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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丁 弥酉 24505 字 2个月前

分享完这些,他又问起:“是你哪个朋友?”

“就是之前我们第一次碰面那天,你见过的。”

“火锅店的?”贺新图眯起眼睛,“还是后面来的那个?”

“火锅店,和你一块打架的。”

“那没问题。”贺新图爽快应下,话锋又一转,“但如果是后面那个就算了。”

梁亦芝一愣,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为什么?”

贺新图语焉不详:“没什么,我们做生意的人都看缘分,就是没什么眼缘。”

梁亦芝心想:赶巧了,他也对你没什么好感。

但以防万一,她还是问了一嘴:“那如果他也要和我们一起来的话,你介意吗?”

“介意的话,你就不带他了?”

“……他是我们的朋友。”梁亦芝稍显为难,“你们可以先认识看看,交个朋友,说不定你们熟了之后,会对对方改观呢?”

贺新图说:“放心吧,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当然一视同仁。”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只要能见到你。”

贺新图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今天那副毕加索的画。

他们的眼神一样充满穿透力,好像刺破薄薄的纸背,朝她直射过来,没有迂回、毫不遮掩。

梁亦芝又是脸热。她不愿相信自己是一个如此不经撩拨的人。

她移开眼睛,神情不属地岔开话题:“有没有人问过你……你为什么那么爱笑?”

“不好看?”

贺新图把抬起的唇角又放下,他有意克制的原因,唇形看着竟有几分委屈。

梁亦芝一时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这样,会很容易让人误会。”

贺新图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单音节,又轻又低,但很绵长:“你怎么知道就是误会?”

梁亦芝脑海里蓦然回想起了当晚,何嫚那一句:此男不简单。

她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跟着他的步调跑,话题越偏越远,她终于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梁亦芝与人沟通时向来是比较直,她不会弯弯绕绕地打哑谜,所以她也喜欢直爽的人。

可这种直和贺新图的又不一样。

她是坦诚直白,有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就告诉对方什么。但贺新图不是。

贺新图的直进,是他不会隐瞒对你的好奇心。他把一切都露骨地摆在明面上,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就说给你听什么。

他总能把气氛往他想要的方向引导。

贺新图又道:“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经常被人误会。”

听出他话里有话,梁亦芝问得谨慎:“是发生过什么吗?”

“没什么,就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同学之间小打小闹。”

贺新图耸耸肩,概括地简略:“他们以为我是个有钱人,又看我不爱说话,就威胁我把零花钱给他们。”

梁亦芝一听就明白了:“他们欺负你了?”

她微微拔高了音量,贺新图见她紧盯着自己,笑了笑,却没多说:“没事,小孩子之间幼稚的把戏而已。我很好。”

“一般强调自己很好的人,通常不好。”

贺新图一怔,没料到她的态度会因为这个话题变得严肃起来。

他敛去神色,劝抚说:“你不用想太多,那都过去了。”

“你就把我的笑,当作是一种,习惯用来讨好别人的工具吧。”

梁亦芝一言不发地听着,却突然抬手,轻拉了下他的袖子。贺新图随着这股无形的力转回身。

她脚步站定,认真地告诉他:“你的笑很好看。”

“真的。”她的眼睛落在对面那高挺鼻梁的下方,抬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一般人没有你这么好看的唇形和气色。”

“而且,我不觉得你在讨好我,你也不需要讨好所有人。相反,见过你笑容的人才应该觉得他们要讨好你才是。”

空旷的马路阒静,她的音色像悦耳的风铃,随风摇曳,敲开了夜色的一扇窗。

“欺负你的人,错过你的人,那是他们没本事。”

她稀松平常地说着那样宽慰人心的话语。

贺新图爱调酒,尝过很多酒,混过许多味道,却从未尝过这样滋味丰富的一款。

酣畅的,甜涩的,又带着从舌根里漫上来的苦。开始时被蒙在鼓里,一口下去,却是让人心室满胀的。

回味起时,从胸腔里浮上细密的气泡,一点一点刺激着心房。

秋风拂过,金黄的银杏叶飘落,一场璀璨的大雨浇下,叶片掉在了梁亦芝的头顶。

贺新图伸手,摘下了那薄薄的叶子。他捏着叶柄,顺着梁亦芝的鬓发,把那扇形的小叶子插在她的头发上。

干燥的手指顺势下来,食指轻触到她耳廓。

“怎么办?”贺新图垂眼,看着面前的女孩,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拂着细腻的皮肤。

“我现在,好像真的有想要讨好的人了。”

第27章 高脚杯 穷人要抢,才最疯狂。

自从那天晚上回去之后, 梁亦芝和贺新图的联络开始多了起来。

某天,梁亦芝下班回家的时候,抬头看见了蓝色广阔的天空, 漂浮着大团的白色云朵。

她扯了扯肩膀上的背带,把琴背好,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微抬角度, 对着最大团的那朵云,咔嚓一声。

她把照片发给贺新图。

贺新图回得挺快:【天气真不错。】

【NONO。】

梁亦芝说:【有没有觉得这朵云很像什么?】

【?】

她刻意卖关子。那头静默几秒, 手机再次震动。

梁亦芝打开一看,瞳孔微微睁大,唇角暗暗浮起笑意。

他的心有灵犀来的很直接。

她迅速的扫了一眼屏幕, 又把手机屏摁回胸口,四下看了看。

周围自然不会有行人注意到她。梁亦芝脸微红, 若无其事地挠了挠下巴, 才重新低头点开微信。

贺新图发来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前置摄像头怼着额头, 领口遮着下半张脸, 梁亦芝才发现,虽然贺新图是单眼皮,但他的眼睛其实很大。

蓬乱松散的刘海盖在纯净的眼睛上方, 发型因为微微的镜头畸变显得更加浓密厚重。

【你说这个?】

梁亦芝没忍住笑出了声。她问:【这是你刚刚拍的吗?】

【嗯。刚刚睡醒。】

梁亦芝看一眼渐暗的天空, 方才的云朵已经飘走, 被升起的黑暗逐渐吞没。

梁亦芝:【这会儿才刚睡醒?】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 嗓音慵懒低哑:“嗯。刚刚补觉完。晚上还得上班。”

对哦, 忘了他是晚上才上班的了。原来她还以为雇了员工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梁亦芝礼貌地回了一条语音:“老板辛苦了。”

这些天像这样的对话很多,总让她觉得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又过了几天, 贺新图发来消息,问她蒋徊什么时候需要来酒吧团建,要不要在这之前,先带她的朋友一起来酒吧认识一下。

梁亦芝应下了,在他们四人的小群里发消息转达:

【明天晚上都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去HOOK?】

【贺老板叫大家一起。】

何嫚率先响应:【去去去!!我最近忙得头大,正好让我好好放松一下!】

她又在群里艾特梁亦芝打趣,同时引用了上一条消息:

【你们什么时候变这么亲密了的?瞧你这话说的,一股家属感。】

梁亦芝回了个发呆的表情:【我就是个传话的。】

蒋徊也吱声了:【我贺兄请客,不能不给面子!那咱们,八点酒吧见?】

何嫚回:【谁跟你称兄道弟,经过人家同意了么?】

蒋徊:【我跟贺老板是过命的交情!】

【而且那天在火锅店是为了谁大打出手的?又忘了是吧?】

蒋徊在底下不停艾特何嫚,发了一长溜,嚷嚷着这顿不应该是贺新图做东,应该何嫚请客表示表示。

何嫚吃瘪,遭不住他消息轰炸,松口答应了。

大家纷纷响应,只剩一人没冒泡。

顾寅言看了眼手机,无视一串无意义的纷争,视线在上方对话框,那句“贺老板叫大家一起”几个黑字上停留。

他关了手机,丢到办公桌上。

手心空了,总想再摸点什么东西出来。五指张开又收紧,指间无声地摩搓着。

自从那天在家门口被梁亦芝发现之后,他答应过梁亦芝不会再抽烟了。

顾寅言捏了捏鼻梁,压下心底的燥意,决定叫小唐去买杯咖啡回来。

小唐的确是个称职的秘书。任务还没来得及传达下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扣响。

小唐走进:“顾总,顾董已经到了。原本约的会面时间是五点,但顾董那边想叫您提前过去。”

顾寅言眉头微蹙:“现在?”

他想起,某人明明平时三令五申时间观念与规章制度,到自己身上反倒成了纸上谈兵。

算了。

毕竟父子之间选择在公司见面,还要提前约时间这事,本身就已经够稀奇了。

顾寅言抬手看一眼腕表,最后还是起身走出办公室。

小唐刚跟上他脚步,顾寅言示意她:“你不用跟来,去忙你的吧。”

他独自坐电梯来到顶层。

出了电梯,顾寅言缓步迈向走廊尽头。

他停在门外,抬手扣了两下,没等到允许,就按下了指纹,推开两扇沉重的铝木门。

这里是整栋建筑最大、最宽敞、采光最为明亮充足的一间办公室。

现在正值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光线透过玻璃窗,肆意地铺进来。整间办公室成了只有阳光、没有生机的花房。

一个人影坐在室内最中央的沙发上,那侧影同顾寅言的像是复刻出来的。

只不过要再弯一些,更矮一些。

他坐在茶桌前,饮了口杯中的茶,淡淡开口:“寅言,你这的茶一般呐。”

如果只听声音,会让人觉得这是个正值壮年的中年人。

外人通常鲜少能看出来,顾世明已经年近六十。这全靠他常年坚持的养生锻炼,和这一把清越如玉的好嗓子。

顾寅言走过去,兀自在沙发里坐下:“这里不是茶室。想喝茶就去别的地方。”

顾世明瞟了他一眼,皱着眉,颇为不满:“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跟长辈说话的习惯。”

顾寅言重新道:“想喝茶,就请你去别的地方。”

他多加了一个字的敬语,重音落在“请”字上,却把话变得更加不客气。

顾世明面不改色,斥他一句:“教了你二十多年,就教给你这样的礼仪。”

顾寅言:“我不记得你有教过我什么。”

他们父子大约一年没见了。但从顾寅言十五岁回到顾家开始,他们俩就一直维持着这种水火不容的状态。

顾世明端着架子,要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声色俱厉的好父亲。可顾寅言却只拿他当可有可无的空气。

顾世明也不生气,仍旧拿着姿态。

“我问你,回美国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说过了,那边的事情我不想插手。”

“你爷爷现在重病躺在医院,所有人对我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你倒好,两手一摊赖在国内,守着你这座破庙,准备过一辈子了?”

他打量着顾寅言,看见他那与自己相像的外形与气质,又有几分冷静下来。

至少在这个家里,他是继承了他唯一血脉的人,顾寅言在他身边,他才多些资本去和其他人竞争。

承晖是顾家的老爷子一手创立的。

顾老爷子创业初期,家里很贫困,有段时间穷到锅都揭不开,得连喝好几天的稀饭。

他们每天数着米粒过日子,而彼时身为一家之主的顾老爷子却每天都在外晃荡,不顾妻儿,只为干出一番事业。

因此,顾世明的童年时代过得很糟糕。

母亲要忙着打工、还要带其他弟弟妹妹,他身为长子,不能再多分散母亲的精力,于是只能成天跟在舅舅后面。

舅舅不喜欢他。家里本来人丁就旺盛,资源更稀缺,自然不乐意多一个小孩来瓜分。

他们从未用心待过他,连饭也总是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才叫他上桌。

好在后来,顾老爷子飞黄腾达了。他们举家都搬进了更大的房子,可是儿时的记忆仍然对顾世明影响很深。

相反,它并没有摧垮他。他打心底里认为那些经历,能够完完整整地铸就一个人。

也正是因为有那段历练,他接手顾家的事业后才能做到杀伐果断、游刃有余。

所以顾世明给他的儿子也创造了和他一样一样的环境和条件。

外人听来觉得匪夷所思,可只有他才能明白其中的良苦用心。

顾世明抿了一口茶。杯口抵在唇沿,他啜茶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顾世明淡淡道:“你知道吗?这些年,对顾家有那么些了解的人都说过,你跟我很像。”

“虽然小时候,我确实对你疏于管教,但那改变不了你骨子里还是我的基因。所以不管把你放到什么环境里,你都能生长得很好。”

提起儿时的回忆,顾世明甚至心情甚好地跟他开起玩笑:“你应该感谢我这个父亲,是不是?”

他继续低头饮茶,眼皮却掀起。

年龄的缘故,顾世明的眼窝比年轻时更加内陷,胶原流失,生出了多道眼皮,层层叠叠,令眼神都变得幽邃深沉。

那一双嵌进骨肉的眼睛,就是基因的最好证明。

顾寅言没心情听他在这跟他论道生物学:“如果你是来炫耀你的基因优势的话,你不应该来这。应该去医院,把你优秀的精.子捐给有需要的人。”

顾世明面上不显,听见这冲犯的话语后,眉头还是不可抑制地抽动两下。

他稳稳地磕下茶杯,换了个轻松一点的话题:“你还在跟那个小丫头联系?”

顾寅言轻轻皱了下眉:“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小丫头。”

他不太喜欢他这种叫法,可是顾世明十几年了也没改过来。

见顾寅言这反应,顾世明了然。

他继续说:“你们俩也认识得够久了。我上次跟梁佑德聊天,还听说她交了男朋友。”

顾寅言轻描淡写:“分手了。”

顾世明轻笑一声。

他翘着腿,双手搭在真皮沙发上,他眯着眼睛回忆梁亦芝的模样:

“好歹也是梁佑德的女儿,以前我还以为她最少能成个大提琴家,才鼓励你们在一块玩。没想到,她刚从国外回来就找了个乐团养老,跟你公司楼下这帮人没差。”

顾世明第一次见到梁亦芝的时候,她和她父亲一块,坐在他对面,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大腿上,模样战战兢兢。

顾世明不是很喜欢梁家的小女儿。

他想象中的钢琴家梁佑德的女儿,应该像一只装着红酒的高脚杯。

骨骼纤细,姿态高昂,一言一行都端庄优雅,散发着醇厚浓烈的艺术气息。

梁亦芝虽然长得漂亮,气质也不差,只不过还透着股脆生生的稚嫩,跟顾世明设想中失之千里。

在顾世明言里,梁亦芝只能算得上是漂亮的琉璃,却不是能承载酒液的器皿。

似乎姿势不太舒服,顾世明把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手指在沙发上敲了敲。

他索性直接点破:“寅言,那样的人不适合你。”

听见这话,顾寅言才难得地分给他一眼。

顾世明笑了:“恐怕也只有这小丫头本人看不出来吧。她既单纯又天真,不谙世事,性子又莽。她跟你在一起,能给你带来什么帮助吗?”

“况且如果她对你有意思,你们早就在一起了。你何苦要看着她跟一个又一个人谈恋爱,你就不难受吗?”

想到这,顾世明又是讥诮地一笑:“还是说你喜欢做这种不道德的人,也很享受这样的关系?”

他话音落地,顾寅言依旧岿然不动,一手放在腿上,一手懒散的搭在沙发上。

他就这么坐着,骄矜的姿态和顾世明如出一辙。

顾寅言将他的话当耳旁风,淡淡启唇:

“我是阻止不了她谈恋爱,可你也干涉不了我的事。”

顾世明静静看着他,脸上笑意逐渐冷却。

正如顾寅言说的,他的事业和他的个人生活,他都无法执掌。

对顾寅言,顾世明有时骄傲这样的男人是自己的儿子,有时却又因为他难以掌控,无法用公平的态度来对待他。

顾世明常常能感觉到,哪怕有年龄和阅历的优势在,他也根本压制不住顾寅言。

可人怎么可能会压制不住自己亲自培养出来的骨肉呢。

顾世明微扬下巴,语气缓和:

“寅言,说真的,你很优秀。虽然我们私下不是那么依赖对方的家人,但至少你方方面面都很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在外人眼里是,在我眼里也是。”

“成家之后,我唯一的愿望不是能拥有多少财产,获得多少名誉,而是你。”

顾世明笑了下,笑容在阳光照射下,凉气渗入暖意的光线里:

“你很优秀,证明我的教育也成功了。可唯一令我不太满意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吐出几个字:“——你没有胆量。”

顾世明自顾自说着,无奈自嘲地摇了摇头:

“说起来这也怪我。或许是我把你放到那些穷人家寄养了太久,让你也被同质化了。”

顾寅言看着父亲那张脸,一语不发。

他忽然想到了和梁亦芝吵架那天,她骂他的话。她说他太高傲、说他不懂人间疾苦,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该叫梁亦芝来看看这样的人才是,省得她在外头认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他还得背一身莫须有的罪名。

见顾寅言不说话,顾世明继续道:“穷人才最没胆量。因为他们害怕失败,不敢试错。”

“听说你小时候在别人家,吃饭的时候连爱吃的菜都不敢主动拣,因为要看饭桌上其他亲戚小孩的脸色,甚至最后还被人欺负。那时我真的很心疼。”

“就连喜欢的人,也不敢跟别人抢。我让你回美国,你又不愿意,非要待在这。是怕那边的产业你掌控不了,还是觉得自己承受不了失败的后果?”

顾寅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你从哪道听途说的版本?那个姓张的跟你说的?”

他眉梢一挑:“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天是因为我看到了,他那个新来的老婆做饭的时候没弄干净。最后除了我,吃了那道菜的人全都食物中毒了。”

顾世明听了脸色微变。

顾寅言:“至于你说的被人欺负,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故意隐瞒,所以想报复我。不过后来,我把你给我买的新衣服和游戏机全都送给他们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闹过我了。”

在张家的那段日子,因为孤身寄人篱下,每一件事情顾寅言都记得很清晰。

他的养父张济出轨后,跟原来的老婆离婚了。那女人怀了孩子,张济也不顾他人脸色,执意把她带回了家里。

女人不受张家人和他两个儿子待见,为了巴结张家人,她想尽了办法。

只不过心是好的,却没想到酿成了大祸。

那次事件只有顾寅言逃过了一劫。事后,那些小屁孩看顾寅言更加不爽。

顾寅言那表情和气质天生就招人仇恨,他们看他是寄住的,性格安静话又少,没人给他撑腰,就变着法的欺负他。

顾寅言知道,他们经常逃学去网吧,于是就故意在他们面前,摆弄父亲给的游戏机。

他装作不在意地说:“我用不上。你看你们要是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那帮小孩子有了事儿做,自然也就没人来烦他了。

顾寅言站起身,俯视顾世明:

“你说我没有胆量,只不过是那些人还不至于到我需要跟他们争的地步。我不喜欢自找麻烦。”

“我也奉劝你,都什么年代了,别再搞什么穷人富人论了。”他绕开桌子,站到顾世明身后,在沙发的靠背上轻拍了两下。

皮革摩擦,发出两声细微的嘎吱的声响。

“况且你也知道吧。穷人抢起东西来才最疯狂。”

顾寅言话里意有所指,语气轻快地跟他告别:“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

他长腿阔步,往门口去。

办公室内铺了全域地毯,走在那上面,脚步声全被吸进去,步履却更加沉重。

顾世明对他狂放的态度极为不满,他怒目圆睁,沉着嗓子喊他:“我还没说完!你去哪?”

“学习有钱人陶冶情操。”顾寅言扬手,“去听个音乐会。”

第28章 护颈枕 她好像做错了什么。

排演完今天的最后一首曲目, 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演出前的走台终于结束了。

梁亦芝的神经和琴弦一样,绷的紧紧的, 又被琴弓来回反复地挂拉,已经头昏脑涨,此刻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坐了两个多小时, 回到休息室, 她歪着头,捶了捶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发酸的肩颈。

吴悠在一边捶着腰, 两个人像刚从康复中心出来的。

吴悠弓着背:“看来我的音乐生涯要因为我的腰间盘突出画上句号了。”

梁亦芝说:“挺好,看来咱们离开乐团以后还能在理疗中心见面。”

说完之后两人都笑了。

乐团的首席施若诚经过,看见她们关心道:“还好吗?”

吴悠挺直腰背:“没事施哥, 老毛病。”

施若诚点点头。过了会儿,他拿了个电热水袋过来, 递给吴悠说:“可以先敷一下。”

吴悠惊喜:“这么贴心施哥?那我就借用一会儿, 等下演出前还你。”

施若诚摇摇头:“没事, 你用着吧。热水袋敷着也只能稍微缓解一会儿。”

“谢啦, 已经解我们燃眉之急了。”

施若诚看了她两眼,想了会儿还是开口:“我看你似乎有点脊柱侧弯?”

吴悠一愣:“啊?是,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去医院看过了?”

“对。”吴悠诚实回答, “不过医生说也没法根治, 只能做运动缓解一下。”

施若诚道:“我认识一家中医, 正骨按摩的技术很好, 或许能帮你矫正。脊柱侧弯不是小毛病, 一定要重视。回头我微信上发给你。”

梁亦芝在一旁,托腮看着二人,察觉出一些微妙的东西。

施若诚刚来乐团不久, 她们跟他还不太熟,仅有工作上的交流。吴悠对此受宠若惊,笑得尴尬:“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施若诚满脸正直,又对一边的梁亦芝说,“你也是,小心得肩周炎,最好一起去看看,小病拖久了会成顽疾。”

梁亦芝笑了声,应道:“好,谢谢施哥。”

等施若诚走远后,两个人的头又凑到一块。

梁亦芝说:“施哥真贴心。是吧?”

“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吴悠道,“我浑身难受。”

梁亦芝笑着拍她肩膀,“你看施哥人多好,还知道爱屋及乌,怕我看出来了,还着补一句。”

不用梁亦芝说,吴悠也感觉到了施若诚对自己的特殊照顾。

从他进入乐团之后,就经常和吴悠搭话。不过施若诚为人沉稳,话并不多,每次都是有事论事,不会和她闲聊八卦,浪费彼此的时间,因此吴悠也并不是那么排斥他。

梁亦芝问:“你不是想找对象吗?怎么不考虑考虑施哥?”

“我对施哥不来电啊。”吴悠挠挠脸,“而且你知道的,我和这种领导型人格天生就八字相冲,什么指挥什么首席,不行不行不行……”

施若诚是作为乐团的小提琴首席被招进来的,扮演着仅次于指挥的统领人角色,指导大家排练,承担了协调工作。

吴悠从小就怕老师,长大了怕指挥。现在出现了一个介于老师和指挥之间的人物,还对自己有好感,她自然是避之不及的,也没把两人的关系往那方面想过。

吴悠衡量着其中的利害:“而且我们都是一个单位的,不管谈恋爱还是分手,之后会很尴尬啊。”

梁亦芝理解她的心情:“那你现在有合适的应付你爸妈催婚的人选了吗?”

“没呢。”吴悠叹气,“上次我朋友给我介绍的也不行,话太密了。你说我一直找不到,难道真的是我要求太高了?”

“你都有什么要求?”

“就……身体健康,不过我喜欢壮一点的;外貌端正,最好是帅一点;话不要太多,但情商不能低;最好还能爱干活,帮我包揽家务。”

“对了,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吴悠滔滔不绝,“不能太穷。”

梁亦芝抿唇,摸着下巴沉思:“我好像知道你单身的原因了。”

吴悠泄气,肩膀都跟着塌了下来。

晚上七点半,演出正式开始。

这次音乐会的指挥是来自奥地利的著名指挥家,在他的发令调度下,一首首乐曲奏响,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转瞬即逝。

演出结束时,观众掌声雷动,迟迟不歇。指挥家鞠躬退幕后,又再次返场。

整场音乐会彻底结束后,演奏员们才下了台,回到幕后。

梁亦芝收拾自己的东西,换好衣服,发现顾寅言刚给她发了消息,说在外面等她。

梁亦芝不敢怠慢,加快收拾。

吴悠也收整好,拎着琴盒来到她身边,问:“我跟你一块儿出去呗?我看施哥在那徘徊,眼睛一直瞟我,我怕他说要送我回家。”

梁亦芝笑她,之前还说自己没出息,这会儿反倒也当起缩头乌龟了。她问:“你今天没开车?”

“没有,我今天中午从附近过来的。”

“那你就直接拒绝他呢?”

“我不敢啊。”吴悠一跺脚,“你看施哥那张脸,他平时对我也挺好的,我是真狠不下心来。”

梁亦芝侧过身,往吴悠身后一探头,恰好跟施若诚的目光对上,尽管他立马就把眼睛移开了。

施若诚长相温润,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说话语气也板正,一身正气,确实让人不忍心对他说什么重话。

梁亦芝挎上她的手臂:“苦了施哥了。那你就说要跟我一起回家吧。”

来到音乐厅外。

门口人不多,梁亦芝一眼就捕捉到了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

车边站着个清隽的身影。

秋风萧瑟,吹得他衣袂翻飞,身子却如同一座沉钟,稳稳地立在那。

吴悠看着那个人影晃了神,问梁亦芝:“你说朋友在外面等你,是这个人?有点熟悉。”

“对,之前你见过的,顾寅言。”

走近了,那张脸迅速唤起了吴悠的记忆。毕竟这幅相貌,只要见过一次的人,应该都很难忘记吧。

梁亦芝上前,想起吴悠说自己今天没开车,她问顾寅言:“顾少爷,今天再带一个人可以吗?”

“不用不用,”吴悠当即推辞,“不麻烦你们。”

梁亦芝双手合十,朝顾寅言搓了几下:“顺路带一个吧!你看人家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回去多危险。”

“真的没事,而且咱们背了两把琴呢,放不下的……”吴悠在后面拉了她几下。

欠梁亦芝的人情没事,但是她不好意思欠顾寅言的人情,毕竟她跟人家又不熟。

顾寅言没多说什么,看了吴悠一眼道:“把琴放后面来吧。”

还好顾寅言的豪车足够阔气。

后备箱很大,宽高深度都足够,正好可以把两把琴斜着平放进去。

放好琴,正欲上车时,旁边有辆车打着灯从后方过来,顾寅言默不作声地站到了外侧。

吴悠被后方的亮光吸引,下意识想回头,眼前猝不及防出现一道宽阔的人墙。

她的鼻尖就在对方风衣衣领的位置,快要碰上。她闻到一股淡到只有这个距离才能嗅到的香味。

吴悠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顾寅言没什么表情,只是提醒她:“看路。”

“哦,好。”吴悠哆哆嗦嗦地转回去。

她们俩一起上了车,梁亦芝陪着吴悠坐在后排。

顾寅言问:“地址?”

吴悠报了个小区的名字。

顾寅言发动车子,又从副驾驶拿了个护颈枕,递到后面。

梁亦芝接过。

她后颈酸胀,正需要这个:“还得是你。”

她又从自己身侧,抽出后座的抱枕,给吴悠说:“你也垫一下,会舒服一点的。”

“好。”

车子驶出音乐厅的大门,梁亦芝倾身,扒着驾驶座后背,问前面的顾寅言:

“那个……你看到群里消息了吗?”

“嗯。”

“那你明晚会去吗?”她在说明晚约在贺新图的酒吧见面的事。

“去。”顾寅言回答得果断,“去见见你电视剧里的男主角。”

梁亦芝听出来了,他在嘲讽自己因为贺新图上头的事情。她抿抿唇,拍了下车座后背说:“……你别瞎说。”

吴悠一直在一边,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见她坐在一边不吱声,梁亦芝担心她觉得被冷落,又给她解释了一番。

梁亦芝这人习惯这样,当她成为了这个场合里其他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她会主动担起责任,分享他们正在聊的话题。

从来不会冷落任何一方。

吴悠觉得暖心,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们好好玩,我明天晚上有安排了。”

梁亦芝没强求。

他们闲聊起来。

梁亦芝又开始说起今天排练的故事,她们中午经过的一家烧烤摊看起来很不错,如果下次顾寅言再来,晚上他们可以一起去那里吃夜宵。

她思维尤其发散。说着又想起那家店旁边有个理发店,里面有个长相很帅气、发型很潮的托尼。

顾寅言不以为然,说她是把顾客认成理发师了。

梁亦芝于是向吴悠求证:“真的很帅啊,是不是吴悠?就那个金色头发的,我们今天还看到他呢。”

她转过头时,吴悠正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听见梁亦芝问自己,她才恍然回神。

“啊?什么?”

“我说那个托尼啊,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

“哦哦,”吴悠这下才回应,“确实很帅,气质很突出。”

梁亦芝发觉了,吴悠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她悄悄摸出手机,给她发消息问:

【怎么了?】

吴悠拿起震动的手机回复:【啥?】

【看你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这车,有点烫屁股,觉得太麻烦你的朋友了。】

梁亦芝知道她害羞,局促得上车之后到现在都没变过坐姿,她调侃道:

【是屁股烫,还是脸烫?】

被梁亦芝一眼看穿,吴悠面色更加红温,悄悄伸出手捏了她一下。

思虑几秒,吴悠又在手机上敲下字,给梁亦芝发送过去:

【你上次说,你朋友他……好像还没有女朋友?现在也没有吗?】

【没有啊。】

【那我能不能……跟他认识一下?】

梁亦芝若有所悟:【你对他有意思?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吴悠:【这……刚认识,不知道聊什么嘛。】

梁亦芝心说,这有什么难的。

她一时媒婆上身。

顾寅言和吴悠都是单身已久,这不是正好巧了吗?

身为联络人,出于朋友的幸福考虑,她总得帮人家牵根线搭个桥。

思来想去,梁亦芝替吴悠找了个两人之间的共同点,试图撬开他们俩的嘴:

“吴悠,我记得你家里是不是养狗了?”

“对。”

“什么品种的?”

“一只博美。”

“博美很可爱啊。”梁亦芝顺势引出。她眨眨眼,“顾寅言家里也养了宠物,多有缘啊,是不是很巧?”

见话题莫名扯到了自己身上,顾寅言掀起眼皮,扫了后视镜里的人一眼。

吴悠扯扯嘴角,冷汗直冒:“是很巧。养的是什么宠物?”

梁亦芝没替她回答,拍了拍座椅。

顾寅言轻轻吐出一个字:

“鱼。”

“……”

吴悠再次窘迫。

亏得梁亦芝能想出这种共同话题来,鱼和狗,甚至是两类栖息环境的动物,这到底哪儿能称得上是什么很巧的缘分?

梁亦芝贴心地补充:“他家里有一个很大的鱼缸,特别漂亮,养了很多种鱼。”

吴悠:“我没养过鱼,鱼好养吗?”

“不好养。”顾寅言神色淡漠。

“隔三差五就死一群。”他说,“还是养狗吧。”

“……”

梁亦芝在心里暗骂顾寅言,怎么这么煞风景,聊天都不会聊?吴悠好不容易迈出艰难的一大步,又把脚尖给缩回去了。

梁亦芝再想试图炒热气氛,也是收效甚微。

她想,不能这样,得鼓励吴悠一把。

梁亦芝决定干脆先下车,不做电灯泡,把空间还给他们俩。

说不定她不在了,吴悠和顾寅言就都没那么多聊天的顾忌了。

梁亦芝心上一计,忽然弯下腰,整个人埋在大腿上说:“哎呀……我肚子有点疼。”

顾寅言立刻问:“你晚上吃的什么?”

“……没什么,就团里准备的套餐。”梁亦芝佯装难受,捂着肚子,真假掺半地回答,“顾寅言,要不你先前面右转,先送我吧,等会儿你再送吴悠。”

吴悠一惊,朝她看过去。梁亦芝埋在腿间把头转过来,给她使了个眼色。

她和吴悠家前半程的路都一样,到前面那个路口就是两个方向了。她得让顾寅言在这拐弯,把她先送回去。

吴悠手顺着梁亦芝的背,配合地做动作。

她打心底里感激梁亦芝麻的良苦用心。

只是心想,会不会演的太过了……

顾寅言看不见后座发生的这些。

他又问:“家里有药么?”

梁亦芝饮食习惯不好,又爱吃不干净的东西,得过一两次肠胃炎。顾寅言见她身子都深深弯下去,疑心会不会又是旧病复发。

“去医院吧。”

他刚想打转向灯,梁亦芝急忙抬手:“不是,我就是……拉肚子,总之你先送我回去吧。”

“……只是拉肚子?”

“真的。”梁亦芝说,“回去上个厕所就没事了。”

在她强烈要求下,顾寅言最后还是把车子开到了梁亦芝家小区外。在他开进大门之前,梁亦芝立刻道:

“没事,不用送了,我自己进去!”

她动作飞快地下车,发现顾寅言也跟着下来了。

梁亦芝心一紧,看到顾寅言走到车后,替她从后备箱把琴取出来。

她松口气,果然撒谎就是很容易紧张。

镇定几分,她从他手里接过琴背上。重新抬头时,她才发现,顾寅言的眼睛从头到尾,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

那双眼睛,让她回想起了在她父母家门口的那个晚上。他用那双冰凉而探究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因为做贼心虚,梁亦芝略显不自然地低声问:“怎么了?”

顾寅言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回到车上。

以往回家,顾寅言都会把她送到楼下,等她上楼了才离去。可今晚他甚至连告别的话语都没对她讲,直接就上了车。

不适应的感受,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浮现上来。

梁亦芝站在路边,朝车窗内的人挥挥手。轻盈的晚风吹在她脸上,她扯着被吹得干巴巴的笑脸,目送他们离开。

秋风爽朗,可她心里却因为顾寅言的那个表情变得又闷又堵。

唯一的宣泄口像被油腻子糊住了一层,怎么抹也抹不开。

……她好像做错了什么。

第29章 塔罗牌 看来有人想要替代他的位置。……

梁亦芝下了车后, 车内只剩下顾寅言和吴悠两个人,寂静让吴悠有直想跳车逃出去的冲动。

她镇定开口,先发制人, “那个……辛苦你了,我住的有点远。”

然而顾寅言没回答她的客套,而是问:

“她平时对你们说谎也表现得这么夸张么?”

他一语中的, 吴悠顿时从脖子根都漫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她磕磕绊绊地回答:“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前方路口红灯,顾寅言刹了车, 稳稳当当地停在停止线前。

“你有话要跟我说?”

吴悠此刻只想钻到车座底下去。

她预想到了她和梁亦芝的借口很拙劣,可她没想到顾寅言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她索性放下面子,干脆道:“好吧。既然你都猜出来了。我也就直说了, 我就是想跟你多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

“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别被吓到啊。”

顾寅言道:“不会。”

听见他的回答, 吴悠总算松一口气。

想起和顾寅言的第一次见面, 吴悠问:“你跟亦芝很熟吧?那时你拿了一大捧花送给她, 我还以为你是她的新男朋友。”

“不过当时亦芝跟谢昀分手还没多久,我还以为她会消沉一阵,但她的状态看起来还蛮好的。”

顾寅言轻声说了句:“他算什么。”

吴悠被那突如其来冷冽的语气吓到, 愣了一秒:“啊?”

“一个出轨的男人, 没什么可留恋的。”

“对……也是。”

夜里没什么车, 顾寅言脚踩油门加速, 在路上飞驰。

吴悠自认她的聊天计划很失败, 他们之间的话题干巴巴的,基本都围绕梁亦芝和乐团,那是两人之间仅有的联系。

抵达目的地下了车, 吴悠推门,发现顾寅言也下来了。他绕到车后,替她把琴拿出来。

吴悠接过,客气地道谢:“今晚辛苦你了,大晚上的还绕路送我一趟。”

她鼓足勇气,问对面的人:“大家都是朋友,不知道我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下次,有机会的话请你吃饭答谢——”

“吴小姐。”

顾寅言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吴悠被那道磁性的嗓音戳中,她心一颤。

顾寅言开口,干脆利落:“我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所以就直说了。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的拒绝很简略,也很直白,快得让吴悠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吴悠双手紧紧攥着背带:“加个微信也不行?”

“没有那个必要。”

顾寅言的意思很明白。

她低头,盯着脚尖。不用再多问,她已经充分领悟到了那语气下完完全全的言语路绝。

原本今晚认识顾寅言后,她还猜想对方是个温和贴心的人,就算没机会,至少应该不会拒绝她加联系方式的请求。

只是没想到他如此铜墙铁壁,谦和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冷冰冰的心。

吴悠向他道歉:“抱歉啊,是我太唐突了。”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吴悠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亦芝没跟我说过,所以我以为……”

吴悠抬头。

顾寅言站在她对面,发丝在风中轻轻地朝一个方向微微飘起,发梢下那双眼,清冽得如明镜。

头顶是金黄的落叶,他站在树下,美丽地像一幅油画中的场景。

吴悠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感受。

她不是这幅画的创作者,也不可能是作者笔下的画中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旁观者。

她看着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她听见画中人对她轻声道:

“替我跟她保密吧。”-

第二天,来到乐团。

梁亦芝心不在焉的。等到上午排练结束,她实在按耐不住,才抓了吴悠问:

“你昨天跟顾寅言,聊的怎么样?”

吴悠放下琴弓:“多亏你,我都忘了,这会儿又想起来了。”

“怎么说?”

“当然是人家一眼就看出我们互作僚机,把我彻彻底底地拒绝了。”

梁亦芝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表现的太明显了。”

顾寅言果然看出来了。所以昨天晚上,他才会不高兴,不愿意跟她道别吧。

吴悠并不在意:“没事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谁让人家那么了解你,我看你手一动,他就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了。我们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梁亦芝想也是。

从小到大,关于她的什么事情,她都会跟顾寅言讲。顾寅言就算不是她身体里的蛔虫,也算得上她大脑里的一道脑电波了。

这种感觉真不是滋味。

吴悠又说:“你俩关系很好吧。我看谢昀不在之后,他经常出现在你身边。”

“是。”梁亦芝大方承认,“他考虑问题很周全,人又靠谱仗义,所以我还挺依赖他这个朋友的。”

“那既然他人这么好,而且还长得这么帅,你们认识那么久了,为什么没在一起?”

梁亦芝一怔。

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想象过自己跟顾寅言在一起、成为情侣后的场景。

想到顾寅言如果抱她、吻她,那是一个诡异到极致、能让她吓掉一身鸡皮疙瘩的事情。

在梁亦芝的人际关系认知里,这简直有悖伦理。

梁亦芝说:“他对我算是家人一样的存在,跟我父母也认识。我拿他当哥哥、当长辈,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

“那他呢?他也不喜欢你?”

“不喜欢吧?”

“你怎么确定呢?”吴悠还是问。

梁亦芝犹豫:“就……喜欢一个人的话,不应该满心满眼都是她,看她穿什么都好看,做什么都喜欢,忍不住地想夸她,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吗?”

在她印象中,顾寅言从没夸过她什么。

她换了新裙子、买了新耳饰,他从来没发现,也不会主动去提。

如果梁亦芝刻意展示,顾寅言只会全然不知地冷着脸反问:“所以呢?”

她会因此跟他置气上半天,然后开解自己,干嘛抛媚眼给瞎子看?索性哼哼两声,不搭理他。

顾寅言也没有给过她什么。只是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还有每次她需要的时候,他都刚好在她身边。

仅此而已。

这不就是朋友之间的关系吗?

梁亦芝对此深信不疑。

“况且,如果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吧……谁还会当那么久的朋友?”

她耸耸肩:“反正我不喜欢不诚实的人。如果是我,我喜欢的人就会主动追。”

吴悠了然,没有附和。她眉毛上扬,点了点下巴。

梁亦芝对她的反应不满:“……你干嘛不说话?”

“没有啊。”

“明明就有。说,你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嘻嘻。诶诶诶,你别弄我啊!别乱挠——”

两人嘻嘻哈哈地打闹,又吃了顿饭,混过了午休时间,继续下午的排练。

排练结束,梁亦芝回家,换了身衣服化好妆,直奔HOOK。

进了HOOK的大门,梁亦芝看到贺新图站在吧台里,正在和其他酒保们聊天。他似乎是注意到了门口来的人影,越过对面的人,视线直达最远处。

梁亦芝招了招手,看见他笑着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他们就散开了。

梁亦芝朝他走过去。

贺新图含着笑,看着她来到面前:“你今天很漂亮。”

“你别一上来就夸我吧。”梁亦芝摸摸脖子。

贺新图视线顺着她白皙的手臂往上:“你今天带项链了?特别衬你。”

梁亦芝摸了摸锁骨处的吊坠,笑了笑。

她平时除了耳钉这些,不太带多余的首饰。今天为了搭配服装,想着又是朋友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所以好好打扮了一下。

小心思被人看出来了、还收到赞美,自然是一件令人心生愉悦的事。梁亦芝扬着唇,心情甚好。

贺新图伸出手指,指了指楼上:“这里有包间,但怕你们觉得太安静,我还是提前留了楼上角落的位置,离人群远一点,不会很吵,也有氛围。”

梁亦芝点头:“没问题的,贺老板用心了。”

没过多久,何嫚和蒋徊也来了。

蒋徊一入座就赞不绝口:“这位置真不错,正对驻唱的乐队,还能看到露台的风景呢!”

“你这马屁拍得可真六。”何嫚顶嘴,“人家贺老板现在可不在啊,听不着。”

蒋徊:“我又不是说给他听的,你也管太宽了吧!”

梁亦芝把手横在两人之间:“行了行了,音乐声本来就响,再吵头都大了。”

她问蒋徊:“顾寅言呢?”

“不急。公司有点事要处理,估计得晚个半小时吧。”

贺新图拿着酒单走过来:“好久不见?”

“贺老板,终于又见上面了。”蒋徊站起身,“让梁亦芝拜托的事,谢谢你帮忙!回头我让我同事们都帮你酒吧多宣传宣传。”

蒋徊对贺新图的好感度很高,首先对方长相不赖,其次他又有肝胆侠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男人之间结交朋友,最看重的就是对方身上这股劲、这份难能可贵的义气。

尽管和贺新图刚见面,他俨然已经把他当自己的哥们一样。

贺新图相对而言,就显得淡然又冷静许多。他说:“没事,喝了酒再谈也不迟。”

他推荐了几款酒水,又给他们拿来了刚上的新品,这次还附赠了水果和甜品。

服务员端来酒水,贺新图在其后过来。他脱下了围裙,坐在了靠近梁亦芝一侧的软包扶手上。

贺新图说:“真不好意思,每次都请你们做我的新品试喝。”

蒋徊:“那是我们赚了,贺老板。只要不把我喝进医院,你上多少我都喝。”

何嫚悄悄吐槽他一句:“狗腿子。”

何嫚今天穿了一件非常鲜艳的红色开衫,哪怕是在这里晦涩的光线下,都极其的扎眼。

她以往不爱穿这么靓丽的颜色。梁亦芝于是问:

“你这件红色开衫什么时候买的?之前没见你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

“好看不?”何嫚兴奋地转过身,扯扯衣襟给她展示。

“我总觉得自己最近水逆,今天出门看了下星座运势,说我今天的幸运色是红色。”何嫚说,“以前不怎么穿,没想到这颜色还挺显白的,不错吧?”

梁亦芝点点头:“好看。”

贺新图在一边问:“你们都研究星座?”

何嫚说:“不止星座,我最近还喜欢研究塔罗。可能是人长大了,就越来越相信玄学的东西了,总是把精神寄托在神秘力量身上。”

贺新图又看向梁亦芝:“你相信吗?”

梁亦芝答:“挺相信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她不是非常了解星座、塔罗相关的知识,大部分都是被何嫚灌输的一些刻板印象。有时候当趣闻听听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何嫚说:“我最近还准备去找一家算塔罗的店铺,帮我算一下事业运,就是还没找到靠谱的。”

贺新图听了,唇角轻轻一勾。

“不用找了。”贺新图说,“正好今晚有时间,我给你算。”

蒋徊震惊道:“你会这个?”

“要试试吗?”

梁亦芝也很惊讶。

如果说之前她对贺新图有探知欲,那么这句话之后,贺新图带给她的新奇感再次上升了。

贺新图转身回外面的吧台里,拿来了一副牌。

何嫚说:“厉害啊贺老板!你这酒吧都可以引进特殊服务了!”

蒋徊:“……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上一边去。”

“不过,这东西还是要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待,别把它神话了。我道行也浅,看到的东西可能不一定准确,大家当个乐子听就行。”

贺新图熟练地洗牌,问何嫚:“你的问题是什么?具体一点的。”

“我想看看我未来的事业运。”何嫚期待地搓手,身子整个前倾。“说实话,我最近有点不想干模特了,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找个班上,现在的生活太不稳定了。”

贺新图点点头:“那我们就看看,你未来三个月,会不会有新的工作机会。”

他给他们打了预防针,声明塔罗只是他分析出来的东西,具体情况还是事在人为,千万不要因为他所说的结果,固步自封了。

贺新图洗好牌,一手将它在桌面上推开。

他说:“默念你的问题,然后抽一组牌,三张。”

何嫚虔诚地双手合十,她是第一次线下算塔罗,心里异常激动。

她默念了几遍自己的问题,随机点出了三张牌。

贺新图把牌放到自己面前,翻了过来。

“嗯……”

贺新图盯着桌面上的牌沉思:“如果让我来看的话,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换工作,而是休息。”

何嫚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从牌面上来看,感觉你现在正处于一个停滞期,而且在工作中的人际关系上有极大的不平衡。”贺新图手指放在了中间逆位的那张圣杯二,“你应该是和公司、或者甲方之间有什么矛盾吧。”

“哇塞,你也太准了吧!”何嫚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他,“我合约到期了,最近正在和经纪公司谈续约的事情,怎么都谈不拢。而且他们也没有很想签我,只是看我自己手里有很多品牌方的资源,所以不想放我走罢了。”

何嫚和经纪公司之间的隐形矛盾埋藏了很久,不是一天两天筑成的问题。从最开始公司不重视她压榨她,到现在舍不得放走奶大的孩子,他们用过很多手段。

给她准备不合身的衣服、不给她配车配助理,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她好过。

何嫚原以为至少她的经纪人还是爱护她的,谁能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突然倒戈了。

贺新图推了推桌面上的第三张星币四,安抚她:“也不用太灰心,至少目前看来,你坚持下去依然能获得物质上的稳定,它能保证你的财务状况。但长远来看,不会有更大的提升了。”

“不如你跟经纪公司谈判,争取一段时间的假期,先休整下好好考虑。说不定状态好了,工作的动力也回来了。”

何嫚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她最近身心都乏了,本来她就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不乐意跟公司玩那些心眼子,不如让自己先休息一下。

蒋徊:“大师大师!太厉害了。”

贺新图这一波神秘学技能一放,其他三人瞬间对他肃然起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顾寅言这边迟到了半小时才姗姗来迟。

他在群里问他们坐在哪个方位,没有人回复。

顾寅言在一楼没看见人影,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

刚上了最后一级阶梯,那边角落里,四个人凑在一块,聊的正是火热。

何嫚有说有笑地摆弄着桌面上的卡牌,梁亦芝从她手里抽出一张牌,拿在手里端详。蒋徊则在一边,手忙脚乱地冲着边上的人比划。

唯一的陌生人坐在沙发扶手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顾寅言看着那背影的主人。

他头上那顶显然花费不少心思的轻浮的卷发,在摇曳的灯光下泛着胡乱的光影,令他心生出想要一缕一缕把它掰直的冲动。

他提步,无声地朝那个角落迈过去。

看来有人正想要代替他的位置了。

第30章 高塔 要么不要开始,要么老死不相往来……

最先注意到顾寅言来了的是梁亦芝。

她抬脸, 举手朝远处的人影招了招:“这边——”

梁亦芝看着他走近。眼前的男人眉目疏淡,脚下步速明明不快,却莫名有种背后带风的轩昂气势。

他们的卡座沙发是弧形的。贺新图坐在了靠近梁亦芝旁边的扶手上, 挡住了一侧的入口。

顾寅言看一眼,不声不响地坐到蒋徊边上。

他扫过桌上的东西,问:“在玩什么?”

“贺老板在给我们算塔罗呢, 准的可怕!”蒋徊热切地给他介绍, “对了贺老板,这位你还不认识吧!顾寅言, 我们的铁哥们,上次打过照面,你应该有印象。”

贺新图当然还记得这么一号人物。

近距离碰面后, 他不得不承认,同为男性的他目光也不禁在对方脸上多停了两眼。

不止气场强大, 还拥有这样一张令人嫉妒的脸蛋, 确实会让人感到危险。

贺新图敛下神情, 笑了笑:“幸会。”

梁亦芝的眼睛悄悄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

她想起了贺新图上次说, 他跟顾寅言之间没有眼缘这句话,还意外他竟然会如此亲切地跟他问候。

只是没想到另一个人也让她大跌眼镜。

顾寅言泰然道:“我也是。”

此话一出,一边听着的梁亦芝和蒋徊皆是身体一抽, 背上都要沁出了冷汗。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 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何嫚神经大条, 正对自己的占卜结果沉醉其中, 哪有心留意周围的暗流涌动。

她捏着手里那张牌, 拍拍梁亦芝的大腿说:“真厉害,我还想再听一点。贺老板,你帮亦芝也占卜一个呗!”

梁亦芝有些犹疑:“我吗?”

她往贺新图的方向看过去, 像在征求他的同意。

这对贺新图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且,他也有自己好奇的那一部分,只不过没在梁亦芝的面前表露出来。

他重新洗牌,手中的牌抽出又叠起,动作丝滑。贺新图问梁亦芝:“想问什么?”

“问她的感情!”何嫚抢先回答,“就问她下一段恋情会在什么时候,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亦芝示意她冷静些:“喂……你怎么比我还上头?”

“好玩嘛!来来来。”

梁亦芝转回头,视线猝不及防地和对面的顾寅言撞上。

她和顾寅言位置正面对面,两人被那张巨大的、散落着卡牌的大理石圆桌隔开。

梁亦芝不自然地别开眼,目光隔两秒再游回去,发现顾寅言竟然还在盯着自己。

那眼神最近时常出现,深沉又复杂,总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

或许他是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了,梁亦芝极力掩盖自己心虚的表情,努力地不去多想。

她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回桌上的牌组上。

贺新图依旧是让她默念问题,然后抽三张牌。

梁亦芝听话地照做。

众人围在桌前,因为桌子的高度很矮,他们伏低了上半身,胸口贴在膝盖上。

唯独除了看牌的贺新图,和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顾寅言,还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姿势。

蒋徊看不懂牌面,八卦着:“什么结果?”

贺新图思考两秒才开口,声音轻柔:“看上去你的感情经历不是很顺利。有让你很心痛的事情吗?”

“神呐,贺老板!”何嫚嘴快,“她之前被那个傻逼前男友出轨了。那狗男人在外面约炮,吃里扒外,没安好心!”

突然被人在暧昧对象面前剖白了感情史,梁亦芝涌上几分尴尬。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反正犯错的人又不是她。

梁亦芝正色:“没事,我早就不难过了,为那种男人流眼泪是浪费时间。”

她看着贺新图道:“你继续说吧。”

贺新图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咽了下去。

他重新给她解牌:“总的来看,寓意还不错。你的下一段恋情很快就会开启,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和一个非常合你心意,让你能够抛开一切、只享受这段恋爱的人在一起。”

“甚至不用付出太多的努力,你只管享受两个人共处时的快乐就好。那会是一段非常和谐、让你打开新世界的关系。”

梁亦芝对这个结果的走向很是意外,她眨眨眼问:“这是很好的牌吗?”

贺新图拿过桌上的牌展示给她,勾勾唇:“太阳和恋人正位,不能更好了。”

梁亦芝从他手里接过牌,低头看。

圆润的金黄色太阳高挂在蓝天上,光芒四射,普照大地,将能量辐射到一切所受它庇护的事物。

骄阳下,金发的小男孩骑着白马、手握鲜红的旗帜,被一丛丛向日葵包围着,热烈肆意地奔向新生。

梁亦芝很喜欢这张牌。

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眼睛抠着牌面上的每一处细节。落在小男孩插着红色羽毛的头顶时,她竟觉得那弯曲的卷发,和贺新图的有几分像。

会是他吗?

带她朝向光明,给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领她沉溺于爱与自由,让她无忧无虑地享乐沉沦的人。

——是他吗?

察觉到自己的血液上涌,梁亦芝放下手,深呼吸几口,把牌还了回去。

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她对这种不切实际的预兆有了很深的兴趣,甚至想再多了解一些。

何嫚察觉到她的表情,搂着她肩膀说:“你看,我就说吧!只管勇敢出击,结果一定会是好的!不能因为栽过跟头我们就畏手畏脚的,是不是!”

说完,她又把嘴贴到梁亦芝的耳边:“希望下次我再来Hook,是你以老板娘的身份邀请我——”

梁亦芝:“……你少说两句。”

虽然嘴上如此,但她的心理早被她的神色出卖了,脸颊透出的粉色更加明显。

看着的何嫚笑而不语。

贺新图拾起桌上的牌,准备收起,去吧台拿酒。牌在手里洗着,忽然有人出声打断:

“——等等。”

贺新图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他眉梢微抬,很是意外。

贺新图笑了笑:“你也准备算?”

“不可以?”顾寅言反问道。

“怎么会,我一向来者不拒。”贺新图唇边依旧是那和煦如春风般的笑意,刚放下的双腿再次叠起,他语调轻松:“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梁亦芝也被这插曲怔住,顾寅言不像是会对这种玄学感兴趣的人。

正迷茫之时,她看见顾寅言的视线再次投向自己。

顾寅言下巴微抬,轻声吐出几字:“跟她一样。”

何嫚和蒋徊皆是一惊。

何嫚先不怕死地揶揄:“可以,铁树开花啊。”

“寅言,你可算听劝了。就你寡了这么多年的趋势下去,你确实该找人看看。”蒋徊拍了拍顾寅言的肩,又兴奋地搓搓手,“贺老板,辛苦你了啊!”

不过是一个塔罗牌的占卜而已,场面被他们渲染地如此激动人心,弄得跟□□开奖一样。

贺新图没多说,干脆地洗完牌,推开后伸手:“请吧。”

顾寅言抽牌的速度比刚刚几人快了很多,几乎是非常随便地点出了三张牌。

贺新图见了他的动作,提醒道:“顾总,心要诚,看到的结果才会更准确。”

“你怎么知道我心不诚?”

顾寅言将三张牌列到一起,上下对齐毫无参差。他靠回沙发背上,神色云淡风轻:“先看看结果再说也不迟。”

贺新图看出他眼神漠然,喉头莫名烧起一股无名之火,干得发痒。

他伸手将卡牌一一翻过来。既然对方无所谓,他也打算就配合他敷衍一下,给个浅显的结论就算数。

只是翻过牌后。

这结果……似乎还挺有趣的。

贺新图一一扫过几张牌,指尖悬在卡牌之上,最后落在第三张牌面上轻轻叩了叩。

蒋徊趴在桌前,斜着眼,观察着贺新图的表情。他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能忍着好奇心不断问:“怎么说?”

贺新图说:“不太好。”

“不好?哪种不好?”

“各方面都不好。”

这倒是有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贺新图想,他说完这话之后,至少顾寅言的表情应该会有些变化,或许疑惑,或许不爽。

至少他想看看他的反应,决定他接下来该说什么,又该说多少。

可顾寅言还是静坐在那。

他在等待贺新图接下来的话。

贺新图于是直捣黄龙:“看见这个了吗?”

顾寅言垂眼,看着他手底那张牌。

天空中电闪雷鸣,闪电突如其来地劈下,独伫于黑暗天空里的高塔面临毁灭,变得岌岌可危。

塔楼里的人们失控一般疯狂下坠,速度快到来不及反应,在疾风骤雨里跌进深渊。

贺新图说:“高塔牌,一般象征着冲突与骤变。毫无预兆的冲击出现,打破了固有的局面,会给人带来巨大的打击。”

贺新图刻意放缓语速,怕他听不明白似的:

“这代表着你的下一段恋情,或许会像这座高塔一样,关系分崩瓦解,迎来毁灭性的巨变。”

按理来说,贺新图通常解牌时,习惯把象征结果性质的牌放到最后来解读。

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把这张牌的含义在最开始就告诉给他。

这张意料之外的卡片翻出后,让他的心情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贺新图转变了想法。

他不想窝藏,也不必隐瞒。他要把这组牌局、这些牌面的含义,深入浅出、完完整整地透露给他。

他想要以此来压制面前这个平静无波的男人。

说完结论,贺新图才继续补充观点:“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孤单又谨慎的人。就像第一张牌里这位隐士一样,你其实更习惯独处,擅长向内索求,对待一切人和事物都有你自己的主见和看法。”

“你坚守自己的阵地,无论遇到多么大的挑战,你都有信心和勇气去克服。凡是你认定的目标,无论面临多大的挑战,你都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达成。我说的对吗?”

不止顾寅言,连其他几人心里也是暗暗一惊。

顾寅言一贯如此,行事风格雷厉风行。凡是他认定的事情,外人都很难说服,固执中又带点傲气。

贺新图盯着桌面,斟酌着词句,“我想你应该已经有了一个确认想要发展关系的对象,如果没有,那这个人很快也会出现,而你也愿意为你们的关系付出努力。只是……”

他指尖回到第三张牌,点在卡牌中心那座坚固的高塔上。

“这段恋情,大概就像这座建筑一样。你有点像是被关在塔里的人,这段日子很压抑,可你还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坚持下来,决心做出改变。”

贺新图:“可不管付出多大的努力,意外还是不可避免。原来的认知和关系之间的界定都会被打破,遭到重创,最后走向崩塌毁灭。”

“要我来看,机会把握在你的手里,不开启这段关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酒吧里音乐声回荡,人人举杯欢庆,只有这一方像被隔绝在屏障外。

因为贺新图的一番话,桌前大家都若有所思。

蒋徊凑着顾寅言问:“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暧昧对象了?这占牌结果,啧啧啧,看来又是你命里一段劫啊。”

何嫚也暗中朝梁亦芝挑眉,意思是问她知不知道顾寅言的情况。

梁亦芝默默摇头,幅度很小。她当然也没听过任何风声,否则昨天就不会把吴悠强行介绍给顾寅言了。

“那如果我非要做呢?”

顾寅言忽然问。

“如果这段关系,我非开始不可,会怎么样?”

贺新图听了他的话,淡淡地笑了:

“你真的和牌面上告诉我的信息一样。”

克制、自信、执拗、坚持自我。

贺新图耸耸肩:“我只能说结果很坏。一段关系的重创,不止会给你、更会给对方带来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样结果,无非是走向两个尽头——”

贺新图的眼眸,对上顾寅言暗室中清亮的眼睛:

“要么永远没有开始、要么老死不相往来。”

他的话像是预言,又像是忠告:“如果你想要守护双方,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不要迈出那一步。不要轻易做出改变。”

他几乎把结果的灾难程度烘托到了最高级别。然而顾寅言听了他的回答,依旧没吭声。

见他波澜不惊,贺新图猜测他或许还是不信服他。

他收了牌,敲在桌面上砌了砌,对他道:“就到这里吧。今天我说的,只限于我对牌面和问题的解读,你可以认为不具备任何参考意义。”

顾寅言启唇,态度端正得反常:“不,贺老板的建议,我会好好参考再做决定的。”

不知为何,话虽如此,可听到的一瞬间,贺新图对他口中的决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人真的是……超乎他想象的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