离开之前,高傲的人低吼出声:“这话你应该问她!”
佟却动作顿住。
裴挽棠:“问她既然早就决定那么半死不活的活着,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别人;问她既然都已经觉得命是用来认的,为什么还非要强迫别人把步子跨出去!”
佟却第一次从裴挽棠口中听到过去的事,尽管只有只言片语,还是让她瞬间提起了心脏:“阿挽……”
裴挽棠双眼红得惊人,快赶上她裤子上的血:“你们应该问她怎么捧起我又践踏我!问我愿意为了她舍弃一切,低声下气的时候,她怎么回报我!问把她计划进将来的庄和西究竟有哪里对不起她,她要一刀捅死她!”
“阿挽!”
佟却快步走过来想碰裴挽棠。
裴挽棠抬手避开,低垂的眼皮竭力想隐藏眼底的受伤:“佟姨,你们应该去问她,不是我。”
全力克制,还是隐隐不稳的声音。
佟却愣住:“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裴挽棠低嘲:“她是不是不顾我的意愿来了?”
“阿挽……”
“后来是不是又不顾我的意愿要走?”
佟却一点也不知道。
“到现在还是想走。”
“……”
裴挽棠腿上的血淌进鞋里,鞋在地上留下赤色脚印:“她做梦。”
话落,裴挽棠一身低冷转身,拖着伤了多少年就几乎疼了多少年的腿朝侧门走。
傍晚的夕阳斜过来,拉长她的影子,风化她的轮廓,好像在一秒一秒地,把她的时间退回到和何序初遇那年。
那年,何序也刚刚经过。
她坐在高地庄园的樱桃树下把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些关于记忆的面具被摘掉了,白雾散了,她曾经的欺骗,裴挽棠到如今的痛恨,她突然觉得好累呀。
明明最后都已经不想做猫的星期八,扭头却经常泡在那里,觉得那里好轻松好自由;
明明裴挽棠的钱包里都已经都有别人了,却还日日把她留在她的床上;
明明她在三年前就已经烂了,裴挽棠却还要当着谈茵的面儿,再捅她一刀。
一刀还一刀。
她现在算是彻底还完裴挽棠了吧?
东港的事,东港的人也早就已经安顿好了。
那她还坚持什么呢?
见不见面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真正在意的人,都是放在心里的。
那她干嘛还要继续在这里等时间呢?
可是逃跑肯定不行,会被裴挽棠抓住。
她抓人很有经验。
那怎么办呢?
反正东港的人和事都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
反正残留的那点尊严和体面已经死了;
反正“第三者”的身份她从以前到现在都接受不了;
反正她已经感觉到累了,撑不了多久。
那不如休息彻底一点,就这样吧。
裴挽棠会追她地底下吗?
不会的。
那她不就自由了。
还能亲口告诉妈妈:你的嘘嘘这辈子可太勇敢了,马蹄踏过来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有眨——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医院, 距离何序出事已经过去五天了。
这五天里,不论检查多少次,结果都和佟却说的一样:外伤加轻微脑震荡, 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
但何序始终没有醒。
医生诊断是心因性昏迷——患者意识清醒但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 这种情况常见于严重的PTSD或极端心理逃避。简而言之,是何序自己不愿意醒。
“病人的情况属于主动性意识抑制,目前没什么特异性干预手段,主要依赖病人自身的心理调节。”医生说。
病房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裴挽棠站在病床前,深黑如寒潭的眼睛笼着床上的人,瞳孔深处明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人觉得狂风暴雨已经在迅速酝酿。
“孙医生辛苦了,您计划在医学院筹建的神经再生实验室,寰泰将提供全额的科研经费支持。”裴挽棠语气里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但在高位待久了,周身那种暗流涌动的压迫气势让人根本没有办法忽略。
孙医生也就是有“权威专家”的底气在才没被震慑到,她手背在身后,面不改色地回视着裴挽棠:“那就多谢裴总对医学发展的鼎力相助了。”
胡代送医生出去,顺便准备午饭。
病房里再有脚步声,是一刻不停忙了五天的霍姿。
“裴总, 查到了。”
霍姿快步走进病房,低声道:“高地庄园赛马伤人的消息是李总让人放出去的, 目的和您想的一样, 拿您和何小姐的关系做文章,打乱寰泰的新品上市计划,为安诺医疗赢得先机。”
安诺医疗几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加上新品推出缓慢,导致年营收持续下滑,市场占比持续减少。这几年寰泰的断层式发展,更是将连同安诺医疗在内的众多企业逼至市场边缘。
李尽兰再不尽快破局,安诺医疗来不及交到谈茵手里就会面临破产清算。
她把最后的机会押在和寰泰的合作上。
结果何序意外出事,裴挽棠当众表态,她彻底失去这个倚仗,只能铤而走险,准备用“寰泰高层因为个人性癖好,逼死了人”这个噱头为安诺医疗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
可惜被裴挽棠识破了——马场出事当天她的注意力是在何序身上不错,但长期浸淫商场形成的敏锐嗅觉并没有放松警惕。何序甫一被送进急诊,她就安排霍姿去查李尽兰,结果不出所料。
霍姿:“消息已经按下来了,但难保安诺不会因为被寰泰识破狗急跳墙。”
裴挽棠:“不跳也创造机会让她跳。”
霍姿抬眼。
裴挽棠:“她不是想靠新品让安诺医疗起死回生?寰泰和她同时推出同类产品。”
以寰泰的研发实力,其产品必然具备显著的技术领先性,那安诺的新品一经推出就会面临技术过时的严峻问题,同时,寰泰具备规模效应和资金优势,同等性能产品的定价只会低不会高,这样安诺医疗在价格竞争方面也毫无优势。
那只要寰泰想打,李尽兰就不会有任何赢的机会。
霍姿:“明白。”
霍姿余光看了眼病床上毫无血色的何序,声音更低:“我另外还查到一件事情。”
裴挽棠没有起伏的视线转向霍姿。
霍姿:“何小姐家里出事那天早上见过李总。”
病房里温度骤降,裴挽棠转动身体时耳饰上寒光流转。
霍姿:“何小姐本来想找谈茵借钱解燃眉之急,电话打过去被李总拦截了。李总威胁何小姐,如果不尽快消失,就让各大医院拒绝收治她姐姐。何小姐没有选择,对谈茵也没有感情,当场答应了。”
霍姿话落的瞬间,裴挽棠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高跟鞋踩踏地砖发出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裴挽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霍姿重复。
裴挽棠:“重复。”
霍姿继续。
……重复到第五遍,裴挽棠眼底的寒冰轰然龟裂,颈侧动脉剧烈滚动。
霍姿说:“三年前,何小姐被带到寰泰时的处境,应该和李总那次一样。”
那她怎么选?
她根本没得选。
她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就主动退出和庄和西的那段关系,不过是因为有这个李尽兰这个前车之鉴;她又没有和对待谈茵一样一声不吭离开,和庄和西也断了所有联系,而是硬着头皮,拿出勇气,斩断退路,要裴修远给她一个公平。
她在当下拿出了她所有的偏心。
却被误解,被审判。
裴挽棠眼底赤红如血,开口如冰刀滑过空气:“凡是安诺医疗在售的产品,寰泰全部降价的同时给予大额补贴政策;安诺医疗的高层管理、研发团队,一个不留,全部挖到寰泰。”
这是要安诺死。
前面的技术创新压制已经足够拖垮安诺的运营节奏,再加上低价竞争、挖走核心团队,裴挽棠根本不想给安诺任何翻盘的机会。
霍姿低垂眸光不变,瞳孔深处的墨色甚至隐隐有些裴挽棠的感觉,“我马上去办。”她说,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
往常这些图应该是在前一个月月底拿给裴挽棠确认,但被马场的意外打乱了;
往常霍姿会说“请您过目”,今天她只陈述工作进程——何序到现在都没有醒,她不确定裴挽棠此刻有没有心情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之所以冒险提起,不过是她觉得,确认拼图图案的时刻是让裴挽棠放松的时刻,她的表情和动作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会不自觉变轻变浅。
霍姿有一次和女朋友说起裴挽棠的这个变化,她抱着吉他静了很久才低声说:“她在怀念。”
“怀念什么?”
“有一年短暂的幸福。”
这句话对霍姿的触动很深,她一直记着,今天才敢在何序迟迟不醒的情况下把图拿出来。
平板亮起的光像朝阳驱散浓雾,裴挽棠周身戾气淡下去,手从身侧抬起:“图。”
霍姿立刻将平板递到裴挽棠手里。
图确认得很快。
裴挽棠否了最后一张:“她喜欢樱桃和蛋糕。”
霍姿:“好的裴总,我马上让人去改。”
霍姿一走,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胡代提着餐盒进来,一半是给何序准备的,没人吃;另一半是给裴挽棠准备的,同样没人吃。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何序的脸和身形肉眼可见消瘦下去。
孙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眉头紧蹙:“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有效的促醒手段。”
喊她的名字,叫她“嘘嘘”;
告诉她樱桃红了,蛋糕熟了,拼图好了,被扔进垃圾桶的“猫耳朵”捡回来了;
一遍一遍抚摸她的头发,一次一次亲吻她的嘴唇;
……
还有什么促醒手段是她没用的?
裴挽棠站在床边反复思考,把所有正向的方式回忆完之后,静了足足有半小时之久,缓慢弯腰在何序耳边:“何序,你的好朋友、倾慕者谈茵家里破产了,你不醒来安慰安慰她?”
这个话像能划开梦境的刀子,何序本来和妈妈、姐姐走在东港的街上。
那是一条很繁华很友善的街,她们一直走,一直走不到尽头,好幸福。
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倒退,时间前行,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
不记得到底回来几天了。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耳朵和从前一样灵光,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窗外隐隐约约的喊声。
“何序!何序!……”
即使隔着大暴雨,何序也还是一下子听出来那是谈茵的声音。
安诺医疗的事,何序已经知道了,她撑在床头缓了几秒,急忙掀开被子跑到窗边,看见大铁门外,谈茵站在冷冰冰的大雨里不知道喊她多久。
何序赤脚转身,朝门口跑。
“咔!”
胡代弯腰把拖鞋放在何序面前,说:“您身体还没好,不宜出门。”
何序:“我就和她说几句话,说完马上回来。”
胡代站起身,眉目低垂:“抱歉,何小姐。”
何序心急如焚。她不是喜欢迁怒的人,李尽兰做的那些事,她没想过要怪谈茵,否则也不会和她去爬山,还留下合照。她太懂家里突然出现变故的惊慌失措了,那种时候如果再没有亲人倚靠,没有朋友支持就像天塌了一样,明明都快被压死了,还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持清醒,保持冷静。
那种感觉很痛苦的。
何序直接往出冲。她讨厌过胡代,后来知道她是好人,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让着她的人,她……
她也把她拦住了。
何序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好大,所有人都在互相拥抱,成群结队,只有她孤零零地,被人丢了一样。
“何序!何序!……”
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何序苍白的嘴唇慢慢张开,声音干涸死寂:“胡代,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喜欢你的。”
以后,我也不喜欢你了。
我什么都不喜欢了。
霍姿、胡代、庄和西。
樱桃、蛋糕、猫耳朵。
以后这世上,嘘嘘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喜欢。
哎呀。
她的心好轻松呀。
好像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就能飞回东港——那个容不下她,但唯一属于她的地方。
以前怎么会荒唐地把她身边当成最后的容身之所呢?
樱桃树下回归的记忆在何序脑子里排列整齐,她什么都记得,好的坏的、模棱两可的、有些时候偶然清晰的……好多线索在她面前摆着,可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再次用来解释一切的“反正”。
何序主动退回来,把门推上。
然后“咔”的一声,主动把锁锁上,锁住全部。
她坐在床边笑了笑,拿出手机充电,等着开机。
“……”
外面的暴雨更大了,有狂风反复席卷。
谈茵从天明一直喊到正午来临,何序依然没有出来。她的身体早就已经凉透,喉咙疼得每吞咽一口都充斥着血腥味,她快发不出来声音了。
“何序……序儿……序儿……”
蓦地,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谈茵一愣,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刻去掏手机。
果然是何序!
“谈茵。”何序笑着打招呼。
谈茵站在雨里哽咽:“……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呢?
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能笑出来?
何序屈膝坐到地毯上,下巴压着膝盖:“因为已经够苦了呀,再老是丧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会担心哪天一不小心在镜子里看习惯了,就忘了好日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有什么表情。”
还担心心会被击碎,人会崩溃。
担心外露的怨气会让本来就不受待见的嘘嘘承受更多指点,损失更多友善——这世上除了家人……爱人,谁都没有义务承担一个陌生人的负面情绪。
所以她要藏起来。
好好藏起来。
她自始至终都期盼雨过天晴。
现在只有眼泪在往下掉。
“谈茵,我是不是很恶心呀?”何序小心翼翼地问,“我不是真想犯贱……”
“何序!”
“你相信我好不好?”
“不要再说了,你没有!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也很难受呀。”
“何序……”
“我很努力地保护自己,维护自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序儿……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想了……”
“谈茵,你知道吗?我以前,我以前——”
哎呀。
哭什么呢。
何序仰头靠在床上,让眼泪往回淌。
也让记忆往回流。
她回忆着那些因为一个人心跳加速,因为她失落心酸,因为别人靠近她嫉妒吃醋,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的画面,笑着说:“我以前其实有点喜欢她。”
是的吧。
好几次都感觉到了,都快发现了,又被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配迅速打消。
她是无药可救的撒谎精,骗别人也骗自己。
她好不会爱人呀。
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把她变得也不太会爱自己。
后来的债务让她彻底不堪重负。
她就笨笨的,急急的,什么都发现不了。
……一直到喜欢的人说“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她幡然醒悟。
可她又说“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她坠入地底。
那你看呀,讨人厌的嘘嘘,她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办不成,她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在她已经不喜欢自己之后才忽然发现。
那她是不是活该一辈子没人疼没人爱?
知道活该了,她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窗外的大雨毫无征兆下在何序脸上,她慌乱无措地捂着脸趴在床上,用了全身力气来压抑哭声:“谈茵,怎么办呀,我好像笑不出来了,我好难过啊。”
谈茵彻底崩溃:“你出来!出来!我带你走!”
怎么带呢?
有看不见的保镖,有实时更新的位置,有和网一样罩在头顶的权势地位。
怎么走呢?
死都死不了,怎么出去呢?
安诺医疗已经没了,谈茵怎么带呢?
她好像真的,这辈子死都只能死在裴挽棠床上。
何序的眼神散在泪水里,人好像空了,望着紧闭的窗户声音呐呐:“谈茵,对不起呀。”
谈茵:“何序,你出来!听到没有!出来!”
何序听到了,通过网络传来的声音听到了,穿透暴雨传来的声音也听到了。
但是可惜呀。
她连房门都出不去,怎么出得去大门。
何序身上那种一直存在着的逆来顺受的平静持续加深加重,变成心如死灰的死寂,她顺着那声“对不起”很慢地说:“见面那天靖靖问我想没想你们,我说想了,其实没有。我太忙了,一天比一天累,想不起多余的人和事。对不起呀。我说有缘再见,其实从来没想着再见;我答应明年再去小竹山,其实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谈茵哽咽无力:“序儿,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先出来,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何序对着大雨倾盆的窗户摇了摇头:“见不了。”
这辈子都见不了了。
“谈茵,你千万不要再喜欢我了,我一点也不好,又穷又笨,还爱骗人,不值得。”
“不可能!我到死都会一直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呀,我还喜欢过别人。”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的事?”何序放开捂着的脸,趴在床上,暗淡涣散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很亮的光,“我和你讲讲,讲完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心冷、无情。
也会知道——
忙碌自卑的嘘嘘以后可能很难再有力气喜欢第二个人。
因为她见过最好的了。
她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何序弯着眼睛一直笑,声音很轻,话说得很慢,从正午一直说到暮色来临才勉强说完。
外面雨还没停,她亮晶晶的眼睛已经风平浪静:“谈茵啊,从现在开始,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我还没有找到让正在进行的这段故事结束的办法。”
找不到,它就永远不会结束。
可故事哪儿有有头无尾的。
她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想。
谈茵靠坐在门边,整个人和放空了一样:“一开始就错了……”
何序说:“是呀。”
如果我们遇见在一个好时间,生在一个好家庭,说不定事情还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可是没有如果呀。
我看不清、不理会,她太需要、用力抓;我还事情多,要选择,她还很敏感,没有安全感。
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一上游轮就忽然变得阴晴不定,让人琢磨不透,还喜欢反复用语言命令、确认,还坏也是她好也是她。
她身体差,心理也差。
我偏偏走得快,眼里很空。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了最差劲的对方。
我们这样的两个人……
不会有结果。
那就好好想想结束。
何序想了很久,问:“谈茵,我还是应该走对不对?”
谈茵一愣,陡然回神:“对!现在就出来跟我走!”
何序说:“好。”又说:“现在不行,你再等一等我。”
“等多久?”
“明天吧。”
明天就是2025年的6月9号了。
她在2021年的这天签下合同,遇见庄和西,往后四年的好四年的坏实在太多了,她得整理整理清楚,才能给这段错误的关系画上正确的句号。
何序:“谈茵,你再等一等我,就一天。”
谈茵:“好!明天这个时候,我准时过来接你!”
谈茵的语气太坚定,何序顿了一秒,才说:“好。”
电话挂断。
谈茵起身攥着冷冰冰的大门,往里看——里面明明灯火通明,给人的感觉却阴冷压抑如同监牢。
“序儿……”谈茵攥紧大门,血气浓重的嗓子发声困难,“你等着我,我……”
身后忽然有车灯穿透雨幕打过来。
谈茵沙哑破损的声音剧烈震颤,消失在喉咙里。她在铁门自动朝两边打开那秒,踉跄着松手转身,看到寰泰生命科技裴总的车和她生杀予夺的人一样缓缓靠近,降下车窗。
裴挽棠坐在后座,声音比从灰黑天空倾倒而下的暴雨更具压迫感:“怎么,谈小姐想效仿令堂当年的做法,有问题直接绕过当事人,找更好欺负的那个威逼解决?”
第60章
“当年?威逼?”谈茵攥着手机站在裴挽棠冰冷的视野中,丝毫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裴挽棠:“看来谈小姐还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错过了什么,那不如回去请教请教令堂,看她是怎么落井下石、仗势欺人的。”
谈茵:“裴挽棠!”
谈茵一开口, 怒从中来。
最近安诺的事,刚刚何序的事,她对裴挽棠这个人简直厌恶到了极点,什么落井下石、仗势欺人,这些难道不是她最擅长? !
谈茵快步往前走,想看看后排阴影里的那个人现在是以一副什么样的姿态、表情说出这种让人发笑的话。
霍姿撑着伞拦在车边:“谈总。”
谈茵:“让开!”
霍姿伸着手臂纹丝不动。
“霍姿。”
“是, 裴总。”
“当年什么情况,一字不漏,仔细和谈总说一说。”
“好的, 裴总。”
霍姿说话干脆利索, 两分钟而已, 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子彻底被碾碎在权贵之下的故事就结束了。
谈茵不可思议地盯着霍姿,想说不可能。话到嘴边想起李尽兰的行事作风和高地庄园茶歇室里,李尽兰警告她的那些话——
“别惹我发火,真到我亲自处理那一步,你会比自己主动断了念想后悔百倍。”
“如果我就是不听呢?”
“那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何序身上,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了,可你说,她有什么错?她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就要为你的行为买单。”
谈茵愕然失色,脚下踉跄着后退。她知道,李尽兰做得出来背后下手的事。
可她也明明知道她喜欢何序啊!就不想一想她以后想起这段暗恋会有多痛苦? !
退一万步,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儿来找自己的舍友借钱而已,为什么要羞辱她,逼迫她?
谈茵一直知道李尽兰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她理解她独自撑起一个公司的辛苦,理解她对女儿寄予厚望的迫切,可不理解,她怎么连做人最起码的同理心都没有?
现在好了,何序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她也无形之中成了帮凶。
她说喜欢她,说带她走。
她哪儿来的资格?
“啊——!啊啊啊!”
谈茵蹲在暴雨里尖叫,手指在胳膊上抠出血印。想到何序,她猛地站起来,扑向车边:“你搞垮安诺是为了报复李尽兰,为了替何序出气是不是?!”
裴挽棠叠着腿,眼皮微微一抬尽是睥睨之态:“怎么能说是报复,谈小姐做了三年的小谈总,难道还不明白优胜劣汰这个道理?”
谈茵:“一夕之间优胜劣汰?!”
“霍姿,安诺是一夕之间破产的?”
“不是,前后一共一周。”
裴挽棠手指撑在额角,凄厉的雨被霍姿的伞尽数阻挡在外:“小谈总听到了?是一周。”
谈茵:“?”
一个几十年的老品牌,一个挤进过鹭洲前十的企业破产只用一周? ?
还能更讽刺一点吗? ? ?
谈茵盯着车里模糊的人影,目眦欲裂:“你就是为了何序!”
为了替她出气,不惜把寰泰几乎一整年的业绩全部砸进去!
要是不是霍姿做事漂亮,寰泰还得背上一个排挤同行的骂名!
多大的手笔啊!
“你就那么爱她?”谈茵声音尖锐。
何序看不透爱情,甚至连周围人细枝末节的好意都会下意识回避,她的经历把她紧紧包裹着,很多东西看不懂。
可她懂!
进宿舍和何序第一次接触,她就知道她是河里的浮萍,墙根的苔藓,漂亮啊,可姿态太低了,生得太脆弱了,所以她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喜欢她不敢说,给她好要先找出千百个理由才敢开口;所以她说起“庄和西”这个人的好时永远带着不确定的态度,一句往前一句后退,总不敢给自己肯定的答案,不敢相信有人能那么喜欢自己。
可她懂啊!
每个字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红宝石”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彻底看透了“庄和西”这个人!
因为她知道那颗红宝石的分量;因为只要是土生土长的鹭洲人,没有谁不知道庄煊一掷万金为尚未出生的女儿拍下过一颗红宝石!
“你把你的一切交给何序,却不是她的一切,不是第一选择,甚至她连选都没选就把你排除了。你愤怒、憎恨,可你又爱,你就宽宏大量,不计较她的过错,反复给她留在你身边理由、机会;可你又清楚她做选择的时候看都不会看你,你就不安、恐惧,生怕她真不要你。”
“你撕扯自己,一时原谅她,一时迁怒她,一时爱她,一时恨她。”
“你用强硬手段掩盖内心的恐惧、不安和不自信;用激烈言辞维护自己付出一切只换来谎言和不在乎的可怜尊严。”
“你又离不开她。”
“你的腿,你的人,你的心,甚至你的神经、理智全都离不开她。”
“你还想保护她是不是?”
“你怕她为救方偲死在手术台上是不是?”
“那时候你怎么办?!”
谈茵笑得嘲讽,全然不顾霍姿越来越紧绷的表情和车厢里越来越低压的眼神。
“你太知道她的好了,你享受了太多她的好!”
“你身边的人都想从你身上得到自己的想要东西,而何序,只有何序,她的眼睛里面只有你,只有她的和西姐是不是好,只想对她好!”
“那些好让你从车祸的阴影里复原,让你从歉疚里解脱,让你身体里那个被定格在16岁的裴挽棠又一次感受到爱和被爱,让被禁锢了14年的庄和西终于决定重新开始!”
“那些好那么重要,你根本不敢想象没有她的庄和西会有多生不如死!”
谈茵以旁观者清为前提前,换位思考事情发生时庄和西的心理。
***
我凡是有的,都拿来给你了。
你为什么不要?
车祸后的13年,我没有一天爱过自己,我敬业、专业、十一年的努力,我走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赎罪。
后来你来了,让我脱下假肢爱自己。
我爱了,主动要了拐杖,开始学着让疼痛放过自己。
后来你来了,说喜欢我,要一直陪着我。
我信了,主动正视现状,开始计划轻松自在的新生活。
后来又说什么都是假的。
做的又不是假的。
又说打死都不离开。
又毫不犹豫辞职要走。
这样的来回反复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一个刚刚找到一点自己,刚刚迈出去步子,都还模糊不清、站立不稳的人,你让我怎么接受那些腿疼到彻夜难眠,天天腿疼到彻夜难眠的日子要去而复返了?
你戴着我身上最有分量的东西告诉我,啊,也就这样吧,你爸爸太厉害了,我得罪不起。
你就走了。
从来没想过问一问我有没有能力保护和你的家人,就毫不犹豫走了。
回去找你姐姐。
准备分她一个肾。
你让我怎么接受再成熟的摘取手术都有风险,是以命换命?怎么接受日后你常常关注血压,要谨慎避免肾毒性药物的摄入?
你才22岁。
我把你的以后计划进了自己的将来。
你看不到的时候,糟蹋自己、放弃我无所谓。
昝凡都告诉你我的打算了,你还是无所谓。
你眼睛里看到的我究竟是什么呢?
肯定不是绝对的摇钱树。
可也不是完整的庄和西。
我在你心里甚至没有多高的排序。
那些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亲人和我发生冲突,你立刻就看不到我了。
我的腿,我的人。
你曾经闯进火场救过的,曾经用身体当过刀子的,全都不重要了,像华丽的高楼轰然倾塌。
我被掩埋。
我就是高楼,于是一夕之间,在废墟里碎裂、腐烂彻底。
我给你好,你不要;我原谅你,你不听。
你就算骗我,我也非要从那场骗局里找出一点真心;你不要我,我也还是想给你机会,留在我身边就好。
我尝试用我的办法,把你修剪成我想要的样子,就算那不是你真实的样子。
但至少……
你还在我身边,我还是你眼里的唯一。
***
但可惜——
什么都不记得的何序是黄土里奄奄一息的杂草,即使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剪刀、最高超的手艺,也没办将她修剪出完美的样子,她还活着就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根本抽不出多余的枝芽。
裴挽棠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还高高在上地,自以为掌控一切。
“哈哈哈!”
谈茵的笑声越来越高,近乎尖叫,边笑边嘲讽那位鹭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之骄子裴挽棠。
“这三年,何序看似温顺,安安分分在你身边待着,可对感情,她其实来去自如。”
“你知道,所以你没有底气,你不自信,只能想尽办法不让她走远,不让她和周围人的接触。”
“这样是把她成功留在你身边了。”
“但她对你无所求,无所谓,你就无所适从,和无头苍蝇一样,用看似游刃有余的态度,占据上风,实则次次铩羽而归。”
“她最高明不是?不爱你,所以最高明,而你爱她,最可怜。”
谈茵后退一步,放弃看清楚后排阴影里的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的姿态、表情。她太清楚了,张口就能找到千百个词来形容她此刻的恼怒。
真痛快。
比起何序的遭遇,这些算什么?
她最后的体面都被彻底打碎了,她裴挽棠凭什么还能目空一切地坐在车里!
谈茵脸上嘲讽的笑容消失殆尽,变成阴冷的愉悦:“裴挽棠,又爱又恨的感觉好吗?明明爱她爱得要死,却得不到回应的滋味好受吗?”
车门“咔嗒”一声,若隐若现的金属从暴雨里闪过,裴挽棠一身低寒压迫地俯瞰着满身狼狈的谈茵:“看来谈小姐是真不想要安诺活,不想要李总活了。”
谈茵毫不犹豫:“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裴总那句优胜劣汰也没说错,安诺技不如人,活该被淘汰。”
裴挽棠:“谈小姐好气魄,但有没有想过令堂的下场?”
谈茵一愣,早就没有血色的脸色更添苍白,想起自己被李尽兰赶来这里的原因。
————
“茵茵,当是妈求你了,现在只有何序能让裴挽棠收手,你就去求一求她行不行?”
“谈茵!你想让我死吗?!”
————
她不想,所以她来了。
来了之后连门进不去的那一秒,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何序现在的处境。她心疼又震惊,立刻把李尽兰的交代抛之脑后,只想见一见何序,知道她好不好。
她把什么都忘了。
现在裴挽棠突然提起,她浑身抖索,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倒之前,她忽然想起何序,想起明天的约定。
谈茵理智回笼,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回视着裴挽棠:“李尽兰是我妈,她的下场我会担着,不劳裴总费心,我现在只想说——”
“你以为你高高在上,掌控全部,其实何序才是那个左右一切的人,包括你,她说不要就可以立刻、彻底不要。那你!”谈茵止住颤抖,双目赤红,“你有什么资格困着她?凭什么困着她?!”
谈茵的质问力透耳膜。
霍姿一手替裴挽棠撑着伞,另一手时刻做好动手的准备。她旁边,裴挽棠俯瞰着谈茵,眼底尽是寒霜,阴沉目光比刀刃还要锋利。
谈茵丝毫不惧,就那么仰着头,和裴挽棠直接对视。
暴雨里忽然也能生出让人恐惧的死寂。
在令人窒息的十几秒死寂过去之后,裴挽棠忽然轻笑出声:“资格?”裴挽棠慢条斯理地扣上外套,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肩膀,“就凭她现在还好好活着,而不是被债务压死,或者被她的好姐姐用碗砸死。”
谈茵错愕。
关于方偲,何序说得少之又少,几乎是除了和“庄和西”有关的部分,只字未提。
现在经裴挽棠一提,怎么,怎么是这种存在? ?
她太知道那个没有血缘的姐姐对何序的重要性了,大学四年,何序但凡说起她一定是提着嘴角,那如果是她对何序动手……
何序根本不会还手。
“轰隆——!”
闷雷毫无征兆滚下来,炸得谈茵两耳嗡鸣。
裴挽棠俯视着她错愕的身体,不慌不忙:“你还不了的债,我替她还了;你救不了的人,我替她救了。你现在跟我谈资格?”
谈茵张口结舌,被李尽兰留在四年前的那一巴掌扇得晕头转向。
“你一个关键时候没能给她倚靠的人,不过听说几句,就来揣测我的心理?”
“我……”
“我可怜?可怜不也拥有过她的全部?而你,”裴挽棠突然变沉的声音,像巨石扑面压来,“这辈子连颗后悔药都找不到。”
谈茵脚下猛地一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来回摇晃着完全站立不稳。
“呵。”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嘶哑。
是啊。
就算有一天何序自由了,知道爱人了,也一定不喜欢一个在绝境时狠狠推了自己一把的人。
她和何序这辈子绝无可能。
这是她活该,她认了,至于裴挽棠——
明天的你还能如此从容自信,高高在上吗?
谈茵手指掐在掌心,把心里的歉疚、不甘掐碎埋葬,掷地有声地说:“裴挽棠,何序最终是在你这座牢笼里枯死,还是有朝一日重获新生,我们拭目以待!”
谈茵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必须立刻马上,用最短的时间回到家里,问一问李尽兰四年前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落井下石!
裴挽棠站着没动,暴雨密密匝匝往下砸。
霍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忍不住开口:“裴总,谈小姐刚才的话,您……”
“你觉得她刚才的话是对是错?”裴挽棠忽然出声,转头看着霍姿,像是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霍姿却是握紧伞柄,没了言语。
裴挽棠:“对?”
霍姿:“抱歉,裴总。”
裴挽棠方才还从容的脸色,这一秒同闷雷一起砸下:“打电话给李尽兰,问她还想不想让寰泰给安诺医疗留一线生机。”
霍姿:“是。”
裴挽棠直接拿了伞,步行往里走。
进门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零一分,餐桌旁的座位却空空如也。
从医院回来了三天,天天如此。
那醒来是为什么?
为安诺破产?为某人能像拿了尚方宝剑一样底气十足地对她进行指控拆解?
多硬气,多嘲讽,多有恃无恐。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穿透暴雨朝二楼走。
卧室里,何序和三年前一样缩在地板上,没有丝毫要下楼吃饭的意思。
裴挽棠走过来蹲下,拨开她的头发,声音轻柔到令人恐怖:“何序,我说了,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动过来找我。你确定要这么不吃不喝跟我耗着?”
何序刚才睡着了,思绪不是很清楚,听到裴挽棠的声音时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动一动干涩沉重的眼皮,声音干哑:“办法是方偲?”
裴挽棠赞赏似的用手指摩挲着何序消瘦的脸颊:“知道就好。”
“嗯,”何序说,“知道。”
说完睁开眼睛望着高处的人,风平浪静:“可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从容突然龟裂,温热的指肚一秒失去温度。
何序望着裴挽棠没有任何过程,就突然四分五裂的表情,开口依旧风平浪静:“就在22年秋天,你突然喝醉酒那天晚上。”
就在我选择格式化一些记忆那天晚上。
方偲死了。
东港我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