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送会露馅儿,何序怎么敢答应,最后是靠比往日单纯的顺从多出好几分主动热情,才将裴挽棠的目光、动作和提议一起搪塞过去的。
那热情似乎让裴挽棠有一点满意,都已经结束很久了,她还低头在她脖子里没有离开,胸腔贴着她的胸腔,微微起伏着,呼吸略重略急,气息灼热。
她还在发烧。
何序被那气息反复灼烫,搭在被子上手动了动,静默许久,最终还是脑子空白地落回去,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敢催裴挽棠起来。
亲密但没有感情的拥抱又持续了很久。
彻底结束之前, 何序脖子里突然麻麻痛痛的,裴挽棠拧开她的脸, 在那儿咬.吻了好几分钟。
早上起来,何序一偏头,毫不意外发现了不采取物理方法,就不可能遮住的鲜明吻痕。很暧昧的东西,或许象征深情,那出现在她身上就显得尤为讽刺,被谈茵她们发现,还没法解释。
何序摸摸脖子,跑去偷了点裴挽棠的遮瑕。
吃完饭,何序直接出门,没和裴挽棠打招呼。现在是八点, 裴挽棠已经开始工作了,对她那种极为有规划的人来说,任何形式的打断都是打乱。
何序上车之后先告诉司机去二院,待后视镜里的房屋变模糊,她立刻说:“师傅,不去二院了,去小竹山。”
师傅应下,在下个路口将方向盘一打,掉了头。
何序没准备,被离心率甩得一个趔趄,脚环上的红宝石重重磕在脚踝。
有点疼,心脏也跟着猛跳,莫名的不安升腾起来。
何序快速抬头看向后视镜——里面只有冒着新绿的行道树。
“……”
胡代把台阶上的一片绿叶捡起来,低声叮嘱扛着工具,准备去后花园倒腾的园艺师:“今天尽量不要发出噪音。”
园艺师不明所以,但还是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胡代把落叶扔进垃圾桶,洗了手,上来二楼。
平时没人来的其中一间客房里,本该在书房工作的裴挽棠侧身躺着,双眼紧闭,脸色惨白,鬓角的冷汗打湿了发根,全然不见那个被人比作捧着青砖望高楼的上位者该有的强势模样。
胡代走进来说:“要不还是把何小姐叫回来吧,她——”
“不用。”
胡代后半句“她在家里您会好过点”被打断,不放弃地劝说:“可是您这么硬撑着也不是办法。”
“出去!”
不容置喙的命令,胡代只能遵从。
但在走之前,她弯腰把昨晚“收拾”了的打火机放在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兔子朝上。
很快门被拉上,里面沉得听不见一点声。
外面也静悄悄的,还没暖起来的春天像在遭遇能冻结万物的寒潮,让一切声音失去活力。
很局部的寒潮。
只需要转个头就能透过窗户看见的小竹山下,何序被庞靖抱了个满怀:“到底是小两岁哈,你老远走过来,我以为是哪个女大学生!”
何序悬了一路的心被热情抚慰,笑着抓了抓肩上的登山包,说:“过期五年的大学生 。 ”
登山包是何序临时在路上买的,里面装着水和食物,四人份,瞧着就沉。
谈茵从善如流接了庞靖的话:“她一直好看。”同时抬手,把何序肩上的包拿下来提在手里。
谈茵的动作太过坦荡自然,没给何序反应的机会,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闪过裴挽棠的脸,她那些关于谈茵的反问,以及和李尽兰有关的历史画面。
何序深知不能再闹误会。
她今天还是撒谎出来。
不管哪一样败露都是麻烦。
何序在谈茵提步要走之前,拽住背包的另一边肩带说:“我自己背吧,你东西也不少。”
谈茵转头笑道:“全部加起来也没你几瓶水沉。”
何序抿着嘴唇,没有松手。
她有时候固执,这点谈茵深有体会。
比如大一哪堂实验,老师一开始就讲了,只要步骤准确,时间精确就不可能出现结晶,她非不信,说亲眼看到了,前后磨了老师将近一周,最后发现是试剂被污染导致的异常结果,她没能发现新的化合物,但向半个材化学院的人证明,三班十五号是个犟种,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谈茵想起那幕,忍不住笑了声,说:“提好了?”
何序明白过来谈茵的意思,立刻攥紧背包肩带。
谈茵一点点松手,确定何序完全提稳之后才收回手插进口袋:“走吧,票已经买好了。”
何序:“嗯。”
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四人在山道上走走停停,悠闲得像是city walk,又比城市里安静松弛,视野开阔,体感非常舒服。
何序太久没有体会过这么自由轻松的感觉,即使长久不活动的身体已经难以负荷,也还是默不作声坚持着,想吹一吹山顶的风,想看鸟雀从山顶起飞。
她从机械枯燥的生活中暂时挣脱出来,忘了时间。
中午十二点半,来给裴挽棠送饭,但毫无悬念被赶出来的胡代短暂犹豫,下楼给佟却打电话:“马上满两天了,小姐的情况为什么不止没有好转,反而还严重了?”
佟却:“心病还须心药医,她自己不想好,我就是把仙丹拿来也没有用。”
胡代回想刚刚在次卧里看到的,已经忍耐得透出狼狈的裴挽棠,抬手招来司机:“去接何小姐回来,具体哪个医院打电话问霍助理。”
司机:“好的。”
胡代:“算了。”
裴挽棠想要何序回来的时候,不必她自作主张;她不想,所有安排都只会适得其反。
但是已经一上午了,探病需要这么长时间?
胡代心生疑虑。
楼上,裴挽棠又忍过了一拨来自神经末梢的强烈刺痛,周围陷入死寂。她握着打火机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起身过来书房找手机。
定位软件打开,地图上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的位置图标相距很近,其中带围栏的,边界甚至还涵盖着另一个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说,何序就在裴挽棠附近,在她设定的可控范围内,但她今天要去的二院分明和这里隔了半个城。
裴挽棠没有血色的脸让她看起来极为虚弱,她没有情绪的眼神则让她显得阴郁压迫。
“叩叩。”
书房门被敲响。
裴挽棠没有立即应声,步伐缓慢但腰背笔直地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电脑,翻开文件,等到一切看起来没有异常的时候,不高不低出声:“进。”
霍姿带着个牛皮纸袋进来:“裴总,您让查的东西都查到了。”
霍姿将牛皮纸袋放在裴挽棠面前,说:“五年前为找何小姐,谈茵几乎把整个东港翻过来。”
东港是何序她们学校所在地,和鹭洲相邻。
那地方大,想翻过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除了要有足够的能力,还需要坚定的毅力和充分的理由。
霍姿眼观鼻鼻观心,尽可能忽略裴挽棠身上的低压,冷静道:“谈茵高二交过一个女朋友,之后十年一直单身。”
过于漫长的时间。
长得不太正常。
这不正常和何序有关。
学生时代,她们几乎形影不离,时常谈天说地,美得让人觉得虚假;
毕业之后,谈茵念念不忘,四处打听,纯得接近愚蠢。
现在呢?失而复得,终于按捺不住,想把她占为己有了?
手机屏幕里的定位图标不厌其烦地闪着,越来越频繁地提示GP号弱,上方红色的警示框里还着重标记了信号弱的位置:鹭洲市翠湖区小竹山。
裴挽棠看了已经快十分钟的那页资料里有一行加粗的话,也写着:以后有机会,我带去你小竹山看深潭。
阳光慢慢从书房斜出去,裴挽棠苍白的面色将她阴郁的目光不断深化,无限深化。
————
何序几人中途休息得太多,下午三点才登顶。
山顶平阔,山风削得竹涛簌簌,碧色深潭卧于山峦之下,藏于竹林之间,被竹涛不断推进着,流向小竹山深处。
何序站在山边远眺,竹涛也推着她,推着周围明亮的日光,融合她上身干净的白衣,映照得她脸在发光,笑容璀璨。
谈茵一顿,一动不动看着何序,心脏很清晰地跳着。
何序脸上那种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和上学时如出一辙,是她过去魂牵梦萦,怀念过无数个夜晚的笑,她总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现在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她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那一步像无形的开关,打开躁动心门,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吹得所有悸动戛然而止。
山风掀起了何序的头发,她脖子里,被蹭掉遮瑕后露出来的吻痕明显到像是一种示威、警告,意在让觊觎她的人知难而退。
所以,她家里真有人了,每天傍晚准时赶回家吃饭是为了和他/她共度甜蜜时光?
谈茵眼前空白一瞬,脑中嗡鸣不断。
何序察觉到什么,转头往过看。
恰好庞靖喊人:“谈茵,发什么愣呢?快过来拍照!”
谈茵顺势垂眼,避开何序的注视,也将瞳孔里所有激荡翻涌的情绪和爱意藏回到了心底。她的心意来得太晚也太冒犯,对何序有害无利,那不如哪儿来的回哪儿,不要打破此刻平静。
“来了。”谈茵说。
拍完照休息了一个小时,几人开始下山。
“要不坐缆车吧?这么险的道,真一路走下去,估计我后面一周都得扛着腿去见客户。”庞靖郑重提议,一一点名,“你,你,你,今天这缆车能不能坐?”
程雪没什么想法,她就是真说不,庞靖也有一百种办法让她点头。
谈茵后半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被点名也只是很淡地“嗯”了声,没更多话。
何序视线从谈茵身上经过,对上庞靖危险的目光:“能坐。”
缆车四人一组,她们几个刚好凑齐一辆。
排到之后,庞靖率先挤进来,找了个最佳观赏位坐下。
现在是傍晚五点半,还没有变得很长的白昼正披着赤色晚霞高调退场,小竹山上群峰目送,山下深潭注视,密林修竹呼应着晚风,一浪一浪挥手告别。
庞靖趴在玻璃窗上,被脚下景色惊艳得直拍大腿。
“要不明年再来?”程雪笑道。
庞靖“噌”一下转回来,手指挨个指过对坐的人:“明年我还要来鹭洲,来小竹山!你俩可给我伺候好了,随时准备接驾!”
谈茵的情绪已经有所恢复,因为上缆车前,何序侧身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的那句“不开心吗”。
那一秒她忽然觉得,不管跟谁在一起,何序开心就好。
她家里的情况挺复杂的,别说是同性恋,就算门不当户不对的,想在一起也要经历重重困难,那又何必拉何序趟这趟浑水。
她开心就好。
她说的过得还不错是真的就好。
一切好着就好。
谈茵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扬起嘴角,声音懒散拖沓:“看好时间再来,小谈总很忙,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
庞靖送她一对大白眼,送何序一双星星眼:“序儿,你在的吧?”
何序对庞靖总是高昂的情绪没什么抵抗力,闻言点点头,说:“在。”
庞靖满意了,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说要合照留念,四人头对头的时候,最后一缕霞光刚好打在她们脸上,被定格的笑容就显得尤为灿烂。
从山门口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待几人走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游客中心聚了不少人,都在等车。
谈茵看了眼说:“何序,一起走吧,这个点不好叫车。”
何序想拒绝,又担心真等久了,赶不上七点到家。权衡片刻,何序说:“我家比较远,一会儿你找个就近的地铁站把我放下就行。”
谈茵:“好。”
谈茵直至此刻,已经完全能够自控情绪,一边低着头回工作消息,一边还能有来有往地和庞靖拌嘴,再转头过来找何序评理。
何序看得很喜欢,好像真回到了无忧无滤的十几岁,有考砸一门课都算天塌的脆弱幼稚,也有暴雨里蹦着笑着的坚韧无惧。
何序就这么笑着坐上了谈茵的副驾。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住。
何序一惊,胸腔里再次出现早上那种陡然坠落般的惊悚感,她抓紧背包抬头,看到有过数面之缘的霍姿矮身过来说:“何小姐,裴总来接您了。”说完侧身让开视线。
何序看到不远处的黑色车子车窗严密,照不进去一丝光。
但她知道,裴挽棠就坐在后座,以什么样的姿态。
紧绷感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爬上何序脚踝。
何序脚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被座椅挡住。她往下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何序的情绪变化太过明显,谈茵想不发现都难,她前一秒还因为霍姿那句“何小姐,裴总来接您了”变得酸涩疼痛的心脏冷寂下来,确认似的看向何序。
没错。
她就是在紧张。
可好的恋爱在被以这样高调的方式突然公开时,带给她的不应该是羞涩和喜悦?
谈茵目光骤深,想起KTV的卫生间里,何序那句“我不是靖靖说的发展好,是曾经想走捷径,却不知道捷径的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我掉下去了。”
由此引发的各种猜测在谈茵脑子里迅速过滤一遍,没有得出任何确切结论。
谈茵只能不露声色地收起目光,对上霍姿:“不好意思,你是?”
霍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何小姐。”
霍姿的停顿是她惯用的社交技巧,没什么心思的庞靖果然在停顿发生时,本能去捕捉她留在话末的重点——“何小姐”——她的视线跟过去,被没有受到霍姿干扰的谈茵挡住。
谈茵始终注视着霍姿。
霍姿:“何小姐今天爬山辛苦,我老板心疼何小姐,特意来接她回家。”
这话在谁听来都和爱情有关,或者还会误以为她们处在热恋。
比如庞靖。
“序儿,你真是深藏不漏啊!不止是我们四个里第一个谈恋爱的,对象还是老板!”
“差距啊,光那个车就够我不吃不喝赚半辈子了。”
何序脑子里响过一阵嗡鸣,像是诡异的讯号,缠在她脚踝上的蛇开始往上爬。
庞靖搭着谈茵的肩膀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何序:“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应该介绍,好朋友嘛。
就剩这几个朋友了。
可是她和裴挽棠没有在谈恋爱啊。
可是她还想要一点体面。
她的朋友都知道寰泰现在的老板叫裴挽棠,她把个女人弄到只剩半条命;她们刚才也听到霍姿说她老板姓裴,也知道何序是女人。
那如果介绍,不就马上把前后的线索关联起来了。
可是在朋友面前,她总还是想要一点体面的嘛。
她们今天“序儿,序儿”叫了她很多回,说她好看,说她学习好,很看得起她,她也已经听习惯了赞美,现在就,想要一点体面。
“下次吧,今天太仓促了。”何序下车,笑得勉强。
庞靖:“哪儿仓促了,现在才六点……”
“靖靖,”庞靖话到一半被谈茵打断,“我们今天都灰头土脸的,去了让人觉得何序娘家人邋遢,改天吧。”
庞靖欲言又止,不太甘心,她和程雪明天就离开了鹭洲了,再见真不知道什么时候。
程雪话少,但善于观察,这会儿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她和谈茵交换了个眼神,拉走庞靖继续说服。
谈茵话在嘴里再三斟酌,问何序:“可以吗?”
简短又隐晦的三个字。
有关心,有对何序尊严的维护。
何序看着谈茵,陌生的酸胀感从她心脏深处冒出来,“可以。”她说。
以及,谢谢。
谢谈茵给的体面,谢她的关心。
但是可惜,她只有被裴挽棠彻底厌弃,然后扔掉的份儿,没有自己选择和反抗的权利,谈茵给的这些体面和关心,她注定回报不了。
那至少别让她们担心,只记住今天在小竹山上的快乐就好。
“她对我特别好。”何序说:“真的。”
谈茵欲言又止。
有些时候,越是强调的,越不是真的。
谈茵却无法挑破——何序脸上的笑看起来太勉强了。
“再联系。”谈茵只能这么说。
何序含糊地应了声,被霍姿护送着往车边走。蛇已经爬上了她的脊背,她站在打开的车门前,脸白了几分:“对不起。”
“我说什么了,你就道歉?”裴挽棠朝何序伸出手,骨节还是那么细长,皮肤还是那么白皙,说:“上来。”
很温和的语气。
反常的平静。
何序脊背的凉意上涌,一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逃跑,身体却像是被裴挽棠的目光锁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把手放进她手心里,被她拉着上车,离开了小竹山。
路上没有任何交流。
霍姿目不斜视地开车,裴挽棠手撑着颌骨侧在一边,撇开环境音后的极端安静里,何序听到蛇头在耳边吐信,蛇尾耀武扬威似的甩着坠在脚踝的宝石。
一下,一下……
“不饿?”裴挽棠说。
何序陡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里,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厨房今天做了松茸炖官燕、鸡枞菌炒芦笋尖、蟹粉小笼包……很丰盛,餐后的樱桃饱满新鲜,很诱人。
所有这些食物都靠近何序摆着,裴挽棠面前只有一杯温水和一粒退烧药。
何序捉着勺子的手收紧,后知后觉想起上车那会儿裴挽棠伸过来的手还很烫。
但一般到第二天晚上,她就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这次怎么反倒严重?
嘴唇都是白的,虎口上,她咬出来的牙印结着薄薄一层痂。
何序被那片暗红刺激得心跳加速,恐惧感从头到脚,她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思绪像被掀翻了的墨水,飞溅横流,无法忽视更无法控制,她本能去求和,去讨好,去关心,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让情况变得有利,让裴挽棠消气,“你还没好?”何序问。
裴挽棠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上,食指若即若离贴着水杯,闻言,杯子被推离寸余,平静的水面出现一点波动,她说:“你在意?”
何序喉咙抖索,想起自己之前几次的无视。
虚伪的伎俩被轻易穿拆。
裴挽棠说:“不在意何必开口问?”
何序:“……”
退烧药被扔进杯子里,裴挽棠捏着杯子晃了晃:“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
绝对温和的语气。
绝对尖锐的用词。
何序心脏狂跳,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我……”
裴挽棠:“你不是一直在等这天?”
何序:“没有。”
裴挽棠:“没有?”
吱——
往常沉重的实木椅子,今天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都是缓和的。
裴挽棠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樱桃推到何序手边,然后垂腕拨弄、挑拣。樱桃掉出餐盘,滚了满桌,自有的低温、水渍的冷感不断撞击何序手背。
何序竭力克制着的缩手的冲动一动不敢动。
不久,拨弄挑拣的动作停了,裴挽棠将最满意的那颗喂进何序嘴里,轻兜她的下巴,示意她嚼。过程里一直垂眼注视着她,等她把果肉咽下去了,摊开手掌,接住果核,说:“真的没有?”
何序如鲠在喉,还残留有浓浓果香味的牙齿剧烈磕碰。
裴挽棠又喂了她一颗,体贴至极,接着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淡声道:“我怎么记得三年前你那一刀捅向我的时候毫不犹豫?”
“当啷!”
何序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
胡代立刻上前擦拭溅在桌上的汤,另有人给何序重新盛汤,换勺。
裴挽棠已经上楼了,被她扔进杯子里的退烧药开始缓慢溶解。
客厅冷不丁陷入寂静。
积压在何序心里的不安一涌而出,快把她的胸膛撑破。
她感觉到裴挽棠的怒气了。
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她外在的表现却是不冷脸,不生气,不发火,异常极其。
明明她说谎被抓了现行。
之前只是和谈茵几人吃顿饭而已,裴挽棠都把她扔进了泳池。
今天是撒谎了。
还是利用裴挽棠的好心撒的谎。
还是在她发烧腿疼的时候,做了她最厌恶的事。
何序的不安冲破胸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挤得胃里一阵干呕。她立刻抿紧嘴唇忍耐着,过了很久才松开唇继续吃饭。
——不好好吃饭,裴挽棠会更不高兴。
只吃两口,何序忽然放下勺子:“我吃饱了。”
何序跑着上楼。
卧室的灯没开,但卫生间里有水声。
何序在卧室中央站了几分钟,按捺着铺天盖地的不安,过来隔壁洗澡。她今天洗得很慢,脑子里设想各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画面,甚至连一些只有恨意的、尊严全无的疼痛交融都想到了。
这是她活该,所以即使对此恐惧万分,她也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卧室。
裴挽棠刚收拾好,从卫生间出来后,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径直往床边走。
何序一愣,心直往下坠。
过去这三年,她的生活虽然如履薄冰,但不可否认,裴挽棠不真正发火的时候,她的日子是很好过的。她已经适应了这种“安逸”,就很难接受她突然变脸。
何序慌地下意识跟过去抓住了裴挽棠手腕。
裴挽棠站定回头,目光对上的瞬间,何序本能想松手。想到脚踝上挥之不去的痛感和束缚感,想到谈茵、庞靖和程雪,何序抓紧裴挽棠说:“今天不做?”
上车之前她就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往后她不知道还有办法让裴挽棠消气,她没见过这种不动声色的裴挽棠,心里完全没有底,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做。
她们之间只有床上这点关系。
每次她表现好,裴挽棠就会放轻动作,加强耐心,或者以其他方式表达她的好心情。
她吃这套。
何序按捺住无章可循的思绪,尽可能冷静地注视着裴挽棠。
裴挽棠瞳孔浓黑,即使平静看人也透着一股强烈的凌厉和审视。
沉默半晌,裴挽棠转身面对何序,一只脚踩在她脚上。
力道很重。
何序觉得疼,但又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她就只是站着,等裴挽棠说话。
裴挽棠身上散发着热气,有刚洗过澡的原因,也有发烧不退的,她脚下一点一点用力,直到何序的冷静被撕碎,变了脸色,才说:“爬了一天山,还有精力?”
何序疼得张口就是一声轻喘,身上细微地发颤。
裴挽棠踩得更狠:“还是因为心情太好,就不觉得累了?”
何序声音都在抖,行为下意识示弱:“裴挽棠……”
又是这招。
像是在昭示裴挽棠昨晚的愚蠢。
裴挽棠毫无征兆踩到底,接着猝不及防撤脚、抽手,远离何序。
何序踉跄地后退一步,看到裴挽棠转身坐在床边,说:“何序,我去不了的地方,你是不是玩得格外开心?”
————
五个小时前。
霍姿在楼下喝完了三盏茶也没等到裴挽棠的指示,准备走。
手机突然响了。
裴挽棠说:“上来。”
霍姿立刻过来书房。
裴挽棠面色苍白地撑着书桌站起来,把车钥匙扔给霍姿:“一小时后,送我去个地方。”
霍姿:“有什么事您交代我去办就行了,您安心在家休息,我……”
“我只是腿疼,不是人死了。”
“……”
霍姿攥了一下身侧的手,快速拿起车钥匙下楼备车。
裴挽棠洗澡换衣,再出现,除了左腿微跛,身上不见一丝脆弱感,去小竹山的路上,她的情绪也异常平静。
霍姿就以为没什么大事。
直到何序和谈茵几人说着笑着从山门口出来。
车厢里的氛围一瞬间低到谷底。
裴挽棠身体不适不能吹风,车里甚至打了热风空调,可看到何序那秒,她把车窗玻璃将到了最低。
霍姿扶着方向盘,不回头都能感觉到来自后方的压力。
何序走得越近,笑容越清晰,那种压力越重。她点头答应上谈茵车的时候,裴挽棠的情绪阈值到达顶峰。
“哗——”
车窗被升到顶。
裴挽棠坐在黑暗里说:“下去叫她过来。”
————
人是过来了,心呢?
小竹山有鹭洲最野也最自由的风,吹过了,没那么容易忘,尤其是对一个曾经一心想要逃离这里、逃离她的人来说。
裴挽棠撑不住似的身体微微后倾,右手支在身侧:“今天她抱你了吗?”
裴挽棠的目光自下而上,声音比在楼下还要温和。
何序却是心脏一紧,寒意从脚底直冲头脑。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序攥着手心的汗说。
裴挽棠手指在床单上规律地轻点:“谈茵,27岁,安诺医疗接班人,能力不错,人品不错,长相也不错,重点……”
裴挽棠垂眼,扶起掉在右臂上的睡衣肩带,说:“为人情深义重。”
何序在裴挽棠说出“谈茵”两个字的时候脑中就已经警铃大作,她不清楚裴挽棠查了谈茵多少,不明白她此举的意图,只是潜意识地否认:“我和她没什么。”
裴挽棠:“那你和谁有什么?”
何序:“……”
她现在的生活除了裴挽棠没有第二个人,和谁都没有关系。
但是裴挽棠似乎认定了她和谁有什么关系。
混乱的思绪充斥着担心。
何序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裴挽棠的头发从肩头掉了下去,露出脖颈,那里的皮肤是刚洗浴过的红色,血管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锁骨。
锁骨上有几道抓痕。
何序不敢抓裴挽棠。
那这些抓痕就只会是裴挽棠自己弄的。
——以前她腿疼受不了的时候这么抓过自己。
何序乱如麻的脑子忽然有了方向般主动走到裴挽棠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靠过去亲在她锁骨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何序觉得裴挽棠的呼吸消失了,锁骨变得更加明显,她就以为这方法再次奏效了,悬空的心脏慢慢往下落,吻也慢慢往下滑,极尽卖力讨好。
可当她跪坐在地毯上,拨开樱桃树,摘下樱桃果,听到果肉被咬烂的水声时抬头,只能看见裴挽棠居高临下的眼睛,没有起伏,没有波动,连嘴唇抿合的幅度都是自然松弛的。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空闲的左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抹着她嘴上的水痕,说:“今天她抱你了吗?”
问题被重复。
何序的侥幸被打回原形,心脏猛坠在地。
何序扶在裴挽棠腿上的手抖着抓紧:“没,没有……”
“没有你抖什么?”裴挽棠短促笑出一声,脸上什至没有出现笑容就变得冰冷。
何序压在下方的腿突然痉挛,本能往后退,嘴唇还没完全离开裴挽棠手指的范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着头发抓回来,眼前一花,裴挽棠濡湿的手指强行挤入她口腔里,逼她将指肚上的液体彻底舔舐吞咽干净了,摸着她湿红的眼睛,说:“把衣服TUO了。”
沾了别人气味的衣服,不管浸入泳池最深处多长时间,也无法完全清洗干净,那不如直接扔掉。
裴挽棠手收回去,撑在身侧:“你知道垃圾桶在哪儿。”
何序的冷汗顺着脊背滚下去,浸湿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还扶在裴挽棠腿上的手缩了一下,起身脱衣服,脱完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在梳妆台旁边,镜子边缘倒映着何序痕迹斑驳的身体。
裴挽棠抬手将扶回去的肩带又拉下来,比自然垂落的低得低,露出大半胸衣,包裹着弧线刚刚好的丰润和沟壑。
几绺发丝搭在身上,锁骨明显,几秒后,裴挽棠说:“过来闻我。”
从来没有过的要求。
何序指尖发麻,空白的大脑催着她一步步走到裴挽棠跟前,弯腰闻她——下颌、脖子、耳后、肩膀、锁骨、胸口……
每多在裴挽棠皮肤上多呼吸一口,何序的意识就淡薄一分,她起初没有发现,等鼻息间的香气彻底消失,她昏沉沉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光在旋转时,裴挽棠已经不见了,偌大卧室只剩她被一根发带缚着双手,绑在床头。可怕的骚/动感在她身体里攀升,血管像着了火,她整个身体都被欲.望裹挟着,剧烈地战栗。
不对劲。
不对劲……
裴挽棠身上的味道不对劲。
何序艰难地抬起眼皮,眼眶都像是烧着的,偏头看向阳台。
裴挽棠一身整齐,叠着腿坐在圆桌旁,眼睛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每一幕,手里一支似曾相识的打火机,不紧不慢地开——合——开——合——
蓝色火焰通过空气传导,继续烧着何序,像要将她活生生烧死。
“裴……裴挽棠……”
“咔。”
打火机盖盖回去之后再没有被掀开。
裴挽棠靠坐在椅子里,长发随着晚风,像淡墨山水画,像轻轻翻动的书页,像焦灼急迫的何序最佳的对照组,不慌不忙,端庄体面。
羞耻感扑面而来,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
持续不断地重复,何序只能想到道歉,但坐在桌边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何序快崩溃了,手挣得发带“吱吱”作响。
裴挽棠依然没有动作,无力感和焦灼感迅速吞没着何序。
蓦地,电话在何序耳边响起,她转头看见屏幕上跳出谈茵的名字。
急促的喘息骤然一顿,脑内轰然爆炸。
裴挽棠走进来坐在床边,手指轻柔地刮过何序眼角,拿起电话说:“既然知道错了,那现在告诉我,喜欢她身上的香气,还是我的?你要她,还是要我?”
何序张口结舌,不敢想象电话一旦被接通,她会失去什么。
可能会一无所有吧。
精神层面的,道德层面的。
恐惧冰冻何序的血液,谷欠望翻江倒海。
何序脱口道:“你……要你……你……”
迫不及待的口吻。
绝对的真诚。
却被裴挽棠否定:“撒谎。”
想要一个人,怎么会用惊恐的眼神看她,怎么会让脸上的红潮褪下去,怎么会利用她的软肋、痛苦来打击她、欺骗她。
电话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裴挽棠看着屏幕里扎眼的名字,说:“何序,四年了,在撒谎这件事上,你真的屡教不改,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真的长住记性?”
“……不会有下一次,”何序脸上都是细汗,不停地喘着气,“我保证。”
“你保证?你难道不知道,你这张嘴对我来说,毫无信用可言。”
“……”
电话停了又响,裴挽棠手指按住接听键又松开,抬眼看着何序:“何序,知不知道一般小孩子犯错,大人都是怎么教育的?”
何序眼睛里都是痛苦难熬的水汽:“……怎么教育?”
裴挽棠挂了电话、关机,手指毫无征兆深入到何序激荡难控里谷欠望里勾压刺激,搅浑她的清晰,搅乱她声音,没告诉她,她也不知道怎么教育,她又没有小孩儿,但她想,对于屡教不改的,也许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撒再多慌也掩盖不住真相人尽皆知的事实,才有可能让她真的放弃这种打算。
何序视线被眼泪模糊,水声顺着裴挽棠的手指不断往下流,她身体煎熬好像缓解了,又好像变本加厉,怎么结束不了,躺着、趴着、跪着、哭着、求着,她陷在这种无力又无法逃脱的处境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次日被印证。
何序出门的时候,胡代说锁坏了,还没来得及换;她找手机的时候,胡代说手机坏了,给她一支新的——里面和从前一样,只有裴挽棠的、家里的和霍姿的电话。
何序被无措和未知包裹,每天都试图在和裴挽棠发生关系的时候说点什么,每天都只是哭到求饶,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在这段日子里唯一觉得庆幸的是,裴挽棠身上没再有过那种让她崩溃的香气。
那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但寰泰生命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而性,是成年人与生育来的福利,而裴挽棠,不可能让谁窥探自己的私事,那那股香气可能是什么,可能是谁研发出来的,也就不那么模糊。
快三年了,她还以为和裴挽棠之间的恩怨早就已经淡了、无所谓了,只等一个契机彻底结束,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不安日复一日。
五天后,何序又一次哽咽着喊裴挽棠名字的时候,裴挽棠停下动作抱住她,格外温柔地说:“好了,不要哭了,明天带你去高地庄园看天鹅。”
天鹅多高贵。
何序混沌地想,这三年她连高一点的天都没看过,怎么突然就配去看天鹅了?
天鹅在鹭洲边上。
稍微扇一扇翅膀,就能远走高飞。
何序不解、不安。
次日上午九点,霍姿将给何序和裴挽棠准备的衣服交给胡代后,进来书房:“裴总,媒体那边安排好了——”
霍姿说完话之后没有立刻闭合双唇,很明显欲言又止。
裴挽棠:“有话说话。”
霍姿微忖,声音低下来:“这么做,何小姐会不会不高兴?”
第57章
四天前的深夜,霍姿忽然接到裴挽棠电话,让她回复鹭洲医院院长蓝琮,蓝灵的庆功宴她一定带着厚礼到场。
蓝灵三年前突发奇想进入娱乐圈, 背靠资本, 自身条件也足够优越,比当年的庄和西火得还快。
拿奖更快。
三年四部戏, 蓝灵第一次提名就拿了最佳女配。
蓝琮高兴, 上周颁奖礼刚落幕, 今天鹭洲各大名流就聚集在了高地庄园给蓝灵庆功。
当年,裴挽棠为让鹭洲医院在东港的分院能接收方偲,应蓝琮的那三部戏最终没有兑现,毕竟是寰泰一把手,她可以自降身份兑现承诺,蓝琮却不能仗着一点小恩惠要求她屈尊降贵,以后合作时间还长。
裴挽棠对此没觉得感激,她今时今日的地位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有人今天卖她人情,明天就有事情求到她头上,不过明码标记的利益关系而已,没必要感激。
也没必要看轻。
她对蓝琮持中立态度。
而对蓝灵,裴挽棠始终记得三年前那个晚上,她是怎么被蓝灵拉着四处炫耀,陪她喝酒喝到胃痉挛,跳舞跳到腿抖的。
这些事让她对蓝灵好感尽失;一个新人演员的庆功宴也没什么光值得她沾。
所以对于蓝琮的邀请,她一开始并没有应允,当天就让霍姿找了个由头拒绝了。
四天前的深夜,她却忽然反悔,俯视着床上累到几乎昏厥的何序,一根根擦干净手指,走来阳台给霍姿打电话:“告诉蓝琮,蓝灵的庆功宴我一定带着厚礼到场。”
霍姿:“好的裴总。”随后问:“是有其他安排吗?”以她对裴挽棠的了解,若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她不可能腾出私人时间应付这种无聊至极的社交活动。
裴挽棠:“庆功宴现场的媒体,找一个合作过、有底线的,曝光我和何序的关系。”
她们之间人尽皆知的时候,撒谎还有用吗?
显然没有。
届时,觊觎她的人也该知难而退了。
这个方法一举两得。
霍姿闻言却是罕见地怔愣了两秒,她没敢正面反驳裴挽棠,从助理角度找了个理由:“新品马上发布。”
裴挽棠:“以寰泰如今的商业影响力,媒体风向不能控制?”
霍姿:“能。”
能控制,就不会影响寰泰的新品发布。
做得好,这则极具爆炸力的新闻还会成为助力。
裴挽棠太了解自己如今的实力,她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裴修远当年之所以困着庄煊,后来抽她耳光,不是觉得她们这些“戏子”上不了台面么,她偏就是要在他眼还能看,耳还能听的时候,把寰泰变成她最大的舞台让他看看,“戏子”到底能不能行。
霍姿在电话那端问:“词条用什么?”
裴挽棠冰冷的视线恍惚一瞬,再开口,嗓音融进轻柔夜色:“裴挽棠女友。”
————
即使这个词条的在重心在“女友”上,但只要不拍到何序的脸,就很难有人扒出来她的身份,即使扒出来,寰泰也不会给他们机会发到网上。
裴挽棠已经给了何序足够妥善的保护,她很安全,但霍姿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放心,才会在现在,站在裴挽棠书房问她“这么做,何小姐会不会不高兴?”
霍姿犹豫:“裴总,要不要事先知会何小姐一声,免得她措手不及?”
裴挽棠:“她不看手机。”不会关注到这条新闻,能联系上她的人不敢多嘴。
霍姿便没再说什么,下楼等着两人。
很快,不用化妆的何序先一步下来,径直跑到车边问霍姿:“等会儿去干什么?”
霍姿垂着眼睛,半真半假地说:“鹭洲医院院长的女儿拿了最佳女配,今天去参加她的庆功宴。”
哦——
医院院长啊。
那裴挽棠她们去应该是联络感情、维护关系的,霍姿到时可以帮她挡酒,司机来回给她开车,只有她什么都不会。
犹豫再三,何序还是没能按捺住徘徊心里许久的不安,在车子驶出大门之前说:“你们是去谈工作的,我不懂这些,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吧。我也不是很喜欢天鹅。”
裴挽棠闭目靠着后座:“那儿的甜点不错,霍姿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蛋糕。”
何序:“……”她喜欢吃蛋糕,以前。
裴挽棠:“里面的农场有樱桃树,可以现摘,霍姿会带你去。”
何序:“……”她喜欢吃樱桃,一直。
那这一趟,她不去也得去,哪怕只是为了不违逆裴挽棠的安排,或者叫不拒绝她闲来无聊,随手给她这只笼中鸟加的餐食。
但人不是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裴挽棠也不是会把脾气咽下去,让过往轻易翻篇的人。
何序偏头看向窗外,一团杨花在空飘着,落不下,飞不起,像她没有着落的心脏。
车子一路往东,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
何序看了眼裴挽棠伸过来的手,把自己攥了一路的手放进去,由她拉着下车。
停车场里空空如也。
何序站稳之后,本能想把手收回来,不是很习惯这种区别于床上关系的肢体接触,尤其对方手上的力道还不重,又能将她稳稳托住,还没有小竹山下那种强烈的低寒和压迫感,感觉……
像谈恋爱。
何序心忽地高抛一瞬,很快像顽石沉入水底,除了暗黑和死寂,再无半分波澜。她视线扫过裴挽棠放在后排的外套,像透过空间限制看到了口袋里的钱包和钱包里的照片。
那一秒触电似的,何序抽回了自己的手。
今天这么公开的场合,人多,记者多,万一她们的关系暴露,难堪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真的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一个更不耻的身份,或者让谁知道自己的处境。
何序沉浸在焦灼的不安里,六神无主;裴挽棠看着突然落空的手,眸光越来越沉。
被寒冰封冻之前,何序腰上忽然一紧,贴住裴挽棠的身体。
裴挽棠黑沉目光从何序惊慌失措的双眼扫过,原本只打算蜻蜓点水的轻触变成了让何序浑身发颤的深吻。
“裴……唔……”
停车场的空寂被打破,快门声响起又停止。
霍姿朝对方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悄无声息地带着相机离开。
停车场里纠缠激烈的亲吻继续。
持续了差不多五分钟。
何序双眼湿透,双手无力地扯着裴挽棠的衣袖。
裴挽棠离开何序,胸口微微起伏着,说:“我打声招呼就带你去看天鹅,在休息室等我。”
何序喘得说不出话。
裴挽棠侧目看到衣袖被何序绞出了褶子,和她红扑扑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相互衬托着,很可爱。
这可爱消失已久。
裴挽棠搂在何序腰上的手臂无意识收紧,把她抱在怀里:“你会喜欢。”
何序:“……”
喜不喜欢不该是她的意志吗?
怎么能是别人替她说了算。
何序下巴被裴挽棠的肩膀托高,眼底下不去的水汽倒映着晴空万里。
二楼休息室,何序看了很久霍姿亲自送过来的蛋糕后,只吃了顶在上面的樱桃——她老板可能忘记了,很早之前,她就不让她吃蛋糕了,她后来也不太喜欢吃这东西。
休息室里很安静,临湖的一排窗户大开着,能听见鸟叫、水鸣,树叶在相互摩挲,何序起身站在窗边出神。
过去不知道多久,真有一只天鹅顺着湖面游到了何序窗下。
何序空荡的双瞳撞入喜色,犹豫片刻,她选择违背裴挽棠“在休息室等我”的命令,下来湖边找那只优雅的“水中贵族”。她就看一会儿,能赶在裴挽棠回来之前上去。
天鹅很配合地游来游去,充分满足何序的观赏欲,就是可惜,她两手空空,没给它带什么好吃的。
何序有点失望,眼里的亮色随着失望渐渐暗淡下来。
在捕捉到湖对面的林荫道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时,何序的呼吸突然定格。
那个背影……
和裴挽棠钱包里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一个因为夜色模糊,一个被光影的晕染;一个穿得简单,一个恰似公主。
何序脑中空白,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摔进水里。她急忙后退到安全位置,手里冒了一层汗,黏黏糊糊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何序有些心慌,着魔一样在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那秒绕过湖光,走入林荫道。
很长,因为光照不进来,处处散发着透骨的凉意。
何序蹲在不会被谁察觉的角落里,看到很擅长冷脸的裴挽棠端着酒,对那个和公主一样的女孩子笑得温柔潋滟。
“和西姐,你不会介意我用小庄和西这个名号蹭你流量吧?”蓝灵眨着眼睛问,笑意盈盈的态度和三年前还会害羞局促的模样大相径庭。
裴挽棠心里厌恶她仗着外形和自己相似走捷径,面上笑容不减:“蓝小姐该考虑的不是我介不介意,而是流量来了,蓝小姐以庄和西这个名字接,还是用蓝灵来接。在这个圈里行方便是人之常情,可想走远,还是要自己的招牌立得足够稳。蓝小姐说是吗?”
明褒暗讽、绵里藏针。
蓝灵变了脸色,但碍于裴挽棠如今的声量和蓝琮的叮嘱,她没有表现出来,只矮了矮酒杯,笑容灿烂:“多谢和西姐提醒。”
庄和西抬手,“叮。”
何序离得远,其实什么细节都不听见,可两人酒杯相碰那秒,她还是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脸上血往下退。她木讷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裴挽棠,脑子里被面具覆盖,被白雾包裹的记忆互相碰撞着,像是要冲出来。
原来她会笑啊。
笑起来还这么好看。
往常的冷脸只不过是因为憎恨她。
恨了好久压。
真难为她。
何序手在胸口抓紧,莫名其妙地疼痛撕扯着她,还好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两道夺目高贵的身影上,没感觉到,否则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很认真地看她们交谈、跳舞、拥抱……看她们登对又般配……
她的时间在阴冷潮气里定格,意识被无意识的疼痛接管,平静又壮烈。因为有合作,同样受到蓝琮邀请的谈茵甫一靠近,就听见了清晰急促的喘息和痛苦煎熬的呻口今。
谈茵匆促的步子定住,顺着高低错落的植被看过去——发出那些声音的人侧脸惨白,像是快死了一样;她熟悉的五官完全就是她急匆匆赶过来,想找的何序。
————
不久之前,谈茵被李尽兰带着,去和蓝琮打招呼。她当时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一连很多天没有何序的消息,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会,她很着急,结果就是在和蓝琮打招呼的时候表现不好,被李尽兰骂了一顿,让她找个地方好好整理情绪,整理好了再过去。
她地方是找了,但不是整理情绪,而是不放弃地,准备继续给何序打电话。
手机拿出来,谈茵看到一条和裴挽棠有关的微博推送。
她这几年一直将裴挽棠视为榜样,很关注她的消息,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顺着推送点进来。
第一眼认出来却是何序的侧影。
那一瞬间,谈茵的思绪千变万化,根本来不及想,就攥着手机往庆功宴现场跑。
跑到距离目的地一步之遥的地方,被何序的声音打断。
————
何序有所感应一样回头,和谈茵四目相对。
对方脸上有来不及收拾的难以置信,很快变成错愕,又马上从错愕演变成愤怒,情绪变化非常丰富,而何序,只有什么东西轰然爆炸后的死寂,从里到外。
何序看着几乎按捺不住怒火的谈茵,很平静地想,她的朋友还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了啊,知道她曾经血肉模糊的脚踝,哦,还看到她和那个人接吻的照片了,还看到她现在搂着别人,笑容满溢,不然为什么会出现讥讽的表情?
也是。
以前想走不能走的时候,是那个人强硬;现在她都知道她心里有人了,还没拒绝和她接吻,就是她在犯贱了。
但也不能全怪她是不是。
她不是没有羞耻心。
相反的,在朋友面前,她很努力地维护过自己。
她只是接受了用这种让人不耻的身份活着。
只是接受了。
不是真心想这么做。
被撞破的难堪和胸腔里那些终于被察觉到的疼痛在何序身体轰然爆炸,产生的每一块碎片都像针,准确无误扎中了她破碎的羞耻心。
她看着谈茵死死攥在手里,没有息屏的手机,身体里连日的不安有了解释。她突然平静下来,很理性地分析:什么看天鹅、吃甜品、摘樱桃,不过是裴挽棠终于找到了教育她的方式而已。
她在鹭洲多难惹的,霍姿做事多缜密的,如果不是有人授意在前,有人执行在后,她们接吻的照片怎么可能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裴挽棠教育她的方式就是把她的自尊彻底打碎,让她再也不敢骗她,利用她,老老实实按照她给的方式生活。
哎呀哎呀。
这方法实在太有效了。
她都想不到往后还有什么脸去见谈茵,刚刚她的眼神……
好恐怖。
吧嗒。
何序的眼泪掉在地上。
一瞬间砸醒了谈茵。
谈茵惊慌失措地跑到何序面前伸出手,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就被另一只手甩开,同时,哭得悄无声息的何序被她转向自己,被扶着头,抱在颈边。
明明是很亲密的动作。
谈茵却又一次想起何序说在KTV卫生间里的话,想起小竹山下看到霍姿的紧张,想起刚刚看到的画面……滔天愤怒一拥而上,谈茵抬起拳头直直挥向裴挽棠。
“谈茵!”
李尽兰的怒喝突如其来,紧接着就有人冲过来拦住谈茵,把她往后拖。
谈茵整个人像是失控一样疯狂往前扑,猩红双眼剜着裴挽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那可是何序!”
大学四年,从没跟宿舍、班级,乃至全年级、全学院的任何一个人红过脸,呛过声。
见人永远和和气气的,有时候有点逗,期末整理的重点会无条件分享给全班全专业,辛苦打工攒的钱都要给流浪猫流浪狗买根烤肠,买盒罐头。
程雪说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该被呵护着走过寒冬炎夏。
所以庞靖只是因为裴挽棠的行为对“同性恋”三个字发出鄙夷声音的时候,她都要去看一看何序的反应,怕这种鄙夷会刺激到她,那有朝一日,她们之间有可能了,何序就不敢了。
她没生在温室,但最合适被移栽过去。
实际呢? ? ?
“裴挽棠,你会害死她!你会害死……”
“啪!”
李尽兰用尽全力一巴掌甩谈茵脸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架着谈茵的两个人被这一幕惊到,愣了两三秒,才在李尽兰怒不可遏的眼神中将谈茵强行拖走。
李尽兰竭力压着怒气,待谈茵消失,立刻转身过来向裴挽棠赔笑道:“裴总不要介意,我这个女儿被宠坏了,说话没轻重,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一会儿我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裴挽棠手还扶在何序脑后,颈边除了最开始那一瞬间的抖动和眼泪,往后始终平静。
平静得裴挽棠手不由自主拢了一下。
“赔罪就免了,毕竟李总的年纪和资历在那儿摆着,真要在我一个晚辈面前低头,传出去显得我仗势欺人。”裴挽棠说。
李尽兰:“裴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裴挽棠:“不过。”
李尽兰:“不过什么?”
裴挽棠手下移,笼住何序一侧耳朵,另一侧贴紧自己脖子,抬眼看向李尽兰。
裴挽棠眼神平静,声音也温和礼貌,但说出来话锋芒毕露:“谈小姐现在正是好年纪,样貌好,出身好,也有能力,没必要总把眼睛往别人的东西上放,您说是吗?”
李尽兰笑容一梗,精明目光从何序身上扫过,速度非常快,期间停顿、某一瞬间陡然加深都像是情绪毛刺一样,让人无法察觉。她知道裴挽棠不想让何序听见这段对话,就也压低了声音:“裴总请放心,在管教孩子这件事上,我勉强算得上经验丰富。”
裴挽棠:“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李尽兰:“绝不会让裴总失望。”
李尽兰先行离开,去找谈茵。
霍姿在林荫道入口守着,以防里面发生的事情被人发现。
今天是她工作失误了。
来之前她和蓝琮的助理确认过,安诺医疗因为私人原因,不能如期参加今天的庆功宴,没想到她们还是来了,还那么巧撞上了何序。
如果今天只是公开何序和裴挽棠的关系这一样,那事情也许还有缓冲的余地。
刚公开就被好友撞破,这种打击何序未必受得了。
霍姿脸色渐渐凝重。
林荫道上只剩下裴挽棠和何序两人——后者静得像是连呼吸都消失了,没有一点声音。
裴挽棠目光动了一下,情绪尚未露出来,何序忽然退离她的怀抱,抬着头说:“我能不能不看天鹅了?”
说话的何序嘴角上扬,瞳孔发亮,笑容灿烂得裴挽棠有一秒失神,像是透过眼前这个笑看到了过去那个人。她手指微动,朝向何序,下一秒,眼波被湖面上的天鹅叫声打乱,顷刻恢复成高高在上的裴总:“你说呢?”
何序的笑容淡下来:“可是我不喜欢天鹅”
裴挽棠:“没看怎么知道不喜欢?”
何序:“看了,刚在湖边看了很久……”
“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裴挽棠冷声打断,“我让你在休息室等我。”
何序:“……”
何序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发散又聚焦,反复了几次,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你真就那么讨厌我啊?”
都已经把我的尊严踩碎了,还要让我去看高贵的天鹅;都已经把另一人搂在怀里了,还要把我留在床上作践羞辱。
真的太讨厌了啊。
何序笑望着裴挽棠,等她不会出现意外的回答。
裴挽棠被那笑容刺伤似的,目光骤然沉底:“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该讨厌?”
何序:“该,那你以后就不要再给我钱了,我现在没有花钱的地方,你也没那个义务。”
裴挽棠:“你觉得我给你钱是因为什么?”
何序:“等价交换,一开始就是这样,不过现在是我对不起你,该是我还你,你……”
“何序!”
“……”
何序抬头,在裴挽棠脸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怒火。
熟悉感让她早就愈合的脚踝剧痛,浑身发冷,陌生感让安逸太久的她无所适从,找不到办法解决。
两人就这么僵着。
霍姿收到李尽兰助理的消息,硬着头皮走进来时,沉默被打破,裴挽棠收敛脾气说:“不看天鹅可以,让霍姿带你去摘樱消遣时间。”
“不要。”何序不假思索。
霍姿上前的步子顿住,知道自己今天放谈茵上来的举动被何序打负分了,以后除了胡代,何序应该不会再理裴挽棠身边任何一个人。
她的圈子又小了。
只剩下自己和胡代守着的那个可供喘息的狭小缺口。
那万一,哪天胡代也被何序排除在外了呢?
“你会害死她!”
谈茵刺耳的声音从霍姿脑子里闪过,她心重重一磕,转头看向裴挽棠。
裴挽棠盯着何序离开的背影,脸色前所未有得难看。
霍姿静默片刻,走上前低声说:“安诺李总说这里有她的股份,她想尽尽地主之谊请您吃饭,也是赔罪。”
裴挽棠冷笑:“地主之谊?赔罪?”太冠冕堂皇了,不过是为之前被拒的合作寻找多一丝的机会。
霍姿:“拒绝?”
裴挽棠:“答应。”
人都主动找上门了,她不得给给面子,表表立场。
裴挽棠视线重新投向何序离开的方向,沉声:“安排人陪着她。”
霍姿:“是。”
霍姿立刻去安排人。
裴挽棠已经彻底没了陪蓝灵演戏的兴致,面无表情朝主餐厅走,赴李尽兰的约。
李尽兰已经安排好包厢了。
包厢旁边的茶歇室里,她竭力克制,还是在开口的瞬间暴跳如雷:“谈茵,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离裴挽棠身边那个人远点!”
第58章
谈茵同样怒气不减:“那是何序!你知道不知道裴挽棠都对她做过什么?!”
李尽兰:“我不知道, 也不用知道!是你谈茵该搞搞清楚,就算有天大的恩怨,那也是何序和裴挽棠之间的事, 轮不到你插手!”
“我……”
“你如果想我老了老了被清算资产,宣告破产,想安诺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一夜之间全部丢掉工作,去喝西北风,就继续掺和!”
“?!”
谈茵的怒火变成震惊:“安诺怎么会……”
李尽兰:“怎么不会?你打一出生就没吃过苦,我心疼你,爱惜你,所以什么事都替你顶着,想多给你一些时间适应,但是谈茵,你已经二十七了,该是时候长大!”
谈茵张口结舌,她从来不知道安诺的处境这么困难,她一直以为安诺在稳步向上发展。
无知带来的内疚和对裴挽棠的怒火在谈茵身体里肆虐翻搅。
“裴挽棠根本不可能和安诺合作,她只是想警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