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吗?”
“兔子,猫咪,小狗,不可爱?”
“老鼠呢?野猪呢?”
“”
画面感太强,赵程拒绝代入他的孩子,“医生怎么说的?”
“血糖低,其他还好。”
毕竟才三周,没啥特别异常,顾明月还在想孩子的事,“赵程,你说他会不会是怪物啊?”
“肯定不会,我两身体算好的,怎么可能生个怪物?”
“如果是怪物怎么办?”
“不会的。”
不知是不是老鼠的画面挥之不去,晚上睡觉,她梦到了老鼠。
一只黑黢黢的小老鼠,扭着尾巴在角落来回跑,一个长相跟她一模一样的女人端着一个白色小碗放地上,温柔的喊,“豆豆,吃饭了。”
她吓得不轻。
一睁眼就问,“赵程,孩子的小名想好了没?”
桌前写工作日志的赵程疑惑地歪头,反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名字?”
“不能叫豆豆,绝对不能。”
赵程不知她为何这么说,但点头,“好。”
她接受自己生个雪白的兔子,毛绒绒的猫腻,但不接受是老鼠。
回顾家吃饭,她跟周慧说起自己的梦浑身起鸡皮疙瘩,周慧则笑得不行,“人怎么可能生出老鼠,都说一孕傻三年,你这来得也太快了。”
肖金花也笑出了眼泪,“哪有自己吓自己的。”
然而顾明月还是很紧张,直到月份大点,超声检查看到婴儿的手脚她才松了口气。
正月结束,基地时不时会报道国内的新闻,也是通过贴报纸的形式。
图片是彩色的。
但大片树木都是黑的,只有极少的,新冒出头的才是绿色的嫩芽。
图片除了植被,还有无数熟悉又陌生的动物,基地专家已经进行过实验化验,有毒的,没毒的,可食用的,禁止食用的,全部通过动物外形教人们分辨。
再就是反复强调不要离开政府规划的区域。
在这之前,基地流失了一些人口。
可能觉得回国后还要跟变异动物斗争,受不了没完没了的灾难,留在了岛上。
在海上呆久了,咸湿的空气,无处不在的咸腥味已经习惯了,回陆地反倒不适应。
这部分人不多,但基地也表明了态度,可以走正常申请手续,这样的话,要是哪天回国,政府承认他们华国居民的身份。
要是擅自离开,一律按人口失踪处理。
失踪的最后结果是死亡,以及居民身份到期。
所以,不回国的人都愿意走正常手续。
为此,顾建国还做了一期采访。
被人们选择长期居住的岛面积很大,岛上的干海带就够人们吃好几年的了。
且岛上有可耕种的土地,有基地给的粮种,日子肯定不会难受。
最不济,出海捕鱼也能养活自己。
因为除了粮种,基地还送了船只,造房的木材工具,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文章一出来,都在夸基地政府有情有义。
但甘愿留岛上的人仍不多。
岛上荒芜,什么都要自力更生,好多人没有这种勇气。
顾明月也没有,自从怀孕后,她就变得特别感性,感性得到哪种程度呢?路边树苗不发芽她就想哭的那种。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抑郁了。
犹记得茨城水灾前,她去楼下接纯净水,随意找了个给树浇水的借口,顾建国便坚定不移的认为她害怕树枯萎,且是抑郁症加重的表现。
难得周慧休假在家,她好奇周慧怀孕的想法,主动问了句。
周妈妈元宵前过世了,怕她动了胎气,顾建国没让她去,之后周慧经常回周家,每次回来心情都不太好,她便没说过。
周慧在卧室收拾房间,床单被套好久没拆下来洗了,今天阳光不错,她决定顺便把被子抱出去晒晒太阳。
听了她自我怀疑的话,周慧回想了下,老实道,“想不起来了,那会好像天天逛街淘生孩子要用的东西,还有婴幼儿的衣服,没太注意这些。”
她觉得顾明月就是太紧张了。
现在已经二月底了,再有几天就靠岸了,紧张也正常。
这种时候,转移注意力做其他就行,于是,她说,“妈准备给孩子缝连体羽绒服,你要不要看看款式?”
自从顾明月检查出身孕,肖金花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缝衣服。
孩子出生是冬天,肖金花缝的全是厚衣服。
除了衣服,还有袜子,被子,尿布。
上个月赵程托人送了台小型缝纫机,搞得家里跟服装厂没什么两样,要不是布料有限,肖金花恐怕改行做服装生意了。
她去客厅,拿了两张设计图进来。
“阿姨找人画的”
赵妈妈住集体宿舍,姐妹淘比较多,其中就有学服装设计的,家里的婴幼儿衣服全出自对手的设计。
顾明月看了眼,“会不会太复杂?”
小孩子没有美丑的概念,简单舒适就行,这图案样式太麻烦了。
“不复杂,过年的时候穿着喜庆,到百天也能穿。”
即便孩子还没出生,但顾建国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百天请亲戚朋友来家里热闹一下。
周慧说,“以妈的速度,这些图案估计已经弄完了。”
顾明月不挣扎了,“那就这样吧。”
老人高兴比什么都强。
她又看图上的尺寸,“尺寸会不会太小了?”
“两个月的婴儿差不多就穿这个尺码的,而且这是内里尺寸,应该不会小。”周慧换了干净的床单铺上,笑道,“大冬天的,衣服不贴身不暖和。”
想想也是。
顾明月折起设计图,看她抱被子,上前帮忙拿枕头。
还没碰到枕头,被周慧出声制止了,“你坐着,我来就行。”
头三个月是最重要的,周慧可不敢让她帮忙。
“我没事。”顾明月觉得全家过于稀罕她了,为了让她住家里,肖金花和顾建国搬去宿舍睡,早晚来回跑,太折腾了。
“那也要注意点。”周慧说,“等胎坐稳了再说。”
楼下拉了衣绳,不下雨的时候,大家都去下面晒衣服,可能比较珍惜最后的海上时光,邻里关系和睦,没有出现过小偷小摸的事。
顾明月跟着她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去的周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记得关门啊。”
“我和你一起。”
“还不行,等几天”
除了去产检,顾明月已经两个月没有出过门了,每次想出去,顾建国都说外面不安全,让她过了头三个月再说。
可今天出太阳了,楼下欢声笑语,她忍不住了。
看她站着不动,周慧不由得放软语气,“你再忍忍,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就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喧闹,周慧反应也快,收回脚,丢下被子枕头,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反常即为妖,楼下肯定出事了。
客厅里压着布料边滚线的肖金花和赵妈妈停了动作,心惊胆颤的跑到窗边。
眼看要靠岸了,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好大一片森林”一个人指着远处,兴奋的喊起来,“是不是到华国地界了啊?”
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只见湛蓝的天幕下,一座座连绵起伏的群山宛若海市蜃楼一般,肖金花难以置信,“那是华国?没看到高楼大厦啊?”
“被树木覆盖,哪儿看得清?”赵妈妈不适应刺眼的光,微微眯起眼,看了半晌,“是华国了吧?”
不确定,要等官方通知才清楚。
肖金花等不及了,问对面楼的人,“妹子,我眼神不太好,是华国不?”
“肯定是,有人看到飞机了。”
她们说话时,顾明月已站到了窗边,她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像飞鸟般大小的客机,以及延伸出海面的港口。
虽然没有标注地名,但那儿就是华国地界了。
“妈,是华国。”她说。
肖金花激动得攥紧了手,又有些不相信,“不是说还有几天吗?”
“可能水流速度比较快?”
密密麻麻的山峦,像太阳落山后残余的底色,没有被周围吞噬,顾明月眺望了两眼,“咱们今天能上岸?”
话声刚落,楼下喇叭响了。
政府通知出来了。
基地即将靠岸,但朝阳城离港口较远,政府会分批送大家过去,让大家收拾好行李后去机场排队。
朝阳城是大家即将居住的城市,根据家庭人口统计,每户人都能分配到房子,不用为住处发愁,而且房子是永久性的,哪怕将来回村种地,仍然有居住权。
肖金花下意识就喊顾建国去机场排队,她们收拾好就过去。
但喇叭还在念,【政府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公民,请大家把所有行李收拾好再去排队,不要先占队,若经发现,每人扣两分。】
积分制一直是基地约束居民的一种制度。
就说这次分房,积分高,表现良好的家庭分配到的房屋位置好,分数越低,房屋位置越差,不这样,怎么区分犯过错的人?
一想到要扣分,肖金花急忙喊,“别去,先收拾。”
【下午政府会给每个家庭发放标签纸,请大家在行李上贴上属于自己地址和名字的标签,后续会有工作人员把行李给各位送到家。】
在朝阳城的地址前几天就公布了,没有人会忘记。
肖金花吆喝,“建国,快收拾行李。”
“慌啥,政府还能忘了你不成?”
伴着喇叭消音,港口的客机也飞走了,对面楼人喊,“怎么不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顾明月解释,“客机上装的应该是药剂。”
阻止某些变异动物游过来攻击人的。
赵程说变异动物恢复不过来了,再没有摸清楚新的生态系统循环之前,政府不敢进行大规模的消杀。
所以,目前的华国是危险的。
如她猜想,基地跟港口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没有再拉近。
下午,领导标签纸,大家就紧锣密鼓的收拾东西了,顾家却没什么动作。
顾建国的意思是积极分子肯定多,考虑到顾明月怀着孕,不去挤,于是只把宿舍该收的东西收了。
赵妈妈不知道空间的事,只当顾建国全扔了,怕他舍不得,还劝了几句,国内资源丰富,要啥都能买。
接下来几天,楼里先是空前的热闹,像赶集似的,饭点都端着碗在小区聊天。
说以前,也说以后。
慢慢的,人渐渐变少,半夜婴儿的啼哭也没了。
到最后,整个小区仿佛只剩下他们似的,说话好像有回音。
顾奇回来了趟,让他们别着急,房子已经清扫出来了,搬过去摆上家具就能住人,等他送走所有村民,冷不丁进入小区,浑身冒冷汗。
老远就扯着嗓门喊,“慧慧,慧慧”
周慧去窗边回了句,声音空旷,瞬间被风吹散了。
顾建国他们搬到了对面人家住,没法子,房间不够,不住对面,只能住宿舍,赵妈妈和他们一起的。
随着小区里的人都搬走,外面街道一片狼藉,学校也散了,顾建国每天都会带着顾小轩他们出去搜寻物资。
有时候是一张小桌子,有时候是一根小板凳,有时候是一些瓶瓶罐罐,只要色泽看上去新,他就带回家。
顾奇进门,看到堆得像垃圾场的客厅,直接懵了,“爸,你这是去哪儿弄的?”
“捡的呗。”顾建国看他像看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你咋回来了?”
“这不接你们来了吗?”
顾奇去朝阳城,哪儿的人说他们还在基地,赶紧过来了,他看了眼顾明月的肚子,“咱啥时候走?”
每天都有飞机去朝阳城。
毕竟,人过去了,还有大批仪器设备呢。
顾明月看向顾建国,“明天?”
她的孕期已经超过三个月了,胎位应该稳了吧?
顾建国想了想,“那就明天吧。”
想到明天这时候可能就在新家了,晚上,顾建国给大家弄了顿火锅。
火锅味满屋飘香,顾小轩和顾小梦直流口水,便是几个大人也馋得很,锅里的水一沸腾就往里放肉。
顾小梦催,“牛肉,多放点牛肉。”
顾小轩:“土豆,我要吃土豆,先煮土豆。”
顾奇也参与进来,“海带,火锅煮海带最好吃。”
房间仍不通电,但各个角落都放着露营灯,亮如白昼也不为过,顾明月吃不了辣,顾建国给她弄了个清汤锅,煮的是猪蹄花生。
刚动筷子,外面响起敲门声。
“谁啊?”
“爸,我”
“顾叔,还有我。”
赵程和李泽浩回来,他们事情多,也就忙完了才能回来。
老远就闻到浓浓的火锅味了,几乎是跑着回来的。
这几天倒春寒,天气寒冷,两人鼻尖是红的,顾建国给他们拿碗筷,“回来得正好,快过来坐,不用换鞋啊。”
两人先去卫生间洗手,出来后,迫不及待的上桌。
李泽浩看自己碗里已经快堆满了,心下感动,“谢谢顾叔。”
“是我给你夹的,泽浩啊,以后跟着我怎么样?”顾奇光明正大的挖墙角,“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李泽浩这次没有犹豫,“行。”
他爸隐晦的试探过上面的口风,顾奇表现优异,即使不能升到中央,最差也是省长。
虽然那些省还没开发出来,但有盼头不是?
赵程坐在顾明月身边,看她面前的小锅浓汤粘稠,但极为清淡,“想不想吃?我拿清水给你涮涮?”
顾明月摇头,“不了。”
吃辣椒对孩子皮肤不好,她不想因为自己不忌嘴,生下来的宝宝有皮肤病,“你们怎么回来了?”
赵程的话回答得理所当然,“工作忙完了,来接你们回家。”
在他心里,朝阳城的才是家,在这之前,都是为了生存的漂泊。
朝阳城是少数没有被海水淹没的城市,砍掉树木,驱走变异动物,清理出道路,跟普通城市没什么两样。
有高楼大厦的新区,也有斑驳老旧的老城区。
这座城坐落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间,但又无比整洁充满生机,与这广袤的黑色格格不入,飞机缓缓降落时,顾明月看到了田野间忙碌的人影。
“赵程”她喊身边人,“田野里的是农作物吗?”
绿油油的一片,欢快的迎风飞扬着。
“是秧苗。”赵程倾身看了眼,给她指横在绿色田野间的水泥路,“你看到的人是电力局的,他们在修电桩电缆,旁边是检查秧苗有没有长害虫的农业专家,和他们一起的是施肥的,往远则是修路的”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是万物!
纵使天灾毁天灭地,但只要没有彻底毁灭,希望就会越撒越远。
“真好。”顾明月靠在他肩膀上,笑容满面,“我们都活着。”
因为活着,才能看到百折不饶的精神。
赵程低头,唇擦过她额头,低低到,“落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