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语正在走廊上站定了打电话。
这一阵欢快的铃声很快惊动了三个人——
严倾关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尤可意倏地从睡梦中睁开眼来。
走廊上的祝语身形一滞,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嘴唇微张地朝铃声响起的地方看去。
1302。
她刚刚敲开的那扇门。
那个衣衫不整的陌生男人还站在只剩下一条缝的门后。
铃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当祝语重重推开还没合拢的那扇门时,严倾有一瞬间的怔忡。
他诧异地看到那个女人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与他擦肩而过,丝毫没有半点要理他的意思,径直冲进了房间,然后整个人如遭雷殛地立在床前。
好几秒钟的时间过去,他的身躯蓦然一僵,终于猜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这一刻,尤可意尚在睡梦当中,严倾还站在门口没来得及进去,只有祝语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床前。
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直到祝语从震惊中找回意识,在回过神来的第一刻,忽然间高高举起手里的皮质手提包,然后朝着床上的人重重砸去。
那是盛怒中的母亲理智全无的狠狠一砸。
她不远千里赶来找尤可意,因为千骂万骂,但作为一个母亲又怎么可能放任女儿被卷入麻烦之中?她怕万一学生出事,尤可意会被牵连。
女儿年轻,不懂事,所以她这个当妈的只好亲自来找她,顺便就这次的事情彻底解决培训中心的事情。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过,自己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女儿有朝一日竟然会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
这一刻,祝语彻底失去了理智。
而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严倾也没有预料到的。他的心在祝语高举起手提包的一瞬间就好像被人捏在了手里,轰然提上半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床边冲了过去,试图阻止祝语的行为。
然而几大步的距离毕竟快不过手起包落的时间。
他只来得及跑出了两步,就听见咚的一声,那只硬皮手提包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伤了尤可意的身体,也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尤可意是被剧痛唤醒的。
她尖声叫着,睁开眼来,看见母亲的第一秒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个从来就不苟言笑的母亲此刻正以一种盛怒到几近狰狞的表情看着她,然后扑过来一把掀开了被子。
“起来!你起来!”祝语厉声尖叫着,试图去拽她的衣领,然而打底衫弹性大,布料轻薄,几乎没办法使力去抓。于是她改为重重地钳住尤可意的胳膊,使劲拉她,嘴里一直是那几句话,“起来,你给我起来!”
那两只手似乎从舞蹈家的手变成了村妇的手,就好像吃下了大力水手的菠菜一样,忽然间力大无穷起来。
尤可意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要断了。妈妈的手不光钳在了她的皮肤上,指甲还重重地陷进了肉里。
她只能一边惊叫着从前一夜那个温暖的梦里彻底清醒过来,一边哀声求饶:“妈妈,妈妈你放开我。妈妈我疼……”
可是祝语已经彻底失控,她拽着尤可意的胳膊一前一后地狠命摇晃着,“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妈妈……”尤可意带着哭音叫她,拼命想要挣脱出来,可是妈妈的力气好像从来没有此刻这么大过,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混乱的局面是在严倾冲过来以后才暂时中止的。
他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冲上来一把揽住了尤可意,将祝语的双手毫不迟疑地拉开。
尤可意下意识地躲到了他的身后,也顾不得自己是赤脚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只是惊慌失措地想要逃开失控的母亲。
于是就成了严倾站在母女俩的中间。
气氛有一刹那的凝滞。
然后是祝语厉声朝尤可意喝道:“他是谁?”
尤可意没有说话。
她尚未消化掉前一刻的惊恐,更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那个温柔美好的梦境就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凭空出现的母亲。
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所有的思绪都被人抽空。
这一刻,严倾开口说:“阿姨,我叫严倾。”
他伸手握住了尤可意,望着祝语,神色从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尤可意的男朋友。”
他代替尤可意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以保护的姿态将她挡在了身后,哪怕语气很礼貌,可眼神里有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比如对祝语的不满与对尤可意的心疼。
他带着隐忍的怒气看着祝语,却碍于她的身份不便发作。
而祝语又何尝看不出他的态度?当下怒极反笑,反讽一句:“我问你了吗?”
严倾看着她没说话。
她伸手要来再拉尤可意,却被严倾挺身挡住。这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伸手给了严倾一个重重的耳光,怒骂一句:“你是个什么东西?给我滚开!”
那一声耳光清脆得像是玻璃器皿在高温下骤然炸裂,突兀又惊人。
尤可意惊呆了。
这一刻,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的惊慌失措,大步从严倾身后踏了出来,尖声叫着:“妈妈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打他?他——”
“尤可意。”严倾沉声喝住了她,一把把她拉回身后,自己依然挡在祝语和她的中间。
“我为什么打他?你问我为什么打他?”祝语高声怒斥,“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尤可意,你简直不要脸!小小年纪居然跟人开房!我教了你二十一年,这些都是我教的你吗?你简直——”
“够了!”严倾忽然间朝她喝道,声音不算大,但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不要再说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让我不要说我就不说了?”祝语像是盛怒中的狮子,恨不得用世间最恶毒的话语来狠狠攻击眼前的男人,她指着严倾的鼻子,“我教育我的女儿,关你屁事!你是哪里来的下三滥?专门坑蒙拐骗无知少女!你,你……”
她整个人都快要失去控制,随手抄起桌上的吹风,也不看清自己拿了什么,就径直朝严倾砸了过来。
然而严倾不是尤可意,他只是敏捷地往旁边猛地偏头,就轻而易举躲过了这一次攻击。
吹风机砰地一声砸在墙角,声音简直惊天动地。
一砸不成,祝语更加愤怒,这次想也不想就抄起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大有要同归于尽的意味。
尤可意在这一瞬间尖叫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到了严倾面前,严倾一个始料未及就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那只烟灰缸瞬间砸到了尤可意的后脑勺上。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了调,浑身一颤,软软地朝严倾倒了下来。
严倾的呼吸都静止在了这一刻,只能下意识地接住了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惊呆了,祝语也惊呆了。
***
白茫茫的墙壁,白茫茫的灯光,白茫茫的床单被套,白茫茫的病房。
对于医院,祝语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恐惧感。
她曾经是红遍文工团的小天鹅,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四处为首长们演出。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她用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练舞换来了红遍大江南北的青年舞蹈家之称。
她并非富贵人家的孩子,母亲生了三个孩子,她是老大,老二老三都是男孩。都说皇帝疼老大,百姓疼幺儿。因此她这个最大的女儿就成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典型,要在家里忙里忙外照顾弟弟、洗衣做饭,又要在团里努力练舞,想要闯出名堂。
她能进团还多亏了父亲是文工团的后勤人员,成日求爹爹告奶奶的,才帮她争取到了去团长那里跳个舞的机会。她深知自己进去是多么不容易,于是更加努力起来。
为了成为团里的第一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然后啃着馒头骑自行车去团里练舞。中午又要骑着自行车飞奔回家给弟弟做饭,有时候晚了,爸妈回家就会数落她。
她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听着,听完就出门,骑着自行车又回团里去练舞。
她长得漂亮,身段好,从小又有跳舞的天分。
她不甘心一辈子就过得如此窝囊,照顾弟弟、洗衣做饭、骑着自行车在梦想与现实中奔波……这些并不是她想要的。
这些都是她无比厌恶的。
她要摆脱这一切,她想永远成为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那只小天鹅。
很多年的时间过去,她终于做到了。
那一刻,她在舞台上跳完了八分三十一秒的芭蕾独舞,踮着脚尖敬礼致谢,台下的军官们纷纷站起身来,微笑鼓掌。
没有人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没人知道为了这八分三十一秒,她在那间练功房里不知疲倦地踮起脚尖旋转了多少个日夜。
她的眼眶里是闪烁的泪水,而对于台下的观众来说,却不过是一个眼眸璀璨的小姑娘欣喜的神情。
没人知道此刻终于大获成功的她最想做的事情竟然是嚎啕大哭。
此后的一年里,她四处表演,结识了现在的丈夫,一名大学教授。
丈夫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爱搞科创,钻研论文很在行。但这并不要紧,他耳根子软,什么都听她的,也不爱计较,家里的事情都交给她做主。
别人都羡慕地说她:“祝语你命好啊,野鸡窝里也能飞出金凤凰,还嫁得这么好!”
那一年的时间里,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命好。
然而好景不长,她从未料到自己的人生竟然只辉煌了这么短短一年。
她用十年的汗水去换她的梦想成真,可是梦想实现得如此绚烂,绚烂到犹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
那一次舞台事故是因为灯光原因。舞台不大,她当时正一下一下跳跃着,离台边还有两步的距离。
就在那一刻,头顶的一站射灯忽然间发出清脆的爆炸声响,她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就看见那盏巨大的射灯摇摇晃晃地朝她坠落下来。
所有的人都惊声尖叫起来,而她在回过神来的第一刻,不顾一切地朝前面倒去。
射灯并没有砸到她,然而因为失去重心,她跌下了舞台。
台子有两米高,她是后脚跟着地,韧带断裂,两根脚骨粉碎性骨折。
醒来的时候,她就躺在陌生的病房里,住了两个月的院。
两个月里,不断有人来慰问她,每个人都说着大同小异的话——
“真的是好险啊,幸亏你反应快,不然被灯砸中了,就不是受个脚伤这么简单了!”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
诸如此类的话她听得都快要麻木了。
可是她的耳边反复回荡着醒来那天医生对她说的话:“很遗憾,祝小姐,你的脚虽然能好起来,但今后都不能再跳舞了。”
那个年轻的医生还说了很多,比如一些注意事项,比如正常行动是没有影响的,比如住院期间千万要食补与药疗同时进行,比如……
她记不清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因为她只听进去了那一句话。
“今后都不能再跳舞了。”
所有的人都说着她有多么幸运,能捡回一条命真是不容易,可是那两个月里,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梦想坍塌了。
她的人生已经毁了。
她连这辈子唯一擅长的事情、唯一热爱的舞蹈都失去了,她捡回一条命又有什么用?
那只小天鹅不见了。
从今以后,她又只能做回以前的那个祝语,洗衣做饭,这就是她全部的人生。
直到她有了孩子,直到她看见她的女儿在她面前翩然起舞。
那一刻,她暗淡的眼神忽然间亮了起来。
血液一瞬间沸腾了,太多的情绪充斥在心口,就快要叫嚣着炸裂她的心脏。
***
尤可意睁开眼的第一刻,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她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娴静姿态坐在窗边,眼神空洞而迷离,像是在追忆什么遥远的年代。
她坐在那里,眼神落在尤可意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女儿看见了别的什么。
尤可意艰难地张嘴想叫她,却忽然感觉到脑后的一阵剧痛,于是那声妈妈变成了吃痛的抽气声。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昏迷以前发生的一切,那声妈妈是无论如何叫不出口了。
严倾呢?
严倾在哪里?
她慌乱地想要转头看看自己在哪里,可是头痛欲裂,她都快要哭出声来。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床上的动静终于把祝语从回忆里唤醒,她在第一时间扑到了床边,急切地问女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急急忙忙地抬手去按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对尤可意说:“你别急,医生马上就来,不要急啊!”
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自顾自说着话,也不知道她究竟发现了没有,其实现在这些话根本不是在安慰尤可意,反倒是在安慰她自己。
尤可意的后脑勺疼得厉害,压在枕头上只感觉神经在一跳一跳的。她抬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的脑门上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她看着床边的女人一把拽住她的手,皱着眉头责备她:“不许乱摸!伤口很深,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你安分点!”
这一刻,尤可意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从妈妈手里抽回了左手。
她很熟悉妈妈脸上的表情,因为过去二十一年里,她几乎每次回家都会看见这样的神色。
“尤可意,不许玩电脑!给我进书房去做数学题!”
“尤可意,关掉电视机!立马关掉!你今天练够三个小时的舞了吗?没练够就不许看电视!”
“尤可意,你给我立马辞掉培训中心的兼职!我养不起你吗?我从小送你去练舞就是为了让你去当什么兼职老师的?我告诉你,我不许你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
有太多的不许,多到让她在成长过程里渐渐就忘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知道妈妈不许她做什么。
可是这一次——
她抬头看着妈妈,轻声问了句:“既然你不许我乱摸,怕伤口恶化,之前又为什么要把我砸伤呢?”
祝语的神情一僵,前一刻自然而然露出来的苛责表情骤然消失。
她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身边的人都听从她的指令,毫不违背,所以刚才只是下意识地又开始命令尤可意。
顿了顿,她说:“可意,你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从来就没有想伤害你,之前只是太气了,想砸的是那个下三滥——”
“他叫严倾。”尤可意一字一句地打断她。
祝语停顿了片刻,方才才放柔和的目光又变得坚硬起来。
她语气平常地说:“他叫什么名字跟我有关系吗?”
尤可意看着她没说话。
祝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调整好了情绪,轻声说:“你还年轻,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年轻人经常走错路,一次两次不要紧,只要知道回头就好——”
“我不会回头的。”尤可意直视着她,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带着她全部的勇气与反抗精神。
祝语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至于培训中心那边,我已经亲自登门拜访过了,也跟经理说好了,以后你都不用去了。他知道你能进文工团,已经主动表示不会耽误你的前途,你大可放心。”
她甚至对尤可意微微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还有,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思想进步了,并不是特别在意初夜这种事。所以你只需要和那个男人划清界限就行,好人家多得是,我之前就帮你物色过好几个。团长的儿子跟你年纪也差不多大,改天见个面吧。以你的水平,我们家的条件,还有我和团长的交情,你们俩很有发展前途——”
“妈妈。”尤可意轻声打断她,“你说完了吗?”
祝语的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鲜少看见女儿脸上露出现在这样的神情,并不是被压迫到了极致时不情不愿的表情,也不是选择妥协时有些哀伤又不得不屈服的表情。
这一刻,尤可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并没有任何不悦,“如果你说完了,那就听我说。”
“从小到大,我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你的,你偏爱姐姐,我不能有怨言,因为她比我好比我优秀,你告诉我这是我自己的原因,怪不得你。后来姐姐走了,你忽然一下看到了我,把所有的压力一瞬间都压到了我的身上,你并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你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
“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祝语忽然间提高了嗓音质问她。
“为我好……”尤可意重复了一遍,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两声,“妈妈,什么是为一个人好,你真的知道吗?”
为她好,是把她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心上,连她最细微的举动也看在眼里,所以才会在那个雨夜随随便便找个借口把伞给她,自己却淋雨而归,只为让她不再为了跟上他的步伐而踉踉跄跄地拖着伤脚一脚深一脚浅地淌水。
为她好,是明白她要的是什么,一开始为了她的前程推开她,可最终也在明白她想要的不过是得到心上人的回应以后,再无保留地拥抱了她。
她受伤也好,一个人孤孤单单也好,遇到陆童出事又是担心又是手足无措也好,那个真正为她好的人都一直无声地陪伴着她。
可是前言这个口口声声说着为她好的妈妈却从来不曾给予她这一切。
哦对了,妈妈志也给过她一些别人没有给过的东西,比如后脑勺上的重重一击。
她有些想笑,眼眶却又酸楚得要命。
祝语的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刚想说什么,病房的门却忽然被人推开,医生拿着本子走了进来,问了一句:“醒了?”
尤可意不再说话,专心接受医生检查,而祝语默默地退到了床边,也闭上了嘴。
检查持续了十来分钟,医生走后,病房里又一次恢复了岑寂。
尤可意伸手在枕头下面摸了摸,然后停顿了片刻,问窗边的人:“我的手机呢?”
祝语没说话。
“妈妈,我在问你,我的手机呢?”她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祝语眯眼问了句:“你要手机干什么?给那个男人打电话?”
尤可意闭眼,顿了顿,说:“我和他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我们只是单纯地睡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做。”她又睁眼看着祝语,“现在你满意了吗?能把手机还给我了吗?”
祝语先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像是思索了片刻她的话可不可信,最后依然摇了摇头,“你现在需要静养,手机我暂时替你保管。”
长时间的争执以后,尤可意依然没能要回手机,她看见妈妈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掌控全局的神情,最后只问了一句:“妈妈,是不是这辈子我想要的一切,只要不是你认同的,你就永远不会同意?”
祝语的回答是这样的:“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尤可意有伤在身,她并不想现在就跟女儿发生冲突,所以她只是用柔和的姿态防御着,但即便是防御,也不会有丝毫的妥协退让。
尤可意看着妈妈的表情,这一刻似乎有些了然了。
大概这辈子她都不用指望能说服妈妈对她放手了,她要的一切除非是自己争取,否则永远无法得到妈妈的同意。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
没有手机,没有通讯工具,不能下床也不能出院。
尤可意在床上从下午醒来的那一刻起,一直躺到了晚上,期间祝语来过两次,除了送饭,其余时间就是挑些有的没的和她说话,比如团长的儿子,再比如团长的儿子……所有的话题都是那个优秀的青年如何如何棒。
尤可意一句话都没有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后来祝语也闭上了嘴。
她对医院有些恐惧感,所以并不想一直待在这里,而尤可意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因此晚饭的时候,她带来的不止保温桶,还有一个护工。
晚上九点半以后,祝语离开了医院,临走前嘱咐护工在病房的隔间里可以打盹,但不要睡得太死,如果尤可意要上厕所之类的,一定要搭把手。
尤可意一直躺在那里不言不语。
直到祝语离开,她睁眼侧卧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整整看了两个小时。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看着尤可意的背影,还以为她睡着了,于是也在旁边的小隔间里打起盹来。
晚上十点四十分,隔间里是中年妇女轻微的鼾声,还有走廊上不时出现的护士查房时放轻了的脚步声。
这一刻,尤可意似乎终于从望着窗外的状态苏醒过来,慢慢地动了动,支着身子爬了起来。
头很疼,不光是后脑勺的伤口,脑子晕乎乎的,爬起来的一瞬间有点天旋地转,有点恶心想吐。
她支着身子坐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待这阵眩晕过去,然而眼前一直是这种眩晕状态。她顿了顿,终于不再等,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针管。
护工还在睡,她穿着宽松轻薄的病号服,脚下是柔软的拖鞋,就这么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往门外走去。
吱呀——
门开了。
她撑在门框上休息了一下,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门,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
窗外下雪了,还是那种雨夹雪,湿润又阴冷,丝毫没有属于下雪天的美好温情。
严倾站在落地窗前,第无数次往尤可意的手机上拨号,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关机状态。
他的心一直紧紧揪着,从尤可意昏倒那一刻起,到她被母亲带走,再到现在。
他觉得有些窒息,心慌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这一个下午,他找遍了他知道的几家医院,总是在军区医院问到了尤可意的消息。
前台护士告诉他,尤小姐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外加皮外伤而已,住院观察几天,回家好好休养就没问题了。
他在医院下面站了几个小时,看见尤可意的母亲来去匆匆。
最后他没有上楼,只是默不作声地回了家。
其实认识尤可意并没有多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但他却好像对她的性格已经了如指掌,比如这时候如果他出现,她一定会因为他和母亲再起冲突。
他也知道她绝对不会因为母亲的反对就轻易退缩。
她是那种外表很柔软,但内心却固执到犹如顽石一样的女生,一旦认定,就绝对不会妥协。
所以他回了家,因为她会等他,他也同样会等着她。
等到她好起来,他们再见面。
等到她好起来,他才会有理智去好好分析要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状况。
然而这颗心依然动荡不安,他甚至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落地窗前抽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甚至连缸外也洒落了很多烟头和烟灰。
他还在抽,一支接一支的抽。
直到门铃响起,他兵荒马乱的心跳声骤然停止。
谁?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忽然间浑身一僵,血液一时之间全部往大脑冲去。
他的手甚至有些哆嗦,不敢置信地打开了大门。
冷风从门外涌入的那一瞬间,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头上裹着绷带的小姑娘如释重负地朝他呼了口气,然后脚下一软,扑倒在他怀里。
但她的唇边是一抹绚烂的笑意。
“严倾,你看,我从来都不会让你等。”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浑身都开始颤抖。
那颗心。
那颗心在这一瞬间就好像要灰飞烟灭了一样。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尤可意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躺在铺着柔软的天蓝色棉被的床上,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从窗户外面射进来,照在脸上有暖融融的感觉。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灰色棉质t恤贴在他修长紧实的身躯上,而他捧着一碗粥,抿着嘴唇眼神柔和地望着她,轻声说:“尤可意,太阳晒屁股了。”
是非常美好的梦,因为梦里有她向往的生活和她爱的男人。
她忍不住暗暗盼望这个梦境可以持续再长一点的时间,等到睡意终于散去时,她才又恍然记起,这根本不是梦。
那天她瞒着护工跑回了严倾家里,义无反顾地说要跟着他,严倾没有回答,只是和以前一样缓缓打开了门,收留了她。
他是矛盾的,是迟疑的。
从内心说来,他看见尤可意不顾一切地愿意跟着他,心里比谁都高兴。可是从现实出发,他至今仍然是一个毫无前途的混混,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能力庇护她,对她的未来负责任?
尤可意却揽着他的腰,像一只需要温暖的小动物一样蹭着他的下巴,依赖地说:“严倾,我们搬到城北去住几天,好不好?”
他顿了顿,问她:“为什么是城北?”
“因为那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啊。”
严倾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缓慢:“那段经历并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你不用把它当回事。”
“要,要当回事的。”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当然意义重大了。我们重新来一次,在那里一起生活,这一次它一定会有意义的。”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她的神情,她紧抿的双唇……她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她是全心全意想要跟着他,不计后果,不顾未来。
然后他就忘记了理智,不问任何事,只是对她点头,同意了回到城北。
那间老房子破旧不堪,在尤可意尚且躺在他的床上睡得正香时,他就踏出了门,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那里,默默地打扫起来。
旧的家具都没法看了,也不能全丢掉,他就去街口的市场里扯了几块格子布,回来把桌子椅子都给铺上。
经过卖床上用品的家居店时,他又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进店里。
店员问他:“先生,请问您想挑点什么?”
他答:“床单被套。”
他这个人高高酷酷的,神情之间颇为冷淡,一身黑衣服又显得有些不好亲近。店员自然而然地选了最符合他气质的一套床上用品,微笑着带他来到一张铺着蓝黑色床单被套的床前,“您觉得这个怎么样?”
严倾顿了顿,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地低声询问:“有没有,有没有颜色鲜亮一点的?”
店员愣了愣,又赶忙笑着回答:“有的有的,您要颜色鲜亮点的啊?那——”她指了指旁边那床银灰色镶金边的床上用品,“这套呢?这套也卖得很好的,年轻男士都比较喜欢这种。”
她笑得太过热情,态度十分友好,反倒让严倾更加不自在了。他摸摸鼻子,咳嗽两声,“那个,有没有比较适合小姑娘的?可爱一点——”
话没说完,恍然大悟的店员立马又展示出了良好的职业素养,飞快地把他领到了一床……印满史努比花纹的儿童被子前面。
严倾终于默默地拉下了老脸,把话一次性说清楚了:“给女孩子准备的,年纪二十开头,我不太清楚这个年纪的女生喜欢什么样的床上用品……”顿了顿,他从脑子里搜索出一个关键词,她好像说过什么来着?
“她是……小清新?”他很努力地记起了这个词。
店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终于明白了他的要求,一边笑一边挑了一床天蓝色印有粉色圆点的四件套给他,然后眨眨眼,“你女朋友肯定会喜欢的,信我准没错!”
严倾点头,掏钱包给钱,拎口袋走人,所有的动作都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他走以后,店员趴在柜台后面给男朋友打电话,说着说着撒起娇来:“你呀,一点也不可爱!刚才有个长得酷酷的男人来我这儿买四件套,别扭了半天,我才搞清楚原来他是给女朋友准备的。你都不知道他被我点破之后表情有多萌!脸明明红得要死,还一脸自己很酷很*的表情,严肃得眉头都没松开过……”
忙活一上午,总算把房子弄出了点样子来。
严倾最后一次把花瓶里的非洲菊调整了一下,四下环顾,终于再也找不到什么需要改变的了,然后才关门离开。
他回到家的时候,尤可意还在睡,脑袋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模样颇有些滑稽。他忍不住蹲在床边看她,看着看着还起了坏心眼,用她的发尾去挠她的鼻子。
尤可意缩了两下,眉头一皱,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
她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找回意识,一下子明白了刚才鼻子上痒痒的感觉来源于谁,正准备撒个娇埋怨他,就看见眼前的那张脸一下子放大了数倍,接下来是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在了她的唇上。
她并不明白刚才她睁眼那一瞬间露出的迷茫表情有多可爱,眼睫毛颤动的姿态像是蝴蝶在振翅,引得严倾心头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挠她的人明明是他,痒的却也是他。
心痒难耐,他干脆放任了这样的情绪,低头亲吻了她。
而在他终于结束这个吻的那一刻,尤可意只能面红耳赤地哇哇大叫着推开他,蹭的一下缩到了床脚,“我,我还没刷牙!”
严倾的唇角有一点点的弧度,然后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有些无奈又十分愉悦的笑容。
他摸摸嘴角,十分深沉地说:“让我猜猜你昨晚吃的什么——”
头一次开这种玩笑,结果话都没说完就被一只飞来的枕头砸中了脸。
尤可意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个病人地对他大吼一句:“严!倾!”
严倾抱着枕头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慢慢地笑起来。
尤可意被他这种砸了脑袋还笑得开心的举动弄得一愣,拉下脸问他:“笑什么笑啊?被砸了还笑这么开心?”
他望着她,弯着嘴角说:“因为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这一次,尤可意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眼睛看他半天,双颊滚烫地嘟囔一句:“什么时候学会说情话了……”
他还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新技能get!”
“……”
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卖萌*啊啊啊!尤可意想了十秒,最终决定把这个黑锅扣在陆凯小弟弟的头上。
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天天卖萌,带坏她家黑道大哥!
***
然后就开始了“同居生活”。
踏进老房子的那一刻,尤可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间老旧的屋子竟然变成了温馨可爱的童话小屋!
她张着嘴回头望着严倾,却看见他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望进她眼底,也不说话。
她小声说:“这种时候男主角不是都该问问女主角‘喜欢吗’?”
他摸摸她的头,“不用问。”
“为什么不用?”演偶像剧不就得演全套吗?
他笑得从容又淡定,“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说喜欢。”
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但她就是为这样一句话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他了解她。
这让她比听到什么情话都更开心。
于是就过起了这种像梦一样的日子。
尤可意负责养伤,严倾负责做饭。尤可意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得饱饱的,像猪一样睡得安安稳稳;严倾每天的任务就是出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拎着一篮子蔬菜回来,进厨房忙碌。
她会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他:“你的兄弟们要是知道他们的大哥变成我的小保姆了,会不会砍死我啊?”
严倾说:“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们没有那个胆子,砍死了大嫂,大哥会杀他们全家。”他说得特别从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尤可意很给面子地笑了起来,然后擦擦汗。
大哥真可怜,浑身上下基本没有哪个细胞具备说笑话的技能。
不过她也好可怜,以后大概每天都要这么配合他,为这种冷到北极去的笑话练就“假装笑得很开心”的技能。
说到黑道大哥的冷笑话,尤可意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一个有点不纯洁的梗。
那天她正在刷微博,看见高中老同学发的一条微博如下:敢不敢认真地对男朋友说“你还是个男人吗?是的话证明给我看”?我赌一百根小黄瓜,问出口的妹子肯定明天下不了床(挖鼻)。
她忽然有点小羞涩地蹭蹭蹭跑进厨房,看着严倾忙碌的背影,有点兴奋地问他:“严倾,你是个男人吗?”
严倾正在切菜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说了句:“马上就做好了,你先回去玩,别急。”
他大概是以为她饿得受不了,所以才无聊地跑来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尤可意直接忽略他的反应,充满期待地说:“那如果你是男人,你要怎么证明给我看?”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瞪着他,猜测自己的下场会不会是下不了床,这样一想就真的更加羞涩了!
结果严倾想了想,右手慢慢地移动到了裤子上,抬头问她:“那不然……我掏出来给你看一下?”
掏出来……
给她看一下?
尤可意愣了足足三秒钟,看着他的手停留在他的裤子上,然后全身上下在一瞬间沸腾了。
掏!出!来!给!她!看!一!下!
……
这还是严倾吗?
他被人盗号了吗?
她惊恐又羞涩地扒着门框,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指着她家一向高冷纯洁的严哥:“你,你耍流氓!”
结果严倾抬了抬眉毛,特别淡定地问她:“流氓在哪一点?”
“你,你——”她的手颤颤巍巍地从他的脸慢慢瞄准了他的……某个部位,“你居然要掏出来给我看!”
严倾“哦”了一下,下一刻从裤兜里掏出钱夹,然后抽出身份证,十分好心地递给她,“我要掏的是这个。”
……
尤可意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她就这样在旧居生活下来。一天一天,每一天都过得没心没肺,无忧无虑。
其实憧憬那么多年的,大概就是这样像梦一样的日子吧。
普普通通,但也有普普通通的美丽。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也不会结束。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一连十天的时间里,尤可意没有回过一次公寓,也没有和家里的人联系过。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自由过,没有了手机,生活在陌生的城北,哪怕这里的街道老旧狭窄,哪怕每天清晨都是被小贩的叫卖声和并不隔音的墙壁外面传来的炒菜或者说话声吵醒,她就是贪恋地享受着这一切。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她和严倾就好像逃离到了外太空,不管做什么都不用再顾及别人的看法。
她跟严倾学做鱼,大清早的一起去市场买了一大堆食材,然后回到狭窄的厨房里做饭。
她爱吃辣,就拼命跟严倾说:“多放点辣椒,再多一点!”
结果中午的时候,两人面对桌上那一大盆红得耀眼的麻辣水煮鱼,吃得满嘴通红,不停吸气。
严倾倒水给她喝,有点无语地问:“不是你让我一直放辣椒吗?我以为你能吃辣。”
尤可意一边咕噜咕噜地喝水,一边哈哈大笑,“我就是想看你被辣得受不了的样子,谁叫你平时都一副高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严倾一直一个人生活,自己照顾自己的本事也算是无师自通,练得一手好厨艺。尤可意跟他学了好几天,最后选了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趁着严倾在外面没回来,亲自动手下厨。
她厨艺不精,所以选的菜单非常家常:回锅肉,土豆丝,番茄蛋汤。
她自问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努力了,严倾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厨房里为最后一道菜撒葱。她面颊红红地回过头来看着门口的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下就行!”
然后又飞快地回过头来关火,舀汤出锅。
这么忙着的同时,并没有听见身后的人发出任何声音,她愣了愣,又回过头去看他,只看见严倾含笑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唇角上扬得如同弯月一般好看。
她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嗫嚅着问他:“你,你笑什么?”
严倾走过来,怕她被烫着,从她手里接过那碗汤,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笑我好福气。”
尤可意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想问他好福气是什么意思,是能吃到这样的美味,还是……还是有她来做饭给他吃。可她最终也没能问出口,只是在看见严倾盛好饭,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做的饭菜时,心里升腾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充实感。
那是不管跳多少次舞、获得多少次掌声也不曾有过的满足。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然后尝到了自己那咸得过分的土豆丝,以及老得嚼不动的回锅肉,又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那个吃得很香的男人。
她小声问他:“……好吃吗?”
严倾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汤。
她有点心虚地扒了扒饭,“你不用这么安慰我,我又不是没味觉……真的挺难吃的。”
“并没有安慰你。”严倾放下筷子,替她把嘴边的那粒饭捻了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是你做的。”
她撇撇嘴,“就因为是我做的才难吃——”
“这也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做饭给我吃。”严倾说。
这一刻,尤可意终于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全程,严倾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认真努力地消灭掉了桌上的所有食物。他的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就好像真的在吃出自大厨之手的美味食物。
这真的是非常普通,普通到毫无特色的一幕,可是尤可意看着他埋头吃得一脸认真的样子,心却缩成了一团,像是皱皱巴巴的叶子。
她觉得眼里有些发热,又或许是因为回锅肉里的辣椒太辣了,才会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最后吃完饭,严倾端着碗进厨房洗,她倚在厨房门口看他半天,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严倾身躯一顿。
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软软地说:“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学会做出好吃的菜。”
他笑了两声,“不努力也没关系,我会做。”顿了顿,他的声音柔软了几分,“我做给你吃就好。”
“我乐意做,我就想看你吃我做的饭。”尤可意收拢了手臂,紧紧地抱住他,声音慢慢地低了下来,“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事情,妈妈总是要我做到最好,她告诉我如果做得不够好,那么我付出的一切努力就都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今天我的菜做得并不好吃,你依然吃得很开心,你说是因为它们都是我做的。”
“……”
她眨眨眼,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我今天才明白,其实妈妈说的不对,一件事情有没有价值,并不能通过结果来衡量。人生不止是跳舞,不是分数高、难度高才算赢,只要观众鼓掌,只要他们欣赏到了你的美,那么你就是一个合格的舞者。同样的,不管我的饭菜做得好不好吃,只要你吃得开心,我就已经很成功了。”
水槽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可是严倾忘记了洗碗,他只是拿着那只碗在水柱下冲着,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尤可意说:“比起在台上跳舞,得到全场观众的掌声,其实今天的我更开心。哪怕今天的观众只有你,但是我比哪一天都要满足。”
因为那是从来不曾吃过一顿家人亲手做的饭菜的他。
因为那是从来不曾在成绩并不如意的状态下也依然听见观众掌声的她。
这一刻,她想:其实今后跳不跳舞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还在,她的人生就永远座无虚席,不再需要其他观众。
***
是在某个晚上一起去超市买生活用品时,尤可意偶然抬头看见超市的led屏上闪耀的画面,才明白春节就要来了。
主持人穿着大红色的裙子,满带笑容地说:“又是一年合家团圆的日子,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准备迎接新春的到来……”
画面上跟着出现了外景记者带来的市民们为新年做准备的场景,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说春节的打算。
一个外出务工归来的民工操着乡音有些羞赧地说:“我就希望回家过个年,和全家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看春晚。”
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嚷嚷着:“我最喜欢过年了!过年大家都会给我发压岁钱!”
年过半百的白发老奶奶笑得一脸褶子,感慨万千地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春节能过,最盼望的就是每年子女孙儿们都回来闹一闹,那我就满足了。”
……
这一刻,尤可意怔怔地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
而严倾正在挑选明天的食材,惦记着尤可意爱吃鱼,又爱吃兔,有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做香水鱼还是跳水兔,于是转过头来想要问她,结果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看见他的小姑娘痴痴地抬头看着大屏幕发呆,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正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一起。
他敏感地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对劲,再抬头看屏幕时,就听见了那个节目里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们对新春的憧憬。
不同人有不同的愿望,但零零散散的憧憬加在一起无非四个字:阖家团圆。
严倾的手里正拿着一条冻鱼,超市里开着暖气,本来并不会觉得冷,但这一刻他忽然就有些冷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的鱼,于是冻成一根棍子似的鱼就闷响一声,落回了冰上。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叫她:“尤可意。”
她却没有听见,还在呆呆地看着那个节目。
直到严倾拉住了她的手,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去望着他,“你挑好鱼了?”
严倾看了她片刻,摇摇头,“鱼不新鲜,改天再买。”
他没有忽略掉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沮丧与迟疑,原本整颗心在沉重了很多年后,因为这段日子的轻松愉悦而一点一点升到了半空,就好像被人注入氢气的气球一样。可是在这一刻,有人用针戳破了他的心,所有的氢气都跑光了。
他好像又从半空坠落谷底。
因为临近春节,超市的人很多,收银台钱排着长长的队伍。尤可意在他排队结账的时候忽然说:“我想出去上个厕所,一会儿回来找你好不好?”
严倾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如果我结完账了你都没回来,我就在超市门口等你。”
尤可意笑着点点头,跑掉了。
而等到他真的结了账,走出了超市,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超市前面的广场上浏览着,却看着看着忽然定住。
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只红色的公用电话亭,那里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正背对他拿着电话跟人交谈。
这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人群众多,他很有可能认错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是如此笃定,那就是正在跟家人打电话的尤可意。
超市里人太多,有个孩子跟父母走失了,正在大门口哇哇大哭,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超市的服务员带着他往经理办公室走,没一会儿广播里就开始传出寻人通知,说是一个穿红色上衣、蓝色裤子的小男孩与父母走丢,孩子今年八岁,名字叫做……
不到一分钟,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小男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往外走,妈妈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神色紧张地教育他下次绝对不可以乱跑,看得出是心有余悸。
小男孩一张小脸都哭花了,却一个劲点头,搂着妈妈的脖子呜呜撒娇。
严倾拎着沉沉的口袋站在原地,看着慢慢远去的母子。身旁是众多与他擦身而过的路人,清一色的结伴而行,看得出是和家人一起准备年货来了。
而他是如此茫然地站在那里,忽然间觉得这个冬天是真的很冷。
他怎么会忘了呢?
他怎么会把她当成是和他一样孤零零没有家人的可怜人呢?
她并不是孑然一身的,她有家人,有家庭,有牵挂,有过去二十一年阖家团圆的幸福时光。
他一个人独自站在人群里,耳边是慢慢寂静下来的世界。
他问自己:霸占了她半个月,把她硬生生地从她的家人身边抢走,今后是不是要继续做这样的事?
那个小男孩只是走失了几分钟,小男孩的妈妈就急成了那样,而今他把尤可意从父母身边带走,音讯全无,那么她的父母又会有多焦急呢?
很多这段日子被他刻意抛在脑后的念头忽然间全部冒了出来,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却又前所未有地茫然着。
☆、第59章
第五十章
尤可意深呼吸了好几分钟,拿着电话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她一下一下按出了于她而言无比熟悉的号码,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闪现过千万种念头。
妈妈会怎么骂她?
会不会叫她去死,或者断绝母女关系,又或者大发雷霆地在那头炮轰她?
她还记得在她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老师让大家把卷子拿回家给家长签字,她怕得要命,就偷偷摸摸地模仿妈妈的字迹签了字。只可惜老师的火眼金睛很容易就分辨出了她那蹩脚的模仿,一通电话打过去,她数学不及格以及自己签字的事情就露馅了。
当时她正在书桌前写作业,妈妈在客厅接到了老师的电话,客客气气地和老师交谈了一番,并表示自己会好好教育尤可意。
而当妈妈挂断电话以后,书房的门被重重地推开,尤可意尚未来得及回头看看妈妈,手里的笔就被妈妈一把夺去,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心下警觉自己的秘密可能暴露了,只能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妈妈——”
“你别叫我妈妈!”祝语是这么回答她的,然后一耳光扇了过来,扇掉了尤可意所有还未说出口的道歉。
尤可意在寒风中拿着电话,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妈妈对她说的话:“如果你只懂得怎么替我丢人,那就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你这种没出息的女儿!”
她想,今天的她大概把妈妈的脸都丢光了吧?
妈妈本来就不喜欢她,如今大概只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生下过这个女儿。
然而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电话忽然间接通了。接电话的竟然不是妈妈,而是爸爸。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喂了两声,然后一下子变了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迟疑地问了一句:“是,是可意吗?”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隔了好几秒,终于哑着嗓音问出一句:“爸爸,你和妈妈最近好吗?”
那边的男人似乎想说句什么,电话却忽然间被人夺走,随即闯入尤可意耳里的是妈妈的声音。
“可意,是你吗?”那个声音急切得根本没有留给她丝毫回答的时间,尖锐得有些变调了,“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
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声音大。
尤可意顿了顿,低声说:“我现在很好——”
“你到底在哪里?!”祝语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吼叫,“你很好?你很好是什么意思?你从医院里一声不吭地消失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你爸爸,你舅舅,我们到处找你!我就快要把你去过的地方全部找遍了,却连你的人影都没见着!你现在告诉我你很好?”
尤可意的心在这一瞬间揪紧了,就好像有人朝她的心脏上重重地砸了几拳,疼得她呼吸都快要停止。
她勉力克制住情绪,压着声音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最后才勉强说出一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知道怎么得到你的同意,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并不是故意想让你担心——”
“担心?你以为我只是担心你?”祝语尖利地笑了两声,“我成天什么事都不会做了,只会到处找你!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地想着你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人骗了,会不会成为第二天报纸头条上的受害者!我每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你在向我求救!尤可意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有没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祝语停顿了一下,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剪断,戛然而止。
尤可意的心也在这一瞬间提了起来,所有的感官都被电话那端的人攫住。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重重的抽泣声,像是因为不能自已,所以才会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都失控了。
祝语终于泣不成声地对她说:“尤可意,你回来,你立马给我滚回来!”
这一刻,隆冬的风从广场上吹来,吹得人头发乱舞,吹得人面如刀割,吹得人浑身颤抖,吹得人肝肠寸断。
尤可意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抽泣,一下接一下,像是电影里煽情至极的情节。
她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可是血液却都已凝固。
记忆里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哭泣的样子,一次也没有。
因为当年的舞台事故,妈妈的脚留下了后遗症,只要天气阴冷,就时常犯病,痛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尤可意记得她经常半夜的时候听见妈妈从卧室走进客厅,等到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推开卧室的门,就看见妈妈还在沙发上侧卧着,不时翻身,眼下一片淤青。
可是就连痛得根本受不了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看见妈妈哭过。
后来姐姐离开了家,她以为妈妈会哭,因为从小到大她一直认为姐姐就是妈妈的全世界,妈妈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给了姐姐,但是妈妈依然没有哭。意志消沉地成天睡觉也好,歇斯底里地乱发脾气也好,不管怎么发泄,但妈妈的世界好像并没有哭泣二字。
尤可意一度以为,妈妈就是童话里那种冰雪做的人,因为心肠太过坚硬,因为性格坚不可摧,所以已经丧失了流泪的能力。
可是这一天,在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电话那头传来了妈妈的哭声。
那并不是嚎啕大哭,也并不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那是一个几乎从来不会流泪的女人再也无法抑制住情绪,一声一声艰难地抽泣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尤可意觉得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似乎并没有吹痛她的脸,而是一阵一阵地吹进了她的胸腔,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捅进她的心脏、她的肺。
根本没有办法呼吸。
吸一口气就痛一次。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终于找回语言能力,慢慢地问了一句:“如果我回来,你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吗?”
抽泣声慢慢地平息了。
她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终于等来了妈妈的妥协。
祝语在那头深呼吸了很久,用沙哑疲倦的声音对她说:“你回来吧,平安地回来。只要你肯回来,我不会再逼你什么了。”
尤可意的心此刻不止是疼,还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兴奋难耐。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在妈妈这么难过的时候,她根本不应该有一丝半毫喜悦,可是这是人生里第一次以妈妈的低头为结果换来战役的结束,这也是她和严倾的另一个新开始。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来自胸腔深处那些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复杂又说不清的情绪,又一次不确定地重复了一句:“你,你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头是疲倦到了极致,所以了无生气的声音:“会,我会,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
尤可意挂掉电话以后,整个人犹如在做梦一样,这时候的她丝毫意识不到冬夜是多么冷,也意识不到自己吹着风在露天电话亭里站了那么久,浑身都已经僵硬了。
她就这样踏着做梦一般的步伐脚步轻快地走到了超市门口,看见了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待她的人,甚至没有留意到严倾的神情,只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他,激动地贴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吗?我妈妈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她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她像是兴奋得完全没有办法抑制住情绪的孩子,恨不能把自己的喜悦告诉全世界。
她欢呼着,雀跃着,抱着怀里的人一下一下嚷嚷着,丝毫不顾周围的人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开心过。
她说:“这下好了,我不用非得在你和妈妈里做出选择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也不用和妈妈闹僵了!”
……
很长一段时间里,严倾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任由她搂着他又蹦又跳,成为人群的聚焦点。
他觉得自己是在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尤可意的狂喜与如释重负,大概也该和她一起高兴的。
可是这样想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因为电话那头哭泣的人并不是他的母亲,所以他体会不到尤可意的欢天喜地,相反的,他还能冷静地抽身而出,把自己的情绪剥离出来,然后理智地想到了其他事情。
他问自己:这样就算是结束了吗?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从今以后得到她家人的首肯与祝福,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很想按住尤可意,然后郑重其事地要她冷静一点,好好想想。她妈妈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至今仍然以为他不过是个普通男人,所以才妥协,同意他们在一起。如果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然后贸贸然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轨迹,他的身份很快就会曝光。
到那个时候,等待他们的大概不是今天这种父母妥协的局面了。
他清楚,清楚到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预见那一天的场面,尤可意会面临更加可怕的狂风骤雨,他会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尤其今日的她已经逃离过一次,她的父母必定会更加苛刻严厉地看管她,她也许再也找不到逃出来的机会。
严倾看到了太多太多可怕的后果,有一种冲动很快蔓延到了全身上下所有角落,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疯狂地呐喊着要他摇醒尤可意,让她从这种虚无缥缈的喜悦里清醒过来。
可是他最终也没有动。
因为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加冰冷的声音在问他:“你真的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吗?”
超市里,她痴痴地望着电视屏幕上阖家团圆的幸福场景,眼里是一片可望而不可求的欣羡。
电话亭里,她拿着电话丝毫察觉不到天气的寒冷,只是心如刀割地为家人的难受而承受着比那还要强烈无数倍的难受。
她对他说:“这下好了,我不用非得在你和妈妈里做出选择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也不用和妈妈闹僵了!”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为了和他在一起,她承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短短十来天,他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才会忘记了她的感受,忘记了不管她有多么喜欢他,可为了和他在一起,她抛弃的是她血浓于水的父母。
会不痛吗?
严倾像是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感受着尤可意的狂喜与来自心底的惶恐。
然后他终于动了,慢慢地伸手按住尤可意,低声说:“嘘,你小声一点,低调一点,大家都在看。”
他看着她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整张脸都焕发出一种不一样的光彩,像是盛放到极致的花朵,美得令人屏息。
那是与他在一起的十来天里,不,是与他认识以来的所有日子里,他都不曾经到的美。
他终于意识到,她深深地与她的家庭扎根在一起,不论去了哪里,心始终留在了那里。
这样想着,他居然平静地笑了出来,把她揽进怀里,用一种饱含笑意的声音对她说:“好,好,我知道了。她同意了就好,你开心了就好。”
尤可意兴奋地说:“那我们明天搬回去?”
他依然抱着她,语气轻松愉悦:“好,搬回去,都依你。”
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尤可意与他拥抱在一起,因为这样亲密的姿势,又或者是因为狂喜的情绪,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抱住她的人有什么不对劲。
她只听见了他饱含笑意的声音,却看不见他那平静得过分的神情。
她只感受到来自心头的极乐,却不知道那个抱住她的男人眼里藏着多么复杂的情绪。
严倾垂着眼,头顶的灯光耀眼至极,将睫毛的阴影投影在他的眼睑处。
与那圈阴影一同被掩埋的,还有他心里那些暗不见光、不为人知的绝望情绪,像是藤蔓一般蔓延滋长在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里,然后覆盖住整个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