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重奏 心跌入冰凉的谷底。
她微抖的那一瞬间, 顾寅言也察觉到了。
装作不知道那战栗是因他而起,他又收紧了点手里的软尺,指节再次轻轻扫过她的后腰处。
“你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顾寅言微微侧过头, 嘴唇只离她的脸半公分的距离。
她的脸正因为他的靠近而漫上一层清清浅浅的红晕。他不免想到很久之前,她刚与他接完吻,脸被捧在他的手心里, 也是这般光景。
“顾寅言, 快点放开我。”梁亦芝低声,把脸往反方向转了点, “等下凯瑟琳……要回来了。”
命令一般的语气,在他听来,反而像乞求。
顾寅言收手, 松开她。腰间的软尺如水蛇一般灵巧地滑走,回到他手里。
闹到这个尺度就够了, 再往下去, 恐怕她真的会生气。
他把尺在手里一圈圈重新缠好, 脸上风平浪静地说:“你似乎瘦了点。”
还瘦?这都是拜谁所赐, 害她整天都在想些有的没的,哪能不瘦?
再加上她现在无人倾诉,满腹疑虑都藏在心里, 掉了一两斤秤也很正常。
梁亦芝脸上还泛着浅粉的余热未消。她口是心非:“你感觉错了。”
顾寅言只是看着她, 说:“是你的话, 不可能错。”
梁亦芝直觉, 如果凯瑟琳再不出现的话, 她的脸可能会烧起来。
好在没过多久,凯瑟琳就回来了,给梁亦芝继续把其他要求的数据测量完。
礼服定制的周期大概是两到三周, 应该恰好能赶在音乐会到来之际收到。
出了工作室,顾寅言带梁亦芝去附近吃饭。梁亦芝一天没怎么进食,胃里却不觉得空乏,反而吃不下多少东西。
顾寅言在对面,放下了手里的餐具问:“你怎么了?”
从他们离开工作室之后,梁亦芝就不太对劲。
她措了措辞,最后还是直言道:“没事,只是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在想要怎么回礼才好。”
大概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顾寅言越对她好,她就越觉得良心不安,一直在想自己要回送他什么礼物比较合适,思来想去也想不到。
她又不想把这些礼尚往来做得太过明显,得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合情合理地回馈才行。
顾寅言根本不介意这些。他送梁亦芝礼物,只是单纯地想送给她,不掺杂别的意图。
他想了想说:“真的想给我回礼的话,就安心准备演出吧。”
顾寅言嗓音清润:
“那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假期结束,梁亦芝在乐团见到了霍斯。
得知霍斯要来的前一周,她觉也睡不好,做梦都在排练,生怕对曲子不够熟练,在霍斯面前出丑。
第一天见面,双方只是打了个照面,相互认识了一下。
霍斯本人,和她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头顶短短的卷发缠成一圈一圈,大部分都已接近灰白。他的相貌很威严,鼻梁上会反光的眼镜,让他看上去不是那么好接近,有点像教科书里的名人插图。
然而霍斯其实很亲切,会依次和乐团的成员们礼貌打招呼,对所有人的提问会有求必应,也会耐心地听他们讲述成为自己粉丝的经历。
梁亦芝没有离他太近,但这并不妨碍她露出星星眼,以崇拜的目光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能和自己的偶像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对她来说已经是实现愿望了,更别提还能与他同台演出。
顾寅言来接她的时候,她难得忘记了之前他们发生过的那些不愉快的插曲,跟他分享时眉飞色舞的表情,就像回到了从前一样。
属于她的色彩,再次鲜活起来。
见她那么高兴,顾寅言也被那阵好心情给传染了,脸上带着点笑意。
他问梁亦芝:“你有没有告诉他,你也是他的粉丝,喜欢了他很多年?”
“没有。”梁亦芝说,“偶像跟粉丝之间,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吧。”
“而且,我们之后是要在一起工作的关系。我不想让他合作的时候有太多负担。”
梁亦芝不觉得自己的喜欢有重要到一定要让对方知道的程度,这份感情在一场完美的演出面前一文不值,她要做的反而是剔除个人情感,放下所谓的包袱,给自己和演出一个完美的交代。
顾寅言知道,越是这么说,越代表梁亦芝的心里有隐隐的压力。
说着不要给别人施压,其实自己心里的负担比谁都大。
车和以往一样,稳稳地停在家门口。
车外是萧瑟的风,车里是温暖潮热的气流。
梁亦芝刚要跟他挥手道别,被顾寅言叫住。
她扭头,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别担心。”顾寅言对她说,“既然乐团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就说明他们相信你能做好。”
“相信你的实力。”他微微歪了下头,“相信……梁亦芝会做得很好的,对吗?”
梁亦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肯定,有鼓励,和一切让她心安的东西。
仿佛童话故事里的一句咒语,说完这句,梁亦芝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轻轻笑了下。
“嗯。她会做得很好的。”-
和霍斯一起的排练就这么紧锣密鼓地展开。
排练前的热身,霍斯坐在钢琴前,随手起兴弹了一首。等曲子结束,他回过头,发现有一个女孩站在自己身后看着。
是即将和自己合奏的女孩。
梁亦芝忙扭过头,装作没在看他。
霍斯被她逗笑,用英文问她:“害羞的女孩,为什么要躲着我?”
梁亦芝转回身,“抱歉,只是想靠近一点欣赏,怕打扰到你。”
“完全不会。”霍斯摊开手,“我们应该互相熟悉一下,这对演奏会很有帮助。”
得到允许,梁亦芝这才敢上前,和霍斯短暂交谈了几句。
三重奏考验的是几个乐器和乐手之间的配合默契,霍斯的主动亲近对这场练习很有帮助,无形之间拉近了他们的心理距离。
各自热身后,他们开始了第一遍片段的合奏,从钢琴先起。
霍斯手下的琴键仿佛就是会跳舞的精灵,琴音流畅而优美地流出。
梁亦芝与对面的施若诚惊叹地相互对视一眼。
真不愧是世界闻名的钢琴家。
施若诚和梁亦芝在这些天的练习里已经能够很好地配合上,所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和霍斯的磨合。
霍斯琴艺高超,对他们来说最难的就是不能让观众感受到乐手之间的差异。而他们也在努力地通过练习消化这一点。
钢琴为乐曲铺陈了底色,随后小提琴与大提琴同时进入。
梁亦芝全神贯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拉弓与揉弦的两只手上。
他们渐入佳境,三个乐器之间就像在激烈地互相对话,各自阐述着对音乐的理解,最终合而为一。
第一遍练习结束。
梁亦芝缓缓放下琴弓,几秒后,霍斯率先鼓起了掌。
梁亦芝与施若诚脸上皆是惊喜的神色。
霍斯说:“太棒了!第一遍就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你们真的是很优秀的人才。”
梁亦芝原本还担心自己排练的时候心猿意马,但好在沉浸下来后,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投入。这也多亏了霍斯专业的精神态度和施若诚对待演出的一丝不苟。
这一遍合奏,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信心。
之后就是探讨、调整一些细节的部分。
……
又过了两周。
这中间,梁亦芝还去了两趟凯瑟琳的工作室。试穿了礼服的样衣,对尺寸和试穿效果进行微调。
这两次依然是顾寅言陪着她一块儿去的,只是由于有前车之鉴,这两次,她都没让顾寅言进来,防止他再动什么别的心思。
这次礼服制作的周期非常紧,所以等到最后一天成衣试穿的时候,已经是紧临演出的最后一天了。
进入试衣间之前,顾寅言在身后问她:“成衣都出了,还不能让我看?”
对此,梁亦芝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提前看了不就没惊喜了吗?”她说,“反正就剩最后一天就能看到了,你再忍忍。”
顾寅言被迫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只得无奈地笑了下。
成衣试穿的效果非常好,礼服比一开始多了很多细节的设计,梁亦芝特别满意。
她对凯瑟琳道:“谢谢你凯瑟琳,这真的是我穿过最漂亮最漂亮的一套礼服。”
凯瑟琳对着她眨眨眼:“也是模特够美,才能穿出这么好的效果呀。”
梁亦芝弯了弯唇,提着裙摆,走到了沙发边。她拿起小包里的一个盒子:“这个是我买的一个小礼物,送给你。感谢你这么费心。”
“天呐!”凯瑟琳惊叫道,“我有工资的,顾总已经结过款,你还给我买这些做什么?”
“他的归他的,我的归我的,你先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为凯瑟琳挑是一对精致的耳钉,不是很贵重,但胜在设计风格独特。
梁亦芝当然知道顾寅言帮她结了礼服定制的费用,这根本不需要她操什么心,可她不想让外人误会,好像她是顾寅言的附属品。
凯瑟琳考虑过之后,这才将礼物收下。
“谢谢你梁小姐。这个耳钉我很喜欢。”她说完,靠近梁亦芝小声问,“原来我一直以为,您是顾先生的女朋友,看您这个意思的话,现在还不是?”
“不是。”梁亦芝摇摇头,“我们只是认识很多年的好朋友。”
“原来是这样。”凯瑟琳点点头。
试穿完成,确保无误后,凯瑟琳为梁亦芝打包好衣服。
她将手里的包装袋递给她:“那就祝顾先生和您早日……”
说到一半,凯瑟琳摇摇头,将嘴边那句话改为了:“祝您明天演出顺利!”
梁亦芝笑着接过:“谢谢你。”
次日。
这场筹备已久的演出终于要到来了,地点位于市中心的大剧院内。
梁亦芝今天特地卷了头发,弯度较小的羊毛卷,头发被编成一股细长的侧麻花,搭在白皙的肩颈上。
她换上定制的那套礼服裙后,引来众人的惊叹。
就连霍斯也夸赞道:“天呐,真美。我今天好像要和古堡里的公主一起演出了。”
梁亦芝对他浮夸的夸赞风格忍俊不禁。
演出前,她悄悄打开手机。半小时之前,她给顾寅言发了条消息。
【你到了吗?】
还没回复。
很早之前,顾寅言就和她约定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会来看她的演出。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他大概率正在开车。
梁亦芝不再多想,放下手机,检查琴弓琴弦、调音,做演出前的最后准备。
——最后十分钟。
梁亦芝看了眼时间,拍拍胸口,安抚一下紧张的心情。再打开微信,发现顾寅言竟然还没回复她。
到底来了吗……
她猜测,会不会是有什么事,中途耽搁了。迟到或是不回消息,都不太像顾寅言的风格。
她给他发了个表情。
再次放下手机时,手机忽然猛烈地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快从桌沿滑下去。
梁亦芝被那震动频率吓得心一跳。
以为是顾寅言,没想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
她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这个号码在哪见过。
梁亦芝面带疑惑地接起:“喂。”
“喂,亦芝吗?”对面人的声音气喘吁吁。
“对,是我。”
“我是你毛阿姨,你妈妈的朋友。”她似乎在动,走路的速度很快,声音也在抖。
梁亦芝记得,母亲确实是有这么个老同学来着。
没等她开口,那位毛阿姨喘着粗气,声音急促:
“我今天跟你妈妈去山上徒步,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从山坡上滑下来了,现在在昏迷,你赶紧来医院看看吧。”
耳边闪回过不久之前的电话,母亲跟她说,自己想去爬山锻炼身体。?妈妈……从山上摔下来了?
梁亦芝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宕机,霎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连心也跌入冰凉的谷底。
第62章 后盾 别让今天成为让你后悔的一天。
毛阿姨在通话里急匆匆给她报了个医院地址。
梁亦芝张了张嘴, 她像个失去意识的人偶一般,机械地挂断电话。
施若诚拿着琴过来说:“亦芝,走吧, 我们该去候场了。”
梁亦芝一言不发。
“亦芝,亦芝……你怎么了?”
梁亦芝好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似的。耳边还在回放着毛阿姨的那句“你妈妈从山坡上摔下来了,现在在昏迷中。”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施若诚打量她, 才发觉梁亦芝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焦急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梁亦芝嗫嚅着, 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现在的情况:“施哥,我……”
手机又响起。
是顾寅言的电话。
梁亦芝想走到远处去接, 站起身时,又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子,被绊了一脚。她懊恼地将裙摆甩到一边, 眼泪却在顷刻间涌了上来。
她接起电话,颤着声:“顾寅言, 我妈她……”
“不要慌。”电话里, 顾寅言嗓音沉着冷静。
周围环境喧嚣, 似乎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顾寅言对她说:“我接到梁叔叔的电话了, 现在正在赶过去。”
“你知道了?”梁亦芝克制着哭腔,努力保持平稳,“那我现在也过去。”
她刚说完, 顾寅言就道:“你真的要过来?梁亦芝,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上台演出了?”
是。她要演出。
今天是她期待已久的和偶像同台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 她做了无数的准备, 穿上了他为她定制的裙子,练到两手起茧发麻,手指尖快要留血。
工作人员皆已做好万全准备, 台下有数百名观众入席,正在等待开场。
可这些和母亲比起来一点也不重要。
顾寅言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你走了,演出怎么办?其他的演奏员怎么办?要放全场观众鸽子吗?”
他替她捋清情况,温柔中带着厉色:“阿姨现在已经在医院了,情况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有医生在查看,你爸爸和我都会在,就算你赶过来,也不过是多一个人留在这里担心而已。”
“亦芝,你安心演出。就两个小时而已,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即同步给你。”他语气放软,“我让老张在外面等你,一结束你就赶过来,好吗?”
“可是我——”
顾寅言又道:“别让今天成为让你后悔的一天。”
让梁亦芝妥协的是最后一句话。
通话结束,她缓缓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演出就两个小时,母亲现在已经有医生在救治了。毛阿姨、爸爸和顾寅言都在,有什么事,他们都能处理。
她现在赶过去也是无用,不能丢下即将开场的演出,耽误了所有人。
在无数次说服自己之后,梁亦芝拄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拿指尖蹭了蹭眼角,把眼眶里的热潮强行憋回去。
站起来时有片刻的眩晕,所幸被后来的施若诚及时扶住。
他表情担忧:“亦芝,你真的没事吗?是低血糖?”
“没有,没事。”梁亦芝深呼吸几下,走过去拿起大提琴和琴弓。
她说:“我们上台吧,我准备好了。”
演出是很纯粹的。
站在舞台外候场,看着那辉煌敞亮的舞台的前一秒,梁亦芝还想打退堂鼓,想着要不就把琴扔下,直接赶去医院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当她踏出走向舞台第一步,双脚踩在那木质地板上的时候,这些想法就全都消失了。
夺目耀眼的顶灯下,梁亦芝和其他演奏员一起,站在台前,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低头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颤抖。
梁亦芝坐下,仰头望了望舞台的天花板。
她第一次有了想向上天祷告的想法。
在激烈的观众掌声过后,钢琴前身着西装的霍斯抬手,跳跃的音符赫然流淌。
梁亦芝的呼吸节奏在这前奏里逐渐平息。
还好是霍斯,如果换做其他人,她或许真的无法静下来。
和施若诚对视一眼,她抬起琴弓,轻轻搭在弦上。
……
梁亦芝从未进行过这样一场惊险的演出。
她的心是真的每一秒都绷在琴弦上,一旦稍稍出点差错,都会酿成难以挽回的事故。
捱过两个小时,震撼的琴音落下。
—— 一切终于结束了。
对观众来说,这或许是一场还不错的演出,可对梁亦芝来说绝对不是。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琴声尾音有几个微妙的颤抖,尽管观众的掌声一如既往的热烈,霍斯和施若诚他们也并没有说什么。
梁亦芝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了。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收琴。
司机老张已经在门口待命,她背上琴,换了运动鞋,往门口直冲。
一脚油门,原本两小时的车程被老张压缩了不少。到了邻市的医院,她按照顾寅言说的,跑到病房门口。
梁亦芝远远地就看见了并排站着的两个男人,还有坐在一边的毛阿姨。
“爸,顾寅言……”她气喘吁吁地奔过去。“妈怎么样了?”
顾寅言放下了环抱的双手:“怎么没换衣服?”
梁爸爸满脸愁容,见女儿穿着一条单薄的礼服裙,套了件羽绒服就赶来了,很是心疼:“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这么冷的天,要是连你也病倒了,爸爸怎么办?”
梁亦芝摇摇头,在说她没事。她扶着顾寅言,还在问:“毛阿姨,妈怎么会摔下去的?”
毛阿姨身上还穿着登山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今天山上下了点小雨,本来我们已经在下山了,但地上湿滑,你妈妈一脚没踩稳,就滑下去了。”
她还不忘道歉:“亦芝,真的真的对不起。阿姨不知道你今天有演出,着急忙慌的,想着要通知你,就给你打了电话。”
毛阿姨还是等其他人赶到,才知道原来梁亦芝今天有非常重要的演出,自责了很久。
梁亦芝没觉得她做错了,也并不责怪。她现在只关心妈妈的情况。
顾寅言说:“梁阿姨刚推进去,你先跟我去车上换身衣服。”
“可是——”
梁爸爸劝说:“去吧亦芝。”
顾寅言:“五分钟就能结束,不会错过梁阿姨出来。”
他替她裹紧了羽绒服的领口,搂着人往电梯的方向走。
进了电梯,梁亦芝才敢暂时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平定。
来到地下车库,顾寅言从车上拿了个袋子,给她打开后排的车门。
“里面是一套长袖和长裤,你先换上。”
那是他放在车里,为了外出运动出汗做替换的衣服。
梁亦芝被他塞进车里,她顶住车门问:“你呢?”
“我在外面等你。”
顾寅言绕到车后,背对着她。
梁亦芝褪下了身上华丽的裙子,把顾寅言的运动装套上。裤子太长,她卷了两圈,裤腰带也扎了好几个结,才下车。
换好衣服,他们往回走。
顾寅言边走边给她解释:“毛阿姨说,你妈妈是从一个大概两三米的山坡上滑下去。摔倒的时候撞到了石头。”
梁亦芝听着,头脑还是茫然的。
“医生说她是失血休克而昏迷,肋骨有骨折,导致胸腔内出血,现在在进行手术引流。”
这些骇人的字眼放在一块,她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不会的。”
怕她无法心安,顾寅言再次强调:“不是什么大问题,术后好好恢复,很快就能好起来。”
梁亦芝一心想着母亲的病情。
想起前段时间,她给自己打电话,说最近身体状况欠佳,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时就叮嘱过她,不要擅自去进行一些危险的运动,母亲还是没听她的话。
她最近忙着排练工作,和母亲之间电话交流的次数也少了。
越想越自责。
顾寅言带着她出了电梯。在电梯口,他停下,双手托起她的脸:“会没事的。”
“大家都在等,梁叔叔也在。别让他担心。”
梁亦芝双眼迷蒙,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一行人站在手术室外,又等了半小时,手术终于结束了。
医生走出来,跟梁爸爸交代情况,梁亦芝和顾寅言站在后面听着。
总的来说,手术情况很好,接下来要继续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梁亦芝和梁爸爸进了重症监护室探望。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头下方用颈托固定着,脸色看着就像被抽干了,从未有过的苍白。
父女两人进去,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探望过情况后,心总算定了定。
顾寅言在外面等着。
梁亦芝脱下无菌服出来,走到他面前。
“我能哭吗?”她似是压抑了许久,垂着头,声音很轻。
“什么?”
顾寅言还没听清她的话,下一秒,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膛上,忍耐的情绪如同洪水开闸。
梁亦芝不管不顾地哭着,头埋在他胸口里,泪水很快就把那一片布料都沾湿了。
顾寅言少见地手足无措。
他抬起眼,梁爸爸站在身后,似乎也是没想到方才镇定的女儿情绪会转变地如此激烈,他满眼心疼:“这孩子,憋坏了,让她哭一会儿吧。”
他这才缓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第63章 晨曦 晨曦仿佛有魔力。
梁亦芝靠着墙, 独自站在医院洁白的长廊里。
这种纯净无瑕的颜色,总是能让人的心都变得空空的。
外面夜已深,刚过了12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
尽头里传来脚步声,是顾寅言。
他端着纸杯向她走来,将手里的温水递给她。
顾寅言:“给。”
“谢谢。”
梁亦芝轻抿一口放下, 两手捂着纸杯, 热水的温度却怎么也暖不进掌心。
顾寅言陪她站在一旁,静静喝水。
梁亦芝再次跟他道谢:“今天谢谢你, 还跑一趟。”
“小事。”顾寅言淡然回答。
梁亦芝这时才来得及问之前的情况:“你是怎么知道我妈送来医院的?”
顾寅言说:“你爸给我打了电话。”
“他本来要跟你说的,但是知道你今天有演出,没敢通知你, 所以先联系的我。没想到毛阿姨还是给你打了电话。”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上台演出前,一直联系不上他。
“可惜没亲眼看到你和霍斯的演出。”顾寅言状似轻松地提起, “今晚的演出呢, 怎么样?”
梁亦芝低头沉默着。
“全都搞砸了。”
刚才一心都在母亲身上, 现在情况稳定下来, 她才敢回忆起刚刚的音乐会。那场她人生中只此一次,错过就无法再重来的演出。
顾寅言皱眉,问:“你没上台?”
“上台了……但, 拉得太差劲了。”
在她全部的练习遍数里, 上台的那一遍简直是最糟糕的。没发挥出原本的实力不说, 瑕疵听在她耳里十分明显。
临走前没来得及和成员们解释,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霍斯会不会觉得, 她是个专业素养极低的人,竟然在这种场合无法稳住心态,差点拖累他们。
梁亦芝扯了扯羽绒服的领口, 自嘲一般:“还有你的礼服,也浪费了。”
他专门为了这场演出给她定制的礼服,最后却连那场演出都没亲眼看到。
“什么叫浪费?”顾寅言侧身,靠在墙上看她。
“裙子毁了,演出取消了?不是都没有么。”
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大概天塌下来,在他嘴里过一遍,就跟破了个洞一样。
顾寅言说:“裙子本身没多少价值,它的价值,只在你穿上它的那一刻。”
他看着她:“只要你在,它就是有价值的。”
刚经历过亲人出事,梁亦芝现在的心很脆弱。脆弱到顾寅言这样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能触动到她,掀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既然事情都过去了,她也不能再一味地钻牛角尖。在这种突发情况之下,母亲这边有人照看,而她能顺利地演出完成,这已经是皆大欢喜了。
守到后半夜,母亲仍未醒来。
毛阿姨没受伤,但白天徒步已经耗费了过多体力,浑身都酸痛,于是约定好她先回家,第二天再过来探望。
梁亦芝让梁爸爸也回去,可他执意要留在医院。
顾寅言道:“梁叔叔不走的话,你先回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吧。”
梁亦芝犹犹豫豫不想离开。
顾寅言说:“现在你爸在这,我在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你回去休息好,这样明天才能来替他的班。你们俩现在都在这撑着,明天打算怎么办?”
“那你呢?”梁亦芝问,“你也不回去吗?”
顾寅言从母亲送来医院之后就一直守在这,连坐都没坐几分钟。
顾寅言:“我还行。”
“可你看上去很累。”
梁亦芝打量他的脸,因为熬得太晚,他的气色不如平时好,眼底看上去很湿润,不知是累的还是困的。
顾寅言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臂,把她带到窗户边。
玻璃上映出了梁亦芝自己的脸。
她定睛一瞧。
眼睛因为刚哭过,肿得像两个核桃,偏偏今天演出又化了浓妆,眼线睫毛都晕得不成样子。
卷过的头发原本就很蓬松,现在更显狂野。
她立刻抬手,啪地一下捂住自己的脸。
顾寅言幽声:“现在藏也来不及了。”
透过指缝,梁亦芝看见顾寅言朝她凑过来,又立刻伸出五指防御。
她半遮半掩:“……别看了。”
顾寅言不再逗她,劝道:“好了,快点回去吧,一会儿天就该亮了。至于我,不用你担心。”
他拍拍她的脑袋:“因为我比你能多扛那么一点点。”-
梁亦芝最终妥协,离开了医院。还是司机老张把她送回父母家。
虽然还想多撑一会儿,但她的身体确实已经倍感疲惫,腰很酸,眼睛和太阳穴都有些胀疼。
走前她跟顾寅言也叮嘱了,让他再过会儿就回家,不用硬撑,顾寅言答应了她。
坐在车里,她拿出手机,看到贺新图又给她发了消息。
贺新图:【看见这个想到了你。】
【图片】
照片像是在某个精品店拍的,一个踩着圆台,在拉小提琴的精致小人。
梁亦芝看了一眼,没想太多。她现在无暇谈情说爱,先退出聊天框给施若诚和几个乐团的工作人员发了消息,详细解释了一下今天草率离开的缘由。
施若诚说:【怪不得今天看你演出前,神情不太对。】
他对她表示理解:【刚刚我们去聚餐,我跟霍斯提过,你应该是临时有急事,如果他知道的话,会谅解的。】
梁亦芝谢过。
回家洗好澡,她把从顾寅言车上取回来的礼服重新拿出来。
裙摆上沾了很多灰,又是纯白色的,那么显眼。
还是觉得太浪费了。
脑海中蓦然响起顾寅言的那句话:
——只要你在,它就是有价值的。
她把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布料。
这次有点可惜,只能之后再找个他在的机会穿上了。
梁亦芝大概睡了四个小时,因为心里担心着妈妈的情况,睡的不是很安稳。
醒来时才七点左右,她立刻爬起身,准备好一些必备的用品,又买了早饭,打了辆车到医院。
她在手机上和父亲说了声自己快到了,让他来和她换班,回去歇一歇。
梁亦芝刚从电梯出来,就碰见父亲倒水经过。
“爸。”
“亦芝啊。”梁爸爸熬了一夜,现在看上去也是精神不振了,他低头掐了掐眉心。
梁亦芝立刻说:“爸,你快点回去休息吧,这边我来就好了。”
“行。”梁爸爸看了眼时间,叹气,“昨天守了一夜,没什么特殊情况,但你妈妈还没醒。”
“要是等下她醒来了,你记得打我电话,我马上赶过来。”
梁亦芝应下:“好,我知道了。”
“还有。”梁爸爸顿了顿,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廊的那头。
梁亦芝望过去。
顾寅言坐在走廊那边的空位上,模样显然是睡着了。
明明答应过她后半夜会走,为什么还是待到了早上?
“寅言也一夜没合眼了。”梁爸爸说,“我劝他回去,他一直不肯走。这小子,仗着自己年轻能熬,说留下来能陪我多说说话。还不是累得都睡着了。”
他感叹:“不是一家人还这么帮衬着,之后可要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送走了梁爸爸,梁亦芝才往走廊尽头走过去。
顾寅言安然地坐在那。他靠着椅背的姿势,看上去睡得很不舒服。双手交叉抱着,头向后仰,抵着白墙。
座位的旁边就是一扇窗。
窗外伴着鸟鸣,晨光穿过稀稀拉拉的枝叶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光线这么强,也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那一幕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来到顾寅言身边。
静静俯视他的脸,眼窝和眉骨之间深深地陷下去,鼻梁和山根都很高,鼻梁中间有个非常微小的驼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觉。
闭着的眼睛,有微微伏起的弧度,睫毛呈扇形分布开,浓密且长。
她曾经很多次从其他角度,细细审视过他的脸。但那只是出于单纯的审美、赏析,对于他的外貌,她有很明确的认知。
可今天她看着他的脸,心头却弥漫出一股留恋。
梁亦芝想,理智的确能让她控制住不去喜欢他。
但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心脏在为他变得柔软。
她的心就像是一块会吸水的海绵,从他那里不断地获得养分、汲取,最后持续膨胀,变得越来越柔软。
顾寅言说的没错,他不是想要从她身上获取什么的人。
那个人是她才对。
晨曦仿佛有魔力。
她入迷了一般,在长椅上的人面前渐渐弯下腰,在他额头极轻地印下一吻。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唇瓣贴下去的那一刻,眉峰下紧闭着的那两道弧度浅浅地伏动。
梁亦芝直起身,看着窗外的晨光,把她照得如同大梦初醒。
她刚刚做了什么?
简直就是色令智昏的完美具象。怎么能因为一时涌上来的感动,就吻了他?
梁亦芝捂着下半张脸,决定趁事态还没变得更严重之前先逃遁。
可惜她晚了一步。
在她逃离现场之前,座椅上的人自己缓缓睁开了眼。
惺忪的眼神,却在第一时间对焦在了她脸上。
梁亦芝面露窘态,手在裤子的侧边上搓了又搓:“……你醒了?我来换班了,你回去休息吧。”
顾寅言不动。只是看看她,又看看雪白无瑕的天花板。
“梁亦芝。”晨起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他望着天,睫毛无力地眨了眨:
“我刚刚是在做梦么?”
第64章 八音盒 他要的只是那一颗真心,不掺杂……
此话一出, 梁亦芝心如捣鼓,眼神躲躲闪闪。
“……你肯定是没睡好。”
她连忙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出去,“我买了早饭, 你吃点,就回家休息吧。这边有我。”
她把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塞到他怀里,说着就往走廊另一边走, 也不知道是要去哪, 背影极不自然。
顾寅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早饭, 他抬手,两指张开摁着,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梁亦芝也没来得及走远,医生就来通知他们, 说患者醒了。
梁亦芝这下什么也顾不得了, 赶紧跟着医生进了病房。
梁妈妈躺在床上, 气息还很微弱, 嘴唇依然不见血色。
听见声响,她第一眼朝他们看过去。
梁亦芝扑到床边:“妈,你终于醒了, 感觉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梁妈妈气若游丝, 唇瓣张合的幅度很小, 眨眼的频率也很慢。她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看着床前的女儿。“一点小事而已, 把你吓成这样。”
梁亦芝皱着眉头,厉声回嘴:“你觉得这算小事吗?搞不好要是撞到头了,昏迷个十几天也醒不来, 真的会把我们吓死!”
梁妈妈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嗓子里传来一阵痒意,她轻咳了几下,梁亦芝立刻闭嘴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别着急。”
梁亦芝去给母亲倒水,她走开,梁妈妈这才看向她身后,吃惊道:“你们……怎么把寅言也给叫来了?你爸呢?”
梁亦芝说:“昨天晚上你出事,我在演出,爸爸让他先过来帮忙的。顾寅言和老爸一起守了你一夜,爸爸刚回去休息。”
“你们真是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还把人都叫来了?”梁妈妈这下真感到有点难为情了。“寅言,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麻烦你。”
顾寅言只说:“应该的,阿姨。”
他关照道:“现在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疼?”
梁妈妈说:“没有,没有。就是气有点喘不上来,别的没什么。”
梁亦芝想起来:“对了,我去和爸爸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你醒了。”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半小时前。”
梁妈妈:“那还说什么呀?别兴师动众的了。他刚回去就让他休息吧,我在这有医生,用不着他。”
梁亦芝想也是,她干脆收起手机,过几个小时再通知父亲也不迟。
同时她还不忘赶顾寅言:“你也快点回去,都一夜没休息了。现在我妈也醒了,没大碍了。”
顾寅言打量了眼梁妈妈,礼貌颔首:“那我先回去,晚点再来。阿姨,您好好休养。”
“好好好,谢谢你啊寅言。快回去吧,过两天再来都行,我这条命还硬着呢。”
梁妈妈刚说完,就被梁亦芝瞪了一眼,意思是让她避谶,不要再说这种话。
走之前,梁亦芝又提醒一遍:“诶。我给你买的早饭一定要吃啊。”
“行,回家吃。”
“不行,现在就吃,趁热吃。你刚熬了一夜,需要补充点体力,回去也能睡得好。”
顾寅言看她表情严肃,才应付一般点了点头。
顾寅言走后,梁亦芝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直到她再次睡着。
下午,母亲也转入了普通病房。
梁爸爸赶来的时候,给她们带了午饭。梁妈妈吃的是极清淡的白粥,两父女倒好,就坐在她不远处,搬了一张小凳子当桌子,吃起大鱼大肉,香味都飘散开。
梁妈妈摆摆手:“你们就显摆吧,我这会儿胃口不好,对你们碗里的东西完全没兴趣。”
“有兴趣你也吃不了。”梁爸爸一本正经说,“这正好是个机会,你就别再操心工作什么的了,要内调外养,好好调理一下,把你的身体素质提上来。”
两人陪着梁妈妈说了会儿话,毛阿姨也赶来探望她。
下午梁爸爸和毛阿姨都还有工作,便先行离开。梁亦芝趴在母亲的床边,午后光线柔和,病房里难得的安安静静,她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顾寅言来了,还给她们带了不少吃的。
梁妈妈问:“寅言,你吃过饭了没有?”
“还没。”
“那你带着亦芝一块去吃饭吧。”梁妈妈拍拍身边的梁亦芝,“你都在这坐了一天了,医院里都是病毒,出去透透气吧。”
梁亦芝不放心:“那你自己可以吗?”
梁妈妈:“我就躺在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快去吧,吃点好的去。”
梁亦芝拗不过她,再三叮嘱过后才离开。
早上来的时候,她从家里带了icu需要准备的东西,现在有些用不到了。
梁亦芝提着问:“能先送我回趟家吗?我把东西放回去。”
“走吧。”
顾寅言把她送到父母家后,一道跟着进去。梁亦芝把物品物归原位,又去房间取了个平板,准备一会儿带去给母亲在医院解解闷。
她一回身的功夫,顾寅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楼上。他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立在门外。
她心里咯噔一下。
梁亦芝不看他,往外边走边说:“好了,我们走吧。”
“等一下。”他说。
“快走吧。我饿了,我想早点吃饭,再不去等下万一排队了。”
“不急,就五分钟,饿不着你。”顾寅言姿态淡然。“问你件事。”
他道:“早上在医院走廊,为什么要那么做?”
梁亦芝这下真想一头撞在墙上。
“什么?”她继续装傻。
顾寅言不说话,他的眼神总是如此,带着一点热度,但又不是那么的灼人。
撩起眼皮的时候,望向她的目光,就像是把她丢进温水中小火慢炖着。加之沉默作佐料,实在是一种煎熬。
梁亦芝败下阵来,只得鼓起勇气承认:“是我鬼迷心窍,你就当我是昏头了。不用想太多。”
顾寅言很难被打发:“就算是鬼迷心窍,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梁亦芝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执着。
也或许是她并不想和他解释真正的隐情。
“什么原因重要么?”她问。
“重要。”顾寅言回答得很清晰,“如果你是出于感激,要给我发好人卡,那我没法收下。”
“我只能接受你是因为喜欢我这一个理由才选择我,而不是出于感激、愧疚、补偿。那些都不需要。”
顾寅言说的很明白。
他要的只是那一颗真心,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感情。
可就算是这样,梁亦芝也无法在短暂的时间内厘清自己的心。
她只不过是遇事的时候会想到他,看见他为她鞍前马后的时候她会感动,伤心时第一个想倾诉的也是他。
不可否认,她对他有极深的情感依赖。他就像是她身边一张充满了安全感的温床,但那古怪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如果可以,她倒真的想向顾寅言请教,他到底是如何做到把她的心剖析得比她自己还要透彻的。
“行了,”正当她慌乱分神的时候,顾寅言拉过她手腕,打断她思绪:“现在比这个更重要一点的,先填饱你的肚子。”-
就这样,母亲在住院后一个多礼拜,终于出院了。
梁亦芝回自己家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最近半年,都别再去做那些危险的运动了。你要真闲不住就在小区里绕两圈,或者来找我。”
体会了一出过山车般的体验,现在亲人的平安对她来说是举足轻重的大事。
梁妈妈应下:“好好好,我知道了,哪也不去行了吧。”
临行前,母亲又叫住了她。
她给她拿来一个小布包:“对了,回去之后,你把这个拿给寅言。”
“这是?”
“这是我前段时间在寺庙里求的玉佩和平安符,给我们全家人都求了,是请大师诵经开过光的。”
梁妈妈说:“其实之前,有大师暗示过我,近期不要去做一些危险的运动。只是当时我只把爬山看作是一种锻炼,没想的那么深,还真就得到了警告。”
她叹一口气:“虽然爬山摔了,我觉得没伤着头,也是一种逢凶化吉。就当是给自己消业障了,你们俩之后都带着这个东西,放在贴身的地方,保保平安。”
梁亦芝依言,把母亲给的小布袋放到包里。
母亲住院的几天,顾寅言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望,不时带些养生滋补的食物来,还给她买了很多补品。
梁爸爸梁妈妈看在眼里,更记在心里。
梁爸爸又说:“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你问问他,今年要是老顾那两个还是不回来,让他上我们家来过年,不要一个人呆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多吓人。”
梁亦芝一一应下:“好啦好啦,我都记着。”
梁爸爸把她送回家后,梁亦芝没耽搁太久,给顾寅言去了个电话,问他在不在家,顾寅言说人在外面,让她一小时后再来。
梁亦芝看了下时间,收拾一下再出发也差不多。
抵达的时候,比预计早了个十几分钟。
进门后,她先见到的竟然是蒋徊。
蒋徊搭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什么物件。
他看上去知道梁亦芝要来,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亦芝,你来了啊。”
“你也在?”梁亦芝问。
“对啊,我俩刚打完球回来,我借了下他的浴室,他还在洗澡呢。”
梁亦芝坐到沙发边,好奇地伸长脖子,问:“你手里这个是什么?”
蒋徊举起来给她看:“八音盒,好看不?”
他把手里小小的八音盒伸过来给她看。
木质深棕的外壳,里面有一层玻璃,阳光映射下不时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看清那八音盒的一瞬间,梁亦芝整个人僵住了。
她问:“你从哪儿拿来的?”
“就放在外面的柜子上啊。”
他指了靠墙的一处,看了眼楼上,见没人下来,靠近了她点,窃窃私语道:“哎,你不知道吧,这个是顾寅言前女友送给他的礼物。”
梁亦芝一愣。
她带着迟疑的口吻:“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他前女友送的?你确定?”
“对啊。”蒋徊拿在手里,给她转了转八音盒旁边的手柄,银铃一般轻快的乐声一点一点泄出。
蒋徊说:“这个东西,是好多年前在美国的时候,我去他家,就看见他桌子上摆着这个。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女朋友送的。你看,放了这么多年,还在这呢。”
梁亦芝有点糊涂,脸也有点烧。
他摇着手柄,八音盒里的音梳跟着被轻轻拨响。因为手柄的频率有快有慢,节奏也跟着起起落落,还有细微的吱呀声从盒子内部传出。
音乐旋律带着梦幻的童话色彩,是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配乐,《人生的旋转木马》。
蒋徊边转着八音盒,边调侃道:“小姑娘多有品位。你看这个八音盒,应该是手工制的,里面放了好多有意思的小东西。换谁谁收到这个不高兴呀。”
他啧啧两声,笑道:“顾寅言也是玩上纯爱这套了,一个小盒子,留了这么久还念念不忘。真痴情啊。”
梁亦芝坐在一边,看蒋徊玩弄那个八音盒,没有说话。
八音盒外壳是木质的,表面纹路清晰,外观上有一个金色的锁扣。没那么精美,相反有些粗糙,还有点坑坑洼洼的小磕碰。
打开后,盖子上嵌着一副彩铅画的风景画,和几句英文的祝福语。里面则是透明的玻璃盖,玻璃盖底下铺着一层软垫,放着一些残缺的贝壳、干枯的小花、颜色各异的小石子、还有一些陶瓷的小物件等等。
每一件小东西的来源,梁亦芝都知道的很清楚。
因为这就是她亲手制作的八音盒。
第65章 胡桃夹子 真心不假。
顾寅言下楼时, 看到两个人都在楼下。
他摘下头顶的毛巾,抄了把头发。发尾还沾湿,挂着水珠。
他问梁亦芝:“不是让你半小时后再来?”
“差不了多少, 我也刚到。”
顾寅言下楼的时候,蒋徊早已放下手里的八音盒,将它物归原位, 所以顾寅言根本没发现这回事。
他站到梁亦芝面前的时候, 她闻到了点来自他身上的香气,淡淡的。大概是因为掺有沐浴油的味道, 和平时不太像,湿湿凉凉的气息钻过来,她蓦地想到了小猫的鼻子。
露在外的脖颈, 因为刚洗完澡,看着格外白皙, 毛孔都张开散发着香气。
他抬了抬眼问:“你说要给我的东西, 是什么?”
梁亦芝说:“啊, 我妈……自己做的一些点心, 饼干曲奇什么的,带了两三盒过来。”
她没有提玉佩的事情。
回去之后,梁亦芝思考了很久, 耳边一直是那首八音盒传出的曲子, 那几个零丁的音符就像是将她包围着的旋转木马, 余音袅袅, 久久也散不去。
她没法不在意这件事情。
对于顾寅言这个前女友的真实性, 她必须得搞清楚。
要想知道更多关于前女友的信息,只能去他家里,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线索。毕竟之前那些关于她的碎片式的蛛丝马迹, 都是从顾寅言家里找到的。
梁亦芝想去碰碰运气。
她掏出母亲给的装着玉佩和符纸的小包,准备把它再当成一次机会-
这天是周二,今天没排练。梁亦芝看了眼时间,正是下午三点,顾寅言这会儿应该在公司。
她带上小布包,开门的时候见到了江姨。
江姨依旧热情地招呼她:“梁小姐,你是来找顾少爷吗?他这会儿不在家呢。”
梁亦芝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
“没关系,那我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他回来吧。”
江姨并没起疑心,之前梁亦芝也经常这样待在他家休息,她只是问:“梁小姐,那您要留下来吃晚饭吗?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好准备一下。”
“都可以江姨,您拿手的就行。”
看着江姨进了厨房,梁亦芝来到一楼的书房。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吐了口气。
梁亦芝不擅长做鬼鬼祟祟的事情。尤其是自从她和顾寅言的关系变得不正当起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心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梁亦芝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就随便看看,找不到就直接当面问顾寅言去。
她环视四周。
空旷偌大的书房里,午后的阳光像倾倒了的玻璃瓶,一股脑地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泛着熠熠闪烁的光。
目光最先扫过的是一旁靠墙摆放唱片的架子。
梁亦芝先走过去,随便翻了翻。
这里摆着的大多都是顾寅言淘来的唱片,或者他喜欢的一些音乐家收藏。梁亦芝手指翻着,在最里面、近乎吃灰的一层,找到了自己送给顾寅言作为生日礼物的那张唱片。
偶而翻见自己的这张唱片,想到之前她是带着何种心情写下的这首曲子,梁亦芝略带尴尬地挠了挠脸。
只是这么新的一张唱片,为什么会被放在最靠后的一层?甚至旁边和它一块的那些唱片看起来就放了很久,甚至没怎么听过。
大概顾寅言是真的很不想看见它吧。
这边靠墙的是唱片收纳,另一侧则都是高大的书柜,梁亦芝在书柜上看了看,其中各式各样的中英文书籍,没什么新的发现。
但她看到了之前自己送给顾寅言的黑色烛台,竟然被他拿了出来,当作摆件,放在了书柜的某一层上。
这些东西之前明明全部被顾寅言收起来,还要把它们都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为什么现在又摆出来了?
连那个八音盒也是一样。
她绕着整间书房看了一圈,都没什么特别的收获,倒是心里的想法越看越多。
梁亦芝头脑发闷。来到沙发上坐下。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顾寅言的电脑。
她脑筋一转,试探性地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下。
屏幕亮起来,竟然没有密码。
电脑上有个打开的窗口,正在播放着视频。
那是上一次她和霍斯同台演出的完整视频。看来顾寅言之前在这,还在看她和霍斯的演出,弥补上次缺席的遗憾。
她微微低身,碰了下触控面板,目光放在进度条上。
都看完了啊。
其实梁亦芝自己还没看过几遍这次演出的回放,因为面对这场赋予高期待却不太完美的演出,她总是会产生消极抵触的心理。复盘对她来说是个艰难的任务。
面前正好就有视频,梁亦芝思索着,干脆将进度条拉回到最开始,自己再看一遍吧。
她看着看着,便入神了。
过程中竖起耳朵分辨自己的琴音,哪一块揉弦不是那么干净细腻,哪一块弓子的运行还不够利落,她都在心里暗暗记下。
听着听着反而投入进去。
接近尾声时,她靠在沙发里思考着,连屏幕里的视频什么时候切换了都没留意到。
然而过了几秒,空阔的室内冷不丁地响起一个女声。
——“顾寅言,你干嘛呢?”
梁亦芝浑身一震。
随后皮肤上升起一股颤栗。
哪来的人声?
她看一眼屏幕,窗口变成黑色,声音还在继续着。
——“今天是圣诞节啊,我特地打电话来,跟你说圣诞快乐的。”
——“怎么?你没跟朋友约着出去玩吗?看来你在纽约混得也不太好嘛。”
——“我?我当然是跟朋友们在外面玩啊。我们还在马德里,下一站是……塞维利亚。”
电脑里的音频持续地播放,都是单向的一些对话。
一句接一句地,显然是在和顾寅言的通话中录下的,全都是来自同一个女孩的声音。
为什么要录这个?
梁亦芝的大脑已经不会思考,她无法解析这种行为的目的。
这接连的对话,持续在室内上空回荡的声音,让她心脏震颤,连全身的毛孔都仿佛因惊讶而舒张开。
——因为电脑里传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声音。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和顾寅言打的电话,也记不清通话的具体内容是在说些什么,只能靠着录音,一步一步引导着她零散的回忆。
马德里……是她在环游欧洲,来到西班牙的时候,给他打的电话。
脑海里闪过和蒋徊不成熟的赌约,还有他所说的,顾寅言和那前女友之间余烬未消、时常电话联系的证词。
梁亦芝的心跳声都快盖过那金属感的音质,她手抖着伸出,在键盘上又点击了下。
画面跳转,音频切换成第二段。
——“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不是都过年了吗?”
——“我刚去你家别墅外面看了眼,还是黑着的。你爸妈今年也不回来?”
——“无所谓啊,我们家收留你呗,来我家蹭饭。你要不蹭,我爸妈反而不高兴。”
——“带什么男朋友啊,才谈多久就进家门,我爸妈会砍死我的。我跟你说,上次我跟他去看电影……”
……
再次敲击键盘,又是新的一段。
——“顾寅言,我跟他分手了。”
——“你猜那么准是有钱拿吗?我没哭多久,就刚刚哭了一小会儿。”
——“当然是我跟他提的分手,但他竟然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跟我说。他应该道歉,狠狠地和我道歉……”
……
她按下暂停。
不必再听了。这些切片已经足够。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一排排全部都是剪切过的音频文件,每一列都用日期作为标题。看时间,大概都是她和顾寅言分别留学海外时的通话。
不敢相信,他竟然会把那些年不在彼此身边、无关紧要的通话全部记录下来。
这也足够证明,原来蒋徊说自己在他家听见的,大概并不是什么电话,只是她和顾寅言前几年的通话录音。
世界仿佛静止,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思考彻底停摆。
阳光像伸长的触手,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裙子上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房门,传来吱呀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