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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唐钝会借着月光在屋里看书,她心里存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到隔壁沙沙翻书的声音,灵机一动。

套上鞋子跑出去,“唐钝,你有没有生孩子的书啊。”

她让唐钝给她读书不就行了?

唐钝:“”

云巧指着书架上的书,眨巴着眼,“唐钝,你有生孩子的书吧?”

“不害臊!”唐钝胀红了脸,“哪儿学的?”

云巧不说。

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事,定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唐钝眯起眼,“你不说我明天去山里问你娘。”

“不要。”云巧惊慌的抬起头,“会害死春花的。”

“春花怎么了?”

她连忙摇头,唐钝道,“你不说我明天去山里找春花。”

“会害死春花的。”

春花哭得稀里哗啦的,像要死了似的,云巧不知道该怎么说,掉头想走。

唐钝哪儿会让这事白白揭过,“你先进屋。”

他搬出黄氏是诈她的。

她这几日才学会男女有别,其他事估计也似懂非懂的,山里人多,保不齐有些汉子居心叵测趁机忽悠她乱来。

唐钝拍拍旁边凳子,“小点声,我不告诉其他人。”

云巧没进屋,隔着窗棂,纠结地走来走去。

唐钝心直往下沉,面上却不显,柔声道,“你看云妮的事我就没和其他人,这事我也不和其他人说。”

云巧想了想,趴在窗棂上,他倾身,耳朵凑过去。

“春花让我帮她生孩子。”

“”

秦大牛还真是贼心不死,唐钝捏紧手里的书,“你答应了?”

云巧摇头。

唐钝刚要落口气,哪晓得她下句就说,“我觉得孩子不想要两个娘。”

她的娘是黄氏,她不想唤其他人娘。

唐钝琢磨着这话,“春花怎么和你说的?”

云巧一五一十说了。

唐钝手背青筋直跳,牙齿磨得咯咯响,书页更是被揉成了一团。

云巧缓缓站直身子,没问他怎么了,因为任谁都看出他生气了,且气得不轻,她小声问,“春花真的会死吗?”

这时候了,还惦记春花生死。

唐钝抬手就给她脑袋敲了一记,“她不会死,要死的是你。”

秦大牛的心思昭然若揭,春花不护着从小到大的朋友,竟助纣为虐把云巧往火坑推,唐钝瞪她,“以后离春花远点。”

她把春花当朋友,春花可没把她放心上,以致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云巧没应。

唐钝抬手,又要敲她脑袋,她急忙护住。

唐钝僵住,手轻轻落在她发梢,“你没答应春花是好的,生孩子真要那么容易,她怎么自己不生?”

“她生不出来。”

“她骗你,她就是怕痛,生孩子特别痛,你要是不信,你明天问你娘,她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差点痛死过去。”

云巧睁大眼,“会痛死吗?”

唐钝不假思索点头,“书里这么说的。”

云巧顿时不怀疑他了。

唐钝看向院里随风摇动的树叶,眼里闪过抹阴翳,“这事我不和其他人说,你明天去山里早点回来。”

“好。”云巧似乎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脑子乱糟糟的,不知从哪儿问起。

唐钝摸摸她的头,“明天春花如果问起,你什么都别答应。”

云巧点了点头。

“回屋睡吧。”

云巧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过头,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春花哭得很伤心,不像骗她的。

清晨,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似的。

老唐氏往她背篓放了把伞,唐钝拿了两张纸给她,说是给李善的信,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云巧不认识的,她揣进怀里。

唐钝送她出门。

云巧低头看他的脚,唐钝抬起木拐碰了碰脚踝,“好很多了,奶下午磨豆腐,你吃过午饭就回知道吗?”

昨晚让她傍晚早点回,现在变成午后回。

云巧道,“我得学画画呢。”

“山里光线不好,家里有油灯,可以让孙山长来家里。”

“好。”

云巧勒紧背篓绳往旁边村道去了,唐钝唤她,“记得我的话。”

“记住了,吃了午饭就回。”云巧挥着手往外边走。心想,昨天的秦大牛怪,今天的唐钝怪。

第76章 076 拆穿

春花也怪, 为什么要她帮忙生孩子呢?

李善又去了西山,云巧去西山找他,交给他信后, 就找孙山长学画画了。

弯弯曲曲的线, 粗细不均, 刚开始落笔乱糟糟的, 随着线堆积得多,渐渐显出山的形状来, 慢慢的, 小虎山跃然纸上。

她经常来小虎山,一看就看出来了, 她惊喜地喊, “山长,是小虎山!”

山长画一笔她画一笔,怎么画的全忘了,不禁问孙山长,“山长,你怎么画的?”

“这是小虎山的全貌,想象你站在山顶, 从山脚沿着高低弧度画曲线就成。”

云巧仰头望向雾色萦绕的树尖儿, 难以置信,“小虎山很高的。”

孙山长笑道, “再高的山都能画。”

孙山长原本打算教她画舆图, 但舆图严谨, 需仔细丈量距离, 他没有准绳, 教不了她。

只能先教她画山, 将附近的几座山画下来,等衙门送车和准绳来再画舆图。

云巧爱不释手拿起自己画的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是小虎山,就这儿有个弯儿没画出来”

她提笔,想补上,然而笔墨加重,并无山弯的感觉。

孙山长道,“想想我怎么教的?”

山高处用凸线,山弯用凹线,云巧顿笔,没太明白。

孙山长拿过笔,指着她画黑线的位置,“弯大了吗?”

“嗯。”

孙山长随意勾了两笔,云巧高兴道,“是这样的,但不是凹凸线”

“往左边凹的”

云巧点头。

她画这幅画用了半上午光阴,满意得不行,“孙山长,我能拿回去给唐钝瞧瞧吗?”

唐钝没来过小虎山,有了这张图就不会迷路了。

“拿走吧。”

“好。”她抬起纸,轻轻吹干纸上的墨渍,“我回去了啊。”

“我和你一块。”

唐钝给李善的信他瞧过,内容隐晦,他却知道什么事,今个儿天儿不好,云巧又是个小姑娘,出事就麻烦了,而且西山的地质土壤他认真观察了,砍树挖土不会引起塌方,暂时没他什么事。

云巧慢慢卷起纸,热情道,“好啊,我们挖些花草回去。”

孙山长附庸风雅,她送的花草被他种在新修的路边,别有番意境。

若是沿路都种上花,到花开时节,必会风景宜人。

孙山长笑容爬上眼角,“行,挖些花种后院。”

唐家后院养着鸡鸭,味道有些难闻,孙山长挑了两样香味重的野花,云巧动手,几下就连根拔起,带着土装进背篓里。

两人回去时走的路与之前不同,孙山长发现了,趁机教她,“我们要画的舆图就是根据走路的距离来的,画清楚山川河流,再沿着道路行进,一里做个标记,一座山的距离多长,在舆图画出来就好。”

只是没有准绳,她不知道一里的距离。

他在山里也不知道。

果然,云巧下一刻就问,“一里是多远?”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哦。”

天灰沉沉的,雨始终没来,两人走的这条路花草多,荆棘藤蔓也多,孙山长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

不知是不是过于敏锐,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盯着他们,他扭头一瞧,满目葱郁,什么人影都没有。

孙山长皱了皱眉,没有多想。

两人走走停停,到唐家已经是下午了。

唐钝在院里翻晒人参,见云巧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进门,张了张嘴,瞥到她身后的孙山长,话锋一转,问两人吃了午饭没。

云巧回答说没吃。

唐钝杵着木拐往灶间走,“你们回堂屋休息,我给你们煮面去。”

唐老爷子和老唐氏去四祖爷家了。

四祖爷家来了许多孩子,担心四祖爷照顾不过来,帮忙去了。

孙山长看着他敷着药膏的脚,让他别忙活,回来的路上吃了许多野果,肚子不饿。

云巧这会儿也撑得很,比起吃饭,更想先把花儿种下。

她问唐钝的意思。

唐钝随她。

她拿了把锄头,径直往后院去了。

竹篱笆周围又长出许多翠绿的草,她先除草,然后挖坑,把花的根放进去,填上泥土就去前院打水浇水。

孙山长在唐钝屋里指点他写的文章,见云巧眉采飞扬的拎着水桶往后院走,低头笑了笑,“她就是人们说的大智若愚吧。”

唐钝露出几分疑惑。

孙山长说,“回来路上,我问他为什么送我花,你知她怎么回答的?”

唐钝沉吟,“她最喜欢花儿,摘了花儿爱送家人朋友,山长您远道而来,她想表达几分敬意吧”

“我起初也这么想的,其实不是。”孙山长圈出文章措辞含糊的地方,悠悠道,“她去过镇上书塾,说书塾里种了许多花,以为教书先生爱种花,便送我花儿”

这个理由有些让人想笑,唐钝勾唇,淡笑道,“她做事随意所欲惯了,还请山长别往心里去。”

“多少年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小姑娘了,我怎么会和她计较”孙山长说,“跟着你是她的造化,往后你去县学读书,一直留她在村里吗?”

唐钝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孙山长道,“她心地纯良,许多事儿不如其他人敏锐,很容易着别人的道。”

唐钝蓦地想起秦大牛。

云巧对亲近的人没有提防之心,确实容易上当受骗,然而云巧不在村里,还能跟着他去县学不行?

孙山长开门见山,“她擅长摸索地形,是绘制舆图的好手”

唐钝敛目,“我爷奶年事已高,恐怕舍不得她做那些冒险的事儿。”

附近山里没有狼,云巧没碰到什么危险,其他地方就不好说了。

况且自古绘制舆图的人都是男子,常年奔走于山间难着家,云巧是女孩,哪儿受得了那份苦。

他拒绝得委婉,孙山长叹气,“不瞒你说,我有个朋友极为痴迷大周山川河流,云巧有天赋,若是能拜他为老师”

“承蒙山长厚爱,她恐怕做不来。”

如果云巧是个男孩,唐钝不会替她拿主意,但她是女孩,唐钝道,“她熟悉周围几座山的地形纯属无奈,但凡有得选,谁乐意天天往山里跑呢?”

“也是。”

那边,给花草浇完水的云巧折身回来,拿着自己画的小虎山给唐钝瞧。

唐钝粗略扫了眼,顿时就明白孙山长的意思。

刚学画画的人运笔不稳,线容易歪歪扭扭,她的画线条不均,但极为流畅,不像第一次拿笔的。

唐钝戳着墨渍重的地方,“怎么黑漆漆的?”

“画错了。”云巧咧着嘴,笑容满面道,“唐钝,我把附近的山都画下来,你照着山路走,无论在哪儿都能回家。”

那是舆图,照李善的性子,不会给其他人。

唐钝没有拂她的好意,鼓励她,“那你好好跟着山长学。”

孙山长给唐钝看完文章,趁唐钝修改的时候,继续教她画作画。

她画得慢,收笔时外边的天儿已经快黑了。

老唐氏点着油灯在灶间弄晚饭,她后知后觉想起,“奶,不磨豆腐吗?”

唐钝要她回来推磨来着。

“想吃豆腐了?”

云巧想了想,诚实道,“想。”

“那我晚上泡点豆子,明天磨。”

唐家有台小石墨,不费力,放在后院的,村里有台大石磨,村里谁家要用都去那边,不怎么过来借。

这台石磨落了灰,经常是脏的。

云巧没事做就去后院洗石磨去了。

天色将黑,鸡鸭已经回笼,隔着栅栏啄槽里的米糠,她拿刷把刷了两下。

风吹得篱笆外的树叶簌簌作响。

响动中,她听到有人轻轻唤她,“云巧,云巧”

云巧已经决定不帮春花生孩子了,晚上自不会去山里,白天想找机会告诉春花,但春花周围人多,她找不着机会开口。

此时见春花站在树荫下,脸色晦暗不明,她四下张望着走了过去。

“春花,我不帮你生孩子了。”

春花捏着衣角,目光透过她落到亮着光的前院,眼里闪过几丝迷恋,道,“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我害怕,我娘说生孩子很痛,她生我们差点死掉,我不想死。”

“你告诉你娘了?”春花的嗓子有几分尖利。

这会风大,云巧以为她冷着了,让她从前门进来。

春花站着没动,质问她,“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我没告诉我娘,就问她生孩子的事而已,不会害死你的。”

云巧手里还攥着刷把,催她,“外边冷,你进来啊。”

春花不为所动,还是那句,“你答应我的,怎么能反悔?”

“我害怕,我不想睡棺材。”死人都是睡棺材里的,还要埋进土里,不见天日,云巧和她商量,“春花,我帮你其他忙好不好?”

“不好。”春花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就想要个孩子。”

“你自己生好不好,我娘说了,女子成亲就会有孩子,老天爷送的,你和秦大牛成亲了,过不久也会有孩子的。”

白天她问了黄氏很多关于孩子的事儿,试着安慰春花,“春花,你别着急,老天爷会送孩子来的。”

“我急得很。”春花跺着脚,脸上又带了泪,没有跟云巧争执这个问题,而是朝云巧招手,“你随我去个地方。”

她已经和秦大牛说好了,夜里秦大牛等不到云巧,不会放过她的。

她扒着竹篱笆,用力晃了晃。

云巧不和她走,“你先进来。”

春花嗓子又尖了几分,表情濒临崩溃,“你随我去个地方。”

唐钝耳提面命不要她跟春花出去,她真和云巧走了,唐钝会生气的。

她娘交代了,不能惹唐钝生气,因此,云巧拒绝“我不去,我没吃饭呢。”

春花眼泪汪汪,声音弱了下去,“你不想要我这个朋友了?”

“想啊。”云巧重重点头,“春花,你进来,我给你吃鸡蛋。”

老唐氏摊了鸡蛋饼,可香了,云巧挥挥刷把,“我洗完石磨就给你拿。”

当即不和春花聊了,认真刷洗石磨,洗干净用清水冲了遍,拎着桶就去灶间找老唐氏要鸡蛋饼。

特意挑了张最大的。

唐钝和孙山长坐在屋檐下谈论诗词歌赋,见她兜着饼往外边走,唐钝停住念了两句的诗词,问她,“你去哪儿?”

“春花来了,我给她拿饼。”

唐钝脸色顿时沉下,拿起木拐就追了出去,“我跟你去瞧瞧。”

花言巧语忽悠云巧就算了,还真想借云巧的肚子替她生孩子不成?

春花站在那棵树下,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她打了个哆嗦,隐约瞧见屋侧来了人,欣喜若狂。

随着云巧走近,春花脸色煞白,双手仓促地按住鬓角的头发,微微侧过身去,声若蚊吟道,“唐唐公子”

唐钝嗤了声,“天色已晚,想让云巧跟你去哪儿?”

春花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倒是云巧爽快,“除了小虎山还能是哪儿。”

她把热乎的鸡蛋饼递过去,殷切道,“春花你尝尝,唐钝奶摊的鸡蛋饼可好吃了。”

春花不受她娘喜欢,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她得了鸡蛋会分给她,云巧都记着,“鸡蛋是山长在山里捡的,你吃啊”

春花感觉手心烫得难受,诺诺道,“我待会再吃。”

“你还没说要带云巧去哪儿呢”

“我”春花随意扯了个借口,“我晚上睡不着,想让云巧陪陪我。”

唐钝冷笑,“那么多人,你还怕有鬼不成?”

春花不说话了。

“你打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明白,云巧认你做朋友,事事想着你,你这么算计她,你是人吗?畜生也不过如此。”

唐钝素来不是温和有礼的性子,没去书塾前,经常跟村里的孩子打架,吵架也没怕过谁。

这么多年,其他人或许不记得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嘴毒心狠的人。

他瞧着春花,眼里冷若冰霜,“滚”

春花身形颤了颤,不知是害怕,还是为他这番令人难堪的话。

她试着找补,“我我没有恶意巧姐儿是朋友,我怎么可能算计她?唐公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死鸭子嘴硬。”唐钝轻哼,“从小到大,你恐怕就云巧这一个朋友吧,为什么?要我说吗?”

云巧生下来是何模样他不知,但云巧绝没有村里人形容的丑,人牙子以买卖人口营生,重的利,云巧是双生子,可能体弱,人牙子怕买去养不活赔本,丑可能是随便找的说辞,但村里人提起云巧就说她丑。

她自己也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经常在耳边告诉她这个‘事实。’

久而久之,她自然就是丑的。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论丑,绿水村谁比得过春花,春花脸上有大片胎记,瞧着触目惊心,嘴和眼睛生得也不好看,总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这样的人从小没受人奚落嘲笑,心底多少有些自卑,而云巧容貌丑陋,为人嫌弃,两人成为朋友无可厚非,可昨晚听云巧说了那番话。

唐钝觉得自己高看了春花。

那样自私怯弱的人,接近云巧无非认为云巧不如她,借云巧彰显她的好罢了。

只怕当初为了嫁给秦大牛也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看春花脸上血色褪尽,唐钝唤云巧,“鸡蛋饼给她咱就回去吧。”

云巧怔怔的,拉过春花的手,柔声安慰,“春花,你别害怕,唐钝脾气怪,但心眼不坏。”

认识唐钝以来,唐钝没有占过她便宜,也没短过她吃食,比曹氏好得多。

春花失魂落魄的,捂着嘴痛哭出声,云巧抱着她哄了许久,唐钝说的那些话她不是很明白,但看春花离开时哭得伤心,她忍不住问唐钝那些话什么意思,春花为什么哭。

唐钝低头望着脚下,岔开话题,“春花是不是经常说你丑。”

云巧道,“村里人都这么说的。”

“其实你不丑。”

云巧茫然,趁唐钝双手架着木拐,迅速探向他额头,“唐钝,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很丑。

唐钝瞪眼,没个好气,“我说你不丑就不丑。”

“我爹娘都说我丑呢。”她模仿沈来安的语气,“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丑的姑娘哎,随你娘多好”

唐钝:“”

云巧怀疑唐钝眼睛生病了,吃过晚饭要去找四祖爷来瞧,唐钝嫌丢人,再者怕秦大牛偷偷溜进村,云巧出去不是自投罗网?

他找话题留住她,“你以前想嫁给秦大牛来着”

云巧去镇上找春花就提过她想嫁给秦大牛的事儿。

他也问过。

云巧当时回答的是春花比她好看。

彼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只怕还有其他事。

云巧等着他往下说,但他突然不说了,她去找孙山长,“山长,你说我丑不丑?”

唐钝:“”

孙山长不知道发生何事,字正腔圆道,“立身于世,当以品行而论,容貌美丑乃是次要的。”

云巧听不懂,“丑还是不丑啊?”

孙山长噎住,仔细端详云巧两眼,唉声叹气的点了点头。

云巧立即去找唐钝,“还说你没病,我问过山长了,山长也说我丑呢。”

说她不丑的都是眼神不好的。

云巧想起唐钝那个同窗来,“唐钝,书塾夸我好看的李新你还记得吗?”

唐钝:“”

“你们是不是得了同一种病啊?”

唐钝:“”

云巧道,“病了就要看大夫,我明天找四祖爷。”

惦记着唐钝的病,云巧天不亮起床就往四祖爷家去了。

四祖爷还没起,隔着门问清楚原委,啼笑皆非,“那病没法治。”

“会死吗?”

“不会。”四祖爷套上衣衫推开门,“顶多肚子胀气而已。”

唐钝恐怕没少受云巧的气。

第77章 077 挨打

不会死就好。

云巧拿出背篓的草药和人参, 问四祖爷搁哪儿。

四祖爷是个村野大夫,医术不高,见其中几样草药没见过, 问云巧是什么。

云巧拿出人参, “这是人参, 保命用的, 这是土大黄,治咳血的”其他都是四祖爷认识的药材了。

四祖爷问她人参哪儿来的。

他做大夫几十年, 自然听过人参, 但从来没见过,爱不释手的拿起。

“山里挖的。”云巧道, “山长认出来的, 山长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了。”

孙山长不仅懂花草,还懂怎么栽种,药材也懂,云巧说,“四祖爷,山里遍地是药材呢”

孙山长读过医术,在山里找了许多种药材出来。

四祖爷略微激动, “都有哪些?”

云巧掰着手指, 轻松数了十几种出来,四祖爷记不住, “你等等, 我拿笔记下。”

云巧未给他机会, 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就走了。

四祖爷急得跺脚, 歇了找纸笔的念头, 追出去问她要不要跟着他学医。

他瞧出来了, 她记性确实好,又不怕吃苦,学医好。

会医术的话就能看病救人,云巧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好啊,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就跟着你学”

四祖爷是个急性子,哪儿等得了,不由得问,“你忙什么呢?”

她掌心的伤结了疤,没有愈合前,老唐氏不会让她下地干活的。

云巧指着远处的山,“我跟孙山长学画画呢。”

唐钝说绘制舆图是秘密,尽量少往外说,黄氏也说别人知道她拿了李善的钱会找麻烦,她只字不提舆图的事儿。

而四祖爷从老唐氏嘴里听说孙山长的名号,不敢抢人,只道,“山长日理万机,你用功些”

“好。”

天空飘着雨,地面湿漉漉的,云巧撑着伞,慢慢走着。

脚上的草鞋湿了,但脚干干净净的,自从来了唐家,她雨天都是穿着鞋的,也没怎么淋过雨了,沈来安说她胖了呢。

她捏捏自己的脸颊,感觉不出来。

到岔口时,旁边蹿出两个姑娘,凶巴巴挡住路,瞪她。

云巧抬起伞,没看清人,嘴已经张开了,“四祖爷,四祖爷呐”

唐竹和唐菊吓得不轻,齐齐拽过她就往水沟钻。

云巧反手使劲回拽,不遂她们的意,嗓音愈发洪亮,“四祖爷,四祖爷”

唐竹脸色微变,唐菊反应快,抬手捂她的嘴,恨恨道,“你再喊信不信我打你。”

云巧静了瞬,随即拍掉两人的手,歇斯底里喊,“四祖爷,有人打我”

唐竹慌了神,甩开她就要跑,唐菊不甘心,还要将她往拐角拽。

但云巧劲儿大,她穿着厚重的蓑衣,根本使不上劲,没走两步,旁边就响起四祖爷威严的怒吼,“你们干什么?”

唐竹和唐菊是曾孙辈的,打心底惧怕唐家这位老祖宗,闻言,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双手不自觉的松开,支支吾吾道,“我我们找她玩。”

上次在唐钝那儿受挫后,唐竹一直难受着。

唐菊劝她别灰心,钝叔猪油蒙了心无从下手,她就找云巧,想方设法威胁云巧离开唐家。

为此,她把家里的菜刀都拿来了。

哪晓得云巧反应太快,张嘴就把四祖爷引了来。

唐竹按着胸口冰凉的刀,话都不会说了。

唐菊硬着头皮坚持,“我们找云巧玩。”

云巧跑到四祖爷身边,告状,“不是,她们想打我。”

唐菊剜了云巧一眼,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好端端的我们打你干什么?”

“你们就是很凶的呀。”云巧面不改色的回。

和她们拉扯的时候,云巧肩膀淋湿了,草鞋也沾了水沟里的稀泥,“四祖爷,你教训她们。”

唐菊:“”

这傻女什么时候成了人精?

四祖爷出来得急,没有撑伞,拐杖也没拿,皱纹横生的脸严肃又冷冽,“你们拉云巧干什么?”

唐菊咬死找云巧玩。

四祖爷道,“你们俩和云巧很熟吗找她玩?”

唐菊不说话了。

云巧连忙摇头,“不熟,我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云巧认识她们,前些天她去地里除草,两人经常蹲河边说她的坏话,她知道圆脸姑娘是唐瑞堂姐,边上那位鼓起眼睛瞪她的姑娘是哪家的她不知道。

她往四祖爷背后躲,推四祖爷的肩膀,“四祖爷,你教训她们。”

四祖爷:“”

四祖爷这把年纪,训斥两个晚辈没什么,但看云巧缩头缩尾的怂样,心里不愉,“你是长辈,怕她们干什么?”

墩哥儿仪表堂堂,姿态高贵,她这样不是给墩哥儿丢脸吗?

他用力拍她后背,“腰板挺直了。”

云巧后背吃疼,急忙端直脊背,脑袋抬得高高的,四祖爷这才训斥两人,“云巧是长辈,你们与她动手动脚成何体统,名声还要不要了?”

唐竹面红耳赤,唐菊满脸不服,又不敢反驳四祖爷,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四祖爷敲打她,“你爹走的时候托我照看你们,顾及孩子太多,让你待在自己家,若因为这样你就肆意妄为,我待会就去小虎山把你爹喊回来”

唐菊爹是个暴脾气,极为好面子,四祖爷把他喊回来,他肯定会打她。

唐菊急红了眼,“我们又没把她怎么着”

四祖爷冷哼,“那是云巧机灵。”

唐菊:“”

两人盯了云巧好些天才找了这个机会,不成想云巧先发制人,两人心里恨得不行,偏拿云巧没办法。

最后,不情不愿给云巧赔了个不是,灰头灰脸地走了。

四祖爷道,“往后遇到她们别害怕,搬出她们爹娘准能吓唬住她们。”

“哦。”

“雨大了,快回去吧。”

“好。”云巧挥挥手,撑着伞一阵风似的往唐家跑,四祖爷摇摇头,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淋着雨,叹道,“你这孩子”

也不知撑伞送他回家。

云巧一鼓作气跑回屋檐下,唐钝刚起床,睡眼惺忪,云巧收了伞给他端水洗脸,告诉他唐竹和唐菊拦路打她被四祖爷训斥的事儿。

唐钝取帕子打湿水,不发一言。

云巧伸手在他眼皮前晃了晃,“四祖爷说你不会死。”

唐钝:“”

他本来就没事,擦脸时,瞥到她湿漉漉的肩,“她们打着你了?”

“没。”她高兴地昂起头,“我很聪明的,看到她们我就喊四祖爷了。”

唐钝嘴角抽了抽,泼她冷水,“聪明没用对地方。”

唐竹和唐菊是晚辈,哪怕四周没人,她们哪儿敢打她,顶多说些难听的话膈应她还差不多,云巧喊来四祖爷撑腰,两人只怕愈发记恨她了。

云巧不懂那些,只觉得四祖爷给她撑了腰,心里欢喜得很。

去找老唐氏教她洗头,又和老唐氏说了一遍。

她的头发不长,但浓密又乌黑,老唐氏担心她弄湿衣服,不肯她动手,因此抹了皂角替她洗头,道,“她们嫉妒你过得好,往后不搭理她们就是了,我和老爷子还在,她们不敢动手的”

云巧的头发洗得勤,不脏,洗起来不费事,老唐氏乐得给她洗头。

但耐不住想学,老唐氏便教她,“洗头前先把头发梳顺,抹了皂角后先轻轻抠头皮,再搓头发,然后洗掉皂角泡泡就行了。”

冲洗时老唐氏没动手,云巧握着瓜瓢,自己舀水往头上浇。

老唐氏怕她打湿衣服,握着她手腕,防止位置偏了。

雨势渐渐密集,晌午那阵变成了瓢泼大雨,傍晚才停下。

天光昏暗,静了几日的村子突然喧闹起来,云巧跑出去一看,离家几日的村民们像回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往远处走来。

好些人抬着木头,抱着树枝。

说是晒干了做柴火烧。

经过院门前,热络的和云巧打招呼,“巧姐儿,吃晚饭了没啊?”

“吃了。”

“吃的什么呀?”

“豆腐。”

“还是你有福气。”

他们在山里累死累活食不果腹,云巧沾唐钝的光在家里享福,豆腐他舔了舔嘴唇,道,“待会我也泡些豆子,借你们的石磨用用啊”

云巧看屋里的唐钝,唐钝心有灵犀的抬头,迎上她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云巧转过头去,“好呀。”

雨太大了没法动工,衙役们让他们回家休息两日,雨停泥路干了后再去。

忙了这些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回家放下柴火就接孩子回来,杀鸡的杀鸡,杀鸭的杀鸭,煮鸡蛋的煮鸡蛋,泡豆子的泡豆子。

这晚,来家里借石磨的有好几个。

老唐氏担心他们瞧不见,特意在院里留了盏灯笼。

纸糊的灯笼,唐钝自己做的,被风吹得东摇西晃,随时会熄灭似的。

百无聊赖,她们站在石磨边闲聊。

“秦大牛到底犯什么事了被打成那样子”

“偷懒,和他搭伙的人发现他去茅厕半天不见人影跟衙役说了”

“他不像偷奸耍滑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没瞧见他媳妇被他揍成什么样了”

山里男女分开住的,秦大牛把春花叫出去拳打脚踢,好多人都听到动静了。

“他媳妇娘家都是些软蛋,闺女被打成那样子都不吱声”

“秦家给了半亩荒地做彩礼,刘家哪儿敢得罪他”

进山的几日,大家伙同吃同住,谁家发生什么事打听得一清二楚,秦大牛看着老实本分,打媳妇半点不留情。

幸亏衙役出现得及时,否则他媳妇恐怕就没命了。

云巧提着水桶来,只听到最后两句,问,“你们说大牛哥和春花吗?”

秦大牛娶春花给了半亩地的彩礼。

说话的妇人恍惚记得云巧给春花野果子来着,点头道,“除了他们还有谁,你在家不知道,昨晚秦大牛差点把春花打死。”

衙役也差点把秦大牛打死。

“春花人好,大牛哥为什么打她?”

“秦大牛的娘嫌春花生不出孩子。”

云巧拧起粗黑的眉,小脸不满,妇人不想辱她的耳朵,笑笑,“墩哥儿性子好,多等两年没关系的。”

要不绿水村的人怎么说云巧傻人有傻福呢?

老唐氏和善,唐钝沉溺于读书,不太在意子嗣,否则以唐钝的年纪,儿子都能漫山遍野跑了。

云巧啊,苦过来了。

今后的日子甜着呢。

云巧不懂这话的意思,问春花伤得重吗?

妇人道,“被人抬着下山的。”

秦大牛也是他兄弟抬回去的,夫妻俩同病相怜了。

云巧眉头拧成了疙瘩,“她会死吗?”

妇人哪儿知道?不过,她说,“秦大牛手劲大,他媳妇这次捡回条命,下次就难说了。”

云巧吓白了脸,转身就找唐钝要人参,要给春花送去。

唐钝不喜欢春花,见她风风火火的,脸色顿时不好,“活该,她死是她的事儿,你不准去。”

“我要去。”云巧道,“她死了我就见不到她了”

云巧注视他片刻,转身往院外跑,“我找四祖爷买”

唐钝:“”

她还真会以德报怨,唐钝后悔给她银子了,本是想着沈云翔主意大,钱给他拿着或许有别的用处,不成想花到春花那种人身上去了。

唐钝心里憋得很,碍着家里有人,没有发作。

倒是挑着桶回去的妇人路过前院,见唐钝在自己屋看书,隔壁屋黑着,门窗大敞,不像有人的样子,问唐钝,“巧姐儿睡觉不关门吗?”

村里没进过贼,但云巧这般也太心大了。

唐钝神色恢复如常,镇定道,“她嫌被褥厚了。”

妇人没有多想,又道,“她和春花要好,你劝她别掺和人两口子的事儿,秦大牛看着老实,揍人可狠了,小心他怀恨在心,报复巧姐儿”

秦大牛打春花好多人都听到了,没几个敢出去劝架。

云巧认亲不认理,很容易得罪秦大牛。

妇人是好心,“眼下秦大牛受了伤动弹不得,以后就不好说了”

唐钝佯装不解,“秦大牛怎么了?”

“偷懒被衙役打了,北村那群偷懒的汉子被揍得没个人形,他怎么敢的呀”

唐钝嘲讽地扯了下嘴角,“谁知道呢?”

妇人也不知道,左右衙役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她道,“巧姐儿心眼实,别听春花两句抱怨就找秦大牛”

唐钝不好说她已经去了,道了声谢,低头继续看书。

最后一个磨完豆子的妇人忙完已经差不多亥时了。

灯笼里的烛火快燃尽了,她过意不去,特意吹灭了蜡烛才挑着桶离开,“灯笼放堂屋里的,今个儿打扰你们了,明天来我嫂子家吃豆腐。”

唐钝瞅了眼漆黑的天,说家里有豆腐,不去了。

妇人急着回家,没有多聊,走到院门口时,回眸道,“墩哥儿,劳烦你闩个门啊。”

“”唐钝吸了口气,拿起木拐,“好。”

妇人放心的走了。

唐钝放下木拐,坐了回去,心里暗忖,以云巧的脚程,便是去绿水村也该回来了,怎么不见人?

唐钝翻开书,接着往下看。

此时的云巧端着人参汤喂春花喝呢。

刘家买不起油灯,屋里暗黑,云巧舀了勺汤,缓缓递到她嘴边位置。

“我那样对你,你还管我做什么?”春花坐在床上,声音有气无力的。

云巧怕惊动隔壁屋睡觉的春花爹娘,轻声细语道,“我说了要对你好的呀。”

“我”有些话春花羞于启齿,唐钝说得没错,她和云巧做朋友是觉得云巧丑,能衬托自己的美,事实的确如此,有了云巧,没人说她丑,便是秦大牛在她和云巧之间也选了她。

她明明应该过得比她好才是。

岂料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脸上有伤,嘴张不开,只能小口小口抿,人参汤有种苦味,春花吃不惯,只能捏着鼻子往下咽。

这是云巧连夜送来的。

世上,恐怕就云巧念着她的好了。

秦家嫌她麻烦,傍晚抬着秦大牛就走,不过问她死活,她娘嫌她晦气,路上骂骂咧咧没有停过。

云巧拿着人参来,她娘不由分说想拿过手藏起来。

云巧生火熬汤,她娘扯着嗓门破口大骂。

“巧姐儿我娘打你了吗?”

云巧稳稳握着汤勺,道,“她没打我,我说雨停后给她捡柴火”

春花怔住,“你不用管她。”

“我烧了她的柴,该还给她。”察觉勺里的汤没了,云巧又舀出一勺,“春花,秦大牛不好。”

丈夫打妻子是不对的,她爹从来不打她娘,云巧又道,“春花,改嫁”

春花苦笑,“哪有你说的简单。”

女子改嫁不是容易的事儿,况且她脸上有胎记,谁肯娶她呀。

“改嫁很难吗?”云巧问。

她娘说了,丈夫不好趁早改嫁,否则日子越过越苦的,云妮也这么说的。

春花声音哑了许多,“其实大牛哥对我挺好的,是我肚子不争气,如果有个孩子就好了。”

黑暗中,春花看不清云巧的脸。

云巧从小就单纯,不懂男女□□,不懂婆媳龃龉,每天背个背篓,高高兴兴的扯猪草,饿肚子也不哭不闹,自然不懂她的顾虑。

“巧姐儿,你说我要是你该多好。”不会有杂念,不会难过,还能天天见到喜欢的人,春花羡慕不已。

云巧道,“我不好,太丑了重新投胎的话,做富裕人家的千金啊”

这话春花从小就爱说。

下辈子投胎,一定要做富裕人家的千金。

云巧记得的。

春花不禁想起说那番话的心情,脸上笑容愈发苦涩。

那时,她心里装着唐公子,想象自己是千金小姐的话就能和他举案齐眉,夜夜做着那个美梦

云巧喂她喝完汤,碗里的小片人参也喂她吃下,问她有没有好点。

春花浑身都痛,并无多少感觉,但嘴上道,“好多了。”

云巧欢喜起来,“山长没有骗我,人参真的能救命。”

她来的时候,春花躺在床上,鼻青脸肿,嘴唇发紫,春花娘直呼她快死了。

吃了人参就好起来了,云巧道,“我明天继续给你熬人参汤。”

“不用了。”春花侧身朝着里边,掀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我养两天就没事了,人参你留着”

“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

“那我留着给你下次吃。”

春花:“”

她宁愿这辈子都不吃人参得好,然而知云巧是好心,春花嗯了声,“好。”

云巧拿着碗出去,走到门口时,床上的春花叫她,“巧姐儿,秦大牛不是好人,以后离他远点。”

云巧点头如捣蒜“以后我不搭理他了,春花,你改嫁,不和他过日子。”

半晌不见春花答复,云巧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掩上门,回灶间洗了碗,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一出院子,旁边就伸出只手拽住了她。

云巧吓得啊了声。

第78章 078 奸细【一更】

“小点声, 随我走。”来人松开了手。

云巧喜出望外,“翔哥儿,你怎么来了?”

“娘说春花挨了打, 我猜你就会来, 走, 我送你回去。”沈云翔举起火把点亮, 照着去后山的路,“咱从山里走。”

他绷着脸, 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说完自顾往后山去了, 云巧夹着腿小跑跟上。

偏头看他,声音细细的, “翔哥儿, 我拿了钱给春花买人参”

沈云翔步子迈得极大,闻言,顿足看她,“秦大牛不是什么好人,你管得了她这次,管不了下次,没看她爹娘都不管她死活吗, 你管她干什么?下次不准拿钱给她买药了。”

“哦。”云巧摸向怀里, 人参她没煮完,留了大半, 够春花吃四五次呢。

“还不走快些!”沈云翔呵她。

云巧急忙跟上, 主动挽起他胳膊。

火光下, 他抿着唇, 脸色没有半分缓和, 云巧歪头道, “我没有惹事”

沈云翔敷衍的点了下头。

“那你为什么这样?”云巧学他的表情,皱眉,拉脸,抿唇。

沈云翔瞪她,“你是嫌自己不够丑是不是?”

云巧赶紧咧嘴晃头笑,沈云翔撇嘴,甩她的手,云巧扒着不放,沈云翔无法,只能由她挽着手。

火把到半路就燃尽了,山里树叶湿润,点不燃,姐弟两摸黑回的唐家。

院门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

东屋的门窗关着,唐钝好像还没睡,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云巧跨进门,和沈云翔道,“我到了,你快回家睡吧。”

沈云翔抬脚往里走,“太晚了,我明天再回去。”

“你睡后院的屋吗?”李善他们住的,孙山长现在住着,床大,能睡几个人,云巧道,“我问问唐钝。”

“别打扰他,我趴堂屋桌上眯一会,天亮就走。”

“哦。”云巧往灶间走,“你要洗漱吗?”

“不了。”

这时,东屋传来唐钝惺忪沙哑的声儿,“云巧,你弟弟来了?”

院门一推开唐钝就醒了,本想装睡不理人的,但听了姐弟两的对话,隐约觉得不对劲,沈云翔半夜送云巧回来就挺奇怪的,竟主动留宿

他道,“云翔,我屋里有小床,你来我屋睡。”

“不用。”沈云翔僵声道。

唐钝想了想,“我和你说说云巧和秦家的事儿”

云巧识人不清,沈云翔可是个厉害的。

“什么事?”沈云翔站在门口,语气不耐。

唐钝不着痕迹扫他两眼,他神色有些不自然,衣服也不如往常整洁,必是遇到什么事了,唐钝忍着不问,道,“春花骗云巧跟秦大牛生孩子。”

“什么?”沈云翔暴跳如雷,“她怎么敢?”

想到云巧拿钱买药给春花吃,沈云翔像吃了屎一样的表情,转身怒吼,“沈云巧,给我过来!”

唐钝慢悠悠坐起,竖起背后枕头,不疾不徐道,“要不是拦着,她昨晚就跟春花进山找秦大牛了。”

“沈云巧”沈云翔捏紧拳,顾不得在唐家,怒气腾腾冲到灶间,劈头盖脸一顿骂,“我怎么和你说的,秦大牛是有妇之夫,不能单独和她待一块,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云巧端着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翔哥儿,你小点声,唐钝爷奶睡了。”

沈云翔怒得拧她耳朵,“给我出去!”

云巧忙把盆放到灶台上,亦步亦趋跟上,“我没有和他单独待屋里,他拿野果给我,我闻着他身上臭就出去了。”

她压着声儿,很怕吵醒老唐氏和唐老爷子,指着外边,“村里人都睡下了,我们去村口说吗?”

沈云翔:“”

“来我屋里说吧。”唐钝翻着看了无数遍的经书,笑容和煦,“我屋里有油灯。”

沈云翔愣了愣,“给我进去。”

“哦。”云巧捏着衣角,像只鹌鹑似的靠着墙顺进屋,看着自己脚尖道,“我没有和他单独待屋里,他没脱我衣服”

黄氏和云妮教过她,不能让男子脱她衣服,她记着的。

沈云翔气得五官变了形。

唐钝轻飘飘开口,“云翔,你口渴了吧,壶里有水,你倒来喝。”

沈云翔哪儿有心思喝水,拧云巧耳朵,“生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云巧张口欲答,唐钝轻轻咳了咳,“我来说吧,春花跟云巧诉苦生不出孩子,要云巧帮她生个孩子,还不让云巧告诉任何人,我察觉有异就多问了几句,得知春花心思后,叮嘱她离春花远点,但她的性子你也知道,素来听你们的话,听不进去其他人的”

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唐钝脸色红润,精神极佳,往下说道,“昨晚春花来找她,我拦着不让她走,得知春花挨了打,拿着钱就找四祖爷买人参去了我拦也拦不住哎”

云巧翘着脚尖,极小声地说,“春花是我朋友。”

“她都那么对你还是什么朋友?”听完前因后果,沈云翔后背直冒冷汗,不敢想象云巧跟春花走了会发生什么事,咬着后槽牙道,“往后再不许和春花往来,我和娘离得远,有什么事你问了唐钝再做。”

云巧看了眼唐钝,老大不情愿的哦了声。

唐钝为难,“你姐素来认死理,恐怕转身就忘了。”

云巧连忙摇头,“不会,我记性很好的。”

唐钝阖上书,“那就好。”

说着,看向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沈云翔,“你碰到麻烦了?”

沈云翔愣住,脸色微红,“没有。”

“你姐不是个省心的,我在家尚且看不住她,我要是读书去了,更没人管她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铁定是要受欺负的”唐钝放柔了声儿,“有什么麻烦趁早解决了,免得留成大患,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和我说说”

沈云翔不知唐钝哪儿看出来的,这两日确实心惊胆战,家都不敢回。

“翔哥儿,你遇到麻烦了吗?”低头自省的云巧听了唐钝的话,震惊地拉沈云翔的手,“你怎么不和我说呀。”

沈云翔皱眉,稍不留神就是砍头的事儿,他谁都不敢说。

“我没事”他眉间愁色隐去,恢复了冷淡,“你顾好自己就行了,秦大牛和春花一丘之貉,我再说一遍,以后不准和往来。”

云巧连连点头,不依不饶的问,“你还没说你的事呢。”

“我有什么事?”沈云翔瞪圆眼。

云巧指着唐钝,“唐钝说的。”

“他整天在家,知道什么呀?你不是洗漱睡觉吗?还不快去。”

云巧嘟了嘟嘴,提着脚走,沈云翔也准备离开。

唐钝道,“你睡那张小床。”

沈云翔顿了顿,到底没有拒绝。

他和衣躺下,床有些小,硬邦邦的,翻来覆去也找不着一个舒服的姿势。

灯已经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安静的夜里,呼吸声都能听到。

唐钝没睡,沈云翔感受到了。

“巧姐儿和普通人不同,普通人会累会痛会难过,巧姐儿不会,她生来就体弱,又遭我奶厌弃,同龄孩子两岁多满地跑,她则满地爬,说话也比较迟”沈云翔声音带着疲惫,“我大伯娘那时就怀疑她是个傻子了”

“四五岁时,其他孩子漫山遍野的疯跑,她则拖着背篓捡柴火那时沈家没有养猪,她每天的任务就是捡柴火,背篓装满背不动,拖着绳子走”

“有时候进山要好几天才能回来,认路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村里人提到她被丢弃后自己找回家多是替曹氏苦恼,觉得事情棘手,没有想过几岁大的孩子在惊恐之余,拼了命的记着来时的路是什么心情,她的努力与艰辛,落旁人嘴里不过是茶饭后的谈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娘常说巧姐儿的性子待在家里刚刚好,她逆来顺受,不哭不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以为我做弟弟的,能一直让她这样下去”沈云翔及时止住了话题,“唐钝,麻烦你好好照顾她,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唐钝掀开被子坐起,语气极为冷静,“下辈子的事儿下辈子再说,先说眼前的事情吧,你别像你姐瞒着谁都不说,差点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

唐钝打断他,“那些话糊弄你姐就算了。”

沈云翔:“”

别以为糊弄云巧轻松,难着呢。

沈云翔三缄其口,唐钝道,“行,你不说我让你姐明天回去问你娘,你们姐弟都是她教出来的,她最了解你们。”

“别”沈云翔慌了,“别告诉我娘。”

“那你是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沈云翔:“唐钝,你说话挺气人的。”

“跟你姐学的。”

沈云翔气噎。

唐钝对沈云翔的事情了解得不多,只知他少年老成,颇有城府,沈云巧靠近自己就是他教的,唐钝揣测道,“这时节你不是捡菌子卖吗?出事了?”

沈云翔胸口一震,“你怎么知道?”

唐钝心里有了数。

云巧被卖到北村时,沈云翔找认识的人准备装北村人买走云巧,那人名字他不记得了,隐约是西岭村的。

李善来时轻描淡写提了两句。

里边怕是有沈云翔认识的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躲躲藏藏不是什么好办法。”

沈云翔毕竟不是云巧背后支招的人,立即败下阵来,哭丧道,“我有什么办法,都说西岭村的人和西凉国做买卖是奸细,我卖菌子给他们,恐怕”

“所以你不敢回家?”

第79章 079 赊账买地

沈云翔脸上火辣辣的, ‘你不敢回家,却跑到我家来’,唐钝是这个意思吧。

他羞愤万分, 掀开被子下地, “我这就走,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唐钝怔了怔, 知他会错了意,没有辩解, 低低道, “你卖菌子是为了还债,衙役不会冤枉你的, 明早你回去, 衙役若是上门,你如实说便是了。”

沈云翔表面轻松,心里早慌了神,聊起此事,哆嗦不已,“他们不信我怎么办?”

他每次去王家卖菌子都会碰到西岭村的人,那些人跑到衙役面前说他和王贵是一伙的, 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云翔的声音颤抖得带了丝哽咽, 唐钝点亮床头的油灯,看着沈云翔道, “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 别扯谎”

他的目光深而沉, 像静卧的深山, 将沈云翔的急躁不安隐没了去, 他的声音很稳, 不像他快要哭出来了。

沈云翔抓着被褥,眼里充满了血丝,重重道,“我不会说谎的。”

灯熄灭了,屋里重回黑暗,隔壁屋传来梦呓声,唐钝静默了会儿,道,“睡吧。”

这句话像下了蛊,沈云翔脑袋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天快亮时,大雨倾盆而至,寒风冷冽,格外好眠。

云巧起床后就站在窗户后偷看小床上酣睡的沈云翔,脸上笑开了花儿,端洗脸水进屋时,替沈云翔掖了掖被子,似乎有些好奇,“唐钝,翔哥儿为什么还不醒啊?”

屋檐滴着雨,哗哗哗的响。

唐钝拧帕子洗脸,背身对着云巧,道,“时辰还早呢。”

“哦。”她声儿细细的,等唐钝洗了脸,端着盆去外边倒水,见唐钝打开抽屉拿梳子,她脆声道,“今天我自己梳头。”

唐钝看出她的心思,手越过左边的梳子,拿起抽屉里右边颜色更暗沉光滑的木梳,面无表情道,“小心丢脸。”

“不会。”

云巧信心满满,然而梳头时仍扯掉了几根头发,沈云翔焦急回家,见她动作慢条斯理的,夺过梳子,“我来。”

他动作迅速得多,往下刮几下,然后将头发分成左右两股,编草绳的手法编成麻花,绑上头绳,拍她的脑袋道,“好了。”

云巧左右瞧瞧自己的辫子,嘟嘴,“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见碎发乱飞,他轻轻顺了顺,“好看。”

云巧登时笑没了眼。

沈云翔把梳子还给她,“我回家了啊。”

“下着雨呢。”

“不碍事。”

像唐钝说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和王贵打交道时并不清楚王贵底细,卖菌子是为了还债,没有作奸犯科,衙役没理由为难他,可他不着家,落得个畏罪潜逃的名声就不好了。

想着,他脱了脚上的草鞋拎在手里,撑着伞,头也不回的离去。

云巧追着檐廊走了两步。

屋檐的雨滴成帘,她没有让雨淋湿衣服,清着嗓子朝沈云翔背影喊,“翔哥儿,你还来吗?”

雨声太大,淹没了沈云翔的声音。

云巧肩膀垮了下去。

唐钝抬起头,温声道,“他说会来看你的。”

云巧嘴角咧开,笑容在暗色的雨幕前甜滋滋的,满头碎发凌乱飞得盖住了眼睛。

唐钝皱了皱眉,“进屋,我给你梳头。”

沈云翔这头梳的,出门就会被认作傻子。云巧捏住两边辫子,“翔哥儿说好看。”

“我替你梳个更好看的。”

“好。”

片刻后,云巧摸着脑袋上的圆髻,狐疑,“这跟昨天的一样啊。”

“不一样。”唐钝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昨天的位置稍微偏些。”

云巧又摸了摸,发髻昨天在哪个位置她没留意,不过好看就行了,放下梳子,她出去找孙山长学画画了。

雨天出行不便,但灰色的田野间,仍有许多忙碌的人影。

唐家亦来了人。

他们问唐钝卖地的事儿。

长流村田地广阔,耐不住家里人多,因此手里有几个钱的都想买,山地坡地贫瘠,价格便宜些,但唐钝家的田地肥沃,村里人抢着要,便是没钱的也想赊账买。

尤其是老唐家的人。

买田地的有外姓人,老唐家的眼红,便想攀交情,先赊账,以后慢慢还债。

赵氏跳得最高,“墩哥儿,你是读书人,要知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偏袒外人啊。”

众多人里,几个外姓人尴尬不已。

顾明瑞摸了摸鼻子,道,“都是同村的,何来偏袒之说,墩哥儿既是卖地,自然该讲究先来后到的原则,再不济也是有钱的最先。”

赵氏进门就哽着声哭诉这些年的不容易。

谁家又容易了?

顾明瑞是顾村长家的老大,五十岁出头,说话时眼角皱纹深邃如沟壑。

唐钝点了点头,“顾叔说的是,不是我不讲人情,若应了婶子的要求同意赊账,所有人都赊账买我家的地怎么办?过不久我要去县学,卖田地是想挪些钱买笔墨纸砚,没有钱怕是难办。”

这儿的人,走得最远的地方不过北阳镇,不清楚县里情况。

“你家还没钱啊?”赵氏嘟哝,“你是秀才,不是有银钱和粮食补贴吗?”

这事还是四祖爷说出来的,唐钝考上秀才的那两年,四祖爷天天把唐钝挂嘴边,半句不离唐钝出息,劝村里家境好的都送孩子读书,考个功名回来。

好几家都把孩子往镇上书塾送,读出个名堂的却是没有。

赵氏打量着堂屋摆件,质疑,“你不会故意在我们面前哭穷吧,你家这样不像没钱的。”

这话纯属眼红嫉妒了。

顾明瑞听不下去,道,“墩哥儿有没有钱是墩哥儿的事儿,想买田地就得拿出钱来”

赵氏这些年够省吃俭用的,奈何全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加起来太大,加上年初孙子成亲宴客花了些钱,手里剩得不多,见顾明瑞给自己难堪,嘴角刻薄地勾了起来,“我没钱怎么了,要不是你们绿水村的人迁到咱们村霸占咱们村的田地,我何至于为几两银子抠抠嗦嗦的,你当我想赊账呢,你有种把咱们村的田地吐出来啊”

绿水村迁来长流村时全村没有田地,有些是村里赠的,有些是他们勤快自己开垦出来的。

顾明瑞被赵氏说得面红耳赤,“田地的事情是两村商量好的,你这么说就没劲了啊。”

那时战事吃紧,附近好几个村被西凉军屠了,他们搬来长流村,既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相互有个照应。

村里赠的田地多是举家搬走不要的,和赵氏,和唐家没有任何关系。

赵氏似乎找到攻击顾明瑞的借口,枯黄暗沉的脸顿时有了光采,站起指着顾明瑞道,“你们绿水村占我们村便宜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我们,你们还困在狭小的山坳里呢,你别不承认,我还是那句话,有种你们把田地吐出来,回你们的绿水村去。”

顾明瑞气得拍桌,“你这妇人,非要拿迁村的事儿说事是不是,要不要说说墩哥儿家的田地怎么没了的?”

赵氏愣住,看眼唐钝,默默坐了回去。

顾明瑞冷笑,“我们从山坳出来的怎么了,没觊觎过谁家的田地,你说的那些是村长和我爹商量后决定的,你要是不服,当年就该站出来反对,你当年不说,现在想让我们把田地吐出来,过河拆桥呢”

屋里还有两个绿水村出来的,不住点头。

然他没有做村长的爹,不敢和赵氏较劲,暗暗给唐钝使眼色,希望他制止赵氏。

唐钝坐在最中,端着茶杯,没有打圆场的意思。

赵氏下不来台,烦躁的敲着桌面,“云巧,我渴了,端碗水来。”

一副不能再趾高气扬的语气。

云巧本来和孙山长在堂屋画画,赵氏她们来了后,两人挪到唐钝屋去了,听到赵氏的声音,云巧咚咚跑出来,趴在门框偷看。

唐钝呵她,“没事了?”

云巧甩头,唐钝摆手,“回屋去。”

云巧转身走了,只字不提水的事。

赵氏脸色铁青,张嘴就要骂人。

来者是客,便是论唐家辈分,云巧也该唤她声婶子,连口水都不给她,像什么样子。

见她要发作,唐钝慢吞吞出声,“井就在院里,婶子想喝水自己挑便是,我这腿伤着,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我喊云巧”

“她大手大脚的,摔了碗怎么办?”

赵氏心里不痛快,好在把那岔揭过了,她脸色缓和道,“墩哥儿,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婶子有了钱保证还你。”

赵氏没有低声下气过,奈何唐钝脸上无动于衷,“既是卖,自然拿了钱才算,银货两讫,婶子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他语气淡淡的,说完就问顾明瑞想买哪块地。

顾家攒了些钱,但不多,问唐钝能否买五分地。

唐钝说行。

无论几分地,有钱就行。

这话刺得赵氏脸热,屋里还坐着几个妇人,见赵氏吃瘪,心知赊账是不可能了,便让唐钝先把地留着,她们回去想想法子。

唐钝和颜悦色的说好。

给赵氏气得呀。

回家就拿沈秋娥撒气了,云巧是她娘家侄女,沈秋娥如果好好拉拢她,自己何至于那般难堪。

唐耀去了趟地里回来,恰巧听到赵氏这番话,觉得赵氏简直无理取闹,掉头就去了村长家,得知村刚出门,他又去了四祖爷家。

孩子们各自回家,四祖爷耳根清净,怡然自得碾着草药,见唐耀气色难看,关心的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唐耀倏得跪下,四祖爷大惊,“咋了?”

昨晚云巧找他要人参都没这样。

第80章 080 成功引起重视

云巧停笔时,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滴答滴答的。

她拿起自己的画,满意望着烟雾下虚无缥缈的山, 和孙山长说, “这幅画不好看。”

“这是远景, 你刚学画画, 差了些意境。”孙山长道,“画多了就好。”

唐钝还在堂屋和人说话, 云巧想把画拿给他看, 又怕他凶自己,想了想, 翻开桌上的书, 夹到书页里,这样唐钝翻书就会看到。

阖上书,她问孙山长还画画吗?

孙山长在修改唐钝书里的注释,这些注释是鲁先生做的,有些地方不准确,唐钝勤学,翻来覆去看这些书, 以致文章措辞有瑕疵。

他看向堂屋方向。

里边响起说笑声, 听得出气氛很是和睦。

他道,“下午再画吧, 你先忙你的。”

来者是客, 这些人若是要留饭, 云巧得帮着老唐氏打下手。

云巧却是没走, 而是拿着笔, 在装水的杯子里涮了涮, 动作有模有样的,孙山长嘴角浮起丝笑意,“唐钝教的?”

“我自己学的。”

孙山长好笑。

杯里的水很快变黑,云巧没有像唐钝直接将其倒掉,而是找了个脸大的碗装着。

孙山长好奇,“水留着干什么?”

“下次用啊。”她伸出食指拨了拨,“黑的。”

意思是和墨一个颜色。

孙山长顿笔看了两眼,耐心给他解释,“颜色太淡了,没法用。”

云巧又装了杯清水洗笔,杯里的水颜色淡得多,云巧没有倒碗里,而是问孙山长,“县里的笔墨纸砚很贵吗?”

唐钝有很多钱,好像还是不够的样子。

赵氏嗓门大,那些话孙山长也听到了,亲戚间撕破脸难堪,但唐钝真要给她开了先河,这番卖田地别想拿到钱了,唐钝提笔墨纸砚是希望赵氏体谅他的难处。

没有哭穷的意思。

孙山长道,“笔墨纸砚有便宜有贵的,像你手里的笔,便宜的几十文,贵的几两几十两。”

和唐钝学了数钱的云巧睁大眼:“几十两吗?”

那是多少钱。

唐钝的那点钱差远了。

“唐钝会穷吗?”

孙山长笑,“他不像会穷的。”

唐钝没有大多数读书人身上的迂腐,做事进退有度,这样的人入仕为官,必是个左右逢源的,孙山长看人没有看走过眼,目光落在云巧专注的小脸上,又问,“你真的不想读书吗?”

云巧斩钉截铁的摇头,“笔墨纸砚太贵了。”

“县学的笔墨纸砚不要钱。”先前的山长什么规矩孙山长略有耳闻,他既成了县学山长,规矩自然按他说的来。

西州偏僻贫苦,说起读书,百姓们脑子里最先浮起的便是烧钱。

他想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

百姓们看到读书的好,他们才乐意送孩子读书。

孙山长说,“你好好读书,能挣到很多钱。”

云巧歪头笑了笑,“不读书也能挣钱。”

孙山长看向她身上的衣衫,衣衫满是补丁,污渍也多,这种衣服在江南等地,叫花子都不穿。

他循循善诱,“读书的话能穿新衣服。”

云巧还是不感兴趣。

洗好笔,挂在笔架上沥水,拿着装墨水的碗回了自己屋,再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孙山长没有看清楚。

云巧朝着上房喊,“奶,我去趟四祖爷家啊。”

“早点回来吃午饭。”

“好。”

天边乌云散去,白灿灿的云层后太阳跃跃欲试,远处的两座山间,五颜六色的云桥架了起来。

她欢快的推开四祖爷家的门。

烟囱冒着青烟,两个汉子握着扫帚清扫檐廊,她喊了人,径直往四祖爷放药的屋走。

未到门边,就看到屋里跪着个人。

那人仰着头,抱着四祖爷的脚痛哭流涕。

云巧停下脚步,不确定的出声,“四祖爷,你打我姑父了吗?”

要不他为什么哭?

四祖爷正安慰唐耀,没注意门口来了人,听到云巧熟悉的声儿,身形僵了僵,扁着嘴,囫囵不清的训斥地上的唐耀,“瞧你丢脸丢成什么样了,不怕云巧笑话啊。”

唐耀破罐子破摔道,“我和他平辈,不怕她笑话。”

四祖爷敲他脑袋,“你不怕我怕,赶紧起来。”

尽管不嫌丢脸,但在云巧面前,唐耀多少有些不自在,擦干眼泪,默默站去了边上。

四祖爷这才看向云巧。

一看,就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云巧也是个不省心的,大晚上嚷着买人参救春花的命。

他虽舍不得,但人参是她给的,四祖爷不收她的钱,没想到她丢下银子就跑,四祖爷没来得及找她呢,见她把东西拿回来,想必春花没事。

佯装不高兴道,“这东西是你的,你拿来干什么?”

“换钱。”云巧摊开手掌,另只手卡着人参比划了下尺寸,“四祖爷,人参没吃完,你能不能还些钱给我呀。”

四祖爷笑了。

这把岁数,没见过拿没吃完的东西回来退钱的。

云巧举起人参,切口对着四祖爷,“我拿刀切的,剩下的还能吃。”

孙山长教她的,人参切片熬汤。

她切了一小片。

四祖爷板起脸,“昨晚给钱给的爽快,现在后悔了?”

云巧点头。

她后悔了。

翔哥儿不让她和春花做朋友,人参用不着了,钱更好。

四祖爷哭笑不得,“厚脸皮。”

云巧也不恼,“四祖爷,能还我些钱吗。”

四祖爷本就没想要她的钱,拿过人参,问春花怎么样了,她昨晚火急火燎的,四祖爷好些话没问。

“吃了人身汤好多了。”

怎么个好法云巧是不知道的。

四祖爷猜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春花是给他相公打伤的,云巧像个娘家人连夜跑过去,她相公恐怕不会给好脸,四祖爷转身给她拿钱,柔声道,“人家夫妻俩的事儿你少掺和,小心弄得里外不是人”

“好。”云巧爽快应下。

四祖爷只当她想拿回钱,事事点头说好。

银子给她,四祖爷道,“家里做豆腐吃,待会拿些回去。”

“唐钝奶也做豆腐了,没吃完呢。”云巧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怎么没有少?”

四祖爷嗔她,“你当我是老鼠呢,什么都啃。”

况且他牙口不好,想啃也啃不动。

云巧看着他手里的人参,“我买了人参呀。”

“人参本就是你的。”月光瞥到边上揉膝盖的唐耀,四祖爷赶云巧回家,“我和你姑父有话说,你先回去。”

云巧后知后觉想起满脸是泪的唐耀,朝唐耀投去一眼,替他说好话,“四祖爷,什么话好好说,别打我姑父啊,他给我吃过糖呢。”

云巧第一次吃糖就是唐耀给的,她记得非常清楚。

“你看我老胳膊老腿的有力气打他吗?”

“那他为什么哭?”

“你自己问他。”

唐耀脑子进水了,竟想分家。

赵氏还活着呢,分家会引起兄弟不睦的,况且谁家不希望多几个兄弟帮衬,唐耀上头几个哥哥,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他竟想分出去单过,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云巧眼带询问的望着唐耀。

唐耀尴尬,避开她的视线,跟四祖爷诉苦,“我娘的性子你也清楚,不分家,我媳妇迟早栽她手里。”

沈秋娥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这些年来,沈秋娥的位置比赵氏重多了。

唐耀道,“她在墩哥儿家受了气就拿我媳妇出气,我媳妇自来了我家,哪天不是兢兢业业伺候她”

唐耀对赵氏寒心是前些日子为唐竹的亲事跟沈家撕破脸的事儿,曹氏小肚鸡肠,重男轻女,唐耀瞧不起她,赵氏不比曹氏好多少,更多的事儿唐耀没脸和四祖爷说。

“由着她折腾,咱家迟早把老唐家的人得罪完”

四祖爷也不喜欢赵氏,奈何隔着辈,有些话说太重,反而容易落得个倚老卖老的名声。

四祖爷说,“分家不是小事,咱村里就人分家。”

“怎么没有。”唐耀说,“我小时候就看到过好几家。”

“那是以前了。”

打仗以前,爹娘开明的待孩子们各自成亲就早早提出分家,以免混着过日子生出嫌隙来,再者,兄弟妯娌不和睦的也会打分家的主意,自从那场战事后,无论看对方多不顺眼都不会提分家。

血浓于水,出事还得靠兄弟妯娌帮衬照应。

四祖爷和唐耀说其中的道理。

唐耀道,“现在和以前并无不同,四祖爷,你就帮帮我,我娘太惯瑞儿他们兄弟两了,你看秋娥娘家侄子被娇惯成什么样了,偷家里的粮食,偷家里的猪,你说瑞儿以后成了那样,我和秋娥怎么办?”

四祖爷头疼,“瑞儿不至于吧。”

“谁说得准。”

云巧看看揉眉心的四祖爷,又看看眼巴巴的唐耀,疑惑不已。

四祖爷见小脸满是茫然,皱眉,“拿了钱不回家干什么呢?”

“四祖爷,姑父为什么找你分家啊,不是该找他娘吗?”云巧道,“他不想和他娘过日子,该和他娘说啊。”

四祖爷诧异,诧异她竟然懂分家。

曹氏和沈老头身体康健,断不会冒出分家的念头,唐家家产都是墩哥儿的,不存在分家的说法。

她哪儿听来的?

四祖爷率先想到沈秋娥回娘家诉苦被云巧听到了。

刚刚他问唐耀是不是沈秋娥指使的,唐耀坚持称是他自己的主意。

若是唐耀想分家,四祖爷没准会替他周旋,如果是沈秋娥想分出去单过,他不得不怀疑沈秋娥的用意。

四祖爷是唐家祖宗,沈秋娥撺掇男人分家在他看来是故意闹事。

他问云巧,“你姑是不是跟你说过分家?”

唐耀急了,“分家是我的意思。”

“闭嘴,让云巧说。”

云巧不懂四祖爷为什么突然变得严肃,分家是她娘嘴里说的,有次她爹病了,大伯母嫌她爹是个累赘,冷言冷语说了好些风凉话,她娘就和她爹商量不如分家。

分出去,是死是活凭她们自己的造化。

后来她爹病好就没提过了。

她可能不会看人眼色,但知道不能提她娘,回道,“不是我姑说的。”

四祖爷盯着她不放,云巧目不转睛回望着他,缓慢地有力地重复,“真不是我姑说的,我姑不喜欢我,不爱和我说话。”

这是事实,姑侄在同村,几乎没同桌吃过饭。

四祖爷收回视线,对唐耀道,“分家不是小事,我答应你没用,你得问你娘,她不点头,要我们逼她不行。”

唐耀垂头丧气的走了。

云巧跟着他出门。

他在前,她在后。

云巧望着他落魄的背影,安慰,“姑父,你别难受了,你看天儿都下雨了。”

他难受和天下雨有什么关系?

唐耀抬头,刺眼的光照下,他不适应的闭了闭眼。

天儿哪儿下雨了?

“姑父,你不哭,下次我给你糖吃。”

唐耀:“”

他都几十岁的人了,不是几岁大的孩子。

不管怎么样,因为她这两句安慰,唐耀心里好受许多,在晚辈面前哭多少有些丢脸,好在云巧不懂那些,看到也没事,“云巧,刚刚的事谁都不能说啊。”

分家说他心血来潮的想法,传到赵氏耳朵里,恐怕又得闹一阵子。

他烦。

见背后没人应,唐耀回眸。

云巧直勾勾望着他,小脸皱成了一团。

唐耀不解,“你怎么了?”

“上回春花也这么说。”云巧道,“然后我就被翔哥儿骂了。”

唐耀:“”

“翔哥儿说了,什么事都要告诉唐钝,唐钝见识广,寻常事骗不到他。”

唐耀:“”

云巧本来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唐耀最后那句话成功引起她重视。

唐钝送村长他们出门,看云巧乖巧贴着门框,眼睛眨巴眨巴的,他没有理。

村长他们一走,她立刻凑过来,将四祖爷家的事儿说了。

说完一脸无辜看着唐钝,一副‘这么重要的事儿我都告诉你了,你不能凶我’的表情。

唐钝哭笑不得,“这是耀哥儿的家事,你就别管了。”

“我不管,我就是和你说。”

“我知道了。”

唐耀是非分明,老爷子分田地给族里时,唐耀已经记事了,恐怕不赞成赵氏的做法,以致母子两并不怎么亲近,唐钝不欲聊那些事,和云巧道,“你的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