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桌布很漂亮,留在这里,等我们想回来的时候还能继续用。”
“花瓶很可爱,下次我来的时候会带一束勿忘我,虽然有点俗气,但是好歹也是我的小女生情怀。”
“床单被套我都好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天蓝色?粉红色的波点真的超级少女,好想带回家去,可惜床的尺寸不匹配……”
尤可意在房间里收拾这些天来留下的东西,嘴里碎碎念着因为情绪激动而涌出来的一些没有太多意义的话语。
她并不知道倚在门口的男人在用怎样的眼神望着她,如果知道,大概所有的激动都会在此刻灰飞烟灭。
只可惜她看不到,也体会不到。
严倾看着她像是一只欢快的小蜜蜂一样在这间短短十来天里好像被她留下了烙印的房间里上下收拾着,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拽住,一点一点拖进了见不到底的深渊里。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就要被人夺走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拥有过什么,家人,家庭,亲情,朋友……那些都和他无关,他就好像被命运遗漏在角落里的人,天生就丧失了一些寻常人与生俱来所以不懂得珍惜的东西,直到遇见尤可意。
直到拥有尤可意。
可是那些东西因为不曾拥有过,所以感受不到失去的痛,而今,他终于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亲眼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起被他刻在心上的人就要一步一步离开他。
严倾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连眼睛都不想再眨。
只怕眨一次,就会少看一眼。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离去,来的时候是一个夜晚,下着雪,天色阴冷,可沿途的路灯和心是暖的。而今是一个早晨,橘黄色的太阳已经出现在天边,暖融融地晒在人身上,可惜心却不再热了。
他一声不响地帮她拎着一口袋她不愿意舍去的东西,那些都是他陪她买的,比如小熊香皂盒,比如哆啦a梦钥匙扣,比如印满黄色小花的浴巾,比如……他沉默地看着那一口袋很平常的小玩意儿,又怎么会不知道她之所以舍不得丢下它们,不过是因为它们都是他们一起买的?
是这短短十来天里留下的美好记忆。
只可惜她并不知道,即使留下这一切,它们的主人也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留下她,告诉她那些被她的忘乎所以抛在脑后的东西,可是他一再退缩,以至于终于说不出口。
他不能也不想把她变成像他一样孑然一身的孤儿,明明有家人却要活得形单影只,明明有家庭却想回也回不去……这些苦他都受过,所以深知这样的日子有多可怕,又怎么会让她重新走一遍?
路灯一盏一盏被他们遗忘在脑后,连同那个回不去的童话小屋。
严倾用摩托把她载回了她父母所在的家。
在楼下的花坛前,尤可意回头对他说:“等我回去和妈妈好好谈谈,晚点再和你汇报结果。”
她是带着笑意轻松愉悦地说着这番话的。
严倾看着她嘴角调皮的笑意,顿了顿,也慢慢地笑了:“好。”
哪怕他其实笑不出来,可是看见她开心的样子,就想陪她开心陪她笑。
“那我先回去啦!”尤可意朝他挥挥手,从他手里接过袋子要往楼道里走。
下一秒,手却被他一把拽住。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怎么了?”
那个男人的表情在她回头的一刹那,从前一秒的惊慌又骤然安定下来,顿了顿,他镇定地笑着问她:“真的不给我一个离别拥抱?”
尤可意哈哈大笑起来,又扑回来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地奔进他的怀里,用头发在他的下巴上乱蹭一气,“这么舍不得我哦?”
他低头看她像个孩子一样,低声说:“是啊,舍不得你。”
舍不得放开你。
舍不得就这么让你走。
……
他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的生机勃勃,感觉到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被人抽丝剥茧一般拿走。
然而最终是要松手的。
他看着她重新离开他的怀抱,再次朝他挥挥手,“不用太想我,我明天还会来找你的!”
他笑着点头,笑着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楼道,笑着……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终于再也笑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顿了很久,然后一个人离开了这个环境优雅的小区。
来时曾人影成双,归去却只剩形单影只。
这又好似是一个折射式的隐喻,将他的人生都折射出来,让他知道这辈子果然就不应该有太多的期待,没有什么会永远停留在他的生命里。
***
尤可意回到家里的时候,妈妈正在床边收拾行李。她踏进客厅,只看见爸爸在窗边看报纸,见她回来了,放下报纸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叫了一句:“可意。”
“回来了吗?”
她听见妈妈的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便走到了卧室门口,这才发现妈妈在收拾行李,顿时一愣,“你要去哪里吗?”
祝语头也没抬地说:“你舅妈病了,说是哪里长了个肌瘤,要动手术,前几天就去了上海。你也赶紧收拾一下,我已经买好票了,今晚的飞机。”
尤可意一惊,“舅妈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上个月还去给舅舅过了生日,那时候舅妈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病到要去上海动手术?
祝语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好说,总之你收拾东西跟我去一趟吧,你舅妈一直对你很好,这时候你也该去伺候伺候她。”
尤可意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这时候还想到了严倾,她有些着急又有些不安地说:“那,那妈妈你能把我手机还给我吗?我想……”
祝语收拾衣服的手忽然间停下了,然后抬头看她一眼,“想给他打电话?”
尤可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恳求似的看着她。
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思索了一会儿,祝语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有些不情愿却又妥协地从抽屉里拿出她的手,一声不吭地递给了她。
尤可意没能打通严倾的电话。
没有人接。
她不死心地又打了三次,可是还是没人接听。祝语催促她快回房间收拾几件衣服,下午的时候就要往机场赶,她只能先听话地回去收拾行李。
而她并没有看到,祝语从茶几上拿走了她刚才用过的手机,低头检查了一遍她刚才拨的那个电话……屏幕上的备注是“住在对面的男人”。
难怪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严倾的名字。
原来是这个名字。
祝语低头念了两遍那个号码,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个一个地按下号码键,回卧室关上了门,拨通了电话。
***
午饭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尤可意和爸爸,祝语说中午要和朋友吃个饭,所以拎着手提包出了门,说是吃完饭就回赶回来,然后开车带尤可意去机场。
她出了门,走进地下停车场取车,系好安全带以后又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连称呼都省略了,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你可以出来了。”
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后,地点是二环路的一家咖啡馆。
祝语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开车驶离小区。
同一时间,那头都严倾挂断电话,一声不吭地走出酒吧。
陆凯在他身后叫他:“喂,严哥,不是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晚上还要喝酒喝到不醉不归吗?”
严倾头也不回地说:“有点事。”
陆凯叽叽喳喳地在那里碎碎念:“喂喂喂,有你这么不够意思的吗?你说说你自从有了老婆以后,夜不归宿不陪我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放我鸽子——喂,你别走啊!靠,我话还没说完啊……”
严倾没有搭理陆凯,只是骑上了摩托,在轰鸣声里离开了酒吧。
该来的始终会来,他躲不开。
一个小时以前,他接到了三个尤可意的电话,却迟疑地没有接起,十分钟以后,另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
他走出酒吧大门,接起了那个电话,“喂?”
他听见那个女人用冷冰冰的语气在那头对他说:“严倾吗,你好,我是尤可意的妈妈。”
他在这头没有说话,对那个所谓母亲一点好感也没有,唯一的印象便是她歇斯底里像个疯子一样朝他乱砸东西,最后砸中了自己的女儿。
祝语说:“我想和你谈谈,见个面吧。”
严倾这才说:“谈什么?”
那头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谈谈你的身份,谈谈我的女儿,谈谈你想把她的人生毁到什么地步,谈谈你打算怎么毁、花多长时间去毁掉,你觉得可以吗?”
严倾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然后轻声问:“在哪里见面?”
骑着摩托在路上一路疾驰时,狂风吹在脸上,他并没有带安全帽。
这一次,他有一种非常清晰的预感,完全驱走了之前的侥幸念头。
他和尤可意大概是真的完蛋了。
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从家里到机场,从下午到晚上,尤可意给严倾打了无数通电话。
直到乘务员微笑着提醒她:“小姐,请关上您的手机,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谢谢您的配合。”
尤可意这才慢慢地关了机,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祝语侧过头来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问了句:“怎么了,他不接电话?”
她点点头,不想让妈妈看出她的失落,还故作大方地笑了笑,“大概是有事吧,晚点会回我电话的。”
祝语没说话。
飞机缓缓起飞,升空以后很快进入云层,将故乡变成了小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祝语拿着本杂志在看,偶尔回过头去看看尤可意,看到她默不作声地拽着那只已关机的手机望着窗外的云层,顿了顿,说:“他上午送你回来,到现在也不过才八个小时,怎么,就分开几个小时而已,已经想他想到坐立不安的地步了?”
尤可意低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手机屏幕,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尤可意没说话。
她只是担心严倾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因为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他唯一一次不接电话就是上次和方城谈判的时候,等她赶去医院,只看见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那一刻她真的是吓得心跳都快没有了。
而这次……她很快喝止了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祝语笑了笑,重新拿起杂志:“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妈妈不逼你。”
尤可意侧过头去看了看,妈妈的唇边还留有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对现状感到满足而愉悦。
她觉得心头好像有些不安,因为这并不是她所熟知的母亲,她印象里的母亲是不会轻易妥协的,更不会在妥协之后还有如此轻松愉悦的笑容……
这样想着,她试探地叫了一句:“妈妈……”
祝语侧过头来,“怎么?”
她说:“舅妈不是生病了吗?你怎么……”
怎么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祝语的笑容消失了,摇了摇头,只说:“下了飞机再说,现在操心也没用。”
尤可意的心头被三件事情牵绊着:第一,舅妈要动手术;第二,严倾不接电话;第三,妈妈暧昧不明的态度。
她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只能毫无头绪地捏着手机坐在那里,期盼着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不安了很久,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妈妈,你是真的同意我和严倾在一起了?”
祝语的视线并没有离开杂志,只是语气如常地回答说:“当然,只要你愿意和他在一起,只要他想和你在一起,我又有什么立场阻止?”
就这么轻而易举得到了妈妈的谅解与同意,那阵最初的狂喜过去以后,尤可意才觉得不可思议。
她小声说:“你不问问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语笑了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那都是他的事情,我问与不问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去管那么多?”
尤可意迟疑了片刻,“那如果他……如果他不是你想象中的普通人,你还会不会同意我们——”
祝语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于是打断了尤可意的话,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问她:“你是说他是小混混这件事?”
尤可意的小心翼翼就这么凝滞在了脸上,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一刻,她好像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
那个强势又雷厉风行到要把所有细节都掌控在手心的母亲为什么破天荒地对她和严倾的事情不闻不问?这一天以来她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而今一想到,答案几乎立马浮出水面。
那是因为妈妈早就知道了。
飞机就要降落,尤可意的心也跟着一起坠落下去。
她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祝语微笑着说:“尤可意,我一向很不喜欢你的那个室友,但我现在好像没那么讨厌她了,因为她至少还懂得怎么做才是为你好。”
一句话暗示出了她的消息来源。
尤可意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人抽走。
这是什么意思?
她茫然地问:“可你说了你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只要我愿意和他在一起——”
“只要你愿意和他在一起,只要他想和你在一起。”祝语把杂志放进了手提包里,从容不迫地打断她的话,“当然,前提是只要他也想和你在一起。”
“……”什么意思?尤可意并不明白。
祝语看到了她的迷茫,于是好心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让你们在一起,前提是你们郎情妾意,而不是你的一厢情愿。”
尤可意接口便说:“我们怎么不是郎情妾意了?我什么时候一厢情——”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的表情从下意识的反驳变成了呆滞。
因为严倾不接电话了。
一瞬间,很多被她遗忘的细节忽然之间浮上心头。
从她接到妈妈的电话起,严倾的反应似乎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表面上看来一直是和她一起开心,而事实上她再回想时,却根本记不起他有任何开心的迹象。
要回到楼道以前,他忽然间拉住她的手,说是要来一个离别的拥抱,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普通恋人之间的难舍难分,可再次回想,却只想得起他眼神里难以理清的哀伤。
而妈妈的反应呢?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祝语,张了张嘴,震惊地问出一句:“你今天中午没有去见朋友,你——”
“我去见了严倾。”回答简洁明了。
尤可意的心彻底坠落谷底。
***
严倾回到酒吧的时候,下午三点整,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心生暖意。
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暖不起来。
心里有个地方冷冰冰的,空出了一块,像是凭空被人挖走了。
陆凯正在和几个兄弟打牌,见他踏进门,大老远就吆喝了一声:“哟,这不是咱们心狠手辣、抛夫弃子的严哥么!”
旁边的几个人都开始狂笑。
“凯哥的成语水平已经登峰造极了哈哈哈,严哥抛弃你也是应该的,谁叫你无缘无故又要当人丈夫又要当人儿子的?”
陆凯脸上一红,“滚滚滚,老子说话干你们屁事,还敢笑话老子!”他死鸭子嘴硬,“老子是流氓,要个屁的文化!”
“那你还说成语干什么?还一口一个——”
“放屁啦,明明刚才是一口两个,没听见心狠手辣和抛夫弃子吗?两个成语哟——噢!”
后面那个毛头小子被陆凯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再笑!再笑!再笑老子跟你拼——”
“阿凯。”严倾走到了沙发前面,低头看着正在嬉笑的几个人,低低地说了一句,“有时间么?跟我喝几杯。”
陆凯哼了一声,“没见着嫂子哦?这才想起了我的好,始乱终弃的坏人——”
那几个人又开始哄笑:“又来了又来了,又开始装文化人用成语……”
在这些哄笑声里,慢慢地混入了严倾低到尘埃里的声音。
他平静地说:“没有大嫂了。”
笑声戛然而止。
陆凯呆呆地抬头看他,叫了声:“严哥?”
严倾脸上是疲倦而沉默的表情,像是暴风雨后的平静,虽然风暴已经平息,但留下的是被摧枯拉朽的力量摧毁过的废墟,那些好不容易多起来的轻松愉悦已经荡然无存。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轻声问陆凯:“跟我走吗?”
陆凯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二话不说跟着他出了酒吧。
海边的风大得要命,这又是冬天,吹得人简直心碎。
陆凯拼命把衣服裹紧,嘟嘟囔囔地说:“我操,这风大得快要把假发都给吹跑了!”
严倾回头看他一眼,“认识那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戴的是假发?”
陆凯翻白眼,“人家这是比喻句!”
“……”严倾很纳闷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陆凯的语文水平果然是登峰造极的节奏。他觉得要是尤可意在这里,一定会说陆凯又萌又幽默,不像他总爱讲冷笑话。
这样一想,他好不容易浮起的一点笑意又没有了。
尤可意。
尤可意。
这三个字想一遍就要痛三次。
他们买了一大口袋啤酒,就这么对着海风一瓶接一瓶地喝,扶栏之下是灰蒙蒙的海,海上还有豪华游轮,游轮上拉着大大的横幅:春节狂欢party。
陆凯把手里的空罐子朝海里重重地砸去,大吼一声:“去你妈个逼的狂欢鬼!歧视老子没有钱!”
第二罐喝完,他又把罐子砸了过去,“去你妈个逼的豪华游轮!老子哪天要是上来了,绝对每个角落撒泡尿!”
第三罐喝完,又是一只罐子砸过去,“去你妈个逼的成语!老子要是有钱,哪里会读不起书,哪里会乱用成语?”
严倾哈哈大笑,可是笑着笑着却只觉得血液都快凝固了,他很快喝光了罐子里的酒,学着陆凯的样子,头一次不再冷冷清清,不再理智,而是把那只罐子朝着大海重重地砸去,大吼一声:“去你妈个逼!”
陆凯很快纠正他:“不是去你妈个逼,是去你妈个逼的什么什么,必须要有……要有……那什么玩意儿?主语后面那个叫什么语来着?”他开始抠头皮抓脑袋,“反正要有那个东西才够爽。”
严倾笑得想把陆凯一脚踹进海里,但考虑到踹进海里就没人陪他喝酒了,所以只是不轻不重地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骂了句:“你再跟老子说鸟语,信不信老子把你踹下去!”
陆凯很快捂着屁股一脸惊恐地后退几步,“操,严哥你恩将仇报!我陪你喝酒,你居然踹我屁股!”
严倾斜眼看他,“嗯,有进步,这次成语用对了。”
……
嘻嘻哈哈地喝酒喝到烂醉,他头一次发现,其实人生里有个陆凯真的挺不错的。至少在他觉得心里难受得无法形容时,还能因为这个家伙笑出来。
他想,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这辈子一穷二白,世态炎凉都尝过,如今不过是再尝一种,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总会过去的。
总会忘记的。
可是不管酒精再怎么上头,他却一直听见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些话。
“你不过是活在这个社会最底层的渣子,说难听点就是人渣,要么死得早,要么蹲大牢,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爱情?”
“你爱她?你爱她哪一点?爱她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要跟你过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
“你以为她是爱你?她不过是过惯了好日子,贪图新鲜和你在一起,等到新鲜感一过,她只会唾弃你带给她的一切。你算个什么东西?”
……
他明明是那种可以不顾一切,只要对方惹他不开心了,直接动手朝死里打的人,因为他是混混,他可以不在意自己做的事情是对是错。
可是面对那个女人,他不管有多愤怒,都只能坐在那里,连一句脏话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他动怒,只会给她更多攻击的把柄,只会令尤可意蒙羞。
酒精上头就好像有人在身体里放了一把火,严倾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要被烧得精光。
他迷迷糊糊地想,烧光也好,烧光也好。
烧光了就不会难受了吧?52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在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尤可意终于明白了一切,不需要祝语亲口对她解释什么,所有真相都脉络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所谓的妥协不过是骗取了她的信任,趁她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时候降低她的防备,让她回家自投罗网。
舅妈没有生病,那不过是骗她来上海的借口。
妈妈没有去见什么朋友,很显然那个所谓的“朋友”正是严倾。
而令尤可意感到最为恐惧的两件事,一是她不知道严倾那边发生了什么,妈妈究竟说了什么让严倾连她的电话也不接了;二是既然舅妈没有生病,妈妈把她骗来上海干什么。
有那么一刻,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很想哭,很想歇斯底里地问妈妈,这辈子能不能让她自己选择一次她想过的人生,哪怕结果再坏她也可以自己承担,为什么就不能给她哪怕一丁点自由?
她活了二十一年都不曾为自己而活,是不是一定要她把心挖出来,做一个只会听命令而不会思考的机器人才可以?
她累了。
她累得很想就这么闭眼长睡不起,最好一了百了,最好所有烦心事就此远离她的人生。
祝语站在她面前,丝毫没有谎言被拆穿后的尴尬,而是神色平常地对她说:“我预约了出租车,十分钟之内大概就会到达机场。”
尤可意抬头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留在机场吧。”祝语答得干脆利落,“爱干什么干什么,没钱没身份证,大概出不了两天你就可以准备沿街乞讨了。”
***
尤可意被软禁了。
祝语不知道什么时候租了一套房子,尤可意从踏进屋子那一刻起,就彻底丧失了自由。
她并没有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祝语把电视打开了,她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吃饭就吃饭,像是就在自己家里一样,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半点软禁的样子。
她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根本跑不掉,索性不去白费这个力气。
严倾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到晚上的时候手机也没电了,她去行李箱里翻充电器,却从里到外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明明收拾好的东西。
祝语倚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你在找这个?”
她抬头一看,就看见祝语拿着那根被剪刀拦腰剪断的白色数据线,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松开了行李箱的盖子,就这么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几秒的时间里,客厅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平静得可怕。
直到尤可意就这么了无生气地把头埋在膝盖上,听不出情绪地问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给你时间清醒一下。”
“清醒完了呢?”
“带你回家。”
“什么时候才算是清醒完?”
这一次,祝语沉默了片刻,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然后才说:“直到你明白我是为你好,直到你肯听我的话,不再去想着那些会彻底毁掉你人生的东西。”
尤可意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到祝语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然后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我怎么觉得,也许这辈子我都没有办法达成你的愿望了呢?以前一直是你在左右我的人生,这一次,你也听听看我的分析。这么长期下去,大概会有种两种结局,要么你软禁我一辈子,让我就这么当个废人;要么你对我彻底丧失信心,像对待姐姐那样把我赶出家门……”她温柔地对祝语笑着,“妈妈,你希望看到哪一个结局呢?”
“……”
祝语没有说话,只是动手把她从地上拽进了卧室,力道之大,大到丝毫不顾及自己有没有把尤可意弄痛。
尤可意任由她拽着,然后被她反锁进了卧室也不言不语,只是慢慢地坐在门后,闭眼靠在冷冰冰的门上。
她听见外面的女人对她咬牙切齿地说:“尤可意,你休想用你姐姐的下场来威胁我,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就死了这条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一走了之、称心如愿的!”
尤可意一动不动地靠在门上,没有答话,表情也没有大起大落。
她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半夜,坐到手脚发冷,脑子里面慢慢地思索着一些东西,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觉得自己糊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试图反抗过妈妈干涉她的人生,大概那些勇气与果决都是积攒多年,所以才到了死也不愿妥协的今天。
她可以想象到妈妈跟严倾说了些什么,也可以分析到严倾自觉耽误了她的人生。她理智到连伤感都省略掉了,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目前的她并不需要。
她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清楚祝语的计划。
如果只是把她软禁起来就可以等到她不爱严倾的那一天,那妈妈就太天真了,而她清楚妈妈并不是这种没用计划的人,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把她毫无安排地带到上海。
那个目的究竟是什么,她必须找出来。
半夜的时候,尤可意冷到快要失去知觉,她很自觉地爬上了床,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窝里,裹在这个陌生柔软的床上。
闭上眼睛,唯一令她感到难过的是想到在遥远的地方,有个男人大概和她一样孤独地躺在冰冷得像坟墓一样的被窝里。
他一定很想她,却还会不断麻痹自己他是在做对她好的事情。
他还很后悔,后悔他当初原本冷漠拒绝了她,却终究还是拗不过她,才会造成今天的痛苦局面。
……
尤可意闭着眼睛,多希望自己可以回到第一个被他收留的夜里,那时候陆童离家出走,她担心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是那个男人用一种奇特的沉默安抚了她躁动不安的心。
那个夜里她也是这样躺在他的床上,闻着被子上干净的洗衣粉气味,想着一门之隔的客厅外有一个他在灯下抽烟。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严严实实地埋在被窝里,眼角慢慢渗出了滚烫的液体。
严倾,我很想你。
请你一定。
一定要。
一定要好好等着我。
***
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安分守己地待到第三天时,祝语似乎放松了警惕。
尤可意可以从早到晚一声不吭,看电视,看书,吃饭,洗澡,睡觉……她乖得像是没有生命的机器人,坐着一切令母亲安心的事情。
那天夜里,她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闭眼像是睡着了一样,然后门外就有了轻微的脚步声。祝语慢慢地用钥匙开了锁,似乎是在确认她究竟睡着没有。
尤可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
然后那道门又慢慢地合上了。
听到门锁再一次被锁上的那一刻,她睁开了眼,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那头传来祝语低声打电话的声音,越过寂静的深夜无比清晰地抵达了尤可意的耳里。
她说了很多,有烦躁不安的埋怨,跟对方汇报着尤可意最近几天的动态,抱怨尤可意出了这件事,进文工团的事情被耽误,很显然,对方是熟知尤可意的人。
她一直屏息听着门外的声音,直到祝语说出这样一句话:“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一定要让严倾坐牢。”
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令尤可意浑身一僵,连血液都要凝固。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不要跟我说他没有犯罪证据,我就不信一个钻法律空子的混混找不到一点把柄。你说他藏毒也好,说他聚众斗殴也好,实在不行,就制造机会让他犯点错,只要他一天还在c市,我都一定要亲眼看到他被抓起来……”
这样的信息量令尤可意动弹不得。
她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手来,然后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门外的那个女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竟然不择手段到了这种地步!
她怎么会有这种妈妈?
她的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同意祝语的做法,她急切地解释了一大堆,最终哽咽着说:“至诚,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真的不能连这一个也失去了……你不愿意违反职业道德,我不逼你,但他一个混黑社会的,你连抓他进局子都做不到吗?我不求他关一辈子,关个一两年总可以了吧?一年两年时间不长,可至少能让可意冷静下来,看清楚她是不是真的要等一个蹲大牢的混混。只要可意死了这条心,我真的别无所求……”
说到后来,她索性撒起泼来:“你要是这样都不肯帮我,我就只能拿刀去跟他对砍了,要么我杀了他,一了百了,你抓我去坐牢;要么他杀了我,你帮我完成我最后的遗愿,把他关进去,救救我女儿——”
话音戛然而止,大概是被对面的人粗暴地打断。
祝语小声呜咽着,一个劲说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最后慢慢停了下来,说:“我时间不多,在我把可意带回来以前,你一定要帮我处理好一切。”
通话中止,客厅里的声音没有了。
尤可意慢慢地蹲下身来,透过薄薄的睡衣,脊背与冷冰冰的门板相贴。
她死死捂着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告诉严倾。
她绝对不能让严倾出事!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祝语和往常一样出门买菜,临走前把卧室的门锁打开,然后把大门反锁了,给尤可意的活动空间就只是这套房子,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她语气如常地说:“粥在电饭锅里保着温的,你起来之后自己去盛。”
尤可意睁着眼睛躺了一夜,听见那声关门声后,很快掀开被子爬了起来。她走到窗户前,躲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直到祝语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前,然后慢慢远去,她才又合上窗帘,快步走到大门口。
防盗门,里三层外三层锁得严严实实,根本出不去。
她反复拧了很多次门把,大门纹丝不动。
放弃了开门以后,她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行李箱、茶几抽屉、衣柜、顶柜、橱柜……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她都找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身份证和钱包。
尤可意马不停蹄地把房间里所有的角落都搜了个遍,最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然后快步冲进祝语的房间,把她的枕头翻了过来,伸手进去一摸——她的身份证!
这是祝语多年的习惯,爱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枕头反面的拉链里。
哪怕没有找到钱,尤可意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市场似乎离这里并不远,祝语每天从出门买菜到买完回来,总共也要不了一个小时。她把身份证放在背包里,然后把没电的手机也一起放了进去,又一次来到了大门前。
用脚踹,拿椅子砸,用身体撞……很多种方法她都试过了,可是最终也没有任何作用。
她有些绝望地倚在门上捂着脸,神色苍白,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了窗户。
那里。
那里是唯一没有上锁的地方。
这是一套三楼的房子,她该庆幸祝语并没有找一个高到完全没有逃离机会的住所,也该感谢这个小区里住的都不是穷人,家家户户都按了空调,挂在户外的空调柜终于给了她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她一点一点地攀着窗户爬了出去,然后不顾一切地沿着空调柜往下爬,期间险些踩空了,好在双手死死地抠着窗台。
她安慰自己:只有三楼而已,掉下去了顶多住院,不会死人。
这样想着,她谨慎地爬到了二楼,然后跳到了一楼单元门前的平台上。从平台到地上有两米多高的距离,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这么跳了下去,然后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手肘着地,痛得要命。
但她顾不得这么多,飞快地爬了起来,在祝语回来以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区。
她自由了。
***
三天前,严倾和陆凯在海边喝酒时,手机被醉醺醺的陆凯当成是喝光的酒罐子,一把扔进了海里。
当时他还大大咧咧地叫着:“□□妈个逼的有钱人!有钱也阻止不了老子揍你!老子长得比你帅,身材比你好——”
话没说完,他就被严倾揪着衣领踹了一脚,差点没翻过栏杆跌进海里。
严倾还是拉了他一把,没让他就这么大冬天地摔进去,但嘴里还是忍不住骂了句:“操,丢之前能不能睁大狗眼看清楚你丢的是什么?”
陆凯的下巴磕在了栏杆上,吃痛地嗷呜两声,醉意一下子少了些。他泪眼汪汪地回过头来,捧着下巴看着他,“我,我丢的什么?”
越看他装可怜心头越是火大,严倾忍不住又踹他一脚,没好气地说:“老子的手机!”
陆凯一惊,赶紧拽着严倾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别生气别生气,我再给你买一个,买一个新的好不好?”
“买什么?”
“红米!前几天我看见超市里的红米在打折,一千三就买得到,还送一千块钱的充值卡,前四个月送一个g的流量——”
“啪——”严倾一巴掌扣在他脑门上。
“小米4——”
“啪——”巴掌声继续。
“note3——”
“啪——”
“……”陆凯原地蹲下,抱头委屈地撇着嘴。
严倾真想直接把他扔进海里喂鱼,“你扔了我的6s,想随随便便赔我个烂手机就过关,现在还摆出这种小媳妇脸给谁看?”
……
混乱的场面,酒意上头,严倾却觉得好像轻松了不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总之那天离开的时候好像是被陆凯打电话叫来的兄弟扶走的。他和陆凯都走不动了,就这么被人醉醺醺地扶上了车,一路送回了家。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严倾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看时间,结果发现衣服裤子口袋里都是空的,伸手揉了揉又疼又涨的太阳穴,他这才记起昨夜的事情——陆凯把他的手机扔进了海里。
墙上的时钟宣告着他已经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想起了尤可意。
如果手机还在,上面会不会有无数个未接?
但即便是手机还在,他大概也不会接。
是不敢接,因为他怯懦地退缩了,所以今后都无颜再去见她。
这一刻,他真的迫切渴望自己不是严倾,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哪怕工资微薄,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令她蒙羞。
祝语的话激起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慌:假如尤可意真的是过惯了好日子,所以寻求一点刺激,这才对他这种人产生了新鲜感,那该怎么办?
这样的恐惧其实一直存在着,只是不经提点就一直埋伏在那里,而今祝语成了这个催化剂,把他的恐惧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他拖了两天,然后才去重新买了手机,补办了卡。
新手机打开的那一刻,没有未接,只有四条短信。
第一条,欠费提醒。
第二条,移动业务推荐。
第三条——
第三条来自尤可意。
“严倾,看到短信立马离开c市!我妈想找我舅舅对付你,让你坐牢。我被我妈软禁在上海,今天早上爬窗户逃出来了,身上没钱,随便上了列火车,查票以前大概就得下车。手机没电,借了别人的手机给你发短信。我只想告诉你,不管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
因为短信字数限制,第三条到这里就结束了。
严倾站在移动营业厅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语气一看就是在仓促之下发出的短信,然后手指僵硬地触着屏幕,点出了下一条短信。
“爱你。一直爱着你。”
所以连起来本应该是:“不管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爱你,一直爱着你。”
那个字是爱,不是喜欢也不是迷恋,不是一时的新鲜感,也不是过惯了好日子所以寻求什么刺激。
这是他头一次从尤可意那里得到这个字。
也是在漫长人生里第一次听见有人说爱他。
头顶的灯光耀眼而苍白,他的心脏却一下一下猛烈地跳动起来。
第一个念头并不是祝语要让他坐牢,他该如何是好,而是尤可意的第一条短信里提到她从窗户逃走了……她从窗户逃走了?!
她住在几楼?有没有受伤?身上没钱却随便上了辆火车,半路会在哪里下车?
拿着手机的手蓦然一紧,他想也不想地冲出了营业厅,骑上摩托一路狂奔而去。
***
尤可意在火车上坐着的时候很有些坐立不安,她上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辆列车是往哪里去的,只是跑进站台看见车快开了,乘务员在一旁交接班,她就钻了这个空子,随随便便跳了上去。
列车上是□□站,人并不算多,她茫然地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对面是一对母女。
小姑娘咿咿呀呀地念着手里的宋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
尤可意想到了什么,趁着她念词的空隙,有些局促地探过头去搭讪:“小姑娘,你多大啦?”
那位年轻的母亲有些警惕地抬头看她一眼,发现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便放松了警惕,只是笑了笑,低头对女儿说:“姐姐在问你,告诉姐姐你多大了。”
小姑娘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我今年七岁啦!”
尤可意也笑了,“七岁就会念宋词了,真了不起!”
“你知道我念的是宋词?那你猜猜看我念的是谁的词!”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充满期待地问她。
“我猜呀……”尤可意假装苦恼地皱起眉头思索一阵,然后眉头一松,“啊,想起来了!你念的是晏殊的词,对不对?”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然后咯咯笑起来,“对,姐姐你真厉害!”
就这么搭上了讪。
尤可意有意无意地跟那位母亲聊了几句,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手机没电了,可以借我发条短信吗?”
“可以的,拿去吧。”女人很和善,看尤可意眉清目秀的很有礼貌,便掏出手机递给了她。
尤可意思索了片刻,才编辑好那条短信。
把手机还给女人以后,她侧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丛,有些茫然自己在往哪里去。
这时候女人笑着说:“对啊,还忘了问你呢,你这是要去哪儿?都快过年了,不留在家里过年,要出去转转?”
她是看尤可意连行李都没带,只背了个空空的背包,所以以为她是要出去溜达溜达。
尤可意愣了愣,笑着说:“在家里太闷了,就随便出来溜达几圈。那你们要往哪儿去?”
女人笑着回答说:“我不是上海人,是吴镇的,一直在上海打工。要过年了,这才带着女儿回老家去。”
“这车是去吴镇的?”
“对,倒数第二站是吴镇。”
“那里好玩儿吗?”
“不好玩。”女人摇摇头,然后笑起来,“一般也没什么人去那儿玩,虽然是个老镇子了,依山傍水的,但是不像其他旅游业发达的古镇,很普通,经济也不发达——”顿了顿,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你想去吴镇吗?”
尤可意想了想,像是忽然做出了决定,笑着说:“那就去看看吧!”
像是在玩一个游戏,一个虽冒险却充满乐趣的游戏。
窗外是一晃而过的陌生景致,她要去的是一个茫然未知的镇子,她并不知道严倾会不会来找她,但那种奇怪而笃定的预感又一次出现。
他会来,一定会来的。
而这一次,他会不会和从前一样与她有着那种奇怪的心灵感应呢?会不会猜到她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呢?
下车以前,她又一次借了女人的手机,给严倾发出了下一条短信。
“列车编号:gx1819。目的地:我们梦想中的生活。”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到达吴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尤可意站在陌生的站台上,看着这个就连站台都比别市小了不止一倍的镇子,却莫名多了几分安心。
站台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那对母女拎着行李跟她道别,祝她玩得开心。
小姑娘好像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一直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去我家吃饭吧,我爸爸做饭可好吃了!”
那个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她从尤可意面前拽了回来:“妞妞乖,不要给姐姐添麻烦。”
尤可意蹲下身来捏了捏妞妞的脸,然后站起身来笑着跟她们挥手,看见她们离开车站以后,想了想,从已经关机的手机里拔下了电话卡,然后义无反顾地扔到了铁轨上。
哪怕有电,手机也不能用了,不止手机,身份证、□□……这些都不能用。一开始她还惦记着可以找家银行挂失□□,反正有身份证在手,不愁不能补办。但静下心来一想,她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原因是这些东西都会留下电子记录。
她那个当警察的舅舅不可能查不到。
扔了手机卡以后,她就当真是个无牵无挂的人了,没有人能联系上她,就好像天大地大,她不过是片随风飘走的落叶。
尤可意慢慢地笑起来,背着那只空空的背包往车站外面走去。
小镇不大,果真如那个女人所说没有丝毫特别之处,陈旧,普通,像是一位沉睡多年就快要腐朽的隐居者。唯一的优点是依山傍水,但现在正值隆冬腊月,天气阴冷,草木凋零,这个优点看起来也好像没有什么用处了。
尤可意在镇上逛了一圈,正在思索着是不是该去哪里找份工,至少把晚饭解决,把住处找好,否则今晚就只能饿着肚子在站台里凑合一晚了。
她去镇上的烧烤铺子问了,小超市问了,五金店都问了,但老板都说是小本生意,用不着招人。
尤可意再一次被拒绝,从米店踏出来的时候,刚巧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农家小餐馆里走出来一个肚子挺大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水桶,拿了把水瓢准备给院子里的蔬菜浇水。
她赶紧走了上去,笑眯眯地问:“大哥,请问你们这儿招不招人?”
中年男人回过头来,迟疑地看她一眼,“我们这儿就是个小馆子,平时来的人也不多,不用招人——”
“可是要过年了,客人肯定会多起来的啊!”尤可意有点紧张地补充说,“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而且我吃苦耐劳,特别能做事……”
她正絮絮叨叨地想给自己找个机会留下来,男人却已经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老婆今天也刚好回来了,就算过年人多,有她在也多了个人手,实在用不着再招人了。”
尤可意有点失望,但看着男人憨厚的脸上露出的那点不好意思,她还是笑着说:“没事,那我去别家看看。”
只是转身走了还不到两步,就有个女人撩开小餐馆的帘子走了出来,声音柔和地问丈夫:“刚才是谁啊?”
男人回答说:“有个小姑娘跑来问我们这儿招不招人,我跟她说——”
视线顺着丈夫指的方向看过去,她一顿。
“咦,是你?”那个女人打断了丈夫的话,小步追了上来,声音大了些,叫住尤可意,“哎哎,你等一下!”
尤可意回过头去,发现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在列车上认识的那个女人。
下一秒,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帘子后面一跳一跳地跑了出来,看见她的时候也是一愣,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大姐姐?”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也不顾手里还拿着只被舔得黏糊糊的棒棒糖,径直抱住了尤可意的大腿。
尤可意顿时有种错觉,自己好像被一只小狗当成了主人……
***
母女俩把尤可意留下吃饭。
妞妞说得不错,她爸爸果然做得一手好菜,农家小炒肉,糖醋里脊,苦瓜圆子……女人笑着不断给尤可意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看你身上都没几两肉,平时是不是老爱嚷嚷着减肥?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呀,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尤可意一边说“够了够了真的不能再夹了”,一边回答她的问题:“我是学跳舞的,平时每周都要称体重,要是长胖了,老师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然后规定我跑操场之类的,总之在下周称重以前必须瘦下来。”
女人一愣:“呀,你是学跳舞的?”
“嗯,学的芭蕾和现代舞。”尤可意点头。
对方的眼神里一下子流露出了欣羡和钦佩的神色,顿了顿,她说:“我家没那个条件,其实我一直想让妞妞学点艺术类的才艺,但学乐器吧,太贵了,买不起;学跳舞又找不到好老师,稍微好点的培训机构学费可吓人了……我就是个在外头务工的,我老公在这儿开家小馆子,你说这镇上人又少,平时又没什么生人,开家餐馆赚点熟人的钱勉强糊口过日子而已,哪有那个条件给妞妞学艺术呢?”
尤可意停顿片刻,慢慢地咧起嘴角,眼睛亮了起来。
“那要不然,你们收我在这儿帮工,顺便让我教妞妞跳舞?”她还补充说,“我平时可以刷刷碗,帮人点点菜,下厨虽然不行,但摘菜洗菜都能做的!我不要什么工资,就管我个吃住就行了,这样可以吗?”
女人喜出望外,但细想之下却又有点迟疑,她说:“你既然是学跳舞的大学生,怎么跑到……跑到我们这儿来了?还,还……”
还沦落到要在一家小餐馆里不要报酬地帮工?
尤可意愣了愣,还是诚实地说:“跟父母在工作和爱情上的意见不统一,所以暂时没有办法在家里待下去了。与其天天吵架,不如出来冷静一段时间,我好好想想,他们也可以好好想想。”
她还把身份证和学生证也拿出来给女人看了,最后女人留下了她,但坚持要给工资。
“总不能让你白做的,帮我们做事就算了,还教妞妞跳舞,我们给不起太高的工资,但这点还是要给的,还希望你不要嫌弃钱太少——”
“每天都有这么好吃的饭菜,倒贴我都高兴,嫌弃什么呢?”尤可意扒了几口饭,露出一个满足的神情。
一家三口都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尤可意了解到,女人名叫李芳,男人叫郑嘉兴,妞妞是小姑娘的小名,大名叫郑存希。
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去却并不富裕,女人常年在外务工,妞妞在上海读小学,母女俩只有过年才会回来。
他们过的日子是从前的尤可意不曾经历过的,妞妞小小年纪就要每天早起帮着妈妈摘菜洗菜,爸爸就负责出门买食材。
尤可意也跟着每日早起做事,扫地拖地打扫餐馆……这些以前不曾做过的事情现在变成了每日必修功课。可是日子虽然艰苦,但心却是自由的。她看着这淳朴的一家三口,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只有在梦中才遇见过的亲情。
她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然后迎来了春节。
奇迹发生的那天,正是大年三十。
那一天,家家户户高挂起红灯笼,春联贴在大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那一天,妞妞的爸爸做了一大桌好菜,餐馆没营业,尤可意也用不着做事。李芳招呼着尤可意和他们一起吃了顿好饭,然后一家三口再加个临时“亲戚”坐在一起看春晚。
窗外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飘下来,像是要把整座镇子都给染成白色。
小镇上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过新年,除了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和环绕室内的电视声音,全世界都寂静下来。
李芳问尤可意:“大过年的你也不回家,父母不会担心吗?”
尤可意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和家里人发生过争执,年轻人想要的生活和家长期望的总是有达不成共识的地方。但是你要知道,不管家长做了什么,前提都是为你好。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一辈子的仇……”
李芳在劝她,她最后也只能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起初她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她上了当,受了骗,被软禁在上海,然后听见祝语的那通电话。
她的妈妈是真的想要掌控她的人生,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把她的人生轨迹变成期望中的那样。
会有涣然冰释的那一天吗?
尤可意不知道。
接下来的过程,春晚还在继续上演,尤可意有些困了,慢慢地靠在单人沙发上打盹,偶尔被妞妞看小品爆发出的清脆笑声吵醒,睁了睁眼,又眯上了。
直到时钟指向了夜里十一点半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一声接一声,很有规律,却不难听出门外的人有些急促的心理。
李芳一愣,问丈夫:“谁啊,这个时候跑来敲门?”
郑嘉兴站起身来,把妞妞从腿上抱到一旁,“我去看看。”
尤可意也醒了,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呵欠,然后朝大门口看去。
彼时屋内暖意融融,火炉里的木炭噼里啪啦燃烧着,那只大黄狗趴在尤可意的脚边,把一只拖鞋当成了假想敌,毫不妥协地做着斗争。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很平和温暖。
像是多年前就开始憧憬的一个梦,只可惜少了一个应该坐在她身旁陪伴她的人。
木门被郑嘉兴吱呀一声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猛烈的北风,夹杂着片片恍若鹅毛的雪花吹进室内,直把人吹出一个哆嗦。
门外站着一个身姿挺拔、风尘仆仆的人,一身黑色大衣干净利落,头戴一顶纯黑色的棒球帽,侧脸隐没在帽檐投下的半圈阴影里,有些安静,但呼吸有些急促。
他从嘴里取出了燃着一星火光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熄,说话的同时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白烟从唇边溢出。
他说:“你好。”同时伸手取下那顶棒球帽,从容不迫地说出下一句,“我是严倾。”
门外是宛如黑色幕布一般的夜空,山岚与树林都隐没在这样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背景是纯黑色的,所以纯白的漫天飞舞的雪花才会如此鲜明耀眼,但再鲜明耀眼也抹不去这个男人的半点光芒。
他的眉心一如既往地蹙着,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直到他的视线与屋内那个僵在原地的女生相对。
那一刻,眉心骤然一松,仿佛冬日积雪岑岑的枝头因为不堪重负而有所松动,只是那么一刹那的功夫,所有冰冷的积雪簌簌地落下了枝头,一枝红杏伸了伸懒腰,慵懒而恣意地探出了头来。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漆黑透亮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凝固在尤可意面上。
他像英勇的骑士前来迎接公主一般,桀骜不驯地站在那里,目光里却满是温柔。
严倾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可是此刻全世界都寂静下来,对尤可意而言,他已经说完了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因为他来了。
因为他来接她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天气很冷,冷得可以冻死人。而来吴镇一周了,尤可意只在白天看过雪景,夜里还是乖乖地待在火炉边上,不会出门在零下十来度的天气里装文艺。
而这一夜,她裹着厚厚的棉服,跟严倾一起在镇上无人的街道边散步。
竟然也不觉得冷。
屋檐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地上有些滑。
尤可意出门的时候险些从台阶上滑下去,好在严倾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她重心不稳,他就再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尤可意觉得自己简直像只陀螺,终于在严倾的帮助下停下来的时候,脸上腾地一下红了。
严倾低声问她:“没事吧?”
她嗫嚅着摇头,“没事,没事……”
没想到的是重逢第一刻就出现这种状况,简直尴尬得叫她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