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亦芝点点头:“有。”
她叹了口气道:“刚刚……贺新图带我去放烟花。”
顾寅言静静听着。
刚刚窗外那几声烟花声响起时,他正站在窗台边。他的房间,窗台外的景色看不见天空中的烟火,可他还是等到那十几秒的响声结束了,才离开原位。
“我有点被吓到了。刚刚差点和他闹了不愉快。”梁亦芝低着头。
顾寅言原以为贺新图虽然嘴硬,但至少他的话会起到警示作用。
看来他把他当成坏人了。
顾寅言在梁亦芝对面的床沿坐下,微微低头,想看清她的神色。
“还没缓过来?”
梁亦芝摇了摇头:“已经没事了。”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贺新图失落的表情,心里又闷又堵:“他不知道我不喜欢烟花这些东西,也不能怪他。但我实在是装不出很喜欢的样子。”
“那你告诉他了吗?”顾寅言问,“你不喜欢烟花的事。”
“我说了。”
“他问了你为什么吗?”
“没有。”
梁亦芝也以为贺新图会问,可他一直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大概没注意到。
“可能他也没想到,会正好是我不喜欢的东西吧,也没来得及细问原因。”
顾寅言坐在她对面,对这个理由不置可否。
他说:“我看只是他没你想象中那么关心你。”
梁亦芝回想,她和贺新图之间确实是没有那么的相互了解。
她不清楚他的背景和过往,只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洞悉过;他并不她了解和讨厌的东西,也不想再继续深究。
仔细想来,她和贺新图之间,一直是一段仅凭感觉就疯狂推进的关系。这也是其中的弊端吧。
梁亦芝说:“你记得我们小时候那次吗?”
“我们俩一起偷偷去看烟花那次。”
顾寅言“嗯”了声。
那是他人生中颇为重要的一段记忆,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那是当年农历新年的最后一天,天气特别冷。
明明呆在温暖的室内就能平安度过的一天,可梁亦芝还是非拉上顾寅言,出了门。
那天,吃过年夜饭,顾家父母带着顾寅言来梁家做客。大人们便在楼下聊天,少男少女们于是自己去寻其他的乐子。
何嫚给梁亦芝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出来过零点。梁亦芝想,在外面过新年,父母肯定不同意,但短暂地出去和朋友见个面,想必还是会放行的。
他们约在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见面,包括蒋徊也来了。
四人在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吃,热汤暖呼呼的,和朋友在一起,倒品出了比年夜饭更香的滋味。
可是吃完了,他们也没想出来该去哪儿。
正是年关,外面街上的店铺都关起大门过新年,没人做生意,他们只能在大街上闲逛。
过了两小时,梁亦芝父亲打来电话,催她回家。
何嫚不满地抱怨:“你爸真够古板的,每次出来玩都要催你回家,催催催就知道催!”
“算啦,别生气了。”梁亦芝说,“反正现在很晚了,我们也没地方去,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安全。明天咱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好说歹说,何嫚终究是被梁亦芝哄好了。
他们分头回家。顾寅言和梁亦芝一块,先送她回梁家。
回家路上,梁亦芝听见不远处,烟花燃放的声响和小孩子们玩闹的声响传来,似乎就在附近。
梁亦芝心一动,问顾寅言:“好歹也是过年,我们去看看别人放烟花怎么样?”
身边的少年回答她:“你不是怕火么?”
顾寅言听说过梁亦芝怕火的事。她小时候贪玩,不小心被火烧到过头发,从此便有了阴影,被梁父梁母命令禁止靠近一切火源。
可梁亦芝执拗:“我们又不玩,就远远地看看。不然大过年的,多无聊啊,一点年味都没有。”
哪怕吃过亏,年轻气盛的人总有不知无畏的勇气。
他们拐了几个街区,终于是循声找到了正在放烟花的那伙人。
那是在一个废弃的桥头边。那几人都是和梁亦芝顾寅言差不多年龄的学生们。他们买了各式各样的鞭炮和烟花,一个接一个地放着玩。
梁亦芝和顾寅言就在一边远远地看着。
大概看了一会儿,顾寅言认出,那群人里,似乎有一个他很熟悉的身影。
那是之前他曾寄宿的张家的小儿子。他和大儿子曾经天天围着顾寅言转,变着法儿地欺负他。
后来,顾寅言被接回顾家,作为报酬,顾寅言的父亲也给张家的儿子办了转学,来到这个城市。
认出他的那一刻,那个小儿子也正好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梁亦芝并未察觉出不对,只是看着那正在燃放的烟花,喃喃地:“他们上哪儿买来的这么多品种的烟花啊?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顾寅言上前一步,贴在她身后:“我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再看一会儿,几分钟,马上就走。”
只是一会儿功夫,顾寅言再一抬头,那个留着平头的男孩已经不见了。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们又看了两分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喂——顾寅言!”
顾寅言脊背一凉,沉着脸转身看过去。
刚刚消失的小平头正站在他们背后很远的地方,张着双臂朝他挥舞,像是在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梁亦芝闻声,不解问:“你朋友?”
顾寅言没第一时间回答,只是隔着袖子,拉住了梁亦芝的手臂:“不认识的人,我们先回去吧。”
“快走。”
他刚想带梁亦芝离开。那男孩又朝他们大喊道:
“新年快乐!”
小平头双手拢在嘴边,笑容阴沉地可怕。
“别走啊!我们这么久没见,送你一份大礼——”
顾寅言浑身一凛。这时才注意到,就在他们背后的空地上,放了一个鞭炮。引线已经被点燃,爆发就在千钧一刻。
顷刻间,鞭炮炸开,烟火朝他们这个方向迸发而来。
顾寅言来不及反应,迟疑了一秒。
也就是这一秒钟的时间,温软的身体立刻覆在他身前,扑过来将他整个人推开。
他们身体相撞,往一边倒去,两人撞在了对面的石墙上。
顾寅言顾不得疼痛,立刻起身,搂着她肩膀:“梁亦芝?梁亦芝?你有没有事?”
石墙凹凸不平,梁亦芝的肩膀正好撞在一处突起上,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我没事。”她咬着牙,摇摇头。“你被烟花烫到没有?”
顾寅言脑袋发懵,顾不得去看自己的身上有没有伤。烟火喷射过来的那一秒还在他眼前重复回放。
顾寅言的嗓音不由得变大,神色比方才更冷了:
“你扑过来干什么?不知道有多危险?要是被炸伤了怎么办?”
他很少有不冷静的时刻,可现在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气张家的小儿子如此歹毒,气自己的反应这么迟钝,更气梁亦芝……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前面。
如果不是那烟花的角度偏离了一些,而他们的速度又足够快,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十七岁的顾寅言,有当即拿着火药桶过去,把张家的小儿子连同那一伙放烟花的学生全部炸了的冲动。
那帮小孩子看见他们似乎被炸伤了,立刻一哄而散,嘻嘻笑笑地往来时路逃跑了。
顾寅言抬起梁亦芝的脸,观察她面容的每一处,又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这里没有路灯,他小心翼翼地辨认了很久,
他抬起她的手。梁亦芝倒吸一口气。
顾寅言:“疼?”
“不是。”梁亦芝指了指,声音发抖,“你的手腕……”
顾寅言这时才有功夫想起自己,原来他的手腕还是没能躲开散乱的火星子,被烫伤了一片。
眼看那双日日都在钢琴键上保养甚好的双手,突然肿起一大片,梁亦芝都快哭出来了。
“你的手……怎么办?我们快去医院吧,快点!”
梁亦芝和顾寅言去附近最近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冲洗,然后打电话给父母,接着打车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检查,梁亦芝才发现,她的手也被烫伤了一小块,但比起顾寅言的根本不算什么。医生给他们都做了简单的处理。
回想起一派混乱的那个除夕夜,梁亦芝仍然心悸:“我真的快吓死了。我怕你会因为这个,一辈子都没法弹琴了。”
顾寅言语气漫不经意:“我又不靠弹琴吃饭,你怕什么?况且我被烫伤的是手腕,不是手。”
“可是顾叔叔那么用心地培养你。就算不弹琴,手也是生活的重要工具。如果你有个万一,手被截肢了,我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截肢都出来了,越说越离谱。
顾寅言一扯嘴角:“要你交代什么?又不是你干的。”
“但确实是我非要拉着你去看他们放烟花的。”梁亦芝辞严义正,“如果我们不去,就不会被那帮人恶作剧了。”
当时到医院后,梁亦芝在顾世明夫妻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一个劲地躬身道歉。顾世明夫妇嘴上虽没讨伐她,但也并未给她一个眼神。
在梁亦芝心里,他们没苛责自己就已经是一种宽恕了。
可顾寅言否定了她的这番言论。
“你说的不对。”顾寅言说。
“应该说,如果不是你,那我被炸伤的就不仅仅是手腕了。”
顾寅言淡淡地望着她。
梁亦芝扑在他身前的那个瞬间,那份慌张、包括那个柔软的触感,他记了很多很多年。
也是从那时起,他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梁亦芝勾了勾唇,对顾寅言笑笑。
她伸手:“我看看你的疤。”
顾寅言抬起胳膊。
她握着他手腕,那个被烫伤的疤,就在突起的腕骨下方。经年过去,加上烫伤后一直有及时的护理,疤痕的颜色其实已经很浅,平时外人根本无法发现。但那一处的皮肤纹理,和正常皮肤还是略有区别。
梁亦芝的手指碰了碰那个疤痕,顾寅言忽然“嘶”了一声。
她一愣,立刻放开手。
顾寅言眉心皱起,偏过头,表情似乎很痛苦。梁亦芝赶忙坐到他身边:“对不起对不起,我……”
面前的男人皱着眉,然而唇角慢慢漾出了一个极浅极轻的一笑。
“……我真服了。”梁亦芝无语地改口。
可她脸上却也是带着笑的
“你这招用过很多次了,顾少爷。”
“但每次都很管用。”
梁亦芝哧一声,不再和他争。
跟顾寅言聊了一会儿,她心里那股郁结总算是消泯了不少。
时间不早,梁亦芝跟顾寅言道了晚安,准备回屋。
谁知她打开门,便跟走廊上经过的贺新图四目相对了。
梁亦芝脸上的笑容又瞬间凝固。
第37章 心跳频率 冲动是魔鬼,也是天使。
贺新图刚从楼梯口上来, 他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经过顾寅言的卧室时,门恰巧开了。
梁亦芝出现在了顾寅言的房门口。
贺新图看了眼房间里的两个人。
其实用不着心虚的, 可梁亦芝站在贺新图的面前,心里的底气忽然就莫名弱了十二分。
贺新图的心情看上去很一般。
他们俩之间刚发生过一场不愉快,转头他还沉浸在低压里, 而她却和别的人在一块嘻嘻笑笑, 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对她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尽管只是简单的打了个照面,可这个节骨眼上, 他们的碰面就是如此的不合时宜,梁亦芝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愧疚感。
贺新图没和他们搭话, 收回眼,低着头从她面前走过, 回了房。
梁亦芝望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随即脑袋被敲了一下。
顾寅言:“愣什么呢?回去休息。”
梁亦芝垂头, 颓丧地叹了口气。
顾寅言从背后伸手, 从下方托住她的额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叹气会变老的,知不知道?”
“我忍不住。我怕他会觉得——”
“你不用为他的情绪负责。”顾寅言淡声道, “你没做错任何事, 也不需要和他多解释什么。如果他真的在意, 就应该主动来问你原因。”
顾寅言的思维只讲究逻辑, 自然不能理解梁亦芝在烦什么。
她回到房间, 把拿来的两盒药在桌上放下。床上的何嫚已经在睡梦中,屋内响起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梁亦芝还在想着刚刚那一幕。
贺新图方才从面前经过的那个表情,像烙印在了她脑海里。
他看上去很失落, 也没和他们搭话。
她再往深处一想,来这的他们四个都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只有贺新图和他们并不相熟。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他们不经意间的某些举动,会不会让他感觉被排挤了?
洗了个澡的时间,梁亦芝越想越多,从那一个表情里品味出了更多重的苦涩含义。
不过也不排除其中有极大一部分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梁亦芝想立刻去找贺新图解释,可又怕再解释会显得很多余。
除了要解释她怕烟花,是不是还要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顾寅言的房间里?又和顾寅言聊了什么,所以那么开心?
可这也太奇怪了,如果说人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呢?
偏偏何嫚今天睡得很早,没人能陪她聊些夜话,给她一些中肯的建议。
深夜,淅淅沥沥的声音再次渐响,织起一帘濛濛的雨幕。
雨又开始下了。
梁亦芝起初顾着心事,没在意这雨声。
直到一道煞白的闪光破开黑夜,她半坐起来,才发现大雨如注,玻璃也变得模糊不清。
原本床头开着的一盏小灯随着轰隆一声,给灭了。
梁亦芝摸到开关,按了两下,台灯没反应。
她不敢贸然打开卧室大灯,怕把何嫚给弄醒了。梁亦芝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想再去打开书桌上的那一盏灯,或是打开卫生间的灯,留有一丝光线就行。
只是无论她怎么摆弄,都没有灯亮起的迹象。再仔细一听,空调运作的声音也消失了。
她心里那个疑虑得到了验证。
——停电了。
时间接近一点,周遭一片黑暗,漆黑让密闭空间里的压迫感更甚。梁亦芝打开房门,走廊上也是一片黢黑,原本一楼留的灯也灭了。
四周静悄悄。
梁亦芝想了想,往群里发了条消息。
【你们睡了吗?貌似停电了。】
她大概等了间隔五分钟,还没得到回复。
雨滴倾斜的声音,加上黑暗,让梁亦芝的心情逐渐变得焦躁起来。
算了,她自己出去看看吧。
梁亦芝出门下楼。她准备先检查一下是不是跳闸了,看看能不能把电闸重新打开。
电闸的开关,好像在一楼储藏室的边上。
梁亦芝下了楼梯,循着印象,拐到楼梯背后,储藏室就在那后面。
她看见了储藏室的门口亮着光,似乎有人影在动。看来也有人察觉到停电了,先她一步下来检查。
梁亦芝走过去。
大概是雨声太大,那人没听见她的脚步声。等她走近了,他忽然把手电筒照到了她的脸上。
“是我——”梁亦芝被那刺眼的光芒怼近一照,霎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拿手挡在眼前,对方这才立即关了手电筒。
梁亦芝重新睁开眼。
储藏室门前的位置偏僻,被楼梯隔绝了来自客厅阳台的光线,环境黑到只能依稀辨出个人形。
她看到面前人的轮廓。
个子很高,头顶的头发凌乱又弯曲,是……贺新图?
“贺老板?”梁亦芝喊了一声。
她从黑暗中辨认出,对方的下巴似乎微微动了下,但并没有回应她。
因为这阵沉默,梁亦芝更确认了,面前这个人是贺新图。
贺新图没出声。室内静默,只剩下雨滴拍打的声音,隔开一段距离,像被蒙在巨大的罩子里。
梁亦芝以为,贺新图不说话,是因为晚上的事情,还没恢复情绪。
现在只有他们两人,这或许是一个解开误会的好契机。
梁亦芝主动开口:“贺老板,你是不是……生气了?所以不想理我?”
回答她的,依旧是室外无尽的雨声。
梁亦芝自顾自说:“今天的烟花……真的很抱歉,让你白准备惊喜了。但你的心意,我真的充分感受到了!”
虽然看不清,但梁亦芝还是想尽力准确地表达出她的意思。
“仙女棒那个,是因为我怕被火星溅到,所以一时没拿住。你就当我是过度反应吧,我对烟花这个东西,一直有点阴影。”
梁亦芝慢慢地说着:“我小时候被火烫到过好几次,可就是不长记性。后来有一次,我非要拉着顾寅言一起去看别人放烟花,结果我们俩都不小心被烟花给炸伤了。”
“如果炸到的只是我自己,或许还好,可是我还连累了他,因为这件事,我也一直内疚了很久。”
梁亦芝掌心发汗:“我心里对烟花其实非常抵触,它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我并不是刻意在你面前表现出那个样子的,那跟你无关。我和你保证,这绝对不是借口。”
“刚刚我去找顾寅言,也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正好去拿药,就多聊了几句。”
梁亦芝越说越多,担心对方找不到重点,索性截取最重要的,也是她最想表达的。
“其实,我心里……确实是对你有好感的。我很高兴你能为我准备这些,也不想你因为这件事而不高兴,对不起。”
梁亦芝看向黑暗中,稍显弯曲的头发。她话音微抖:“既然即将发展一段关系,我们之间更加不能有误会。你说对吗?”
她说了这么多,卯足了劲,一口气把嘴都说干了,对面的人还是一声没吭。
没得到贺新图的一句答复,梁亦芝心底有点慌,她说着说着上头了,慌不择言,也没想到,直接跟人家告白了。
雨声交杂在两人之间,时间越久,梁亦芝的尴尬程度也在不断地上升。
终于,她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听上去心情不算轻松。
“你是不是觉得太唐突了?”梁亦芝问,“你别想太多,我没有要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仅此而已,就是这样……”
慌乱时话会变多,是她的一种应激反应。
可这次的停顿,不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而是眼前高大的男人,正在缓缓向她靠近。
梁亦芝后退一步,只可惜储藏室的门口很是逼仄,一退后她便撞到了墙上。
察觉到一股气息铺面而来,梁亦芝在黑暗中无措地眨巴着眼睛,眼神无处安放。
黑夜更具神秘的吸引力,感官被蒙蔽时,只剩下心跳的频率。
梁亦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感知到,应该是某些意义特殊的举动。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一下触摸到了衣物的布料。她屏住呼吸,拉住了那块衣角,像是攥紧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秒、两秒、三秒……
对方还是没有后续的动作。
……是她会错意了吗?
空气中绷紧的那根弦忽然断裂,就像被她拉多了的琴弦一样,划出毛边,而她仿佛被那隐形的毛边、沉闷干涩的音符给惊醒。
她松了手,丢下一句对不起,仓皇地逃开了。
回到房间,梁亦芝开门关门上床一气呵成。
她跳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两脚不停地上下踢着床垫。
怎么办?!!!
还是感觉很羞耻啊!
梁亦芝整个人掩在被窝里,复盘方才每一瞬间的感受,都没发现床头的灯什么时候唰地亮起了。
她这会儿肾上腺素飙升,诡异的兴奋感让她一直持续清醒到三四点,才困倦地睡过去。
她做了个很诡异的梦。
梦里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盖着层轻盈的头纱,俨然是这场活动的主角。在她正对面,站着身着黑色西装的贺新图,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拎着裙边,踏上了通往新郎的路引。
正在她迈开步子时,脚下风景一切,登时变成了几块摇摇欲坠的残破的木板。木板下面,是湛蓝深沉的湖泊。
梁亦芝被湖泊上反射出的晶莹波纹晃到了眼睛,踉跄半步。
她一下乱了方寸,抬头看过去,贺新图仍在向她招手示意,让她赶快到他身边来。
于是她鼓起勇气,踏上那几片腐朽的木板。只是她的脚刚一触到平面上,木板忽然碎裂了。湖底的风瞬间掀到了她脸上,将她的头纱卷起。
“说了让你不要走了。”
顾寅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乎在责怪她没有听他的劝告。
再然后,头顶忽然升起绚烂的烟花,烟火炸下的星点子不停地从头顶砸下来,掉落在山间,引发熊熊烈火。
梁亦芝头顶的白纱也被点燃,她立刻摘了它,往吊桥的反方向逃离。
再一睁眼。
眼前是白白净净的天花板,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松了口气。
梁亦芝和何嫚洗漱完一道下楼。
她说:“对了,昨天你睡得早,半夜下雨打雷,别墅里跳闸了。”
“真的假的?”何嫚打了个哈欠,“昨晚我睡的还不错,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何嫚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早晨起来神清气爽。
另外三个男生已经在一楼客厅了。贺新图正在盛粥,顾寅言在餐桌前摆碗筷。
蒋徊正在端碗,手指被盛满热粥的碗壁烫到,他咬着大拇指,含含糊糊地问:“我去!亦芝,我看见你发的消息就想问来着,昨晚跳闸了吗?”
“嗯,应该是雨太大了,外面在打雷。”
贺新图正在盛粥,听见动静,回头,和梁亦芝的眼神恰好对上。
贺新图笑笑,主动道:“早安。”
梁亦芝愣了下才回:“早。”
“煮了白粥,还有一些小菜,来吃早饭吧。”
梁亦芝应一声。
从贺新图的反应来看,昨晚的谈话很有效,他们俩成功破冰,消除了误会。
梁亦芝为自己的及时告白庆幸几分。
看来有时候冲动也不完全是魔鬼,也可能是天使嘛。
大家在餐桌前坐下。
蒋徊忽然想起昨晚,问一边的顾寅言:
“对了,昨晚半夜我醒来,看你不在床上,你去哪儿了?”
第38章 书房 所以她的照片,为什么会在他这?……
蒋徊半夜醒来, 看见旁边的床上没人,他喊了顾寅言的名字,没得到回应。
梁亦芝也看了眼顾寅言。
昨晚, 他也不在房间里吗?不会是停电的那会儿吧?
她转念又一想,反正停电了,就算顾寅言当时下楼了, 也不一定能看见他们。
顾寅言面色沉静:“我在卫生间。”
蒋徊:“那我喊你, 你怎么不应?”
“大半夜,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说梦话?”顾寅言端起杯子啜了口, “你昨天晚上跑哪儿去了?”
蒋徊也是因为梁亦芝提到昨晚停电了,才突然想起来这么一出,顾寅言这么解释, 他也没多想。火力被他转移到自己这儿,蒋徊避而不谈:“我就随便出去逛逛, 看看风景。”
第二天的天气, 比前一天要好得多, 天空放晴, 又是一番不一样的景色。
昨天行程太满,所以今天上午没有任何安排,大家休息好、准备妥当了才出发。
他们去玩了卡丁车、滑草, 又去逛了逛海洋馆。傍晚, 终于启程回家。
离开佟镇前, 梁亦芝找了个空档和贺新图单独说话。
她买了瓶水递过去:“渴了吧?”
贺新图接过:“谢谢。”
梁亦芝等他喝完水, 才开口:“回玉城之后, 我想请你来看音乐会,不知道你有时间吗?”
贺新图笑说:“我时间都好排,等你消息。”
“行。那之后我再联系你。”
梁亦芝欲言又止:“那个……我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不用太在意。我也不是想你做什么,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贺新图想了会儿,才回复:“你放心吧,我没把那事放心上,都过去了。人都有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这很正常。”
梁亦芝点点头。
他没刻意提起她那晚的告白,或许是怕她尴尬。她如释重负,她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太别扭。
回到玉城,大家不想再劳烦贺新图把他们送回家,于是让他把车开到了HOOK,顾寅言叫司机老张开了车等在那,把大家轮番送回家。
接连几天,梁亦芝回归了原本的日常生活。
因为出去玩了两天,她都没练琴,即将演出的曲目里有一首新的曲子,她回来加班加点,拉琴拉得手指都生疼。
从乐团排练结束,梁亦芝和吴悠去了附近的商场吃饭。
她们俩在里面闲逛,一面挑着餐厅点评着。一般这种便餐,她们都只选择那种好吃又实惠的,一看装潢过于隆重的、消费门槛高的门店,一概忽略无视。
经过一家西餐厅的时候,梁亦芝无意间往店内瞥了一眼。
她眼神飘过,又移回,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形。
如果不是她正面对着玻璃窗外的方向,只是这么粗略一扫,也许真不能认出她来。
林柚在这里做什么?
位于闹市区的商场,出现在这并不奇怪。只是源于对朋友的关心,梁亦芝尤其留意了下。
一个多月以前,她在街上碰到林柚的时候,她穿着简单,身上系着奶茶店的围裙,虽不加粉饰,模样也简单清秀,还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然而今天却格外不一样。
她那身行头,一看就是用心挑选过的;长发披肩又作卷,服饰也选的偏成熟。造型如此精致,看来这场约会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梁亦芝的眼睛又从她对面的人身上掠过。
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是一个戴着眼镜,身着西装的男人。
他们交谈的氛围看上去很不错,林柚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在意和对方的谈话。
梁亦芝因为这几眼,放慢了步子。直到吴悠步伐快过她,在前面喊了两声,梁亦芝才回神跟上。
“你在看什么?”吴悠站在玻璃门外探头,“认识的人?要打个招呼吗?”
“没事,就是长得有点像。”
她别开眼,继续跟吴悠闲谈,可脑子里已经被其他画面占据了。
那个男人跟林柚是什么关系?梁亦芝忍不住想。
是相亲?还是恋爱?
对方外形看上去商务又精英,林柚不会被骗吧?要不要折回去再看看情况?
总之,梁亦芝直觉她所见到的那面有些古怪。可她到底说不上来,又担心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万一人家是正经相亲,她无故上去,把局面搅黄了怎么办?
梁亦芝最终还是没多问。
上次她跟林柚说完,可以帮她把父亲转院到A市的消息之后,被林柚委婉地拒绝了。
她说现阶段父亲的情况还可以,她不想太折腾他,先等等继续观察看看。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梁亦芝也没多费口舌劝说,让她有需要帮助的再找她。
从林柚现在的状态来看,她貌似比之前好了很多,整个人像吸进了养分,和一个月前懦弱胆怯的形象相比,简直是变得容光焕发。
但愿是她的帮助起了作用吧。
梁亦芝在心底默默想着-
又过了一周。
为了答谢上次帮助她给林柚一份工作的好朋友,梁亦芝决定去朋友的画廊那儿看看。
上次遇见林柚的事,她总是觉得放心不下。
来到艺术馆,梁亦芝进门,便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好友。展厅中间站着一群人,尚恩站在白墙前面,正指挥工人们把画挂到墙上。
她喊了对方一声:“尚恩。”
尚恩朝梁亦芝的方向看过来,见到人,一双眼立刻弯了:“亦芝?你来了。”
她跟身边几人打了个招呼,交代好了才过来。
“见你一面真难。”尚恩佯装不满地开她玩笑。
梁亦芝笑说:“忙的是你,大画家。”
梁亦芝和尚恩认识也有些年头了,尚恩的父亲和梁亦芝的父亲是多年的好友,小时候两个小女孩经常凑在一块。后来尚恩举家移民去了国外,但他们每年都会回来看望家里的老人,所以只有逢年过节,她们才会约上见一面。
尚恩三天两头的到处飞,而她是个按时按点上班排练演出的打工人,怎么可能忙得过她。
梁亦芝看向工人们刚刚挂上墙的作品,她问:“那幅画叫什么?真好看。”
“你说那个?”尚恩看了眼,“那是我这次准备了最久的作品,你真有眼光。”
“叫什么名字?”
“《鸢尾花》。”
“真不错。”
梁亦芝感叹。
尚恩的绘画天赋很高,功夫又扎实,所以她才刚十八岁的时候,就成为了海内外小有名气的年轻画家。
梁亦芝很是羡慕她。她虽然在音乐上有那么点灵性,可在绘画上那真是一窍不通,她只能欣赏,要是让她作画,还不如把尚恩的眼睛蒙上随便乱画的几笔。
发觉自己带的东西还没送出去,梁亦芝抬手,拎起手里精美的包装袋:“给你买的礼物。”
尚恩看见了礼品袋上的标志,惊讶了一声:“你给我买东西干嘛?这么客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尚恩的笑容却很真实。
梁亦芝记得,尚恩有很多这个牌子的首饰,除了一条手链,倒是不贵,就是难买。国内没有货,她托人问了好几家店才买到。
尚恩收了礼物很是欣喜,可转而又眯起眼:“这该不会,又是为了你那个朋友吧?”
“绝对不是。”梁亦芝举双手郑重声明,“上次让你帮忙就很麻烦你了,再说了,这就是个小礼物,我没别的意思。”
尚恩哼哼两声。
梁亦芝目光逡巡了一圈馆内的人:“林柚她今天不在吧?”
“你找她有事?”尚恩说,“不过很遗憾,她今天请假了。”
“请假?她生病了?”
“说是这么说。”尚恩递给她一个眼神,“不过请假的理由嘛,你都懂的吧。真病假病谁知道呢?”
梁亦芝了解尚恩的为人,她很善良柔和,通常很少未知全貌就在别人面前随意揣测。林柚请假这种小事,她当然不会放在心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可她既然提出来了,就代表其中有蹊跷。
梁亦芝问:“怎么回事?”
尚恩拍拍她的肩:“我劝你,还是别太担心林柚的事了。”
“你记得你刚推荐她过来的时候,跟我怎么说的吗?”
梁亦芝回想了下。
她告诉尚恩,她有个朋友家道中落,父亲重病在医院,急需筹钱。她手腕又有伤,所以想帮她找一份清闲又稳定一些的工作。
尚恩说:“其实她一开始来的时候,我也挺心疼的。她干活很努力,有时候我没叫她加班,她也会主动来帮忙。”
“但是最近……怎么说呢?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别的情况。”尚恩朝附近瞄了两眼,嘴贴近梁亦芝耳侧,“林柚最近是不是找到什么靠山了?你之前不是说她家里破产了,但我发现最近她背的包、用的东西都不便宜啊。”
“前两天,她新戴了一条项链,C开头的那个牌子你知道吧?一条大几万。不是我故意想猜,但就是让人很好奇嘛。”
梁亦芝提出了心底的猜测:“会不会是仿品之类的?”
“不可能,你知道我的眼睛,不可能看错的。”尚恩言之凿凿,“就算是仿品,一个人哪会在同一时间段,出现这么多仿品,太刻意了吧?”
尚恩人心细,对各类品牌都很熟悉,会观察到这些变化也不奇怪,但……
尚恩声音放得很轻,低低地说:“反正我觉得,无非就是两种情况:要么是她有对象了,要么就是她突然成暴发户了。”
结合尚恩的话,梁亦芝联想到了几天前,在西餐厅外见到的那副画面。
难道那个西装男,是林柚新交的男朋友?
可是据她观察,那两人之间的来往,不像是情侣之间的互动,看上去虽然聊得投机,但没有任何亲密的行为。
难道真如林柚自己说的,她最近的状况好起来了,所以也不需要她的帮助了?还是说她自己找到了某条出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好。
梁亦芝想,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该为林柚感到高兴。
这个话题实在是耗费她心神,梁亦芝决定先不想了,她挎着尚恩的手说:“好了好了。我们不说她了,带我看看你的画吧。”
尚恩筹备的这场展出下个月才开放,她带梁亦芝在画廊里逛了一圈。
结束后,梁亦芝请尚恩去了一家餐厅吃饭,两个人互相聊了聊近况,因为太久没见,她们有说不完的话题,拖到接近半夜才回家。
又过去了半个多月,天气越来越冷了。
早晨起来,梁亦芝打开日历,检查演出日程的时候,突然想起,马上就要到顾寅言的生日了。
每年给顾寅言过生日,她最头疼的就是该送他什么礼物。
顾寅言这人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爱,不论送他什么礼物似乎都不够特别。
梁亦芝思来想去,想着有好几天没见了,干脆去顾寅言家找他一趟,顺便聊聊天,看看能不能给她开辟一些新的思路。
梁亦芝在手机上和顾寅言打了声招呼,约好时间。
当天晚上,她结束排练,直接去了顾寅言家。
揿响门铃后,是江姨来应的门。
梁亦芝跟江姨问候过道:“江姨,顾寅言呢?”
“顾少爷还没回来呢。”江姨给她倒了杯果汁,“梁小姐,你先坐。”
“谢谢江姨。”
顾寅言提前嘱咐过江姨,让她准备晚饭,说梁亦芝要来家里一起吃,还特地准备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江姨又问了梁亦芝饿不饿:“晚饭我快准备好了,等下顾少爷到家就可以开饭了。”
梁亦芝笑笑:“麻烦你了江姨!你手艺好,好久没尝你做的菜了,我都快馋死了。”
“梁小姐,你比顾少爷的嘴要甜多了。”
江姨长期和顾寅言打交道,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有过多的交流。难得和梁亦芝这种爱捧场的在一块,还没说两句,眼尾就笑出了好几道褶。
江姨回了厨房,梁亦芝就在客厅里等着。
等了两分钟,她觉得有些无聊,想起上次和顾寅言在书房里听了歌剧,于是想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唱片或者书之类的,打发下时间。
书房的门没关。
梁亦芝推开进去。
一楼这里的书房,更像是一个顾寅言用来听音乐、或者是进行其他放松消遣的私人空间。
书房格局很大,落地窗面朝着阳台,一架施坦威摆在最中间的空地上。窗外的常青树和傍晚柔和的光线,倒映在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顶盖上。
旁边的书架和柜子上放满了书,一些整理收纳起来的唱片柜和唱片机。
梁亦芝走到桌前,想翻翻里面的唱片。
她刚抬手,目光忽然留意到桌面上的一本书,底下压了一张白色的纸片。
鬼使神差般的,她拿起那本书,把露出一角的白色纸片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拍立得相片。
照片里,一个女孩头顶着生日帽,捧着蛋糕,鼻尖被其他人恶作剧点上了白色的奶油,她也不生气,眼神盯着镜头,笑容天真烂漫。
梁亦芝愣住了。
她看着照片出神,女孩的笑脸,让她的思绪也仿佛跨越了时间长河。
所以她的照片,为什么会在这?
第39章 恰空 他又何尝不是一只容器。
梁亦芝垂着头。
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去。
顾寅言今天穿着休闲,头发似乎也没怎么打理过,刘海的纹路自然凌乱。
“看我看见了什么?”梁亦芝举了举手里的照片。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顾寅言扫了一眼她手里握着的拍立得, 声线平稳:“之前谢昀离职那天落下的。”
“你帮我捡回来了?”梁亦芝恍然大悟,“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本来想还给你的,忘了。”
顾寅言不声不响地走到她身边, 视线落在相片里女孩那张熟悉的笑脸上:“你看到它, 不会难过?”
梁亦芝摇摇头:“有什么可难过的?这张照片把我拍得多好看。”
梁亦芝知道,他是担心她看见了照片会触景生情。可是事情过去了那么久, 她认为自己已经完全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了。
顾寅言没附和她的孤芳自赏,转而问:“来这里找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顾寅言又说:“江姨饭做好了。”
“那去吃饭吧。”梁亦芝把照片随手放到桌上, 掠过顾寅言,先他一步出去了。
顾寅言回眸, 看了眼她脑后飘动的长发。
他的手落在那张拍立得上。
手指触到女孩的脸, 笑容依旧灿烂可人。
他拉开桌面下的抽屉, 将照片收好, 这才出去。
江姨手艺很好。梁亦芝的确不是在无脑吹捧,刚上餐桌,看到那一大桌子色泽诱人的菜肴, 她便开始夸赞, 说江姨的手艺跟她母亲的一样好, 如果江姨在她家, 她肯定要让江姨天天给自己做饭带去上班。
江姨平时大多数时间都和寡言少语的顾寅言在一块, 难得一次被人如此热情地对待,也是笑开了花。
她说:“梁小姐你喜欢的话,以后再来, 顾少爷可以提前和我说,我好好准备。”
“谢谢江姨。”梁亦芝咧开笑脸,又问顾寅言,“我要是平时没事,能来你这蹭饭吗?”
顾寅言抬眼:“平时来也没见你问过。”
梁亦芝嘿嘿一笑。
“对了。”顾寅言问,“上次说帮林柚父亲转院的事,你问过她了没?”
梁亦芝拿着汤匙的手一顿,在白瓷的汤碗里又重新放下,轻轻搅了搅。
“她……好像暂时不需要了。”梁亦芝答得含糊,“她父亲好像恢复得还不错。”
“确定不用?”顾寅言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那我就跟医院那边转达了。”
“等等。”一听他要拒绝,梁亦芝立刻说,“还是……再等一等吧,我再劝劝她。”
生病这事没有预兆,谁也说不清楚未来的某一天情况是会变好还是变坏,顾寅言这边的资源也很难得,她还是先保守一些,过两天再问问看林柚。
只是……梁亦芝直觉,林柚的情况有些她还没弄清楚的地方。比如尚恩说的那些来历不明的奢侈品,还有她碰见的在西餐厅见面的那个男人。
她也在犹豫,要不要跟顾寅言提一提这件事。可是他之前就劝过自己不要那么热心,她还曾振振有词地和他吵了一架。现在说她怀疑林柚有问题,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更何况顾寅言还选择相信了她,帮林柚找了医院,她更过意不去了。
想来想去,梁亦芝索性决定,还是先不说了。
顾寅言看她半天没动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敲了下面前的盘子:“你在杀鱼?”
“啊?”
梁亦芝低头。她刚夹了一块鱼块,被江姨煎得软嫩酥脆,鱼肉轻轻一碰就碎了,还被她用筷子戳得碎成泥。
“你老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什么?”
“没事……我就是发呆。”
顾寅言没继续追问,再次强调:“就算是找别的关系,专家也需要提前约,记得跟她说一声。否则之后如果情况紧急,会很难办。”
“我知道。”梁亦芝面上不显,只是暗自沉沉地叹了一声。
她端着碗,又品了品刚刚顾寅言的这几句话:
“我怎么觉得你刚刚跟我说话,好像对下属?”
“有么?”
“非常。”
顾寅言微抬了下眉毛,同样夹了个鱼块,送进嘴里:“上司应该没这么好说话。”
梁亦芝撇撇嘴。
她和顾寅言聊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正事。
梁亦芝问他:“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准备怎么过?”
“平安无事地度过。”
顾寅言对生日这种日子其实不太看重,也不喜欢铺张浮夸的仪式感。
但某人就不同了。
他叮嘱梁亦芝:“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梁亦芝来了兴致,她咬着筷子尖问:“怎么样的算花里胡哨的?”
顾寅言觑她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还是很多年前,有一回生日,正好恰逢是顾寅言从国外回来的日子。为了庆祝这双喜临门,梁亦芝和何嫚、蒋徊他们约好了一块来机场接他。
顾寅言刚从出口处走出,抬头。
栏杆外站着三三两两的路人,他看见鬼鬼祟祟躲藏在他们背后的三人,心头即刻升起不好的预感。
随后,一道靓丽扎眼的颜色被展开在他面前。
梁亦芝三人拉着一张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顾少爷回归祖国怀抱!
在视野接收到那一抹红色信息时,顾少爷当即闭上眼,把高领毛衣的领子拉至口鼻上方,闷头华丽地调转方向。
顾寅言不是很想再体验一次这种热烈到社死的仪式感。对他来说,平淡的、普通的,就已经足够好了。
吃过饭,把梁亦芝送走后,顾寅言独自进了书房。
他本来就没请多少佣人,江姨到点也离开了。
偌大的别墅,只剩下顾寅言一个人,而他把自己再次关在了这间小小的书房里。
房子再大又怎么样?或许是因为从小生活在外,比起开阔敞亮、富丽堂皇的地方,他倒更偏爱这种密闭的空间,比如书房,比如放着鱼缸的地下室。
小时候,当他在寄宿家庭受人欺负、或者不得不呆在外人面前的时候,他最期待的就是能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不用受人非议、不用玩文字游戏、也不用考虑别人的行为里究竟有几份真心。
呆在这窄小的空间里,就像被装进了一只有限的容器。
世界被缩小,杂念被剔除,宇宙间只剩下他自己。
顾寅言站在收集着唱片的柜子前选了很久,最后拿出了一张CD,放到了唱片机上。
由几个简单的音符引入,小提琴细腻的音色缓缓回荡。
他选的这张唱片,来自一位外国小提琴家出的专辑,里面收录了一些他演奏的古典乐经典曲目。
室内静静流淌着乐声,是维塔利的恰空。
其实这位小提琴家算不上有名,但顾寅言却独独很欣赏他演奏的这一首。偶然一次听过现场演出后,从此这个版本,成为了他的最爱曲目之一。
恰空在最开始时,只是一首节奏为三拍子的舞曲。随着17世纪传入意大利,它开始作为一种成熟又极富表现力的音乐结构而广为流传。
有无数乐曲家曾以此为定调,创造了许多作品。他们把自己的灵魂,装进了“恰空”的骨架里,形成了各具特色的乐曲。
中间接连的变奏时强时弱,像呜咽又像抽泣,一点一点将音乐推向高潮。
琴弓和琴弦的每一次拉扯都像是理智与情感的互搏,激情地上扬又飞速地落下。
矛盾与纠结在翻飞的琴弓□□现得淋漓尽致。
暗室里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顾寅言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坐下。
他仰头抿了口,红酒的涩味很苦,回甘却绵长。
梁亦芝的那张拍立得,被他攥在掌心,卡纸的四角微微蜷起。
顾寅言看着它,大拇指在卷翘的边角处来回地摩挲,想把它抚平。
他极轻地从鼻腔里叹了一声。
差点就要被她拿回去了。
顾寅言听了会儿,心头被乐曲炽烈的情绪充盈得满涨。他又走到唱片机前,换掉了音乐。
下一首曲子,他也已经听过了不下百遍。
这首音乐没有旋律,仅是简简单单的念白和叙述。
他在国外那几年时,都是伴着这首独一无二的曲子,消磨时间、锻炼心志。
顾寅言边听,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他端着杯子,垂眸打量。里面的液体晃荡来去,水平面始终保持着与地面平行。
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容器,想把他渴望的、期盼已久的,全都装进去。
只是他拥有的实在很少,所以哪怕是一点点,他都想竭力保存好-
次日。
顾寅言今天起得很早,开车去机场接一个人。
他到得早,但没提前下车,在车里坐着,等待时间差不多了,才出发去航站楼。
他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站在出口处。
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女人。长发全部束起盘在脑后,发际线和额前都用发胶打理地干净,没有一丝碎发,利落整齐。
驼色风衣的扣子扣在最上端,腰间系着系带轻轻舞动。
那女人的五官虽然和他没那么像,可细看就能发现,两人的脸型、鼻梁高度甚至唇形都如出一辙。
见到顾寅言,她步伐果断地迈向这里。
于榕眉梢微挑:“让你来接我,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顾寅言回:“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于榕握着行李箱的扶杆,推给他,
顾寅言顺势接过。
他又问:“呆多久?”
“一周吧。”
“有点久。”
于榕侧过头,睨了顾寅言一眼:“怎么?你有事瞒着我?”
顾寅言没回答她的疑问,他带她来到停车场,问:“准备住哪?”
于榕上了车,应道:“你家。”
顾寅言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下:“你要住我家?”
“妈妈住儿子家,有什么问题?”
顾寅言回答她:“我不适应。”
于榕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轻笑道:“别人说这话我还信,你是忘了你自己的适应能力有多强了?”
于榕侧目,打量自己的儿子,看他开车抹方向盘的模样行云流水,成熟得令她陌生。
回忆起过去,她感慨道:“以前刚把你送走的时候,你每次都哭。后来我一直安慰你,只要你考好了,爸爸妈妈马上把你接回家,你立马就止住了。”
“后来假期结束把你送回张家,你也不哭不闹的。”于榕眼里难得流露出几分温情,“小时候你多懂事。”
顾寅言坐在旁边的驾驶座上,目光直视前方的大路。
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没搭理她这句话。
于榕双手抱臂,仰躺在座位上:“我听你爸说,他上次回来,被你气得不轻。”
顾寅言:“只能怪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你爸年龄大了。”于榕墨镜下一双眼懒散地打量挡风玻璃前的景色。“他现在可跟当年不一样,你没事别老气他。”
“你是他老婆,我气他,你哄着他不就行了。”
于榕皱皱眉,啧了一声:“你们父子俩都嘴硬。”
顾寅言跟母亲的关系,比起和父亲要缓和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母子有多亲密,只是他能做到和母亲心平气和地讲话,仅此而已。
在他成长过程中,父母之间永远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每当父亲板着脸,说要把他送走时,母亲就会说:“寅言,你好好的。如果你这次成绩好的话,妈妈就跟爸爸说,马上把你接回家。”
顾寅言不喜欢寄人篱下。
在他年龄还很小的时候,他试过胡闹,学着其他小朋友和父母相处时那样,各种撒泼打滚、同母亲无理取闹地说,他想留在家里,他不想走。
他试图通过耍无赖的方式,让父母依从。
然而这种手段在他那对严苛的父母那永远行不通。
母亲告诉他,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能够无条件顺从他的。父母对他是这样,外人更是这样。
她说,她在教给他这个社会的法则。
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你好,哪怕是父母也不能随随便便答应你的要求。
如果你有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出什么来做交换。
他也试过违抗。
然而他的父母就像是被下了程序的电脑机器,说一不二。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初中时要参加一场数学竞赛。
当时张家的大小儿子知道他第二天要考试,故意偷走了他的包和准考证。顾寅言想着,既然这样,那他干脆就不考了。
一方面是他心底从始至终都认为,这种考试对他来说根本没那么重要。
另一方面也是他想试探下,如果父母知道了他是被别人欺负才没法参加考试,会不会因此心疼他、把他接回家。
结果跟他想象中一样,也有点不一样。
母亲质问他为什么没去考试时,他做了自己平时最痛恨鄙夷的行为,打小报告。
然而母亲听了他讲述的,却只当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她确实去找了张家那伙人,也狠狠地责令了他们。
可当顾寅言提出他想回家时,母亲却说:“没参加考试,等于还没达到我们要求的成绩。你就留在张家,准备下一次竞赛吧。”
从那时起,顾寅言明白了某个道理: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凡是想要得到的一切,必定是有交换条件、且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
他一直遵从着这项真理。
第40章 茉莉珊瑚 最优秀的朋友。
梁亦芝是在顾寅言母亲来了三天之后才知道的。
她给顾寅言发消息:
【阿姨来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顾寅言轻描淡写的:【又不是国家领导人。】
【但是不拜访一下, 太不礼貌了吧?】
得知顾寅言的母亲只待一周就走之后,梁亦芝当即决定,今晚就去一趟顾寅言家。
去之前, 她先买了两三套昂贵的礼品带上,毕竟空着手去总不太好。
晚饭后,梁亦芝来到顾家。
进门前, 她有点紧张, 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时的情景。她站在门外,对着手机屏检阅了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随后挺直腰背,摁下门铃。
见到仍是江姨来应门后,梁亦芝松了口气。她迈进门槛, 悄悄拉着江姨的手问:“江姨,于阿姨在客厅吗?”
江姨也配合地小声答应:“夫人出去了。”
竟然不在?
见江姨被她带得也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梁亦芝尴尬得笑了声。
她松了口气, 可心情就像考试还没交卷一般, 不敢放松。
她音量恢复正常:“我来看阿姨的, 她要是不在,那我先等等。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江姨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太清楚,不过顾少爷在楼上, 可以问问他。”
梁亦芝说了声好, 把自己买的礼品在玄关处放下, 上了楼。
她来到顾寅言的卧室门口敲了敲, 无人回应。又去楼上楼下的书房找了一圈, 人也不在。
按她对顾寅言的了解,他只能在地下室了。
她乘坐电梯下来,进入幽蓝的海底世界。
梁亦芝走下阶梯, 站在巨型的鱼缸前,俯身看鱼。
不得不说顾寅言把他们养得很好,色彩斑斓的鱼群安逸地游来游去,跟在室内竖着尾巴巡逻领地的猫没什么不同。
缸底养了许多品种的茉莉珊瑚,长长的触手随着缓速的水流,轻轻漂浮。
梁亦芝并不懂养鱼有什么意思,如果让她来选择,她还是会养性格活泼、也更能提供情绪价值的猫猫狗狗们。
只是它们的生命比起人类实在太过短暂,她一直怕自己无法承担失去后的痛苦,所以从来没养过任何宠物。
大概站了五分钟,她才发觉自己看得有些入迷了。
刚领略到鱼群们的一丝魅力时,电梯“叮”地一声响了。
顾寅言从电梯里走出来。
梁亦芝意外:“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出门了。”
顾寅言身上穿着睡衣,踩着舒适的棉拖迈下阶梯:“刚刚在洗澡。”
“于阿姨呢?我带了东西想来跟她打个招呼的。”
“你来早了。她吃过晚饭,临时出去见个朋友。”
梁亦芝耸耸肩,继续把目光放回到鱼缸里的鱼群身上。
她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梁亦芝说:“顾寅言,我好像有点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看鱼了。”
“为什么?”
“它有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魅力。”梁亦芝盯着面前经过的鱼群,思维跳跃,“和音乐很像呢。”
她又问:“我想知道你每次看鱼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顾寅言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女孩趴在玻璃前的剪影。
梁亦芝回头:“是不是在想你那个白月光前女友?还是你那个暗恋对象?”
顾寅言看着她单纯又狡黠的笑脸。
还真是只会瞎乐。
他答得敷衍:“我什么都不想,放空。”
话毕,他旁边的沙发微微陷下去,梁亦芝坐了过来。
她关心起他:“你跟我聊聊呗,我帮你出出主意。”
“不需要。”顾寅言谢绝,“你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梁亦芝不放弃,她今晚似乎铁了心地要问出他的近况:“你和那个暗恋对象,到现在还没进展?”
顾寅言轻点了下下巴:“无。”
“怎么会呢?”梁亦芝不明白,“你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吗?或者是她之前交往的男生是什么类型的?”
这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顾寅言思忖良久,才慢悠悠答道:
“……除了我这种类型的。”
梁亦芝倏然一滞。
这个回答,太不顾寅言了。
鱼缸的灯光设备散发出幽暗的蓝光,打在他侧脸上。昏沉的色调,衬得他眼窝更深地凹陷下去。
梁亦芝很少见到顾寅言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笑了一下,试图带动气氛:“别这样说啊。你要是这么说,我都有点心疼了。”
她手肘趴在沙发靠背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你明明很优秀,干嘛这么没信心。”
顾寅言淡淡地反问:“我哪里优秀?”
梁亦芝“嘶”一声,像在责怪他明知故问。她掰着手指和他细数:
“你看,你长得好看,除了相貌优越,家世背景又好。不仅钱多得花不完,性格还体贴靠谱。连我这个朋友你都能这么仗义地照顾,你女朋友肯定也会很幸福的。”
顾寅言轻笑了声:“真该让她听听你这句话。”
“对吧!”
“既然我这么优秀,”他看着她问,“为什么你没喜欢上我?”
他预料中的迟疑没出现。相反,梁亦芝又快又坦率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喜欢你啊。”
顾寅言整个人像忽然扎进了海底,耳边传来悠长尖锐的一阵耳鸣。
“作为朋友的喜欢。”她温声道。
随着她这句话音落下,他耳边那阵轰鸣也在霎那间消失了。
作为朋友的喜欢,这一点也不奇怪。
顾寅言告诉自己。
梁亦芝努力安慰他:“别那么没信心。我知道,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顾寅言头往后仰,枕在靠背上,懒懒地回了句:
“嗯。你说是就是吧。”
柔光映在他修长白净的脖颈上,喉结处微微突起。
他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闭了闭眼。
顾寅言似乎是累了,拿小臂遮住了眼睛。
“你还好吗?困了?”梁亦芝以为他不舒服,拍了拍他肩膀。
手心触到顾寅言的睡衣时,梁亦芝脑海里忽地闪现过什么。
这面料触感……似乎有些熟悉。
配合地下室幽暗的环境氛围,无端让她想起了,之前在佟镇的那个夜晚。
停电的那三五分钟,在被气息裹挟的巨大压迫感下,她情急之中攥在手里的衣物布料。
那面料的质感,和顾寅言的睡衣材质,竟然这么像。
梁亦芝稍稍抬起四指又放下,再次在他睡衣上轻抚了一把。
因为周遭一片漆黑,所以感官带来的刺激,给她的印象尤为深刻。布料表面柔滑的触感、棱纹,每一处细节实在都太相似了。
怎么会这么像?
这衣服的料子,是巧合吗?
她又摸了两下。
手被人把住,顾寅言张开眼:“耍什么流氓?”
梁亦芝耳朵一红:“没有,就觉得你这衣服料子挺好的。”
她站起来:“你妈妈应该快回来了。我们上去吧。”
梁亦芝走在前面。
诡异的雷同,让她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波澜。
但她只当这是巧合。
衣服的面料如此大众,偶然有一两款相同的触感也不足为奇。
梁亦芝和顾寅言一起坐着电梯上楼。
门刚打开,她就听见了于榕在和江姨对话的声音,方才的疑惑顷刻间抛到脑后。
于榕:“这些没有什么营养的东西,就不要堆在家里了,占地方。”
“还有蔬菜水果牛奶这些,一定要保证新鲜。放久了能及时丢的就丢,不花你的钱,不用心疼。”
梁亦芝还没见到于榕的人,就先听见她那几句尖利的话,顿觉头疼。
顾寅言走过去:“江姨,你不用听她的。就按原来的习惯来。”
于榕回视的同时,恰好对上了梁亦芝的眼睛。她脸上挂起生涩礼貌的笑意,对于榕道:“阿姨好。”
“亦芝啊。”于榕简短地应了下,目光又落回到儿子身上。“你跟我杠什么劲,吃进你肚子里的东西,一定要保证干净卫生、食材新鲜。”
顾寅言:“你要是想管这么多,最好还是去住酒店,我也给你省省心。”
于榕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满。
梁亦芝见状过去,拎起自己带来的东西:“阿姨,我今天来的时候随便买了点东西。这个是您爱吃的那家蛋糕,你尝尝味道和以前还一样吗?”
她伸手:“江姨,麻烦你帮忙切一下吧。”
于榕的表情总算松动几分。
于榕一直很喜欢这家连锁品牌的蛋糕甜品,国外买不到,梁亦芝来之前便想着带上了。
于榕道:“亦芝,我真羡慕你妈妈,有你这么机灵的女儿。女孩总是更贴心的,我怎么就没生出个女孩来。”
“我妈也常说羡慕您,顾寅言从小到大都很优秀啊。自己看外人,总是要更宽容一点的,再说顾寅言现在是成人了,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咱们就享受生活,别在他身上浪费精力了。”
于榕对她这几句话很受用。
相识这么多年,梁亦芝其实一直觉得于榕为人有些尖酸刻薄、眼高于顶。可是每每碰上她,迫于于榕带给她的压力,她却又不得不表现出一副讨好的样子,总觉得自己有点虚伪。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于榕问梁亦芝:“亦芝,你现在还在乐团工作?”
“是的阿姨。”梁亦芝回答她。
“还没交男朋友吗?”
“还没……”
于榕状似惊讶:“你看你和寅言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找着对象,该不会想着以后搭伙过日子吧?”
“怎么会呢?”梁亦芝立刻甩头,“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再说了,我们年龄还小,没那么着急。”
她呵呵干笑了两声,看向顾寅言。
她眼神求助:快让你妈少说两句。
于榕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抢在顾寅言前面先发话:“没有就好。”
“我一直怕你们俩拿对方做挡箭牌,就准备耗着不找对象了呢,没有的话就好。”于榕的目光落回顾寅言身上,“你们俩都有各自的圈子,要让你俩硬凑一对也不太合适是不是?”
顾寅言坐在沙发那头,沉默不语。
梁亦芝说:“于阿姨,你放心吧。而且,我现在也有在联络的对象了。”
“真的?那真是恭喜你了!回头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妈。”
于榕面带笑意,又往顾寅言的方向瞟了眼。
梁亦芝简单问候过,任务完成便迅速逃离。
只剩下顾寅言和于榕。
顾寅言也没心思在客厅继续待下去。
他上了楼梯。于榕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寅言。”
顾寅言脚步没停。
“寅言。”于榕说,“不要让我提醒第二次。”
于榕:“亦芝这姑娘是挺好,我对她也没什么意见。但顾家的儿媳妇有其他的人选,我劝你还是尽早打消念头,毕竟你也看到了,她对你,确实没那个意思。”
她语重心长:“你得听爸爸妈妈的话。”
顾寅言踏上最后一级阶梯,转身。
回应于榕的,只有无情的合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