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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丁 弥酉 24505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Hook 交个朋友吧。

“我们都是从富裕的家庭里出来的, 没有资格去蔑视别人的生活。”梁亦芝说得认真,“而且她说了自己没有一技之长,现在大环境不好, 就业没有那么简单。能不能不要凭你自己的认知随便揣测别人?”

“我没有揣测,我只是分析。”顾寅言试图平心定气地回答。

“那请问你的分析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她不值得你为了她那么做。”

“不值得?”梁亦芝呵一声,不为所动。“那你觉得谁值得?”

她看着顾寅言冷峭的侧脸, 那像是一层隔绝了外人和他自己的假面, 遮盖住了他原本的面目。

她读不懂。

梁亦芝少见的冷着脸:“说白了,你说她不值得、又问我有没有确认过她父亲的情况, 其实只不过是觉得,像林柚这样的人,不配跟我们交朋友, 对吗?”

她轻飘飘地说出这两句极有分量的话。

顾寅言脸色绷得更难看,薄唇抿成一道直线。

他行云流水地打方向盘, 把车子疾速停到一旁的应急车道上。

高速上, 旁边车流飞驶而过。

车停稳, 他手还扶在方向盘上。

顾寅言问:“在你眼里, 我是这样的?”

梁亦芝偏过头,拒绝跟他沟通。

他沉着脸,足足冷静了五分钟后, 才重新启程。

一路开到梁亦芝家小区门口, 两个人相对无言。

车内死一般的沉寂。

到她家楼下, 梁亦芝想推门下车, 却发现车门仍未解锁。

“我要下去。”她说。

“梁亦芝, 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她面色沉静,“我已经决定了,也把钱转给她了。这件事就这样。”

“……好, 这件事就这样。”顾寅言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继续道,“我没有要阻拦你做别的什么,但话我还是要说,别太容易轻信别人。”

梁亦芝只是淡淡反驳:“那我又凭什么信你?”

他看她冷漠的侧脸,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蹦出苗头:“梁亦芝,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么?”

似乎怕她听不明白似的,他将情况剖析到最深处给她看。

“把你多余的善心收一收,别马路上认个人就把别人当自己人。你以为他们都只是想跟你交朋友么?那些示好只不过是因为你的家庭、你的身份、你拥有的那些资源罢了。”

顾寅言:“梁亦芝,不是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单纯。别犯傻了行么?”

他一番话如连珠炮一般朝梁亦芝砸过来,越说越刺耳,听得她鼻子泛酸:

“……顾寅言,你每次都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吗?”

他说的那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梁亦芝知道自己的家世、和她所拥有的那些物质条件让她收获了很多的好处。也正因此,她的世界里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善良可爱的,也没什么难事是永远不可能办成的。

她深知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所以从小到大,不论收到了多少善意,她都会等价地回报回去,也很少会去纠结那善意到底是真还是假,只要她付出了,就不会后悔。

这是她一贯的行事准则,梁亦芝不觉得这是错的。

她也不懂,为什么直到现在顾寅言还是不肯放下自己的姿态,自以为是到底。

“你说所有人都是因为我拥有的东西才接近我。”

梁亦芝看着他那双眼,静静地反问。

“那你呢?”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什么?”

夜深了,路灯的暗光从玻璃前方洒进来。

眼前的枫树叶片落了一地,干燥的边角卷起,一片压着一片,被堆在了道路靠内侧。

小区里万籁俱寂,车内安静地好似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呼吸。

顾寅言没说话。

是啊。

他想从她那里得到的是什么呢?

少顷,他低下了头,刘海垂下,遮住他那双锐利的眼。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他想告诉她他并不是针对她,而是他从小见过很多那样的人。他想说他跟别的人不一样,可他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来佐证自己。

长久的缄默后,谈话彻底陷入僵局。顾寅言不再自讨没趣,抬了手,解锁车门。

随着一声响,梁亦芝没多犹豫,开门下车,兀自拿了行李上楼,连一声道别都没有。

顾寅言仰靠在驾驶座上。

薄薄的眼皮,微微遮去了上半部分的瞳孔,眸光不在,眼底像无尽的漩涡。

顾寅言回了家。

他先进了地下室。

坐在真皮沙发前,长腿交叠,他无声地望着面前幽蓝的世界。

鱼缸有灯光配置,从顶部打下来。

水面波纹漾开,在颜色迥异的珊瑚上晕开错落闪烁的光影。

斑斓的鱼群自由自在地在他所施舍的空间里徜徉来去。

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是没能化解心头烦闷。顾寅言回屋,换了衣服,来到别墅后院的泳池。

他常年保持运动,身上皆是明显的健身痕迹。肩膀很宽,偏偏到腰腹处又收窄,腹肌线条清晰可见,胯部的沟壑延伸向下。

泳池边的灯光打在周围的石墙上,他一头扎进了水里,流畅地摆动身体。

顾寅言在水下睁开眼睛。

泳池不深,水底光线昏暗,空无一物。耳朵被堵住,周遭一切杂音在没入水中后归于宁静。

他仿佛进入了地下室里那个他一手置办的海底世界。

水里的世界无声静谧,没有过多的牵扯和纷争。

这里足以让他平息内心那些不堪的私念,和蠢蠢欲动的欲望。

这里平和地让人沉醉,沉醉到痴迷,甚至让人想就这么死在这个安逸的理想世界里。

梁亦芝说他不明白,说他高傲自大、自以为是。

可她不知道,他从小认识到的现实就是这样的。

顾寅言不像传言中那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继承人。

还在牙牙学语时,仅仅因为投胎成功,他就拥有了常人几乎几辈子都无法得到的财富。顾寅言被家族捧在手心,又是独子,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围绕着他转的。

所以他那严苛的父母觉得,这样不行。

众星捧月的生活,只会让一个人的双眼被蒙蔽,他只能看到别人让他看到的、听到别人说给他听的。

作为将来要把所有家产都握在手里的主权人,这种环境只会让他无法分辨是非,被封闭在楚门的世界里。

为了排除这种潜在的危机,顾家决定,给孩子换一个环境。

他被父母寄养到了一个普通人的大家庭里,人数繁多,关系混乱。

最开始,寄养的那家人并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只把顾寅言当成一个惹人的累赘,每每看向他,眼神里都流露出厌恶之色。

因为他是小孩,言语间也毫不避讳,大肆地当面嘲弄他是没人要的孩子。

可当父母来看他的时候,那些人的态度又变了。

直到看见了那对夫妻开的车、戴的首饰、随行的司机,他们这才终于戴上那副谄媚的面具,开始向他示好了。

起初,顾寅言只觉得烦躁。

他生活在一个难以辨别真心的环境里。可当他默默观察了他们的行为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这个社会真的还挺有趣的。

他庆幸自己有过前半段经历,才能看清他们真正的面目。也是很快,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心被当作别有所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假意被当作真心。

最后被骗的一方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希望梁亦芝受那样的伤。

顾寅言阖眼屏息,沉在水里。

时间流逝,他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氧气一点点被吞噬,胸口的心跳渐渐提速。

短暂的窒息感过后,随之而来的竟是一种求生本能与濒临极点的生理反应,相互对冲的快感。

胸腔肺腑被狠狠挤压,耳膜里响彻轰鸣。在氧气消耗殆尽的最后一秒,他直起身,冲出了水面-

跟顾寅言吵过架之后的头两天,梁亦芝的心情不太好。

她打电话给何嫚,让她陪自己出门散散心。

正在挑选地点时,她想起了之前去的那个清吧。环境优美、饮品也有特色,氛围舒适,便把见面的地点约在了那里。

晚上八点,何嫚开车带梁亦芝来到了HOOK。

HOOK是这家酒吧的名字。

露台刚刚开放,玻璃门大敞开。有许多座位被提前预定了,还有刚刚在室内的客人也纷纷端起杯子,有说有笑地朝露台涌过去。

梁亦芝拉着何嫚,好不容易窜到最前列,抢占了最后一个座。

何嫚脱下西装外套坐下。

梁亦芝见她里面只穿了件抹胸,惊愕道:“这里风很大,你别着凉了。”

“都坐露台上了,还怕什么,这样才凉快。”何嫚丝毫不惧这秋风,对她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她问梁亦芝:“怎么今天想出来喝酒了?这么难得。谁惹你生气了?”

“也不算吧,就是和顾寅言吵了几句,有点郁闷。”

“又是顾寅言?”何嫚笑一声,“什么事儿啊?”

梁亦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何嫚说了。

何嫚端着下巴,认真听她讲完,才道:“亦芝,我说这话不是帮着顾寅言。你俩的出发点都没错,但是,顾寅言的提醒不是没道理的。”

“我明白。”梁亦芝叹一声,“所以后来,我让她给我补了字据的,转账说明上也做了备注。”

虽然有点莽,但她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了个心眼。

她静静低着头:“只是他说的话,让我有点伤心。”

一些重话,外人来说或许无关痛痒,但如果是出自最亲密的人嘴里,那伤害便会成倍增加,原本一点莫须有的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

梁亦芝现在就是这样,心头升上一股毫无缘由的委屈。

何嫚安抚她:“哎呀,顾寅言那家伙你还不知道?他从来都是嘴巴比刀尖还利,嘴上逞能而已。”

“你还没发现吗?他最喜欢说反话,每次咱们送他礼物,他明明喜欢得珍藏在家里,却总说是因为讨厌丢东西产生的罪恶感;明明从来都愿意跟我们一块玩,还嘴硬说是怕我们死在外面。”

何嫚轻笑一声:“你也别因为这些小事影响心情了,咱们都冷静两天,说不定就好了。”

何嫚拍了拍梁亦芝的头顶,她的头顺着她的力道点了两下。

不管怎么样,把憋在心底的东西说出来了,她也总算好受了些。

坐下来半天,台面上还是空的,何嫚摊开桌上的酒单问:“来点酒水润润嗓子先。有什么好喝的,你给我推荐一下呗?”

梁亦芝答:“你先看你有没有特别想喝的,没有的话我直接给你点。”

何嫚手指点在酒单上划了一圈,这酒水名字起得抽象,每一串文字都饶有兴味。她看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决定还是把这重任交给梁亦芝。

梁亦芝拿着单子去了吧台。

她站在吧台前,垂眸看着手里的酒单,对里面的工作人员道:

“你好,我要一杯‘湿透的月亮’,一杯‘烧星野’……嗯……还有一杯……”

“‘烧星野’的度数很高,两位女士确定要点这个吗?”

一道清亮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陌生又熟悉。

视野里的墨色大理石吧台上,出现一双白而骨瘦的手,青色脉搏凸起,顺着小臂缓缓攀爬至上。

梁亦芝目光顺着那双手,抬起头。

卷曲的一头黑发今天也被打理得漂漂亮亮。她撞进他沼泽一般极具吸引力的笑眼里,大脑一瞬间忘记了思考。

“不记得我了?”

“……当然记得。”梁亦芝召唤六神归位,极速翻过脑海里的姓名册回忆,脱口而出:

“你是……贺新年?”

“真棒!”他夸张地拍了两下手,不可思议地感叹,“虽然我的名字叫贺新图。”

……

梁亦芝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啊。”

大概是年近末尾,她的潜意识已经在想着快过年了。

贺新图只是微笑着看她。

他并不介意她记错自己的名字,毕竟距离他们的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很久了。

见他站在吧台里,还穿着工作服,梁亦芝主动问:“你在这里上班吗?”

“不。”贺新图伸手,将她手里攥着的酒单压到桌面上,食指在上方扣了扣,“我是这里的老板。”

“真的?”梁亦芝很是惊讶,“真是太巧了。我常来这里,特别喜欢这家店的酒和氛围。”

贺新图勾勾唇:“那我很荣幸。”

梁亦芝想起上一次仓促又混乱的见面,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认识一下。

她说:“上次你走的太快了,我们刚处理完,就找不到你了,也还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

贺新图温声解释:“那天我接了个电话,临时有点事,就先离开了。”

“今天也不迟。”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好啊。”

梁亦芝也拿出手机,正准备扫描对方的二维码时,贺新图把屏幕移开了。

梁亦芝不解地抬起脸,见贺新图微微低头靠近了她:

“在这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下,今天来的只有你们两位吗?”

“是的。”

“上次那两个男生呢?”贺新图说着,视线扫过她的脸。

她的脸小又偏短,眼睛很圆,鼻子尖翘,皮肤细腻到看不出毛孔。

贺新图低声:“那天后面来的那个,是你的男朋友吗?”

梁亦芝回想起顾寅言站在门口的画面,她诚实道:“不是,就是朋友而已。”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贺新图松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那太好了。”

梁亦芝问:“什么?”

“太好了。”贺新图的声音像在酒液上方漂浮的冰块,撞在杯壁上,清脆悦耳。

“差点以为,我们要做不成朋友了。”

第22章 巴赫 想看你为我一个人演奏。

心上有羽毛轻扫过的错觉。

梁亦芝没敢看他的眼睛, 只是低头,试图用两侧落下的头发遮住自己微红的脸颊。

手机屏幕屏幕显示扫码成功,成功添加了名为Hook的用户。

贺新图给人打上备注, 把手机收起,说:

“对了,刚刚你点的‘烧星野’, 后劲很强, 你们两个女孩子恐怕不合适。”

他拿来一个空玻璃杯,用一块柔软的布耐心擦拭:“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建议, 今天给你们调两杯特别限定的怎么样?就当我请客。”

“还有特别限定的?”

“当然。”他放缓语调,“酒单上没有的,正在调制的新品。”

没有人能拒绝“限定”、“新品”这些字眼, 梁亦芝瞬间来了兴致,眸光忽闪, 亮晶晶的。

“那怎么好意思……”她客套一番, “既然这样, 改天我请你吃饭, 也算是弥补上次的遗憾,感谢你出手相助。”

“行啊。”贺新图笑着回应,“就我们俩吗?”

“对。”梁亦芝发觉自己答得太快了, 又着补两句, “也可以叫上她们……”

“没问题。”

贺新图突然打断了她, 一口答应下来。梁亦芝有些恍惚, 但最后也只是笑了下。

两人闲聊几句, 梁亦芝回到了露台卡座。何嫚疑惑问:“出了什么问题吗?怎么去了那么久?”

梁亦芝说:“你还记得,上次在火锅店,帮我们拦着张骐的那个男生吗?我刚刚碰见他了。”

她给她指了指吧台的方向:“他叫贺新图, 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何嫚张开了嘴,惊呼了声OMG,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

贺新图穿着黑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条卡其色的围裙,手里正握着个易拉罐。他单手拉开拉环,将汽水倒进玻璃杯里。

疑似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他掀起眼皮,隔着露台的玻璃看过来,又朝她们笑了笑。

何嫚骂出句英文脏话,立刻把头扭了回来。

梁亦芝问:“怎么了?”

“此男不简单。”何嫚拿手挡着嘴,咕哝着,“到底有什么可笑的,跟人机似的。”

梁亦芝不解:“我觉得他笑起来还挺好看……”

“你看,男人就这么轻轻一放饵,你就上钩了!”何嫚轻拍了下桌板,“不行啊,赶紧忘掉,洗洗脑。”

何嫚试图分析帮她祛魅:“你看,他嘴那么红,牙齿又那么白,一笑跟鬼似的,哪儿好看了?一点都不好看!”

“你这么说,好像也是……”

“你们是在说我吗?”

两人闻声抬头。贺新图已经解下了围裙,亲切地端着酒,站在她们桌前。

何嫚笑容僵住,连连摆手,正色道:“……你想多了铁子,我们在聊的是……昨天晚上看的恐怖片。呵呵……”

贺新图挑挑眉,没戳穿她们,将手里托盘上的酒放下。

“这杯杯是你们点的‘湿透的月光’。另外两杯是新品特调,尝尝看。”他端来几杯颜色各异、造型精致的酒。

“顺便也可以给我些评价,看看还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贺新图说完,自然地在靠近梁亦芝一侧的位置坐下。

桌上两杯新品酒,一杯是奶白色的,酒液上放着一块白白胖胖的棉花糖,表面被烤焦了部分。

另一杯则是相反的猩红色,深沉浓郁,酒液边缘一圈点缀着气泡,最上层飘着一片无花果作装饰。

贺新图把红色的那杯放到了梁亦芝面前,又把白色的那杯放到了何嫚手边。

何嫚瞟一眼说:“我看还是把红色的那杯给我吧,她酒量不好,喝这种掺奶的就行。”

她伸手就要去调换,被贺新图抬手拦住:

“别急,先尝尝看。”

梁亦芝和何嫚对视一眼,两人双双举起杯子。

梁亦芝的嘴唇抵在杯沿上,轻抿了一口。

酒刚染在唇缘上,梁亦芝就露出惊喜之色,立刻开口夸赞道:“好清新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好特别。”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在给我面子。”贺新图忍不住失笑,没想到她会如此捧场。他示意:“你可以再多喝两口。”

“真的。”梁亦芝目光炯炯,朝他看过去,分享自己的评价。

“一开始入口很烈很刺激,但是很快就被后面的酸甜味化解了。加上气泡水,回味也很够劲。”她舔舔唇,“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好像还有一点花香。”

贺新图顿了顿:“对,是栀子花。”

“好可爱的酒。”梁亦芝笑笑,再次称赞,“不愧是老板!”

梁亦芝说完,见贺新图一直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梁亦芝忽然涌起一股外行人的羞耻感:“……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贺新图摇摇头,笑过之后,眼神显得更加清亮了。

他道:“你是第一个这么评价的人。我也觉得很特别。”

“我喝得不多,如果有什么讲的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心上。总之我想表达的就是,真的是非常好的一杯新品,以后它一定会被列到酒单的第一排的。”

“个人感受而已,没有什么对不对的。至于排序,你的建议我会采纳的。”

见他们有说有笑,对面的何嫚表情意味深长,悄悄立起手机,打开相机调整角度,把对面的两个人都收进了取景框里。

做完这些,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嘴里嘟囔:“哪有那么夸张?”

她面前这杯一看就是个普通的小奶酒,何嫚没多犹豫,扬起脸,灌了一大口。酒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瞬间烧过食道,直达胃底。

何嫚苦着脸:“我去……真够劲的……”

贺新图看见了,抬手指了指最上层的棉花糖:“现在你可以把它吃了。”

何嫚又低头看了眼,棉花糖的半边身子已经浸泡在了白色的酒水里,看起来蔫蔫的。

绵甜中带着苦烈,何嫚感慨:

“真没想到是这个味。”

“我把淡奶油和奶混在一起加进去了,不过基酒还是威士忌,又加了点苹果汁。”

贺新图解释后,又看向她,语气耐人寻味:

“所以,别光看外表,什么味道还是得尝了才知道。”

何嫚听出了,他在含沙射影自己刚刚对他贸然评判。何嫚人也爽气,大方地表示:“行,今天是我冒犯了。以后,我多介绍介绍朋友们来你家。就是不知道贺老板能不能多给我们尝尝新品,见见世面了?”

贺新图点头:“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酒局结束,贺新图又亲切地表示要可以送她们回家。考虑到他之前有过优良的“前科”,她们直觉他应该不是个坏人,便答应下来。

贺新图先离开一步,去把车开到店门口。

梁亦芝和何嫚站在酒吧外,目送贺新图的背影渐渐远去,何嫚拱了拱身边的人。

“怎么样?”

“什么?”

“贺老板呀。”何嫚眨眨眼,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贺老板明显对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梁亦芝否认,“他可能只是比较爱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男女之间总是有一种天然的磁场,当擦出火花时,双方总是有感应的。

今晚,梁亦芝的身体似乎过了一遍那酥酥麻麻的电流,心跳的频率,有些超乎了她的想象。可她不清楚贺新图会是什么感受。

何嫚啧啧:“不过这哥还挺有态度的,不知道谈起恋爱什么样,正式开始之前,还是多观望观望吧。”

梁亦芝怪她想象力太丰富:“……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谁说的准?”何嫚搭上她肩膀,“感情就是看的一个契机,懂不懂?时机到了,什么感情都能升华。”

梁亦芝把她这话听进去了,正盯着远处思忖着,何嫚一句话打破了这萧索的气氛:

“只要有契机,跟一头猪看对眼也说不准哦。”

梁亦芝:“……你瞎说什么呢。”

何嫚仰颈,望天大笑起来-

贺新图设置了导航,按照路线,先把何嫚送了回去,再送梁亦芝。

下车前,何嫚千叮咛万嘱咐:“到家了跟我视频啊,贺老板,我家亦芝身上一根头发都不能少,麻烦您上心了。”

贺新图见她如此谨慎,抱歉地开玩笑:“我最多只能保证她不会少一根手指头。”

何嫚离开,只剩梁亦芝和贺新图两个人在车上,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起来,梁亦芝一时不知该找什么话题。

看看窗外的风景,又摸摸自己的头发。

贺新图忽然开了口,打破沉闷:“今天回去晚了,会不会影响你明天上班?”

“没事的。”梁亦芝说,“我明天早上休息。”

“介不介意我猜一下你的工作?”

梁亦芝一愣:“你猜是什么?”

“我想,应该会是跟乐器有关的?或者某种手艺。”贺新图看了眼上方的后视镜,后座的人也正盯着他,警惕地竖起耳朵。

他被她那模样逗笑了,澄清说:“别误会,我只是看到了你手指上有茧,瞎猜的而已。如果你觉得我很冒犯,也可以不用回答我。”

梁亦芝怔然,她可能真的是神经太紧绷了,没想到竟被对方看穿。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梁亦芝放松下来:“你猜的很准,我是大提琴手。手上的茧子都是练出来的。”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了贺新图的意料之外。

贺新图:“真有意思。我想起来了,刚刚店里放了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怪不得你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神色变了。”

“有吗?”梁亦芝弯了唇,“可能是职业病。”

车里放着与他们话题毫不相干的流行音乐。

贺新图自言自语着:“巴赫听起来还不错呢。”

“你喜欢巴赫吗?”

“喜欢。”

“那你一定是个很聪明的人。”

贺新图以为她在反讽,不以为意地笑说:“好吧。被你看穿了,其实我一点都不懂。”

“不是的,”梁亦芝赶忙圆场,“我没有在嘲笑你的意思。”

她认真解释:“巴赫的音乐很讲究秩序与编排,可能比较晦涩难懂。他喜欢把多条旋律结合在一起,音符之间既要遵循规律,又能实现完美调和。”

“如果要欣赏他的音乐,或许要从相对理性的角度来看,才更能听懂。所以我才想说,你应该也是个喜欢钻研逻辑的聪明人。”

贺新图彻底惭愧了,有几分后悔跟她聊了这些:

“你真的很会夸奖别人。”

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不知不觉就抵达了目的地。

临走前道别,贺新图对梁亦芝说:“下次再见。有机会的话,真想看一次你的演出。”

“我们乐团演出很多,你如果有空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请你。”

隔着一扇车窗,贺新图轻轻笑了,他摇了摇头,那一顶卷毛盛着路灯的侧影微微的颤动:

他的语调柔和下来:

“如果我说,我更想看的是,为了我一个人的演奏呢?”

第23章 信号 “我赌他不是适合她的人。”……

梁亦芝站在那, 有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

她站在原地,耳边风吹作响, 掩盖住了她擂鼓般的心跳。

不该这样的。

她跟谢昀分手不过才过了一个多月,她就对别的男人动心了,这合适吗?

理智告诉她, 她对贺新图或许只是酒精作用后一时上头, 引发的荷尔蒙反应,那代表不了什么。

贺新图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女孩茫然无措的面孔, 双瞳泛着流光,发丝被风带过,搭在挺翘的鼻尖上。

每次他说了令她意想不到的话, 她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好似他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贺新图很贴心地给了她台阶下:“你快回去吧, 否则一会儿少了点什么, 你朋友就该唯我是问了。”

梁亦芝总算中断胡乱的思绪, 点点头, “那你也小心,路上注意安全。”

分别后。

梁亦芝双手拎着包在身前,朝家的方向走, 一路走, 一路想。

这太快了。

和贺新图只是第二次见面而已, 她对他完全没有任何了解, 只知道他的名字和工作, 其余信息都是一纸空白。

贺新图对她也是如此,仅仅是几个小时的交流,他就对她发起如此猛烈的攻势, 简直让她晕头转向。

梁亦芝不是没有收到过追求,过去有人追她时,也使过千奇百怪的招数。在她宿舍楼下拉横幅、花了一个月为她亲手制作礼物、连续一学期每天接送她给她带早饭……她都经历过。

可追求方式再花哨,也要看当事人是谁。不来电的人,使出浑身解数也赢不来一个笑脸。

但问题就在于贺新图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就晕晕乎乎地要陷进去了。

回到家打开门,被冷风呼了一路的脸颊仍未褪去温度。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

梁亦芝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时间不早,她赶紧换了衣服去洗漱,出来时看到十分钟前贺新图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家。】

梁亦芝想了想,觉得还是得礼貌回复人家。她拿起手机:【辛苦你了,酒很好喝,今天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她打完这串文字放下手机,屏幕几乎是即刻又重新亮起:

【当然有机会。】

【我等着你的那顿饭。】-

周末,蒋徊被顾寅言拉去打网球。

他刚从大西北自驾游回来,累了好些天,好不容易能休息,就被顾寅言赶着上球场,跟个陀螺似的。

在今天第三回合结束之后,蒋徊终于决定撂挑子,他把球拍扔在地上,插着腰不满地朝对面的人大声呵斥:

“顾寅言,你犯什么毛病?我刚回来,给你做了两天的球童,捡球捡的我腰间盘都要突出了,还有没有人性?”

“你自己打不好怪谁?”

顾寅言不理会他的抱怨,握着球拍的手腕转了转,示意他赶紧把球捡起来,“继续,别浪费时间。”

蒋徊问:“你说吧,谁惹你了?”

“没谁。”

“……我看你是纯把我当枪使,在我身上发泄你用不完的精力吧?”蒋徊挤着脸,抬手摇了摇,“真不来了。你要是闲得慌,就应该找个恋爱谈谈去,消磨一下时间,我真伺候不动你这大少爷。”

顾寅言回他:“你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也没忙到哪儿去。”

“……我前对象是医生!拜托,哪个医生那么闲,要是天天跑出来跟我谈情说爱,那才该让人担心。”

“所以你也少劝我。”

蒋徊啐他一嘴:“德行。”

说不过他,蒋徊走向一边的长椅休息,坐在场边灌水,一边休息刷手机。

顾寅言看他一眼,独自走到对场,捡起荧光绿色的球,百无聊赖地一下下地把球砸到地上,等它弹起又接住。

他表面看上去却很平静,但仔细观察的话能发现,他正在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手腕活动的力道,砸下去的每个球,弹起的高度几乎都是在同一水平线。

跟梁亦芝吵架之后这些天,顾寅言的心情就跟地上不断弹起又落下的网球一样,起起伏伏地波动。

每当他以为平复了的时候,焦躁的种子又会再次暗中滋长起来。

顾寅言沉浸在手下,忽然听见蒋徊喊他。

他抬起头。

蒋徊拿着手机对他道:“昨晚何嫚发群里的照片看了没?”

“什么?”

“你是没看到还是忘记了?

“消息太多,懒得爬楼。”

“那你就错过大瓜了啊。”蒋徊笑着,他调出那张照片,“俊男美女,花前月下……咱们亦芝还是很抢手的哦。”

球弹起,落回顾寅言的掌心里。

顾寅言出声:“什么意思?”

蒋徊翻转屏幕:“你自己看,何嫚说这是昨天晚上她们俩出去喝酒认识的朋友。”

顾寅言走到跟前,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手指轻划,把屏幕亮度调高。

即便亮度开到再大,因为当时拍摄环境的原因,清晰度本就不高。

照片里,一男一女坐在一侧,桌前放着两杯颜色各异的酒。灯光晦暗,他们的眼神看着彼此,在暧昧朦胧的氛围中互相交换。

他单手拇指和食指将照片放大。

蒋徊嬉皮笑脸地问:“诶,这男的你记得吗?就是上次出手帮我们在火锅店拦着流氓的人。早就想跟他认识一下了,没想到还真碰上了。我觉得这男的不错,够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至少人品有保障了。”

“改天叫亦芝介绍我们一波人认识认识,你觉得怎么样?据说他是酒吧老板,以后要是他俩谈上了,我们也又多了一个可以喝酒的方便地儿了。”

“你花钱可以去任何地方喝酒。”顾寅言把手机还给他,“况且你想的未免太远了。”

蒋徊听出来了,顾寅言的言下之意是他并不看好他们。他一时好胜心起,问:“赌不赌?”

“赌什么?”

“我赌他们不出一个月就会在一起。”

顾寅言淡淡问:“你哪来的自信?”

“不是自信,是祝福,美好的祝福。”蒋徊说,“我希望我的朋友能跟一个好人在一起,那是皆大欢喜。”

“那我赌不会。”顾寅言把手插进兜里看着他。

“我赌他不是你口中的好人,至少不是适合梁亦芝的人。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蒋徊听他这话乐了:“那条件呢?”

“给我当半年的球童。”

“?……”

听他说完,蒋徊当即后悔,他可没那么爱运动,要是半年的空闲时间都陪顾寅言花在打球上,那他将损失掉一大半吃喝玩乐的时间,人生都将变得暗淡无光。

蒋徊耍赖:“其实我觉得你说的挺有道理的,要不咱们还是算了——”

“晚了。”

一个网球飞过来,砸在蒋徊面前不远处,随后弹起来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顾寅言没耐心再听他废话,捡起了球拍重新回到场上:“休息够了就继续吧。”-

这段时间,梁亦芝彻底践行着自己的计划。

她联系了一个画家朋友,给林柚介绍了一份策展助理的工作,活不会太多,虽然比较繁琐,但梁亦芝特地嘱咐了下林柚的伤势,请求朋友尽量不要让她干一些脏活重活。

林柚对此很是感激,说以后等她攒够钱了,一定会好好报答她。

梁亦芝只说不必太在意,又关心起她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林柚说:“现在还是会经常性头痛,一进食就会呕吐。昨天还站不起来,都得请其他亲戚背着他去上厕所。”

梁亦芝虽没经历过,但还是尽可能安慰她:“放心吧,你父亲一定会好起来的。之后找个时间,我也去看看他。”

“不用不用!”林柚一听,立刻推阻说,“你那么忙,没有必要特地跑一趟的。我爸现在状态不好,我想他也不会想这样草率地见帮助我们的人。等过一阵子,他身体好了你再来也不迟。”

这条信息之后,梁亦芝又收到了林柚发来的一张医院的图片。

图片有点模糊,像是手抖了拍下的,但能辨清白色的病房和床上躺着的病怏怏的人影。

梁亦芝又关心了林柚几句,才放下手机,背上包和琴出门,去乐团排练。

休息时间,吴悠跟她出去吃了顿饭,两人就近选择了家附近商场里的拉面,边吃边闲聊。

吴悠跟她吐槽:“你知道吗?我妈最近盘算给我找相亲对象呢。”

“怎么说?”

“上周突然给我发了张照片,说让我去见见,你等我找给你看。”吴悠打开手机聊天记录。

“说真的,你别吓到。”吴悠把屏幕举到她眼前。

照片看上去是随意的俯拍视角,可以兼得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完全没有考虑过角度或美感,只是在纯粹记录这个人的外貌而已。

梁亦芝看了两秒,问吴悠:“是哪个?”

“你说呢?谁在图片里占比最大,当然就是谁咯?”

梁亦芝扫过站在最前头的秃顶大叔。

“你……不会说的是这个吧?”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也是和你一样的反应。”吴悠扣下手机,“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但我妈说人家条件很好,玉城好几套房,做生意的。”

“但是,这人……怎么看都感觉跟你差辈了。”

照片里的男子一头地中海,穿着白色T恤和最普通的做旧风牛仔裤,乍一眼看过去,说是吴悠的叔叔都不为过,。

吴悠筷子戳在碗底:“所以我才不懂我妈怎么想的,她觉得我就配这种人吗?要我以后跟他过日子,不如帮我绑起来卖给恐怖分子!”

吴悠比梁亦芝大个两三岁,所以家里很操心她的婚姻状况,念叨她就是要求太高,所以错过了其他条件好的人。

爸妈让她别那么挑,有一个差不多的,就可以加速进展了,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筛人上,培养感情才最重要。

吴悠说:“所以我给自己立了个目标,最近一个月,我一定要找到男朋友!而且还要找一个,比他们给我看的条件都更好的!”

梁亦芝点点头:“同意。这样也能堵住你爸妈的嘴。”

“那下班后,你跟我一起去吃饭呗。”吴悠看向她,双手合十乞求,“我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人,我晚上准备去见见,你也帮我把把关。”

“今晚?”

“对!”

“今晚……可能就不行了。”想起前些天的约定,梁亦芝有些于心不忍地拒绝,“我今天约了朋友,晚上要跟人家一块吃饭。”

“什么朋友啊?”吴悠八卦心起。

“之前偶然在酒吧认识的,也没见几回,鸽了人家不太好。”

“嚯!你有情况啊!”吴悠笑眯眯地看着她,“行!那我准了,回来记得给我汇报。”

梁亦芝笑笑:“普通朋友,你别想太多。”

下午的排练结束,梁亦芝先回了家。稍稍打扮了一番,化了个淡妆才出门。

她为晚上的饭局提前约好了一家餐厅,就在玉城市中心,是一家她吃过味道非常不错的贵州菜,请朋友再合适不过了。

眼看接近晚高峰,她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

两个小时后,梁亦芝家的门铃响起。

尖锐刺耳的铃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三四次,都没有人接应。

顾寅言孤身站在黑暗的单元楼下,手里提着一箱礼盒。

那是他给自己找的,来到这里的借口。

顾寅言回到车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最后才决定打个电话。

两三个通话拨出去,依旧没有人接听。

再多打的话就过分夸张了,毕竟他还没想到有什么足够要紧的事,能让她现在回来见他。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无声地盯着通话记录的页面出神。

所以这次,他又来晚了是么?

第24章 柑橘香 “你觉得我怎么样?”

商场旁边的夜市里。

梁亦芝站在摊位前, 两手端着枪,左眼眯起,右眼瞄准红点。

砰砰两声, 前方的靶子瞬间倒地。

十枪里还剩四发子弹,这已经是她打中的第五枪了。梁亦芝还从没发现过自己有这样的技能。

所有子弹全部打完,她提着一袋战利品, 来到一旁等待的男人面前:“还不错吧?”

Gary一边笑一边鼓掌:“牛!实在是牛!我看老板的眼神都有点被你唬到了。”

梁亦芝得意地挑了挑眉, 问他:“这些娃娃要不分你一点,你看有你喜欢的吗?”

“我拿着这个回去, 不太合适吧。”Gary有几分想拒绝,但又想到,一开始是他自己提出要玩这个射击游戏的, 梁亦芝替他打下了这么多东西,他一个也不要似乎又不太领情。

他于是从袋子里挑了一个打着领结的泰迪熊:“那我就要这个吧。”

“很适合你。”梁亦芝笑说。

这只小熊造型时尚, 圆圆的脑袋下顶着一个精致的格纹领结, 看上去和Gary一样注重形象, 气质很是相似。

梁亦芝问:“别的不要了吗?”

“剩下的都是你的, ”Gary道,“毕竟是你赢来的,我可不能随随便便霸占。”

梁亦芝跟他客气回去:“你今天都请我吃了饭了, 这些小玩意算什么?”

她跟Gary很久没见面了, 她邀请对方出来玩, 却没想到被Gary抢先买了单。

Gary:“上次是你请的, 这次换我, 没毛病。”

虽然和Gary最开始认识时还抱着其他目的,但经过短暂的相处,他们已经处成了朋友。

刚刚她打枪时, Gary替她背着包,梁亦芝不敢麻烦人家太久,赶紧接过,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她戳戳屏幕,手机亮起,锁屏上竟然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顾寅言。

他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冷战了这么些天,她和顾寅言都没有过交流。连他们的四人小群里都只有蒋徊和何嫚的记录刷屏,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先低头。

梁亦芝打开微信,想看看顾寅言有没有给她发什么,可消息列表里安安静静。

她还操心地点开了聊天群、点开了他的头像和朋友圈,生怕自己遗漏什么。可检查完,也没挖掘出顾寅言到底找自己要干嘛。

梁亦芝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等她跟Gary这边结束了,再想想怎么处理和顾寅言之间那层尴尬的隔阂。

到家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梁亦芝付完车钱下来,独自走回家。

正要拐进单元楼的那一幢房区时,她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及其眼熟的黑色轿车。

这个车标和外形,小区里没几个人能开得起,只能是他。

梁亦芝想了想,最终还是上前,敲了敲车窗。

顾寅言睁开惺忪疲惫的眼,转头看过去,降下了车窗。

梁亦芝微微弯腰,凑到窗口,东瞟瞟西看看,不自然地开口:“咳咳……你……怎么在这,有什么事吗?”

顾寅言看着窗外人,意识缓慢回笼,思考着如何合理地带出自己准备的借口。

梁亦芝见他没说话,心里猜疑着他此行的目的,又自顾自道:“要是你来是想道歉的话,也没必要,我就当已经收到了。”

看他在她家楼下等了这么久,梁亦芝有些心软,觉得至少顾寅言的诚意还挺足的。

她脚下,小皮鞋的鞋底轻轻磨着地面,斟词酌句:“其实我也想了很久,我们都不至于为这件事吵架,也不应该因为一个外人闹得不愉快。你说对吗?”

她没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也怕顾寅言说出拒绝自己的话,又或者认为她是在故作姿态、强装大度。

顾寅言没多废话,出声道:“同意。”

他不必再准备多余的借口,她已经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梁亦芝听见他的回答,终于释然地弯了弯唇角。

她问:“那……去我家坐坐?我今晚有约,看在你等了我这么久的份上,请你喝杯茶。赏个脸不?”

顾寅言跟在梁亦芝后面,上了楼。

他从后方打量着她,梁亦芝今天卷过了头发,穿了一套针织衫配百褶裙,长腿露在外,脚踩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她还化了妆,打扮得如此隆重,看来很重视和对方的见面。

进了电梯,顾寅言不动声色地问:“晚上的约会怎么样?”

“挺不错的。”

或许是因为今天晚上那顿饭,又或许是因为跟顾寅言解开了误会,梁亦芝看着确实心情甚好。

她抬高手臂,举起手里的战利品给他展示:“看。”

“他给你打的?”

“才不是。”梁亦芝撇撇嘴,“全都是我自己赢来的好吧?”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边开门边对身后的顾寅言说:

“我跟Gary吃完饭,觉得回去还太早,就去旁边的夜市逛了逛,打发了一会儿时间。你不知道,他玩这类射击游戏实在是太菜了,我看不过去,说让我试试,结果一不小心就拿回来了这么多。”

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收纳架上,给顾寅言拿了双拖鞋:“喏。”

梁亦芝进了屋,见顾寅言还愣在门外,她催促道:“怎么了?”

顾寅言怔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梁亦芝今晚要见的人,是那个卷毛。

原来是gary吗?

只不过是因为听说了她认识了别人的传闻,他就慌乱地跑到她家门口,自乱阵脚。又因为上门扑了个空,还接连给对方去了好几个电话。

简直像个笑话。

顾寅言平复了会儿心情,才抬脚迈入大门。

梁亦芝倒了两杯果汁,拿来客厅,问顾寅言:“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

梁亦芝刚想说,正好她也挺饱的,顾寅言却又道:“不过现在好像有点饿了。”

他平平淡淡地问:“你家有没有什么吃的?”

梁亦芝起身,走到冰箱面前:“……我这几天都有点忙,没做饭,家里只剩些菜叶子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下个面条?”

“都行。”

梁亦芝蹲下身,翻出柜子里的挂面。顾寅言走到了厨房门口,对她道:“还是我来吧。”

“你是在跟我客气吗?”梁亦芝拿出挂面,放到台面上,又打开冰箱取出两个鸡蛋。

顾寅言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可以理解为,我怕吃到一些像面又不是面的东西。”

她不是傻子,很显然能听出顾寅言在贬低她的厨艺。

顾寅言从消毒柜里拿出碗和筷子,熟练地敲开鸡蛋。

梁亦芝在一旁,两手撑在台面上,好整以暇地看他能给自己弄出什么大餐来。

梁亦芝说:“你不知道吧?我现在厨艺进步很多了,之前谢昀吃过我做的饭,都夸我的手艺很好呢。”

顾寅言拿筷子的手一滞,搅合蛋液的速度放慢了点:“你还给他做过?”

“当然啊。我还做过爱心盒饭呢,就跟日剧里的那种一样,可好看了。”

顾寅言忽然有些后悔刚刚抢着做了。

他又问起:“前两天,何嫚在群里发的照片上那个人是谁?”

“他叫贺新图。你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你应该记得他吧。”

“记得。”

“上次我跟你吵完架,心情不好,又找何嫚去了那里,没想到他是老板。”梁亦芝呆在他身边,头拧得有些费劲,她转过身,腰部下方抵在料理台的边沿上,这样她看着顾寅言的脸能轻松一些。

梁亦芝:“他亲自给我们调了店里的新品试喝,还送我们回家。”

梁亦芝其实有点苦恼,她想倾诉,但又思量着该如何客观地给顾寅言描述现在的情况。

她毫无隐瞒、一五一十地把想法坦白告诉他。

“而且我感觉……他应该多少对我有点意思吧。”

顾寅言袖子挽着,正低头洗菜,池子里的水溅出来,落在他光洁有力的小臂上。

他垂着眼睫,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梁亦芝稍作苦闷地回答:“我觉得……好像太快了,但是又有点控制不住地上头。每次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眼睛看。而且——”

梁亦芝今天穿的针织衫没系扣子,两襟敞着,里面只穿了件平齐胸口的吊带衫。

她把手放到胸口上面,感受着那里。现在的气氛放松又舒适,里面正规律而徐缓地跳动着。

梁亦芝回忆着当时的感受:“每次他说完,我的心跳好像都会变得很快呢。”

顾寅言听完她的话,依旧无动于衷。

他直起身,抬手关了水龙头,凉凉的眼神朝扫射过来:

“那是因为他总对你说些暧昧的话,故意让人误会。”

“就像电视剧里那样,你会因为男主随便一句话而心动。但放到现实里,脱离了那些人设、滤镜和烘托气氛的配乐之后,就什么也不是了。”

他倚在料理台的边沿:“因为他只是通过营造了那些假象,让你产生错觉。”

“是这样吗?”梁亦芝似懂非懂,“可我觉得他人确实还蛮好的,他还提醒我们不要喝太多酒,聊天的时候都很有分寸,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她独自陷入思考,没注意到身前的光影被遮去,一只手臂拦住了她,撑在她身侧。

顾寅言倾身过来,宽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身下。

梁亦芝没料到这一出,身后退无可退,只能反手撑在台面上,腰部抵着边缘,微微向后仰了几公分,呈现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那我呢?”

头一次,顾寅言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快能数清他的每一根睫毛。他们之间一贯的安全距离被打破,她无措地望着他那双眼晴,看到里面只倒映出自己。

那股好闻的柑橘香是他天然的标志。

她听见顾寅言问自己:

“你觉得我怎么样?”

第25章 一枚纽扣 这对他来说要难得多。

他盯着她的眼睛, 视线又缓缓向下,略过她眼尾、鼻尖,最后垂眸, 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红彤彤,亮晶晶,像饱满的樱桃。

她今天应该是涂过了点唇彩, 有一根纤细的发丝悄悄地沾在下唇上。

顾寅言没有动作, 只是头凑得更近了一点在看。

他并不准备帮她摘去这根头发,就这样挂着反倒也不错。

他视线放低, 停留在那,眸光自上而下,像在审视, 又似在欣赏。

梁亦芝整个人僵住。明明没和他对视,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不断游走, 那让她很不自在。

如果说和贺新图在一起的时候只是感到身上有一层麻麻的电流划过, 那被顾寅言注视着的时候她就是完全成了一只提线木偶。

线的那头在他手里,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 横亘在他们之间,缠绕的细线被绷得紧紧的,让她一动不敢动。

顾寅言低声开口:“你之前和何嫚说, 要找我和蒋徊这样的, 这话还算数么?”

脸很熟悉, 气息却很陌生, 男人的脸和唇都近在咫尺, 可她不敢听也不敢看。

“你先放开我再说……”梁亦芝偏过头,心率过快,她尴尬得不知道该把头转向哪个方向才好。

扭头的时候因为动作过快, 梁亦芝的头发随惯性飘起,轻轻掠过他的鼻尖,窜过一股淡淡的香气。

距离缩短,梁亦芝不住地往后仰,脸对脸的间隔是变远了,身体和身体之间却越贴越近。她不敢大口呼吸,怕气息的起伏让这距离更显亲密、更加不对味。

对峙足足十几秒,顾寅言才放开手。

“看到了么?”他没事人一般开口。

梁亦芝错愕:“……什么?”

“滤镜、时机、氛围……一切让你心动的因素。”顾寅言后退一步,把开阔的空间还给她,“就是这么来的。”

梁亦芝还杵在原地,姿势不变。

所以他刚刚忽然来这么一出,是在给她做示范?

简直快把她吓死了。

她以为,她还以为……

不对,不可能的,梁亦芝告诉自己。

都是一时的滤镜,气氛烘托到这了,才产生的错觉。

她拉了拉衣襟,偷瞄了顾寅言一眼,把自己整理好,收整情绪,正色直言:

“……紧张跟心动,是两码事,我刚刚是紧张了。”

“紧张多数都是因为害怕,你害怕什么?”

梁亦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吐出一句:“当然是……怕你突然犯病。”

说完这句,她又懊悔,觉得自己杀伤力太弱了。

顾寅言倒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刚刚洗好的菜放到一边。

真人示范过后,梁亦芝又开始回味方才他说的话,还有以往顾寅言给过她的忠告。

细品着,梁亦芝又觉出一双古怪。

她看着面前男人宽厚的背影:“说正经的,我总觉得你对我身边的人好像都有一股敌意。”

在和周围的每个人交往时,梁亦芝多多少少都和顾寅言提过他们,可对方压根就没给过她几个正向反馈,每个对象他都不满意。

她虽然是个乐于听取朋友意见的人,但她也好奇为什么。

顾寅言嗓音清淡,只说:“那是因为你眼光不行。”

梁亦芝嘁一声。她想了会儿,忽然灵机一动:

“我知道了。”她忽然意味深长道。

顾寅言背对着她,闻言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只有喉结,暗中上下滚动了下。

梁亦芝说:“你不喜欢他们,是不是因为……”

“看我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心情大概就跟嫁女儿一样?”

顾寅言正低头在案板上切肉丝,听了这话手一抖。刀子不长眼,险些从他的指节上划过去。

他太阳穴微跳两下:“……你有病?”

千算万算他也没猜到是这个走向。

梁亦芝反问:“你就说是不是嘛?”

“……我就当你提前认我做父了。”

“喂!”被他噎了一句,她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这顿面做得属实是耗费心神,水开了,顾寅言把面捞出锅,放进调好味的面汤里,金灿灿的煎蛋盖在上面,葱花点缀,卖相极好。

梁亦芝看他又拿出一个小碗,立刻说:“我不吃啊,不用给我另盛。”

顾寅言神色不改:“我拿楼下喂狗。”

连败两局,气得梁亦芝咬牙切齿。

他把面端到客厅,那一小碗面就这么放在餐桌上。

今晚梁亦芝说了太多话,和Gary逛夜市时又消化了不少,她望着那碗面,不忍心浪费粮食,最后还是坐到他身边,默默端起碗。

刚拿起筷子,顾寅言的眼神就飞来,梁亦芝还以为他又要和自己拌嘴,谁知顾寅言却说:

“我联系了在A市的一个医生,他是神经外科的专家。”

“那边的医院神经外科排名前三,接诊过的案例很多,手术经验丰富,各方面都很先进。”

他面不改色:“你问问林柚,如果现阶段治疗效果不显著的话,要不要考虑转院到A市。”

梁亦芝埋着头,听完这话,讷讷地抬眼看向他。

顾寅言动作斯文,吃着面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说完之后,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梁亦芝愣愣地问:“你不反对我帮她了?”

“反对有用么?”顾寅言说。

“况且某人说我高高在上,没有同理心。所以我施舍一下我的钞能力,帮助一下可怜的普通人。”

顾寅言刻意仿着她吵架当时的语气,可梁亦芝这回一点也不介意。

她最近正在为这事发愁,她认识的基本都是年轻的医生朋友,没有足够帮助林柚解决根本问题的人脉。

顾寅言这一波简直是雪中送炭。

梁亦芝知道,顾寅言很少主动掺和什么事情,尤其他还刚和她吵了一架。况且林柚也不是他什么人,他还费了一番功夫去联系医院,只能是因为她的关系。

梁亦芝感动得不行,加上心中对他还存点隐秘的歉意,她展开双臂,扑上去,为顾寅言的仗义献上了——

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拥抱就不如方才来得浪漫。肘搭着肩,掌拍着背,虽然缺失了点氛围,可却是至真至诚的一个拥抱。

梁亦芝下巴贴在他耳边,低声说:“谢谢你,顾寅言。”

她松开手,眼睛变得水汪汪的,眸光重新亮起:“林柚知道了肯定也会很开心的,我会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顾寅言定在原位,他收神。视线碰撞之时,看见她的反应,他轻笑一声:

“至于么,有这么开心?”

“当然!”梁亦芝昂首肯定。“之前她退学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关心过她的情况,也算是弥补一下遗憾了。”

“那……如果最后的结果还是不理想呢?”

“那我们也尽力了。”梁亦芝郑重道,“就像你说的,不能什么责任都扛。”

她微微倾身,拿肩膀顶他一下:“而且,毕竟还是我们更熟,我不能因为她的事再多麻烦你。”

她不过玩笑似的动作,没什么力道,顾寅言巍然不动:

“你最好是。”

面吃完,他们又聊了会儿天,梁亦芝出奇地放松,斜躺在沙发上。今天奔波了一天,撑到这会儿已经十分倦怠,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顾寅言一回头,看见梁亦芝正安然地枕着小臂。

他看了几秒,走了过去,蹲下身,轻轻把手臂塞到她的颈后,把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掂到手里,顾寅言的第一反应是:

似乎比以前轻了不少。

他轻松地把人扛进房间里,拧开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梁亦芝不喜欢在黑暗中睡着,独居时如果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会感到没由来的心慌。因此睡觉时总是喜欢开着一盏小灯,至少能让她看清周围的环境。

寂静的空气中传来当啷一声细微的响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顾寅言垂眼,是梁亦芝针织衫上的纽扣,刚刚经过时垂下的衣襟不知勾到了什么地方,纽扣落了下来,轱辘在地上小范围地滚了一圈。

顾寅言将人轻轻地放在床上后,才低身,拾起那枚扣子,在手指尖捻磨。

他坐在床边,伸手替梁亦芝整理了下头发,避免被身体压到。

床头灯就在一旁,把梁亦芝的脸照得清朗。白天没有机会,而现在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这光线,仔细凝视她的脸,纤悉无遗地将她看了个遍。

顾寅言发觉自己最近变得很不对劲。

行动常常失控,还变得越来越容易妒忌。只是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他就想要急于求证,那让他觉得自己变得像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大手忍不住上前,靠近她面颊,似触非触。

像轻柔的羽毛、又或者是一根调皮的狗尾巴草。

梁亦芝感觉到被打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然而顾寅言并没有为此收敛。

他并不担心她此刻会醒来。相反,如果醒来倒好。被抓到现行,也省去一番口舌再向她解释。

毕竟向她坦白他别有所图这件事,比压制他心底的欲望要难得多的多。

所以,再等一等。

但是。

能不能……先不要喜欢别人?-

梁亦芝半夜就醒来了。

发现自己在床上,但没有卸妆,身上盖着厚实的绒被,她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梁亦芝喊了两声,确认顾寅言已经走了。

习惯性地想伸手扭亮床头的台灯,发现有人已经帮她开好了。

她爬起身,嗓子很渴,桌上的水壶空了,她拿起来去外面倒水。

梁亦芝走出去才发现,原本在桌上放了很久的外卖盒被收拾了,吃面的碗也被洗干净了,厨房收拾的一尘不染,连垃圾桶也清空了。

知道他习惯好,也没想到他这么勤快。

家里来了个田螺姑娘呢。

梁亦芝在心里轻轻地笑了声。

先去浴室洗漱完出来,梁亦芝再次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打开手机,例行阅览消息。

一进入微信,贺新图的消息就顶着小红点排在前方,梁亦芝看了眼时间,消息发来时她和顾寅言聊天聊的正上头,忘记看了。

梁亦芝点开,对面的贺新图问:

【周末愉快。】

【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逛一逛这个艺术展?】

【加上上次那顿饭一起。】

他发来一个美术展的分享链接,梁亦芝点开,发现是她挺感兴趣的一个主题的展出。

本来就欠着他一顿饭,她索性没多想,直接答应下来。又和对方解释了一番,自己没看手机回复晚了。

两人约定好周日下午见面。

当天。

梁亦芝抵达门口的时候,发现贺新图已经早早到了,她赶忙上前:“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吧。”

她虽没迟到,但也没想到贺新图会来得这么早。

他今天穿了一身宽松的皮衣和牛仔裤,休闲感十足,加上嬉皮的卷发,愈加容光焕发。

“我也来了不久,”贺新图调侃她,“不过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太积极?”

“说好的吃饭,也是我提前邀约。我很伤心呢。”

贺新图勾着唇看向她,在等她就这件事跟他解释。

梁亦芝回应道:“这些天我是有点忙,但这件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想着忙完了再来找你的。”

这番话听着很像借口,却让人无法拒绝。

他们站在美术馆门口,日光正好,柔柔地洒在梁亦芝的发顶,泛着金棕色的光芒。

贺新图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对她正在忙什么并不太关心,又可能是不太纠结这个问题,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

“跟你开玩笑呢。”他嘴角噙着笑,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上被阳光眷顾的那一片,扣着她的后脑勺,微微低身与她平视,细长的眼睛成了一双弯月:

“下不为例哦。”

第26章 毕加索 讨好别人的工具。

贺新图转了一圈, 来到她身后,两手放在梁亦芝的肩膀上,声音从她耳后传来:

“走吧, 时间很宝贵的。”

梁亦芝被半推半就地进入美术馆的大门。

他们走进最前方的展厅,开始参观。时间尚早,今天馆内的人流量不大, 厅内十分安静。

他们放缓了脚步, 在挂满艺术品的巨大墙面之间,边走边欣赏。

梁亦芝发现, 贺新图不是一般的走马观花式看展,他对墙上的画作看得津津有味。

经过每一幅作品前,他的步伐都会更加慢下来, 细细品味,看够了才不舍地移开眼睛。

梁亦芝不禁放低了声音问他:“你经常来看画展吗?”

“并不是。”他答。

“那这里有你喜欢的画家?”

“也没有。”

“那你怎么会想到约我来这里?”梁亦芝疑惑了。

贺新图笑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找个借口约你出来。”

“如果我们约的是你的演出, 就没办法跟你聊天了。艺术是互通的, 所以我想来这里应该也不错吧。”

原来是因为想和她有共同话题, 才选的这里啊。

梁亦芝觉得高兴。这至少证明对方为她花心思了。

他们边逛边聊,在一幅画作前站定。

眼前正是毕加索的《卖花女》。奇异的线条交集和随意切割的几何色块搭配在一起,热烈又生动。

贺新图似乎被这幅画吸引了。

脚步停驻, 他的目光在画框内来回地描摹。视线落于下笔的每一处, 想象着创作者是如何运用色彩和光影, 呈现出这幅作品。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喜欢看画展, 才约我来这里。”梁亦芝打量着他的面孔说, “一般人会觉得画展很无聊,我看你好像觉得很有意思。”

“是吗?”贺新图没想到会被这样评价,“你这样让我感觉我好像在装腔作势。”

他略仰着头, 言语坦诚:“我什么也看不懂,只是在欣赏。”

“看不懂也没关系。”梁亦芝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的是这一刻,你看见的东西和你心里的感受,把它当作是一种放松就好。”

“你说得很对。”

贺新图赞同地回答,望着眼前的画作,他淡淡道:

“不理解也是一种美,不是吗?很多东西看得太透彻的话,反而不如一开始的有趣了。”

梁亦芝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有人把不理解也当作一种美。

她倒不是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感觉这是一种很新奇开放的想法。

未知的东西、隔着一层面纱,总是能够引起人向内探索的欲望。

就像她现在越来越好奇,贺新图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因为对他有好感,她总想要再多了解他一点。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经过画作时,偶尔点评几句。

从美术馆出来,终于是要去吃那顿饭了。

她问了贺新图:“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菜系?”

贺新图说:“都挺喜欢的,我不挑食。”

担心起他的口味,她又多问了一嘴:“你是玉城人吗?”

“不是。”

“那你家在哪儿?”

贺新图他下巴微收,回答地很模糊:“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梁亦芝心想,距离玉城很远的话,可能就是在北边了。

她问:“那你是北方人?”

“嗯,可以这么说。”

既然他这么回答了,梁亦芝也没再细细追问下去。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餐厅,其实是她昨晚做了许多攻略才找到的。

问他这个问题,是想问他能不能吃辣,怕踩到人家的雷点上。

好在贺新图很随和。

吃饭时,梁亦芝怕尴尬,想找点话题,于是提起自己最近因为朋友的事焦头烂额。

她向他倾诉自己担忧的一点:“我想用更自然一点的方式来帮她,怕她因为接受了我的帮助,心里更有压力。”

贺新图坐在对面,看着手机,附和她两句:“确实挺令人头疼的。”

他并没有就着梁亦芝的话茬继续问下去。

梁亦芝看他不太关心的样子,心想着对方对这个话题大概不感兴趣,也就不再多说。

贺新图一直低着头。

看了手机好一会儿,才拿起来给梁亦芝看了张图片:“这个地方知道是哪儿吗?”

梁亦芝一眼就认出:“佟镇?”

“去过吗?”

“没有,只是那里的风景好像和这张图片比较像。”

“我准备开一家分店。”贺新图把话题转移回自己身上,“选址在佟镇的一座山脚下。已经订好了,正在筹备装修工作。”

“真的吗?”梁亦芝听了他的想法很是惊喜。“山脚下的酒吧,感觉很酷。”

“颤颤巍巍地抖着双腿下山,结果走进了一家酒吧,还挺有意思的对吧?”

梁亦芝附和:“想法真不错。”

吃完饭出来,他们沿街散步消食。

梁亦芝想着酒吧,忽然想起上次在群聊里,蒋徊拜托他们问贺新图的事。

她跟他提起:“对了,我有个朋友,上次聊天我们提到了你的酒吧,他也很感兴趣,想问能不能带他的公司同事,来这里团建?”

“当然可以。”贺新图很爽气,甚至给她介绍酒水类目,还说可以给她推荐他认识的一些朋友,能提供露营营地或者是轰趴别墅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