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老唐氏的说辞,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得让唐钝心甘情愿承认才行,“唐钝不承认你就不是。”
“那怎么办,唐钝说我是她妹妹。”
的确棘手,若是从前,沈云翔会让她想办法讨好唐钝,让唐钝松口娶她,眼下李善看中她的才能,她就有更好机会,人往高处走,世间男子多无情,不怪女子多无义,他问她,“你觉得李善怎么样?”
“爱撒谎他说嫁给平安,平安的钱就是我的,可以给你娶媳妇用。”
沈云翔嘴角抽抽,有点生气,“我用得着你贴补?”
“他就爱骗人呀。”云巧抱着他的手,抬起小脸,迎着风说,“我不上当的。”
沈云翔搁下这事,“他身上有没有其他长处?”
“长处吗?”云巧想了许久,“有的吧,我不知道。”
是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李善肯定也有。
“”这是什么回答?沈云翔深吸口气,“嫁给李善怎么样?”
李善官大,俸禄更多,而且只要他领兵,就有用得着云巧的地方。
相较而言,做将军夫人比做秀才娘子强得多。
“嫁给李善吗?”云巧蹙起眉,“他把我骗去卖了怎么办?”
“大户人家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成了他的妻,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舍不得卖你。”
这个问题是云巧没有想过的,她好奇,“李善比唐钝和平安厉害?”
“厉害太多了。”
云妮认识李善身边的人,那人身份尊贵,对李善又敬又怕,想来李善是有些本事的。
“好吧,那我就嫁给他吧。”云巧脸上不情不愿的。
沈云翔摸她的脑袋,“我不会害你,你和妮姐儿都嫁了人,咱就离开西州。”
“妮姐儿要嫁人了吗?”
“那人允诺妮姐儿正妻的位置,妮姐儿有些犹豫。”
“犹豫什么?钱不够吗?”
“许是有其他顾忌,不过你若能成为将军夫人,妮姐儿就有了助力。”
“我要嫁给李善。”云巧晃他胳膊,“郑家嫂子教了我招数,我行的。”
沈云翔不认识什么郑家嫂子,随口问,“什么招数?”
“让男人□□的招数。”
“”
沈云翔反应过来,脸色胀得通红,拧她耳朵,“我早警告你别跟不三不四的人往来,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云巧歪着脑袋,呲牙,“我记着的,她硬要教我。”
“”
至于哪些招数,云巧到家也没说出来,沈云翔看她鼻尖通红,一脸委屈,怒色不减,“以后不得再说那些,否则我将你耳朵拧下来。”
她左耳像烙铁,红得滚烫,诺诺道,“知道了。”
“郑家媳妇不是什么正经人,以后离她远点!”
“哦。”
沈云翔想起她嘴里的郑家嫂子是谁了,整天扭着腰肢,三句不离床上那点事,村里那群老寡妇恨不得撕烂她的嘴,云巧和那种人做朋友,迟早会被带进沟里。
沈来安看她挨训了,说沈云翔,“巧姐儿难得来,什么话好好说,你凶她做什么,巧姐儿来爹这,爹给你吃蜜饯”
云巧登时笑逐颜开,“好。”
唐钝既认云巧做妹妹,嫁人前,云巧住在唐家就没什么,但有些账就得算清楚了。
云巧回去的时候,沈云翔想随她一块去县里找唐钝说清楚,又怕无意撞到沈来财,便把钱给云巧,教她怎么和唐钝说,再三叮嘱她别惹唐钝不高兴。
唐钝知道他家太多事,一气捅出去就麻烦了。
“好。”
云巧在莲花村待了四天,又在县里住了五天,才看到唐钝。
他和众多学子坐在牛车上,坐姿端正,云巧一眼就认出他来,她探出头,使劲招手,“唐钝”
第117章 117 摊牌
掌柜怕她找唐钝有急事, 特意腾了间视野开阔的屋给她,载着学子们的牛车刚驶入街道她就瞧见了。
“唐钝”她提起裤脚,高兴地飞奔下楼, 雀跃的脚步踏得木梯剧烈颤了颤, 招呼客人的掌柜笑着提醒, “小娘子你慢些, 别摔着了。”
牛车停在县学外,学子们跳下车, 各自整理好衣衫后着手搬车板上的书籍, 虽风尘仆仆面有倦态,但眼神熠熠生辉, 明显还沉浸在游历的兴奋里, 又看才高八斗端庄自持的唐钝被自己娘子呼唤得脸红,愈发来劲,抵唐钝胳膊,起哄道,“小嫂子望眼欲穿,若愚兄赶紧走吧,书和包袱给我们”
“对对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瞧小嫂子急成什么样了,待会我们替你向先生告假, 你好好陪小嫂子, 赶明个儿早课就行。”
几人夺过唐钝手里的书, 意味深长的催促, “小嫂子在街对面等着呢, 再不过去, 她就扑过来抓人了。”
“”
云巧歪着脑袋,目含急切,学子们暧昧地将唐钝往前推,“小嫂子,人我们给你送过来了啊。”
云巧嘿嘿的笑,“谢谢。”
“”唐钝故作深沉的皱起眉,训云巧,“好好站着。”
云巧乖巧的站直,“唐钝,你回来了呀。”
身后有人看着,唐钝语气没什么变化,“你何时来的?”
“来好几天了,门房说你们游历去了,不知道哪天回来。”她说话细声细气的,见那群学子推攘着往前凑,她弯起唇,回了个灿烂的笑。
学子们一怔,跟着笑了起来。
唐钝看她望着身后,笑得一脸傻气,眉心跳了跳,大步进了客栈,她忙小跑跟上,“唐钝,他们为什么唤你若愚兄啊。”
“山长给我起的字。”
男子及冠,家里长辈都会取字,普通百姓家不讲究这些,但孙山长说他往后要走科举,会有人借此奚落嘲笑自己。
“以后你就有两个名字了?”
“这么说也行。”
掌柜领着客人到房间出来,见唐钝穿着学子服,身形挺拔,淡雅韵致,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态度不由得恭顺许多,“公子可要住宿?”
他已经知道两人的关系了,不是重男轻女人家养出的兄妹,而是夫妻。
唐钝有事问她,夜里回去会惊醒同屋的学子,便说,“她对面的屋有客人住吗?”
“没,给你留着呢。”
云巧这几日没出过客栈的门,街上有卖吃食的,她吆喝两声,人家给他送到楼上,掌柜觉得她无聊,每天都会端两盘瓜子给她打发时间,今个儿已经送过一盘了,她们进屋,掌柜又送来一盘。
出去时忘记关门了,云巧想起翔哥儿给她的钱藏枕头底下的,进门就奔去床边,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掌柜眼观鼻鼻观心的放下盘子,同手同脚走了出去,眼神都是飘的。
给臊的。
“掌柜,楼上还有房吗?”
“没了没了。”掌柜急声回,想起什么,叩了叩门,小声道,“公子,客栈不太隔音。”
动静小点。
“”
唐钝知他会错了意,没有多解释,关上门,拉开凳子坐下,“找什么呢?”
“钱啊,翔哥儿给的。”
钱没有少,云巧将钱袋放回去,拿枕头压着,唐钝好笑,“谁把钱塞枕头下啊?”
“翔哥儿教我的。”云巧这几日剥瓜子剥的大拇指指甲疼,坐在桌边,望着瓜子不动,见唐钝也不动,道,“你吃呀。”
“你不吃?”
她抬起手,大拇指有些肿,指甲里还渗着血丝,唐钝她怎么弄的。
“剥瓜子啊。”
“”唐钝撇嘴,“你也就这么出息了。”
他捡起粒瓜子拨开壳,将瓜子仁搁到桌上,云巧眨眨眼,唐钝下巴指了指,“不吃吗?”
“哦。”她放进嘴里,慢慢嚼起来,“唐钝,你是不是胖了呀。”
肩膀好像比以前宽了些。
“嗯。”
“胖了也好看,对了唐钝,你喜欢我什么呀。”
咔嚓,手滑,瓜子刺进指甲缝里,他吸了口凉气。
常年握笔,他没有留指甲的习惯,瓜子刺着软肉,犹如针扎。
“谁说我喜欢你了?”
不害臊。
云巧撑起下巴,注视他,“你不喜欢我吗?”
唐钝弹了弹大拇指,眉心微拢,“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算了。”
“但唐竹想知道。”云巧看他垂眸盯着大拇指,拿起他的手,嘴凑过去,轻轻吹气。
唐钝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你干什么?”
“你不是疼吗?”
唐钝将手搭在膝盖上,不知是不是她沾了她口水的缘故,大拇指痒痒的,不太舒服,他转移自己注意,“好端端的她怎么问起这个?”
“她没说。”
唐竹给她干活了,她得帮唐竹要到答案。
他不看她,扭头看向窗外,两只鸟掠过,叽叽喳喳的,他不答反问,“你呢?”
“我什么?”
“没什么。”唐钝觉得自己魔怔了,竟和她聊这些,“爷奶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相处这么久,云巧已经能从他表情察觉些他的情绪了,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了瞧,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她缓缓道,“唐钝,你没回答我呢?”
“你害不害臊啊。”
唐钝略微不耐,此番去邻县,夜里露宿山林,同窗们除了诗词歌赋,聊的最多的就是风花雪月,偷偷翻墙出去跟喜欢的姑娘表明心意,青梅出嫁那天追随五里地,爹娘阻挠亲事和喜欢的人私奔,少年□□,心酸又甜蜜。
说着说着,他们好奇他和云巧的事来,齐齐问他看上她什么了。
她家境贫寒,其貌不扬,于他前途没有半点帮助,以他的学识才华,什么知书达理的姑娘娶不到。
他反驳他们不是那样的。
她赤诚直率,一旦认定就会死心塌地矢志不渝,不会被抛弃。
同窗们笑他杞人忧天,世上只有怕被休弃的妇人,没有怕被抛弃的男子。
孙山长说她对他,或许是被父母抛弃后的慰藉,并非真心想和她过日子。
回想那些,他有些烦躁,执起桌上茶壶倒了杯水,云巧目不转睛盯着他,目光坦诚,“有什么害臊的?”
唐钝瞪她。
云巧努了努嘴,“你不说就不说,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重要事。”
“”
“我找你,是想和你说我的婚事。”
“”喝水的唐钝差点被呛着,这件事他还没想清楚,况且,她还是个小姑娘,知道什么是成亲吗?
他生得白,脸红得像海棠花似的,云巧不知他是生气还是其他,垂下眼,数盘里的瓜子道,“嫁给李善就是将军夫人,挺好的呀。”
“什么?”唐钝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脸由红转白,“你要嫁给李善?”
李善此人阴险狡诈,她嫁给他,估计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不行。”
他重重落下杯子,里边的水撒出少许,溅在他白皙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厉声道,“李善不是省油的灯,哪日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没关系,嫁给他,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唐钝眉头拧成了川字,“李善和你说的?”
呵,他没找他算账,他竟背后挖自己的墙角,真觉得自己打不过他是不是?
云巧确定他是生气了,不知他气从何来,老实交代,“不是,李善想让我嫁给平安,他是将军,嫁给他比嫁给平安好。”
“”唐钝脸黑成了锅底,“你在家就琢磨这些事儿去了?”
云巧以为他抱怨自己没干活,目光闪了闪,辩解道,“我有干活的,割草,喂鸡,生火”
唐钝怒气更甚,“我是问你这个?”
“那是什么?”她舔舔唇,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
两人陷入了沉默,唐钝闷闷灌了两杯水,动作有些急,被呛了两下,云巧悄悄看他一眼,垂头继续数瓜子。
她如今算数不错,一盘瓜子,没多久就数完了。
准备书第二遍时,唐钝按住她的手,磨牙,“你喜欢他什么?”
“李善吗?”云巧抬头,茫然无措,“我不喜欢他啊。”
“”不喜欢还嫁给他,她脑子被门缝夹了是不是?唐钝牙齿磨得咯咯响,“那你还嫁给他?”
“他钱多啊。”
“”
鼎鼎大名的南境大将军,钱能不多吗?
唐钝心里堵得慌,早该知道她没心的,当初接近他无非也是仗着他有钱,怒色褪去,他的脸变得很白,“你想清楚了?”
“嗯。”
“随你。”他怒腾腾起身,拂袖而去。
楼下,掌柜歉意的招待新来的客人,“楼上住满了,几位要是不嫌弃,一楼还有房”
一楼潮湿,稍微讲究些的人都不乐意,掌柜赔着笑脸,“要不诸位先坐会儿,我上楼问问可有要退房的”
话声未落,就看楼梯旁下来个仪表堂堂的白衣男子,掌柜探头往他身后瞧了眼,想说是否太快了,不过他既完事,楼上就能住人了,他像如梦初醒一般,拍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楼上还有两间房,那是客人昨天预定的,说申时不来就作罢,这会儿申时已过,我竟给忘了”
说着,笑眯眯领他们上楼,作为赔礼,赠了两盘小吃。
唐钝这一走就没回来,云巧庆幸自己没有和他说身份文书的事儿,他心情不好,铁定不会给。
盘子里的瓜子到底还是被她吃完了,瓜子壳装在盘子里,开门喊掌柜收走。
掌柜躬身进屋,端着盘子欲走,看她软塌塌的趴在窗棂上,衣衫整洁完好,不像翻云覆雨过的,回想唐钝离去时怒沉沉的脸,“你和公子吵架了?”
“没有啊。”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你服个软,他就消气了。”
云巧坐直,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掌柜看眼盘里稀碎的瓜子壳,咳了咳,“你家相公英俊,你多夸他,多撒撒娇,不行的话裹起被子好好伺候一番就没事了。”
“那不行。”最后那事成亲后的夫妻才能做,她做了,翔哥儿会拧断她的耳朵。
果然吵架了,掌柜本不该多嘴,但县学门口经常围着群姑娘找唐钝,她本就丑,再使性子,唐钝恐离她越来越远了,掌柜苦口婆心,“这辈子能嫁给这样的人是你莫大的福气,小娘子,要惜福。”
“唐钝不是我相公。”
“”掌柜摇头,心想到底年龄小,受不得委屈,这种话都往外说了。
“要给他留房吗?”
两口子吵架不定何时能和好,唐钝不住店的话,房间就给别的客人了,云巧望着县学大门,陆陆续续有学子出来,不过没有唐钝的身影,她说,“不知道。”
掌柜叹着气走了。
县学的门开着,有几个姑娘站在门框边,新奇的往里张望,门房出来,与她们说了什么,几人情绪有些激动,云巧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看没多久,换了身青色衣衫的唐钝走了出来,朝她方向看了眼,目光冰冷阴翳,像有莫大的仇怨。
云巧百思不得其解,将窗户掩上些。
但看他掉头回去了。
姑娘们跺着脚,娇滴滴的喊他。
他置若罔闻。
这个位置,能看到县学的走廊,唐钝走得极快,转瞬穿过垂花门,不见了人影,她敞开窗户,与楼下面摊的老板说,“老板,来碗面。”
“好呐。”
洗完盘子出来的掌柜听到这话,又是声长叹,连着吃五天的面,不腻啊。
其实云巧有很多话想和唐钝说,他既不高兴,她决定明早回去了,钱的话她拿着,哪天唐钝心情好再与他说。
天不亮,她就挑着箩筐下楼,县学的门还关着,街上一片寂静。
结账时,掌柜问她,“不等你家相公气消了?”
“不了。”
“你说你这么要强干什么”掌柜接过她递来的钱,多嘴道,“你相公生得好,又有学问,想给他做妾的大有人在,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
云巧仍是那句,“他不是我相公。”
得,说再多她听不进去都白搭。
掌柜收好钱送她出门,街道漆黑,她落寞的背影很快融入黑暗中,掌柜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小两口没闹别扭时,她相公周到的将所有事儿安排好,回家要捎的东西,路上的干粮,事无巨细,而她睡醒起床,去街上吃早饭,完了租牛车,事情有条不紊,不像现在,挑两个空箩筐,回家的盘缠都拿不出来,还得挨饿。
第118章 118 侮辱谁
天色未亮, 沿街的铺子还没开门,掌柜睡得浅,她下楼他就醒了, 这会儿送走人, 睡意又涌了上来。
回屋继续睡是不可能了, 他熄灭灯笼, 准备趴在大堂的桌边打会儿盹。
门掩着,只留了条窄小的缝隙, 他双手枕着侧脸, 面朝着门的方向,半梦半醒间, 隐约闪过微弱的亮光, 倏地睁开了眼。
男子提着盏圆灯笼,浑身裹挟着清晨的寒意,像根修长的翠竹立在门口,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掌柜坐起,瞌睡全无,“公子来找小娘子的吗?”
“我坐会儿。”
天边露出鱼肚白了, 大堂光线昏沉沉的, 他抬眉往楼上瞅了眼,随手将灯笼搁在桌上, 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掌柜小心翼翼觑着他神色, 沙哑道, “小娘子已经走了。”
男子顿住, 脸颊蹦了蹦, 掌柜起身点亮桌上的灯烛, 望着跳跃的火光道,“昨个儿公子走后小娘子就心神不宁,夜里一宿没睡,一刻钟前,落寞的往城门方向去了”
男子搭在桌上的手紧了紧,一言不发。
“小娘子在客栈住了五晚,该是没钱了,结账后,我看她手里就剩两个铜板了”
“”
掌柜虽觉得小两口不登对,但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亲,他说话自然向着云巧些,又道,“往常,她离开客栈眉开眼笑的,今个儿则魂不守舍的,一个劲往县学瞄,走两步就揉眼睛,好像眼里有沙似的”
“那会儿街上黑灯瞎火的,走出去老远,我才听到两声呜咽,哎”
短短几句,他就将云巧失魂落魄委屈难过形容得栩栩如生,他经常和人打交道,最明白怎么说勾起人的悲悯,哪晓得桌边的男子刚刚还紧张担忧,突地扯着嘴角笑起来。
他生了双杏眼,笑起来,宛如春日拂过荷塘的风,温柔舒服。
他双唇微启,“掌柜,你瞎说的吧。”
“”掌柜瞪大眼,他怎么知道?死不承认,“我骗公子作甚,小娘子真的天不亮就离开客栈了。”
唐钝沉默了。
跳跃的光映在他眼底,安静无声,他信她走了,但她会哭他不信,她娘坚韧,从小就教她怎么适应悲惨的生活,人前是不会哭的,“她吃了早饭走的吗?”
掌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嗓门也大了,“没有,她没钱了。”
钱她是有的,就怕她犯傻不会花,她既说沈云翔给她钱,想必去过莲花村了,此番该是回长流村了,她就两个铜板,租牛车明显不够,这么早出门,又想走路回去?
山里有西凉细作,若碰着
他感觉心揪了下,不敢往下想了,仓皇跑了出去。
掌柜叹气,忍不住唠叨,“小娘子年龄小,你深明大义,多让着她啊。”
都是些什么事
见他忘了提灯笼,他拿过追出去,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云巧到城门时天儿已经亮了,附近村子的人进城做买卖,城门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出城倒是宽泛,她身上还有两串钱,走到香味浓郁,烟雾腾腾的早摊前,“老板,这黑鸡蛋怎么卖?”
老板被这说法逗笑了,“姑娘,这是茶叶蛋,我从男方学来的,五文钱两个”
煮鸡蛋只要两文钱,这个要贵半文。
她咽了咽口水,“好吃吗?”
“好吃,不是我吹牛,整个涟水县卖茶叶蛋的,没有比我家更正宗的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买八个。”
“好呢。”
刚出锅的茶叶蛋滚烫,她握在手里,来回掂,“这个坏了。”
“没坏,破壳而已,破壳更入味,你尝尝就知道了。”
云巧退回去,“我要没坏的。”
老板点头,“行。”
八个茶叶蛋,七个装好放背篓,一个剥来吃了,老板收好钱,朝街上吆喝两声,只见小姑娘去而复返,她嘴里含着冒烟的鸡蛋,惊喜的说,“老板,茶叶蛋真好吃。”
于摊贩而言,这种是最大的赞美,老板笑哈哈道,“我没骗你吧,贵有贵的好处。”
“我以后还来买。”云巧两只手捏着鸡蛋,肩头的扁担晃悠悠的,老板贴心替她扶着,“以后常来照顾我家生意啊。”
“好。”
前两次进城她就注意到这个摊了,但老板都说卖完了,幸好今个儿起得早。
鸡蛋下肚,心里瞬间得到满足。
以致看到李善都顺眼很多。
他穿着身黑色长袍,面庞冷硬,身侧站着个倒三角的中年男子,与他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长春和长夏也在其中。
两人看到他,走到李善跟前指了指她,只见李善扭头望过来,眼眸黑沉沉的。
她弯眉,蹭蹭跑过去,“李善,你怎么来了呀?”
“”李善看了眼长春,波澜不惊的眼眸有丝皲裂:她这是闹哪出?
长春也惊讶。
要知道,云巧不太瞧得起李善,路上碰到,永远一副‘你别想骗我’的表情,主动凑上前打招呼几乎从来没有过。
李善回神快,扫到两边轻飘飘的箩筐,打发走中年男子,戏谑道,“你想清楚了?”
云妮最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教出来的妹子又怎么会傻?
唐钝寒门出身,即便将来入仕也要好几年,云妮多精明的人,怎么会将未来押在秀才身上。
“想清楚什么?”
周围人多,不是说话的地儿,李善问她是不是回长流村,她点头。
“想不想找平安?”
云巧摇头。
说话的间隙,长春已经接过她的扁担自己挑着箩筐,背篓则被长夏夺了去,李善指着北边方向,“平安在山里,我带你找他怎么样?”
“李善,你是不是希望我嫁给平安然后替你做事呀”
李善不意外她问出这种话,前两天,底下的人偶然发现沈来财被丢进西凉军里做苦力,这等本事,只有云妮做得到,云巧来涟水县有几日行踪不明,定是见云妮去了,沈来安他们估计也是云妮藏起来的,他走向官道,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做事是其次,还是因为你和平安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是什么?”
官道时不时有挑担子或挑柴的农夫经过,看他们身姿凛凛,面色不善,不敢靠近,李善视线淡淡扫过行人,解释道,“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云巧不否认,说,“但我不想嫁给他。”
李善看她,“为什么?”
唐钝昨天回的县学,而她的箩筐和背篓却没装肉,要么她没见着唐钝,要么惹唐钝生气了。
以他对唐钝的了解,更像后者。
而唐钝再怄气,不会让她这样回去,除非唐钝非常生气,那就是她喜欢上别人了。
除了平安,她还有更好的选择不成?
李善心里冒出张富贵逼人的脸,转而想想不可能,云妮再疯,不会
遐思间,她天真的话传来。
“因为我想嫁给你啊。”
“”
李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长春他们则呆若木鸡,追随将军多年,第一次见如此直白的人。
几人看看一脸坦然的云巧,又看看脸黑如墨的李善,识趣的装哑巴。
“你想嫁给我?”李善嘴角僵硬的说不出其他话来。
她侮辱谁呢。
“对啊,你官职比平安高,俸禄比平安多,其他差些也无妨。”
“”
嫁给他是有多勉强?
李善手背青筋跳了跳,眼里烧起熊熊大火,“云妮说的?”
真当他不敢动她是不是?
“不是。”云巧将云妮摘清,“唐钝说的?”
“”
唐钝报复他撺掇平安挖他墙角是不是?
果然无毒不丈夫。
换了旁人,李善铁定会怀疑话里的真假,可云巧是个死心眼,不想说的话就说不知道,不会撒谎。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佩服。
“李善,你娶我的话,我就替你干活,你是将军,领军打仗需要探子,我给你做探子”
说到这,李善愈发深信不疑。
就是唐钝教的。
“我已经成亲了。”李善生硬道。
极少看他有吃瘪的时候,回过神的随从们惊讶得瞪大眼,生怕错过如此精彩的场面,见云巧低下头去,胆大的掩唇咳了咳,朝云巧摇头。
不,他没有。
“李善,你为什么老是爱骗人呀。”
“”
忘记这姑娘眼明心亮,总能在关键时刻识别自家将军的鬼话。
李善走快了些,脸色不变,“我骗你作甚?”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这还用想吗?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的人就不会问这种话。
他不答。
她继续说,“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李善,你这样做不对。”
“”
李善后悔了,唐钝此人睚眦必报,想过他会怒冲冲冲进衙门打架,怎么也想不到他出这么损的招儿,他问,“你嫁给我,唐钝怎么办?”
唐钝救她于水火,不可是单单同情那么简单。
“什么怎么办?”
“你是他娘子,你嫁给旁人,他不就孤零零一个人了吗?”
“他会有自己媳妇呀。”
“”李善感觉眉心一抽一抽的疼,来西州以前,怎么也想不到会栽一个小姑娘手里,他揉揉眉心,“你进了唐家的门,就是唐钝娘子,再嫁他人,是要坐牢的”
“我没嫁给他呀,他说了,我是他妹妹。”
“”
李善怀疑唐钝当初说这句话是不是在这等着他。
他不和云巧辩解,也不诱惑她嫁给平安,教她三从四德的道理,她是唐家媳妇,唐家族里承认的,虽没三媒六聘,也不该心系旁人,否则会被浸猪笼,沉塘。
他故意将后果说得极为严重。
云巧眨眨眼,“那你还让我嫁给平安?”
“”
一失足成千古恨,李善笑,“和你开玩笑的。”
就不能打她的主意。
唐钝追出城已经看不到云巧的影儿了,他一路跑来,额头起了细密的汗,衣服的领子往里卷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跟守城士兵描述云巧的衣着,问她坐牛车出城还是走出城的。
清晨出城的人不多,士兵肯定有印象。
“那姑娘一个人,出城后好像碰到群熟人,和他们走了。”
一群熟人?唐钝脸白了瞬,她没有心计,不懂谋划,大咧咧告诉李善自己的心意,势必会被李善好好利用一番,他问,“她们往哪儿去了?”
“北阳镇方向。”
云巧出门带的银钱花得剩下两文,没有租牛车,而是走的路,李善还想着进山后将她骗去清水县,谁知她规规矩矩走官道。
李善道,“不走近路了?”
“走官道。”
官道巡逻的衙役没撤,她爹说山里恐有漏网的山匪,叮嘱她别往山里去,她问李善,“你们回岭关吗?”
李善是去清水县查看修路的进度的,她出现的那刻,临时改了主意,“对。”
“不坐牛车吗?”
“走路。”
唐钝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踮着脚,扒拉和槐树的枝桠摘槐花,李善站在旁边,和巡逻的士兵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唐钝心里咯噔了下,“云巧。”
满手白花的云巧抬起头,见是他,喜出望外,“唐钝,你也回家吗?”
她能坐牛车了。
松开手,枝桠颤动,落下几朵花儿,一朵贴在她眉间,她扒了扒,兴冲冲跑上道,捧起花,“唐钝,你吃槐花吗?”
不等她说其他,他伸出手,架住她腋窝,将她抱了起来。
花撒了一半。
她紧紧捧着,低头张嘴,含了一大口,唐钝拿走她眉间的花,余光睨过路边的李善,如罩寒霜,“李善同你说什么了?”
李善无所不用其极,待她如何会有真心?而且高门世家,婚事不是李善自己能做主的,哪怕她如愿成了将军夫人,后宅手段也会要了她的命。
沈云翔想得太简单了。
花儿是甜的,像蜂蜜水,她嚼了嚼,道,“他说了很多。”
“你慢慢说。”
他倒要看看李善打什么主意。
第119章 119 表明心意
车夫是个有眼力见的, 唐钝唤人时,他勒着绳子,牛车如蜗牛爬, 察觉唐钝搂着她坐稳后, 挥着鞭子, 牛蹬着粗壮的四肢, 扬起漫天的灰,将路边的人甩在身后。
李善啧了声, 挑眉, “瞧见了吧,就唐公子小心眼的程度, 平安想从他手里抢人?”
其他几人仍装聋作哑。
去了趟长流村后, 平安性子变得阴晴不定,前一刻斥骂士兵懒散,下一刻就咧嘴傻乐,情绪变幻莫测,吓得底下的士兵肝胆俱裂,长春隐隐猜到缘由,却不料里边还有这种事。
和唐钝抢人便罢了, 平安是武官, 常年待在边境,即使唐钝入朝为官, 两人也不会有太深的牵扯。
偏云巧属意将军
要不是知道云巧身世, 他们怀疑她故意使美人计离间平安和将军关系的
不对, 她那长相, 哪儿称得上美人?长春奇了怪了, 平安眼瞎不成?
牛车驶远, 李善交代完事儿,打了个响指,拉回长春思绪,“你回营,点几十个士兵日夜守着长流村”
长春呆住,“将军想偷抢?”
“”李善眯起眼,语气渐慢,“你说什么?”
长春甩头,颔首,“是。”
西凉暗中蛰伏多年,单打断阻碍他们的计划还不行,他日南边战乱,西凉势必趁虚而入,既来了,就要将西凉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他给长夏招手,低声吩咐几件事。
长夏愣了下,黝黑的脸倏地变得无比凝重。
将军是要跟唐钝彻底撕破脸啊。
一旦唐钝入仕,是要揪着将军的辫子大做文章的。
他领命去了,李善打发剩下的人,待士兵迁来匹马,骑马扬长而去。
天光明媚,几朵云随风飘来飘去,变幻出不同的形状,打云巧开口,唐钝脸色就没好看过,李善智勇双全,出身显赫,自不会娶寒门小户人家的姑娘,他拒了云巧便是。
扯什么谎?还三从四德,从一而终,表面劝她跟着自己,实乃用心险恶。
毕竟云巧心里,平安是排在他前边的。
真想云巧留在他身边,就该指出平安不如他的地方,以李善老谋深算的性子,不会想不到。
“他不娶你怎么办?”唐钝问她。
这段路坑坑洼洼的有些颠簸,他怕她摔下去,手护在她腰侧,云巧往边上挪了挪,道,“想办法啊?”
“”唐钝面色一沉,“什么办法?”
云巧歪头看他,“你聪明,你帮我想。”
做梦。
唐钝嘴歪,差点脱口而出,忍了忍,道,“他哪点好?”
领兵打仗有几分本事,私德则有待商榷,看她嘴唇微动,唐钝猜到她会说什么,打断她道,“他从哪儿来,家里有哪些人你知道吗?嫁给她,一辈子都不能回西州了。”
不提宅门规矩,单是离开家里人她就不能接受。
唐钝笃定她会迟疑。
谁知,她点头,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
“翔哥儿说了的,我嫁给他后,我们就离开西州。”
她嘴里的‘我们’,指沈来安,黄氏和沈云翔。
唐钝抿紧唇,死死瞪着她,似暴跳如雷的沈云山,随时扑过来掐她似的,她缩了缩脖子,收好晃荡的腿,声音弱了许多,“唐钝,你为什么那么看我呀?”
好恐怖。
唐钝收回手,背过身,坐去另外一侧,背对她,望着远山发愣。
“呀”突然,她直起身,回头望向远处,“我的箩筐和背篓在长春哪儿呢”
唐钝有些许失神,仍未搭理她。
车夫怕她跳车,讪讪道,“那些是姑娘朋友吧,会将东西还给你的。”
“我的茶叶蛋,我想吃茶叶蛋。”
“”
活该,唐钝心里说了句,没有安慰她。
一路上,唐钝没和她说话,出来得急,没有带干粮,车夫途中没有逗留,直直驶向驿站,云巧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下车时,她揉了揉干瘪的肚子,挨着唐钝,“唐钝,我待会能吃两碗面吗?”
唐钝低头,拂开她抓自己衣服的手,阴沉道,“找李善去。”
饿了就缠着他,活蹦乱跳就去讨好别人,他又不是冤大头。
时值傍晚,驿站大堂坐着好些人,唐钝要了两间房,他和车夫的,云巧腮帮动了动,“唐钝,我睡哪儿呀?”
“随你。”唐钝一副陌生人的口吻。
云巧朝四周看了看,不太习惯那些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往唐钝跟前凑了凑,听他跟人说煮两碗面,她又问,“唐钝,我吃什么呀?”
“自己想办法。”
驿站建好,每晚都有客人住,许是北阳镇大肆修路,道路通畅的缘故,年后多了许多走南闯北的商人,他们操着外地口音,说着云巧听不懂的话。
唐钝吃面,她就坐在旁边喝水,“唐钝,他们说什么呀?”
“不知道。”
车夫知道两人闹性子了,主动打圆场,“他们是南边口音,口齿含糊,咱听不懂的。”
云巧盯着隔壁桌的人瞧了眼,又问唐钝,“为什么李善说话我就听得懂。”
那是李善特意学了西州口音,她自然听得懂了。
唐钝心里有气,始终没和她说话。
云巧的目光落到快见底的面碗了,低头问他,“唐钝,我能喝汤吗?”
“不是想做将军夫人吗?吃你的山珍美味去”
唐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刻薄,看到她就忍不住火大。
天渐渐暗下,车夫累了一天,问了明天出发的时辰就回屋了,其他桌的人有些聊着天,有些挑着担子朝外边走,碗筷已经收走了,刚擦了桌子光滑锃亮,云巧看唐钝推开凳子,跟着起身。
但唐钝目光夹着刀,她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肚子咕咕咕叫了两声。
唐钝别开脸,朝亮着灯笼的走廊去了。
夜风吹得驿站的门吱吱呀呀的响,桌边说话的人时不时看她两眼,她心里毛毛的,跑到走廊喊唐钝,问他们为什么看她。
“不知道。”
唐钝的声音从最里的屋子传来,如夜风般寒冷。
她回眸看向大堂,人们都抬起头望着她,其中一人走到门口,扒着要关门。
她脸色大变,提起裤脚,蹭的冲了出去。
关门的人吓了个哆嗦,回过神,人已经跑到旁的栅栏后了,他道,“这小姑娘怎么了?”
“约莫跟兄长拌嘴,受不了了。”
“黑灯瞎火的,别出事才好。”说话间,他关了扇门,吱呀声消失了,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屋里,唐钝听到远去的脚步心堵了下,硬是没追出去,她惯会装可怜博同情,他再像以前纵着她,她更不会把自己当回事,先是平安,再是李善,往后还会有更多家世好的人。
那他是什么?
嫁给李善就离开西州?
呵。
“公子”屋外有人敲门,嗓子哑哑的,“和你一块来的姑娘跑出去了”
“”
驿站的人是认识云巧的,但客人鱼龙混杂,他们不敢提她的名字,“那姑娘脸色不太对劲”
语毕,紧闭的门刷的拉开。
唐钝脸色发白,“她往哪儿跑了?”
“小的没看清”也就转个身的功夫,她就不见了,那姑娘性子多倔他们是领教过的,诺诺道,“那姑娘似乎有些认生”
唐钝脸又白了几分。
她不是认生,是怕陌生人对她图谋不轨,不敢和陌生人同处一室,这也是她一开始不进驿站住的缘故。
来不及想起他,人已经跑出去。
经过大堂,带起一阵风。
聊天的人们抬眉看他,交头接耳,“这公子也是个火爆脾气,生气归生气,怎么能不给妹子饭吃呢,汤都不给人留一口。”
“看两人长相,明显不是一个娘生的”
驿站外的栅栏挂了排灯笼,光影朦胧,只看得出近处的树和山林,他扯着嗓门喊了两声。
不知从哪儿飞起几只鸟,叽叽两声,重回宁静。
他心没来由的慌乱。
她不会看人脸色,但一旦察觉对方情绪不对,便主动离得远远的。
这儿不是福安镇,她出个好歹
他焦急地跑向官道,声音带着莫名的颤抖,“云巧,云巧”
树影婆娑,又是几声鸟鸣。
幽暗处,传来道娇滴滴的女声,“唐钝,我在这儿呢”
山坡上的一棵树簌簌颤了颤,唐钝怀疑自己幻听,放缓语气,“云巧”
“嗯。”
简单的嗯字,仿佛一根线,将他跳到嗓子眼的心拉回胸腔,他大步跑到路边,抓着树枝坡上爬,“你干什么呢?”
“我饿,找蜂蜜”
树枝再次晃动,他听到她下树的动静,伴着她沮丧的叹息,“蜂窝没了。”
“云巧”唐钝喉咙堵得难受,一靠近,便紧紧将她抱住,“不嫁给李善好不好?”
不嫁给李善,不离开西州,好不好?
他的劲大,怀里的云巧埋在他颈间,喘不过气来,小手往他腰推了推,“唐钝,我要闷死了。”
唐钝抱得更紧。
闷死也比嫁给其他人强。
“唐钝,你的劲儿怎么这么大呀”云巧挣了几次都挣脱不开,不由得问了出来。
黑暗中,他的声音略微得意,“你摸我胳膊。”
他天天往胳膊上绑石头跑步呢。
云巧抬起手,一碰,惊呼,“呀,硬的。”
而且比去年粗。
“云巧,不嫁给李善,我也能保护你。”
他会参加今年的秋闱,考上举人,三年后就进京参加会试,他按着她的头,心里充满斗志,“云巧,我也能让你做官家太太”
他的心跳得很快,云巧听了会儿,不知为何,她的心也剧烈跳动起来。
噗通噗通的。
她屏住呼吸,“唐钝,你有没有听到?”
唐钝摸摸她的头,“听到了,你的心说你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心才会跳得如此快。
哪怕她懵懵懂懂,但心跳骗不了人。
“不是。”云巧推他,“山上有人。”
“”
火把亮起的刹那,长春尴尬的挠头,“唐公子,驿站的人说云巧姑娘往山里去了,怕她出事,我这才找来的。”
哪儿料到会听到这种事。
罪过罪过。
唐钝还抱着云巧,任她挣扎,坚持不松开,族里认定她是他媳妇,他不松手,她就是他的人,一辈子都是。
看着长春,他问,“李善派你来的?”
“是。”
“你们又在背后谋划什么?”
“”长春神色微滞,“没”
殊不知他犹豫的一瞬,唐钝已猜到有蹊跷了,清水县官员勾结西凉,舆图外泄,境内有多少西凉细作不可知,长春跟踪云巧,必然是李善授意的
李善想借云巧引出西凉细作?
第120章 120 坏人
‘咕咕咕’
不适宜的声儿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轻轻整理她被树枝勾乱的头发,“饿了?”
“嗯。”云巧点头。
“回驿站吧。”
其他事, 以后再说。
李善眼里, 为了大局, 牺牲几个普通百姓于无足轻重, 即便欣赏云巧,该利用的时候绝不会心软, 否则年纪轻轻怎么能爬到那个位置?
他看了眼揉鼻子的长春, 牵起云巧的手,一言不发的走了。
灯笼的光照着, 两人轻松滑到官道上, 夜风鼓起衣服,碎发张牙舞爪的乱飞,便是唐钝都沾了些狼狈,云巧抽回自己的手,学他刚刚的动作,顺他不听话的头发,然后是衣领, 腰带
末了, 满意的笑笑,“好了。”
唐钝手有些痒痒, 爬坡时, 手抓树干不小心磨破了皮, 凉凉的风吹来, 痒意更甚。
重新抓过她, “山里危险, 以后晚上别乱跑。”
云巧还嘴,“我没乱跑,找蜂蜜呢。”
“那也不准。”
“哦。”云巧认真端详他的脸,片刻,笑了起来,“你不生气了?”
“我与你生气干什么?”
她什么都不懂,所说所做,都是沈云翔教的,他重新抓起她的手,情绪复杂的说,“外边冷,咱赶紧回驿站吧。”
“我饿。”
“两碗面够吗?”
“够。”
大堂里聊天的人们还在,看两人手牵着手回来,低头窃窃私语一番,进门时,云巧不自觉往后拽了下,面上有些紧张,唐钝摩挲她的手,安抚,“有我呢。”
云巧逡巡一圈,戳了戳他胳膊,挑了离门口最近的小圆桌,唐钝看穿她的心思,哭笑不得,“要不要回房?”
“好。”
两碗面同时送来的,热腾腾冒着烟,她溜溜的吸着面,安静极了。
唐钝坐在她对面,时不时问她些问题。
沈云翔虽挑了李善做姐夫,有些事没叮嘱她,她对唐钝还如从前,说话毫无保留,三言两语,唐钝就猜到沈云翔态度转变的缘由,以及村里的情况。
他纠正道,“唱戏的爱夸大事实,博人眼球,当不得真的,就像春花娘,她鬼哭狼嚎说秦家杀人了,春花真死了吗?”
云巧脑袋埋在面碗里,口齿含糊不清,“春花病得重,孩子没了。”
唐钝噎住。
秦家杀了春花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他反问,“春花受了委屈,春花娘不替她打抱不平,找你做什么?”
“她打不赢秦大牛”
唐钝道,“你打得赢?”
云巧吃得满脸冒汗,摇头,唐钝趁机说,“春花娘找你就没安好心,她自己害怕秦大牛,想方设法撺掇你出头,你若受了伤,她不会难过,没准还在背后看你笑话。”
“奶也这么说的。”最后一碗面见了底,她捧起碗,津津有味的喝汤,“我不上当的。”
春花娘抱着她诉苦,要她救春花,她回家就和老唐氏说了,老唐氏骂春花娘心肠歹毒,自己闺女不护着,竟拉无辜的她下水,喝完最后口汤,她抹嘴道,“翔哥儿说我对春花仁至义尽,往后她是生是死都跟我没关系。”
唐钝附和,“翔哥儿说得对”
“翔哥儿说你和平安半斤八两”
“”唐钝舔了舔后槽牙,没有说沈云翔的坏话,“翔哥儿对我有误会,过些天我会与他说明白的。”
“哦。”
两碗面下肚,她脸色红润,神采奕奕的,唐钝唤驿站的人收走碗筷,然后将门窗严严实实关上,声音也小了很多,“你有没有发现陌生人在你身边转悠?”
他煞有介事,云巧不由得坐直,指着外边,“大堂的人盯着我看。”
“他们是路过暂住,不算,村里,村里有没有陌生人?”
云巧想了想,“没看到。”
“咱家有地窖你知道吧?”
“嗯,里边囤着粮呢。”
“回村后哪儿都别去,夜里感觉不对劲就藏地窖去。”刚才他们回来,长春送他们到栅栏边就灭灯笼不见踪影,想来藏在暗处的,唐钝再恼李善,但知道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说,“你替李善做事惹怒李善的敌人,他们会来抓你”
“啊?”云巧四下瞧了瞧,“舆图的事儿吗?”
比起领路活捉几百西凉军,舆图似乎是件小事,唐钝含糊其辞,“你的住处是李善与那些人说的。”
他出卖了你。
云巧震惊,“他怎么这样呀?”
“他那人坏得很,成亲前就引坏人来抓你,成亲后会善待你吗?”唐钝鄙夷的摇头,信誓旦旦,“肯定不会。”
云巧不住点头,双手环胸,小脑袋东张西望盯着周围,“唐钝,我们回家吧。”
这儿不安全。
“天亮咱就回家。”
“坏人夜里来抓我怎么办呀?”
唐钝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你在这屋睡觉,夜里我守着你,来坏人的话我喊你。”
“哦。”
饶是如此,云巧躺着却睡不着了,捏着被子,眼睛到处看,极小声地说,“坏人什么时候来啊?”
“不好说,你先睡,睡饱了才有力气跑。”
云巧乖乖闭上眼,片刻,缓缓睁开,“唐钝,我睡不着。”
唐钝坐在床边,抬手,盖住她的眼睛,“别害怕,有我呢”
“唐钝,你怕不怕?”
“有点。”唐钝的声音低得像石子滚入溪水,“但我会保护你。”
“唐钝,你真好。”
云巧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唐钝,我也会保护你的。”
“好。”
看她许久不闭眼,唐钝便问她《草木集》的字会认识了吗?她自信的点头,唐钝笑,“都认识了?”
“嗯。”
“回家我考考你。”
“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桌上的灯烛燃尽,屋里陷入了黑暗,过了会儿,床上的呼吸变得均匀,唐钝静坐了会儿,然后退回桌边,趴桌上睡了过去。
境内藏着多少伺机而动的西凉人唐钝无从得知,他让车夫送他们到福安镇,带着云巧在镇上逛了两圈,回书塾看望鲁先生,鲁先生对他寄予厚望,问了他功课学业后,大为高兴,“孙山长满腹经纶,有他教导,秋闱问题不大,不过一山更比一山高,不得盲目自大。”
“学生谨记在心。”唐钝此来还有事儿请教,“先生还经常去里长家做客吗?”
鲁先生蹙眉,“如何问起他们来?”
衙门修路,虽告知了几位里长,谁知里长包庇子嗣,将家里人的名字从服徭役的名单中除,衙门追责,抓了好几个人,但几家要面子,只对外声称生了病,内里缘由少有人知晓。
“学生好奇”
他们在屋里说话,云巧在院里挖蔷薇,鲁先生知她喜欢花儿,让她挖些回去栽,除了蔷薇,院里的花儿都能挖,云巧拿着吴婶子给的锄头,兴致勃勃从这边挖到那边。
留下好几个坑。
她不贪心,每种花都挖了一株,完了将坑填好,和鲁先生说,“改天我挖些草药种上就不丑了。”
鲁先生哈哈大笑,“好。”
两人在书塾住了一宿,清晨离开的,不想理绿水村的那些烂事,两人沿着山路回的长流村,数日过去,田里的秧苗已经长高许多,勤快些的人家开始蓄水插秧苗了。
云巧朝田野望了眼,不经意瞥到坡下的坟,“唐钝,给你看爷奶的坟。”
“看到了。”与周围的土坟不同,一座石坟亮堂堂的,四周杂草除得干干净净,空白的墓碑两侧栽种着两簇绿植,格外显眼,祖坟素来阴森恐怖,如今明亮许多。
“你有心了。”爷奶该是很满意的。
云巧笑,“爷奶很喜欢,我们的坟稍微远点”她扬手,指着右侧竹林的最边上,“我们的在那儿,不过四祖爷说族里人多,轮到咱死的时候,没准更远”
“”唐钝嘴角抽了抽,“你不是想活久些吗?”
“对啊,所以得提前占个好地。”
“”
唐钝无言以对。
村道上有许多玩耍的孩童,看到云巧,一窝蜂的跑开,边跑边扯着嗓门喊家里大人,“爹,爹,钝爷媳妇回来了。”
“”
唐钝眉心跳了跳,“云巧,你没欺负他们吧?”
之前奶奶前奶奶后的,嘴巴像抹了蜜,现在怎么就是钝爷媳妇了?
“没有。”
这会儿农活多,家家户户的大人都在地里干活,看到村道上的人,吆喝声,丢下家伙气呼呼的跑过来,“墩哥儿媳妇,你还有脸回来啊,咱老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呀?”
唐钝给为首的白发老头顺背,“堂兄,发生何事了?”
老人顾着质问云巧,没注意唐钝在边上,闻言,怔了怔,恍惚道,“墩哥儿,你受委屈了啊。”
发生那种事,云巧像个没事人躲进城,绿水村说得绘声绘色,要不是他们过去警告一番,这事估计都传到县学了,老人口齿流利的说清楚始末,叹气,“墩哥儿,我知你重情义,但这种人,留不得呀。”
“堂兄误会了,那事还是我识破的,他们没有得逞”
春花连那种事都往外说,可见彻底跟秦家闹掰了,安抚好老人,他与来得慢的人解释,“那天日子我在家,哪儿会眼睁睁看她被欺负,三人成虎,绿水村人的话不可信。”
人们骚动起来。
“我就说墩哥儿知道,你们偏不信,听风就是雨的,也不想想秦家的目的,秦大牛想娶巧姐儿,舍不得两亩荒地,他媳妇嫉妒巧姐儿,故意算计她两口子都不是啥好人,说的话能信吗?”
唐耀站出来替云巧说话,“巧姐儿傻是傻,但像傻到那种程度的吗?”
云巧来长流村大半年了,除了说话有点呛人,其他真没啥好诟病的。
“这可不好说。”韩家婆子缩头缩脑站在最边上,语气有几分刻薄,“她被人吃干抹净估计都不清楚怎么回事”
唐耀狠狠瞪她,“你儿媳妇同你说的?”
沈云惠和云巧自幼关系就不好,韩家娶沈家女想拉拢唐家,但老唐氏不给面子,与韩家人并不亲近,族里人看老唐氏的态度行事,故而对韩家没几分亲昵。
明明他们出面严厉警告过绿水村那边,仍有人煽风点火,恐怕就是韩家婆子了。
唐耀拎起拳头,唐钝即使按住他,“与她计较作甚,清者自清,那段时间我天天与云巧一起,还能不知道她的事儿?”
他一脸云淡风轻,族里人仔细想想不无道理,矛头对准韩家婆子,七嘴八舌的骂了起来。
老唐氏和老爷子没来凑热闹,谣言日嚣尘上,老唐氏没当回事,当日秦大牛两口子来家里干活,云巧永远坐在春花边上的,好几次秦大牛想让她做中间,她都置若罔闻。
既懂得避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准是哪个狗日的看云巧过得好胡说的。
云巧听村里人说了一路都没太懂,还是回家听老唐氏的话明白过来,和老唐氏说,“春花要我给秦大牛生孩子,我没答应,我娘说了,只能给自己相公生孩子。”
听听,多明事理啊。
老唐氏说,“你娘教得对。”
算算日子,过两年就能抱曾孙了,老唐氏乐得眉开眼笑,“巧姐儿想生几个孩子呀?”
云巧竖起四根手指,老唐氏笑得眼睛都没了,“四个好,四个好呀。”
旁边,和老爷子说话的唐钝:“”
‘咳’老爷子弓起背,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重,唐钝心下发紧,“爷”
老爷子摆摆手,拿过桌上的碗,灌了两口水,沙哑道,“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老唐氏看他眼,拉着云巧进了屋。
屋里的药味重了许多,云巧嗅了嗅,捏住了鼻子。
老唐氏摸摸她的脑袋,眼神有些虚空,“巧姐儿,端午奶给你办酒席怎么样?”
说好的‘两年’,算日子得明年夏,老爷子怕活不到那时候了,老唐氏努力挤出个笑,“办了酒席,奶托四祖爷去后山给你们划块地”
“好呀。”云巧欢喜的应下,转而想想,“奶,办了酒席我就是唐钝媳妇了吗?”
翔哥儿要她嫁李善来着。
老唐氏推开窗户散味儿,慈眉善目道,“不办酒席你也是他媳妇,奶不是和你说过了?”
“可翔哥儿”
“办酒席是大事,是得和你爹娘说一声”
堂屋里,老爷子问他课业如何了,唐钝说还行,见他咳嗽不止,“四祖爷可瞧过了?”
“不是什么大事,离秋闱没几个月了,你好好读书,家里有我们呢。”
唐钝仍有些担忧,将四祖爷喊来,重新换了药方,前些天,四祖爷精神不太好,鼻侧的皱纹又深了些,“许是前几天降温的缘故,你爷这身子骨吹不得冷风,等天暖和就好了。”
“爷,要不去涟水县住些日子吧。”
春暖花开,外边已经暖和了,长流村在山里,温度要低些,与其他人来说没什么影响,老爷子是受不了的。
老爷子又喝了两口水,嘴唇红润了些,道,“县里哪儿有家里好,我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四祖爷垂眸,叹了口气,“年纪大了,水土不服恐也会要人命的,你爷这身子骨,也经不起颠簸。”
唐钝只得作罢。
他在镇上买了几十斤肉,请肉摊老板分成了一条一条的,给四祖爷挑了块大的,又拎了几条出门,送四祖爷回家后,拐弯去了村长家,李善利用云巧抓西凉人,村里势必会牵连其中,得与村长知会声。
村长刚从地里回来,见他拎着肉,嗔道,“还跟我见外起来了?”
“想请几位长辈去家里吃饭,但我爷病着,我奶和云巧忙不过来”将肉放到堂屋的桌上,他朝院里瞅了眼,没人。
“小冬叔他们不在?”
“走亲戚去了。”
村长给唐钝倒茶,然后去院里清洗渔网,唐钝端着杯子出去,“村长爷知道山匪的事儿吗?”
村长道,“不是都抓住了吗?”
“据说连夜跑了几个,衙门怕引起恐慌,瞒着呢。”
村长抬头,面色凝重,他了解唐钝的性子,空穴来风的事儿不会往外说,突然说起这事,怕是还有什么,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示意唐钝进屋。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们藏在山里的,衙门的人日日搜山呢,福安镇的路修通了,保不齐跑到咱边这儿来。”
那可是群穷凶极恶的人,真来村里,他得早作准备才是,没有怀疑唐钝怀里的真假,村长凝重道,“你可有法子?”
“村里孩子多,别让他们瞎跑,岭关离得不远,得提前找好人,出事去岭关搬救兵。”
岭关有士兵把守,成千上百的人,赶来的话铁定能治服那些人,这也是唐钝带云巧回长流村的原因,村里人知根知底,留个心眼就能察觉居心叵测的人,岭关的兵是李善的,不会见死不救,若去其他地方,单是陌生的环境就可能藏着杀机,更别说姗姗来迟的‘救兵’了。
“他们有多少人?”
“说是几个,我觉得不止。”
村长背着手,来回踱步,“我得和族里商量商量,早作打算才是。”
“我也去。”
村长是一村之长,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更值得人信服,经历过战事,族里人似乎有经验,决定照老法子,夜里安排人巡逻,唐钝劝住他们,“山匪恶贯满盈,却也怕露踪迹引来追兵,咱约束好孩子们,不单独行动,其他一切如常即可,衙役们不是每天来干活吗?与他们通个气”
对啊,村里有衙役呢。
至今,他们都当那些人是衙役,唐钝没有拆穿他们的身份。
村长说,“待会我就和他们说一声,墩哥儿,你家后院大,要不让衙役在你家住下?”
“好。”
交代好这些事唐钝就回县里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诫云巧不可独自进山,更不能离开村太远,云巧知道坏人在暗处准备抓自己,哪儿敢到处跑,应下,道,“我知道,有时藏地窖。”
“嗯。”
云巧不割草了,也甚少出去串门,将书塾挖的花草种下,天天搬凳子坐旁边,挥赶虎视眈眈的鸡。
几日后,她惊喜的发现,去年移栽的花草冒出了芽儿,明明只剩下光秃秃的草茎,突然冒出芽儿,她惊喜不已,摘了回屋给老唐氏看,老唐氏好笑,“叶子没指甲盖大就被你摘了,能开花吗?”
“能。”云巧说,“有叶就有花。”
老爷子坐在床上,不知是不是光线昏暗的缘故,脸色透着乌青,云巧纳闷,“四祖爷开的药没用吗?”
老唐氏愣住,握着老爷子的手,浑浊的眼愈发模糊,“四祖爷听到你这么说会生气的。”
“他听不到。”
老爷子拍拍老唐氏的手,朝云巧笑了笑,“爷没事,你快回后院,小心鸡将你的花草啄了。”
“对。”云巧如梦初醒,掉头就跑,嘴里嘟嘟哝哝的,“那群鸡太不听话了,模样也没小时候好看”
“老爷子。”云巧一出屋,老唐氏眼泪就滚了下来,哽咽道,“你”
“墩哥儿要参加秋闱,咱不能给他添乱,我知道你想端午给两人办酒席,老婆子,不着急的”老爷子抬眸,望着紧闭的窗户,声音慢慢弱了下去,“巧姐儿实诚,重承诺,你答应她的事要办到。”
“好。”
“走开呀,不听话就杀了你们炖汤啊。”后院,云巧挥着竹竿,眼睛鼓鼓的瞪着扑着翅膀往花草里钻的灰毛鸡,气势汹汹道,“是不是不听话”
泛黄的篱笆外,一个面色灰白,形容枯槁的妇人藏在树干后,如一汪死水似的眼贪恋的望着院里训鸡的人,脸上淌满了泪。
云巧在院里一坐就一整天,傍晚赶鸡回笼才会离开,明明是群牲畜,落她嘴里,像群调皮捣蛋的孩子,能唠叨许久。
老唐氏和老爷子天天听她埋怨,但一旦鸡槽没水或没食,她跑得比谁都快,老唐氏和老爷子说,“往后家里有孩子了,巧姐儿定会将他们教得很好。”
“就怕她下手没个轻重”
“她懂的。”
两人围绕云巧教孩子就能聊许久,这天,云巧将鸡赶回笼,拿扫帚清扫院子时,外边有人喊她,“巧姐儿”
抬头一看,她惊喜的跳了起来,趴着栅栏就要往外翻,“翔哥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云巧环顾四周,双手扒拉严丝合缝的栅栏,沈云翔拍她脑袋,“我走前门。”
“别人看到怎么办?”
曹氏和沈老头肯定会带他回去的,沈云翔不在意的耸耸肩,“没事。”
唐钝派人去过沈家,沈家自顾不暇,哪儿敢找他麻烦,他指指前院,示意她开门,云巧放下扫帚,咚咚咚的进了弄堂。
门打开,云巧就挽着他的手往院里拽,“翔哥儿,我种的花儿活了,给你看。”
“我看到了。”沈云翔扫了眼小院,极为干净整洁,院墙的一排排绿植霎是喜人,他说,“先进屋给爷奶问好。”
“哦。”
老唐氏看到他很高兴,问了好些家里的事儿,得知他们过得好,老唐氏由衷感到高兴,“你爹娘是好人,得你们姐弟孝顺,往后享不完的福,巧姐儿一个人在家无聊,你多住几天,陪陪她。”
“家里还有事,我明天就回去了。”
“晚上住墩哥儿的屋可好?我给你铺床去”
沈云翔不是什么讲究人,进门就闻到浓浓的药味了,拉住老唐氏,“奶你歇着,我和巧姐儿来弄就好。”
老唐氏哪儿闲得住,拎起菜刀,就要杀鸡,沈云翔拉不住,只能跟着去后院帮忙。
几十鸡关在笼子里,扑腾好几下才拎到一只公鸡,老唐氏说,“明天走的时候拎几只回家。”
“上次您托巧姐儿捎回家的鸡还没吃呢。”沈云翔处在变声的阶段,声音粗而沙,“奶,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啥呀,你能来,奶高兴。”老唐氏提着断气的鸡去前院,“你们姐弟说说话,煮好饭我叫你们。”
沈云翔是个勤快人,当即拿了扫帚扫地,云巧挨着他,碰了碰他胳膊,笑容快从眯成缝的眼睛里溢出来,“翔哥儿,你好像壮了。”
唐钝也结实了许多,她抖抖自己的肩,“我也是。”
扫院子前撒了水,吹尘不大,沈云翔边挥扫帚边道,“日子好了,能不壮吗?”
“嗯。”
院里鸡屎多,沈云翔扫到一处,看她还盯着自己,扶额,“看我干什么?”
“喜欢呀。”
“”沈云翔翻白眼,“不害臊。”
提到害臊,云巧挨近他一些,“翔哥儿,唐钝抱我了。”
“嗯。”比起云巧的忐忑,沈云翔淡然得多,“李善和你说他成亲了?”
“对啊,我知道他撒谎骗我的。”
沈云翔笑容淡了些,“他将你的事儿透露给西凉人?”
“对啊,他吃里扒外”
吃里扒外?话不是这么说的吧,沈云翔没有纠正她的措辞,“你想嫁给唐钝吗?”
“你不是说李善更厉害吗?”
“再厉害你拿捏不住他有什么用?”沈云翔几下扫完地,将鸡屎铲进粪坑,云巧凑过去,他戳了戳她头上的簪花,“唐钝给你买的?”
“对呀,买了两个。”
“巧姐儿,你觉得唐钝好吗?”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傻人有傻福,云巧能过上现在的日子,是托唐钝的福。
“好呀。”云巧杵着扫帚,边回想边说,“我夜里睡觉,他守着我呢。”
唐钝来莲花村找过他,沈云翔不至于想岔,扶正她的簪花,笑着道,“你想嫁给他吗?”
云巧弯眉,“你说嫁就嫁。”
“那就嫁给他吧。”
唐钝说得对,嫁给李善和平安那种人,要么跟着出生入死,要么分居两地等着守活寡,巧姐儿性子单纯,嫁得太好,普通应酬都难,哪个夫家能容忍媳妇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自己丢脸?
唐家不同,唐家人接受云巧的傻气,唐钝认识云巧就知她是这副样子的,秦家的事儿闹大,村里人到处抹黑巧姐儿,唐家族里虽有怨言,但坚定不移维护她的名声。
三人里,唐钝势微,但于云巧而言是最好的了。
沈云翔将扫帚放到角落,拉过她,掸了掸她衣服上的灰,“往后好好跟唐钝过日子,他若欺负你,回家与我说,我再替你找个其他夫婿。”
云妮替他们准备了许多张身份文书,改头换姓嫁人不是难事。
“好呢。”云巧应得清脆,“那我能和唐钝生孩子了?”
“”沈云翔心里正为她嫁人怅然呢,猛地听到这句,没个好气,“你就不能正经些?”
“生孩子不正经?”
“懒得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