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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她想嫁人 五叶昙 25549 字 2个月前

儿子既敢这么说,手上肯定也抓到了不少的证据。

他就那样目色沉沉地看了他许久。

他心里闪过了很多的念头,也有很多继续劝他妥协的话

可他到底还没昏庸到那个地步,儿子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若是他继续让他忍着娶了温家女他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后继之君?明知朝臣是在用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步步紧逼,还要隐忍就范?

而且,是,他是能逼着他娶了温家女,可是那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儿子已经对温家已起心结,若温家再做出些什么,反而怕是会让他对温家深恶痛绝,甚至会对淑妃和允炜亦起芥蒂。

那他让他娶温家女还有何意?

皇帝突然觉得十分疲惫。

他靠回到龙椅靠背上,闭了闭眼,良久才道:“罢了,你既不愿娶温家女,此事便就此作罢吧。只是此事后面推手甚多,你不要对温家起了成见温家,本是朕为你提拔上来,平衡朝中势力之用的,你当保持清明的心不要让这些事情影响你对朝臣的判断和起用。”

顿了顿又道,“选妃之事,待你恢复身份之后,再细细挑选吧。”

“谢陛下。”

顾云暄应下,道,“还请陛下多保重龙体,不必为此事太过伤了心神。”

皇帝挥了挥手,顾云暄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

顾云暄离开这日午后温淑妃就赶到了皇帝的寝宫。

彼时皇帝已经躺在了龙床上,宫人正在给他喂着一碗温粥。

温淑妃进了殿中,没有说什么,只是红着眼上前默默地跪在了皇帝的床前。

皇帝也没有理会她,等用完了粥,才挥退了宫人看向下面跪着的,他宠了二十多年的宠妃。

温淑妃等皇帝看定,这才请罪道:“陛下,臣妾是过来给陛下请罪的。是臣父约束家人不力,这才给了人可乘之机,给陛下添了烦忧,还请陛下该罚则罚,勿要气恼,伤了自己身体。”

她虽是在请罪,但声音却十分温柔婉转,面上亦不是悲戚之色,而是三分温柔三分关切三分内疚,清雅不腻,看着十分的柔美令人心中舒适柔软。

皇帝听她说完心总算是熨帖了些。

他是真怕温淑妃跑过来跟自己悲悲戚戚的哭,求他还温家一个清白,给温家正名是啊,她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是以才能让他把对她最初的假宠慢慢变成了真宠,也才能让自己在这后宫有片刻歇息之地,才能让自己也能享了二十年的父子天伦之情。

可是他终究会死。

会再护不了他们。

他叹了口气,道:“起来吧,坐过来。”

温淑妃应了声“是”,就扶着床檐慢慢起了身,坐到了床前。

皇帝看着她,待她坐定,就道:“阿兰,温家和西宁侯的这门婚事是不成了,朕想着,不若就先定下老四的婚事吧你看,西北魏家,西北督府都督魏令绪的长女如何?”

温淑妃一愣。

西北魏家

魏家的女儿?

已经有二十年了,自从魏皇后病逝,这好像还是皇帝跟她第一次提起西北魏家。

她是在贞和帝为太子时就进了东宫的。

彼时她还只是个正四品的太子良媛,上面有出身西北魏家的太子妃魏氏,还有岑皇后的娘家侄女岑良娣。

她一入东宫就深得当时尚为太子的贞和帝的宠爱。

最一开始她还十分惊喜自得,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贞和帝真正最爱的其实是魏后,他或许喜爱自己,但那么盛宠自己,不过是一方面为了扶持朝中文官的势力,二是为了分走岑贵妃对魏后的嫉恨罢了

魏后。

魏家女

“阿兰?”

皇帝见她不语,唤道。

温淑妃回过神来,柔声道:“陛下,魏家乃西北大族,世代为我大周镇守边疆,教养的女儿也必是好的,只是魏家的势力尽在西北,在朝中会不会太单薄了些?”

贞和帝拍了拍温淑妃的手,道:“那都是表面的,朝中势力错综复杂,魏家虽在西北,但在军中威信甚高,朝中亦有不少出身西北的将领官员。例如此次之事,西宁侯必会对你娘家不满,但西宁侯和魏家渊源颇深,炜儿若是娶了魏家女,你娘家的事也会迎刃而解的。”

温淑妃听言似乎这才恍然过来,低首柔婉笑道:“原来如此,那是臣妾浅薄了,臣妾谢陛下为臣妾,为炜儿考虑周全。”

贞和帝点头。

此刻他已经握住了温淑妃的手,原先的恼怒烦闷去了大半,殿内已是一派温馨安宁气息。

*****

岑太后的慈恩宫中,小太监过来禀事时,岑贵妃正在给岑太后喂药。

小太监上前,岑太后就伸手推开了岑贵妃的匙羹,看向小太监道:“说。”

小太监应了声“是”,就小心翼翼的禀告道:“温淑妃娘娘午后未时末去了陛下寝宫,之后就再未出来,今儿陛下的晚膳也加了温淑妃娘娘最喜爱的拔丝山药和豌豆糕。”

说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岑太后的手紧紧抓着锦被。

岑贵妃看了太后一眼,放下了药碗,对小太监道:“你先下去吧。”

小太监应下,躬着身子退下了,岑贵妃这才伸手扶了岑太后,柔声道:“姑母,您身子要紧,这些事不值当生气的。这一回,就算淑妃能把陛下哄了,但她也就只能哄哄陛下了,这朝堂之上,可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说完又轻声道,“姑母,您就是炀儿和我们岑家的定心石,只要有您在,温淑妃有再多的小伎俩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所以,就算是为了儿臣,为了炀儿,也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岑太后听了岑贵妃的话神色才慢慢缓了过来。

她看向自己侄女,苦笑了一下,道:“你说的对,我是得保重着身子。”

她还要看着有着他们岑家血脉的孙子坐上皇位。

这么多年,她也看明白了,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你为他呕心沥血,也没有用。

所以一定要有岑家血脉的孩子坐上皇位。

否则,她这一生,岂不是像一个笑话?

她又闭了眼,由着侄女扶着自己躺下,待侄女抽了手,帮自己整着被子,才再次睁开眼,看向她,低声道:“娆儿,是姑母委屈了你。”

她无子无女,将侄女自幼养在身边,在心底,说是跟亲生女儿一般也无过了。

她养她在身边,原本她和皇帝称得上是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可最后皇帝却喜欢上了魏颐真,等魏颐真死了,又宠上了温兰茜。

在岑太后眼中,活人永远都比不上死人也就算了,可是论性情,论相貌,自己侄女哪一点比那温兰茜差?

但皇帝却对自己侄女深恶痛绝。

这不过就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罢了。

他恨着自己。

可是碍于孝道,碍于她背后的家族势力,只能忍着。

却把这股怨恨转移到了自己侄女身上而已。

呵,这就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

岑贵妃听言手上就是一顿,随后摇了摇头,低声道:“姑母,儿臣不委屈。”

委屈。

委屈能有什么用呢?

*****

宫中暗潮涌动。

宫外各相关的家族也因着这一事波涛汹涌。

而另一边厢,源雾山下的温泉庄子里,顾云暄却是跪在了纪老夫人面前。

纪老夫人看着他笔直的跪在自己面前,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舍

纪老夫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略垂了眼, 背却挺得笔直,咬紧牙关死不吭声的孙子, 真是又气又无奈。

她道:“所以, 你是什么打算呢?想让祖母我出面,劝阮丫头回头, 把那和离书撕了, 跟你回去你那个到处都是窟窿眼的牢笼吗?还有,你跟所有人说你和阮丫头尚未和离,你跟她商量过吗?”

说完就更无奈了。

说实话, 阮觅住到她的隔壁不是她刻意为之,但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住到她的隔壁的。

当年有人看她隔壁庄子长久无人住, 就寻了庄头说想要买下来。

若是旁人, 她是断断不会卖的。

就因为她是孙子的媳妇那时阮觅还未跟孙子和离, 她也未想那么多,见她着实喜欢, 而那庄子空着也就是空着, 所以就卖给了她。

谁知道后面会有这番渊缘呢?

这三年她和她接触, 虽然两人真正谈及她婚事的时候不多, 但她也很清楚,阮丫头那是当真认为自己以及和孙子已经和离,除了凌哥儿,就再无其他瓜葛了的。

只有一次,她问过她,道, 会不会担心顾二公子在战场上的安危,若他归来,有没有机会复合。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道:“他功夫极好,会平安归来的,而且将来也定会尊贵显赫,我和他和离不过是顺了南阳侯府的意,南阳侯府对他的婚事早就另有打算,若是我不和离,怕我现在早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她说完这句约莫是看到她的脸色一下子凝重,就很快随意道,“婆婆,你是不知道,我生凌哥儿难产,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好,后来还是出来过得随心,好好养着才好的,若是留在侯府太过心重,病怎么能好?”

阮觅是为了解释,纪老夫人却是听得越发惊心。

她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经历,而她同样还知道南阳侯夫人和她所出的那个三姑娘也是不知何处知道了孙子身份的她略一梳理,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及至孙子回来,听他说起阮丫头那副模样之时,分明就是还是当她是自己妻子的样子当时她简直是看瞎了眼,都不知是该心疼他还是该生气就那副模样,她就知道他平日里是有多疏忽她,疏忽这后宅之事了。

此时她看着自己孙子。

看到他置于膝上的双手捏成拳,却就是不吭声,就真想狠狠敲这闷葫芦一棍怎么看着就这么碍眼呢?!

她再想到阮丫头那性子就这两人这样,能搁到一起吗?

算了。

这到底是自己的孙子。

就不是看在他的份上,好歹也看在阮丫头和凌哥儿那孩子身上而且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她没能教养过他,现在孙子跪在这里,她能置之于不顾吗?

想到这里,纪老夫人心里升起一股悲凉。

她摇了摇头,道,“允煊,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心里恐怕也很清楚,以你父皇的性子,等你身份恢复之后,他是必然会为你选妃的,不是温家,也还会有别家。现在,你在朝堂之上说你和阮丫头未和离,让她回去且不说阮丫头她肯不肯如了你的意,跟你回去。就算她回去了,你又是想要置她于何地呢?”

“皇宫内院的争斗,说复杂是很复杂,但要说简单其实也简单,不过是朝堂的折射,权势的争斗而已。”

“这一局你是赢了,但通过这一局你还没看明白吗?你现在只是一个西宁侯,阮丫头也不过只是一个和离前妻,可是婚事尚未定下,他们都不能放过她,恨不得把她还有玄凌给生吞了,你觉得,等你恢复了身份,甚至再前一步,那些人能放过她,能放过凌哥儿吗?”

“想要你后院位置的人不会放过她,想要权势的也不会放过她,甚至你的政敌,他们看到了你的薄弱之处,也会费尽心思从这里下手。允煊,你真的想好了吗?还是,你根本就是想要把她和玄凌放到风口浪尖做靶子,设局,让别人去攻击”

“不,”

顾云暄终于出声。

他道,“不,祖母。我永远也不会为了任何目的置阿觅和玄凌于风口浪尖做靶子的。”

从一开始,他都只是想要珍藏她。

他的世界就像是一片荒漠,而她是他唯一的绿洲,他知道,他是很自私,把她卷入了这片荒漠中。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珍藏,可最后才知道,别人不允许,她也不喜欢。

谁会喜欢一片荒漠呢?

可是到这个地步,他仍然不舍得放手。

他道,“祖母,之前是我之过。现在,我也没有打算强逼阿觅回侯府。我会顺了她的意思,对外说我们命格不合,虽未和离但她却不能回侯府,只能在外深居祈福,如此也避免她卷入那些纷争。等所有的事情都平息了,再接她回去。”

不仅是阮觅不愿回去。

他以前的确考虑得很不周全,若她回去,必然会要面对很多应酬。

各种宴会,宫中的召见,等他身份恢复,会有更多的明枪暗箭。

纪老夫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话跟阮丫头自己说去吧。你得先解决你们自己的问题允煊,你得记住,她不是一个花瓶,不是一个物件,如果你这样待她,哪怕你自认对她爱若珍宝,也没用。”

说完她摇了摇头,道,“而且,阮丫头并不弱,也并不比任何一个世家贵女要差,若你信任爱重她,她的心也在你的身上,她不会是你的拖累,不会只是你需要费心思保护的人,她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助力的。”

顾云暄垂眼,道:“我知道。”

或许明白的太晚了些。

他道,“这些事情,我会亲口跟她说。我跟祖母说这些,也是希望祖母能帮她如果她肯回来的话。”

他说的很艰难。

不仅是因为阮觅现在对他的态度。

还有他很清楚自己祖母的性情,根本不愿意再卷入宫廷之事,朝堂之事。

可是他现在在请求的,却很可能把她再卷入是非纷争中。

他道,“祖母,您只需要适时的提点一下她即可,不必卷入其中。”

纪老夫人叹了口气。

她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看到了他的歉疚。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去吧,你要相信她。”

*****

朝堂上风云万变。

但那不过是这一日才发生的事情,是以阮觅在庄子上还未得到消息。

冬青跟她禀告说顾云暄过来之时,她正在清点自己的各种册录。

她又不是傻,那日脑中突然闪过那个片段,听到顾柔唤顾云暄“殿下”,她第一反应就是顾云暄是皇帝的私生子。

可是这几日她细思这所有的事情。

南阳侯对顾云暄的态度。

曾氏母女定要将顾柔嫁给顾云暄的心思,她闪过的那个片段中,温大姑娘,顾柔,还有不知道是哪一个但看她的衣着头饰,并不比温大姑娘和顾柔差上半分,想来出身也不低。

能一起把承恩公府嫡长孙女,南阳侯府嫡女,还有不知道是哪个世家贵女一并给娶了,能是皇帝普通的私生子?

就是岑贵妃所出的大皇子也不能!

还有她记得三年前的那个梦。

他和一个着了将军战服的老人坐在马背之上,他唤那个老人“外祖父”。

再想想他的深藏不露,他的战功。

简直是越思越心惊。

她以前并没有很深的就一定要离开京城的想法。

就算他身份再高贵她以前猜测他会是什么王公贵族子弟,或是因着家族内部的争斗,或是家族蒙冤什么的才会流落在外,而他立战功,也是为了恢复身份但她再怎么敢想,也想不到他会是皇子,还很可能会搅和到皇位之争上面去。

所以以前她觉得就算他身份可能很高,但只要他们和离了,她行事严谨缜密些,安排妥当,就算她留在京城,问题也不是很大。

可现在,现在她只能忍着骂人的冲动,仔细的清点册录,想着合适的去处了。

而且她还不能是简单的离开。

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因为有凌哥儿,怕是有人掘地三尺都想要将她扒出来。

还可能会连累他人。

上一次她还跟顾云暄说,那些人针对她的原因不过都是他,因为那些女人怕她回到侯府会威胁到她们的地位,或者或者怕玄凌威胁她们孩子的地位。

现在想想才是天真。

如果顾云暄搅和到皇位之争中去,别说那些女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就是大皇子和四皇子,还有他们背后的母族,岑家和温家,甚至不知道哪个躲在暗处的什么人,也都会打她和凌哥儿的主意。

所以,她要是想要离开京城,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直接死遁。

另一条是,说服顾云暄,和他合作。

所以她听到冬青回报说顾云暄过来了,想了想,就道:“领他过来我书房吧。”

*****

经了上次那样的见面,顾云暄还以为这次他过来还是会吃闭门羹,或者就算她肯见他,她的神色也不会太好。

所以等他进了她的外书房,看到跪坐在茶座前,神色静谧的阮觅时,很有些恍惚。

冬青领了顾云暄进来,请了他坐下,奉了茶就退了出去。

☆、谈判

第27章谈判

茶桌上的茶是大红袍, 清幽幽黄澄澄的茶水,雾色中飘着一层既浓且淡的香味。

这不是她平素爱喝的茶。

他记得她一向喜欢看起来好看喝起来清甜的花茶, 现在特意这样招呼他, 好像很温和,其实满是疏离, 就像现在两人茶几之间的距离一般。

可是哪怕是疏离的, 也是让人贪恋的。

她就坐在对面虽然远了点,可是至少她还肯对他温柔又恬静的笑着。

前两次,她对他的防备和抗拒几乎是溢满了空间。

只是, 不知道等自己告诉她,自己在朝堂上宣布, 他未曾跟她和离, 她会不会把茶水泼他脸上。

然后他就想到那日她将一杯茶水都泼到了顾柔脸上。

他从认识她, 到和她成亲,再到和离, 都没见过她那一面。

这段时间他真是见到了她很多面原本她在他的后院, 美丽的, 可爱的, 狡黠的,不管哪一面都是在他的目光之中,怀抱之下,像是只猫儿一样,令人贪恋喜爱的,但总归都是在那个框框里面。

而现在, 他离开了一段时间,她离开了他的后院,连性情都张牙舞爪起来,还满身都是刺。

可他,还是喜欢的。

不管是哪个样子,他都是喜欢的。

因为他喜欢的东西实在不多。

入了心,就再难剔掉。

阮觅想要试探顾云暄,看这人有没有答应她,合作让她和玄凌离开的可能性她是个理智的人,死遁虽然最无后患,但若是只是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带着玄凌,一来很难做到万无一失,稍有差池,被他发现,两人之间就几乎再无转圜谈判的余地,被别人找到,那她和玄凌就可能会成为别人手上的工具,二来她也不想就这样自己去决定玄凌的一生。

和顾云暄合作,若是他肯的话,其实才是最万无一失的。

而且就算将来时机到了,她再离开,玄凌也还可以再回到他父亲身边。

那时他大了,应该也已经有了自保能力。

所以她好茶好水的招呼了顾云暄。

看看这厮可有谈判空间至少上一次,虽然开始不可理喻了些,但后面到底还只是阴沉着脸走了。

她看着他进来,看他坐下,再看到他看了自己一眼之后就垂下了眼,一直都在盯着茶水看

阮觅轻咳了一下,道:“放心好了,那茶水里面,是没有药的。”

顾云暄:

他伸手拿了杯子直接一口而尽然后一股苦涩的味道直接从嘴里一直渗到喉咙滑到了腹中。

他道:“阿觅,对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阮觅握着茶杯的手就是一顿。

她仔细看他。

他这个架势难道也是要来跟她促膝详谈的?

顾云暄有多吝惜口舌,她可是非常清楚的。

难得他第一次摆出要跟她认真说话的样子,阮觅自然会珍惜。

她肃了肃容,认真道:“本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其实现在知道的也不多。”

知道太多可能就要被灭口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跳。

他是要来告诉自己他的身世的?

自己是打算要跟他撇清关系的是合作,但却是合作着离开。

但如果她知道了他太多的事情,他还会让自己离开吗?

“我只是在三年前做了一个预警的梦,”

她仔细想了想,在他说话之前,认真的补充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做梦的事情是真的。但我梦到的并不是什么命格不合,而是我梦到你出征之后我就被病逝了,然后顾柔抚养了玄凌,等你得胜归来,南阳侯府便借着玄凌将顾柔嫁给了你,后来顾柔又和你别的妻妾争斗,毒杀了玄凌,说是别的妻妾做的。”

“我当然不能仅凭一个梦就定南阳侯府的罪,做完那个梦之后,我就试探了顾柔和曾氏,发现顾柔果然对你有情,而之后你回来我问你,待你他日功成名就,可会降妻为侧,你也从始至终不肯答我你是这样的人,如果你没有这个想法,肯定会直接告诉我不会的。”

“所以我才会知道你并非是侯府之子,而且身份应该也不低,不然侯府不会一门心思想要将顾柔嫁给你。不过既然你身份不低,却需要隐姓埋名,假扮成侯府庶子,想来有不得已的隐情,我并不想刺探这样的隐情。”

顾云暄听着她说话。

从一开始的隐痛到最后满心都是苦涩。

就跟刚刚喝过的那杯茶一般。

她说,我并不想刺探这样的隐情。

可是她是他的妻子,想要知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还有,若是她此刻的话属实。

那当年她做了那样的梦,首先想到的不是质问自己,和自己商议,而是骗自己说“命格不合”,“若不和离,就对他性命有碍”因为她不信任他,因为他的疏忽,她早就不再信任他。

他强压下去那些情绪和口腹之中的苦涩,道:“阿觅,你听说过先后和二皇子的事情吗?”

阮觅一呆。

随即手一抽,差点把茶几上的茶杯都打翻了。

不,这不可能吧?

她就是再敢想,也不会也不敢去往那个方向想。

从一开始家族争斗落败或者一些蒙冤灭族的逃亡子弟,到皇帝的私生子,再到可能母族很有势力,非一般的私生子最后他跑过来跟她说,他是元后魏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当今唯一的嫡子?

她并不想知道这样的事情。

一点也不想知道。

阮觅的心突突的跳。

若她嫁的人是元后嫡子,那那封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和离书都像是个笑话了。

顾云暄看到了阮觅面上的惊色。

他垂下眼,道:“当年当今陛下为太子时,最开始内定的太子妃是承恩公府岑家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妃。可是西北战乱起,西北魏家手握重兵,朝廷赐婚和安郡主下嫁魏家次子,并召魏家长女入宫为公主伴读。”

“侯爷,这些都是宫廷皇家秘事,”

阮觅出声打断他,道,“私下谈论宫中贵人之事,都是大不敬,更何况还是牵涉到先后娘娘,侯爷,您不必再说了。”

她是傻子吗?

若他是元后嫡子,那当年宫中大火,二皇子火中丧身,元后娘娘伤心过度病逝,怕不都是假的。

而真相是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顾云暄看了她一眼。

她不想听。

其实他也不想说。

很多事情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从来都没有从头到尾去梳理过。

他要做的,只是习武,只是读书,领兵打仗,夺取权势,一步一步夺回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让逼死他母后的人血债血偿而已。

就这些,已经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和心神。

只有她,是个例外。

只是到了这一步,他不想失去这唯一的例外。

就只能硬生生的把那些尘封的黑洞给打开。

就算他不告诉她。

很快所有人也都会知道。

他不能让她成为最后知道的那一个。

所以他定定的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又垂下了眼,目光定在那已经空了的茶杯之上,看那上面几粒黑色的残渣,道:“私下谈论宫中贵人之事,是大不敬。但你是我的妻子,我只是告诉你我的事情,所以并无不妥。”

“是和离的前妻。”

阮觅打断他。

声音紧绷,带着拉紧的琴弦般的尖锐,像一把刀,想要切开什么似的。

顾云暄的手紧了紧,双唇紧抿了抿,但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就此和她争辩,而是继续道,“魏家长女入宫,后来当今就向先皇求娶魏家长女,彼时西北战事正酣,魏家家主的弟弟和次子先后战死,而魏家长女自幼和兄长们在马背上长大,既不喜宫廷,又想回西北为叔父和兄长报仇,所以只一心想着回西北,根本无意嫁给当今。”

“这种情况下,先皇不可能将魏家长女赐给当今为侧妃,所以最后先皇册封了魏家长女为太子妃,承恩公府岑家女为太子良娣,内阁大学士温时正之女为太子良媛。”

阮觅捏紧了拳听着,若说原先她还满心的排斥,并不想听这些事。

可只这几句,她却像是陷了进去。

心中只莫名其妙的一股锥痛袭来,眼中一酸,竟是掉下泪来。

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在马背上长大,结果却陷于宫廷,还是被皇帝强嫁给了太子那太子,同时还有一个青梅竹马,一个后来宠爱数十年的宠妃。

顾云暄的手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握拳按在了桌面上,继续道,“永泰二十二年,先皇驾崩,当今登基为帝,册封太子妃为后,岑家女为贵妃,温家女为淑妃。”

“贞和元年,魏后病中,二皇子所居的明和宫大火,世人皆知二皇子在火中丧身,魏后悲痛过度病逝。”

“魏后病逝是真,但二皇子当时却并不在宫中,那日他正好求了暗卫带了他出宫去玩,大火之后,是魏后求了当今,说,她命不久矣,二皇子为中宫嫡子,她生前就护不住他,死后更是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不求他能够成为一国之君,只求他能平安长大,若说还有奢望,就是奢望他也能跟她一样,在马背上自由自在的长大,能够骁勇善战,成为一个保疆卫国的将军,为她的兄长和叔父,还有无数战死的,她的家人和西北的百姓报仇。”

“阿觅,”

他起身,走到了她身侧,单膝跪下,道,“阿觅,你一直问我,将来会不会降妻为侧,或者会不会另娶她人,以前我答不了你,是因为我根本承诺不了,有些事情,我也预测不到。”

甚至在最一开始,他从来都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过。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父皇会给他赐婚。

甚至在不通知他的情况下,直接就会下了赐婚圣旨。

只是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赐婚和阮觅放到一起去想过。

直到现实就刺在了他眼前。

他才知道,有的东西是容不得他忽视的。

阮觅看着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想说,“那你现在就能承诺了吗?”

可是,她又不想要他的答案,所以问不问又有什么意思?

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和他一刀两段。

难道就要因为他这个身份,她就必须屈服吗?

你当初既承诺不了,又为何要隐瞒身份娶我?

难道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商户女,所以就可以任你所为吗?

你是有你的不得已。

但因为你的不得已,就可以欺骗我,作践我的生活吗?

☆、心狠

第28章心狠

她心潮起伏, 但经了这么多事,她早已没有那么冲动, 早已学会在任何困境之下, 首先不是让情绪左右自己,而是去想着是否还有什么可能的生机。

她不去看单膝跪在她面前的赵允煊, 也不去看他置于膝上紧握的拳头。

她不能对他心软, 因为她对他心软,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垂下眼,竭力控制着情绪, 用尽可以的平静声音道,“侯爷, 我也只希望, 玄凌能平安长大。我也只喜欢, 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个希望本来并不难实现。

在她拿到和离书,只要他不是这么个身份, 事情就不会无路可走。

可他就是这么个, 让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也不敢想的身份。

她吸了口气, 继续道,“我也只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喜欢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无休止的后院争斗之上,我有那么多喜欢的事情去做,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要去,为什么要耗尽自己的精力在那些恶心的事情之上?”

“我也想要玄凌平平安安的长大, 不要吃一块点心都担心有毒,走一步路都担心有坑,好好的睡一觉都会担心有大火。”

说着,她终于转头看他,认真道,“侯爷,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商家女,你为何要娶我呢?就算是你想要一个家世普通的,将来好打发的,比我合适的也多了去了”

说着胸间就又涌上一股情绪,她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忍着泪,道,“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我就当作是侯爷您当初的情势所需,那现在侯爷您身份已经今非昔比,甚至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您原本的身份,那我这个临时过渡的原配妻子也不再有什么价值”

“阿觅!”

顾云暄再也听不下去,他伸手按住了她桌上的手,再收紧抓住,道,“你胡说什么,什么情势所需?你不明白吗?当初我是因为什么娶你,是因为我看到你,喜欢上了你,情不能控,所以才明知道”

阮觅猛地抽手。

她看到了他眼中压抑着的情绪。

还有他抓着她的手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般,那热度也像是在灼烧着她般。

就算她再理智,可那也是在不被他这样捏着,能思考的时候。

他这样,总算是烧干了她的冷静和自持。

他抓得那样紧,她哪里抽得动,情急之中,她随手就拿了桌上的茶杯砸他的手腕。

他还是没放。

但茶杯却碎了,她太用力,碎裂的瓷片插进他的胳膊中,鲜血淋漓,但他仍是不放,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阮觅看着那血色,终于崩溃。

她握着瓷片,没有拔出,反是更深的扎了进去,尖叫道:“你放手,所以你情不能自控,就可以欺骗我,上门求娶吗?”

“甚至所谓的娶也不过只是一个骗局你这样,又和那些家中有妻子还在外面骗婚的人到底有什么两样?难道就因为你身份高贵,这种事情就不是卑鄙无耻了吗?”

“是,你出身尊贵,哪怕是历经波折,也都是尊贵的,而我只是一个商户女,一条贱命,你出了一声,家族就恨不得把我打包送了你可是我告诉你,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种身份,哪怕你一开始就是高贵的皇子,但你想要我做妾,我也不愿意。”

“我到底是欠了你什么,为什么要受你这样的欺骗和羞辱?要让你扔出去给那些想要从你那里得到权势和尊荣的家族作践和羞辱?”

“难道你们皇家人都是这样的吗?”

“先后娘娘名门贵女,家族世代忠烈,叔父兄长在战场上刚刚为国捐躯,陛下就不顾她的意愿强娶她为妻,可是强娶她也就罢了,还要同时娶了岑家女和温家女。”

“岑家女乃太后娘娘的侄女,陛下不仅娶了她,还让岑家女生下了大皇子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置先后娘娘和二皇子于怎样的险境吗?”

阮觅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那位从未见过,举世皆知当今的“至爱”,为之拒不肯再立继后的先后娘娘。

死了都被利用得彻彻底底啊!

“觅觅。”

顾云暄听得心神俱裂,只觉得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扯着。

相较这心上的撕痛,胳膊上的那个伤口反而像是一个能舒缓疼痛的出口。

他任由她发泄着。

一直到她松了手,“呜呜”地哭着,他才伸了手抱她,哑声道:“是,是我的错,觅觅,是我卑劣无耻。”

可是就算知道是错,就算知道是卑劣无耻,他也不会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想他还是会那么做,只不过,或许会做的更好一些,不会让她受到那么多的伤害,不会让她对自己失了信任,冷了心罢了。

他道,“觅觅,那些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生气都行,以前我没有”

“我不想听到这些。”

她打断他的话,重重的吸着气,让自己平复下来,一个字一个字道,“我不想听到这些,既然是错的,那就中止好了,你让我带着玄凌离开。”

他抱着她的身体就是一僵。

阮觅不哭了,也没有去做无用功,去挣脱他的怀抱,只是抬头清冷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水,但语气却清冷无比道,“生气能有什么用?”

“既然你也说那是错的,那你放我和玄凌离开。我们已经和离,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送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也必然能自圆其说的。”

当年他是元后嫡子,都能死遁离开。

她这个和离了的妻子算什么?

他抱着她的手愈紧。

紧得阮觅窒息。

可是他可以答应她任何要求。

但却绝对不包括送她离开。

他的心冷下来,想说些什么,想说一些话挽回她的心意,想要求她留下来,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不知为何,最后说出口的竟然是,“阿觅,昨日朝堂之上,因为陛下欲赐婚温家女一事起了争执,陛下问我,和你和离一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答了他,我尚未与你和离。”

阮觅一呆。

然后呆滞之中,刚刚好不容易发泄完平息下去的怒气又慢慢燃起来,再一点一点滋长,直至溢了满腔。

虽则她也知道他这么一个身份,那个和离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对她的处境也没有任何帮助。

但她听到他这么说,还是十分的愤怒。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说有没有和离的事情。

而是在回答她,告诉她他不可能放她走。

她心中无比的愤怒,但之前已经发泄过,已经再没有那个力气再冲动。

这个人,对着这么一个人,你无论多么生气,最后力竭的也只是你自己而已。

她伸手去扒他搂着她的手。

他不肯放,她便低头咬在他手上,恶狠狠地,咬得鲜血淋漓。

其实这点痛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甚至她这样恶狠狠的咬着他,他心里还像是好受一些但他却也知道她是气狠了,所以最后到底慢慢松开了手,放了她离开。

阮觅起了身,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了一个书架前,摸出了一把匕首出来。

她握着匕首再走回到他面前,放置到了他面前的桌案上,然后看着他,道:“侯爷,如果你要是想我死的话,直接拿刀戳上我两刀还能让我死得痛快些。”

“哦,还有玄凌,可是就算我死,我也是不舍得玄凌死的”

当年魏后还能求了皇帝把儿子送出去给娘家养,可是她连这个都做不到。

她闭了闭眼,道,“你应该很清楚,先后娘娘她背后有手握军权,满门忠烈的魏家,想来朝中亦有不少支持,手中也有魏家在京城的势力,可是她仍然逃不开被病逝的命运,护不住唯一的儿子。”

“难道你觉得我,能吗?”

“你尚是侯府庶子之时,我已和你门不当户不对,更何况你是这样的身份?”

“连我自己都觉得,当初要求你除我之外,再不纳娶他人可笑又可怜难道你一定要让我,让玄凌成为你通往那条通天大道上沾血的基石,才能让你觉得更悲壮,更有走到终点的动力吗?”

顾云暄紧握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已经颤抖。

他想伸手帮她擦一擦她脸上的泪水,还有血迹。

想要的心疼。

但他更知道,她不会想要。

他艰难道:“阿觅,是我之错。”

是他之错,强求了本来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他还是做不到,放手。

“但是不管我们有没有和离,只要有凌哥儿,你的危险,就不会少上一分,甚至如果你不是我的夫人,你在外,危险只会更多。”

因为谁都敢窥伺,谁都敢找上门去。

他的政敌,或者想要分得那权力顶峰的那些人,他们怎么可能放过她和玄凌在外面?

他道,“阿觅,我母后的死,并不是她太弱,而是因为我父皇是我父皇逼死的她。”

“阿觅,我答应你,必不会置你于那样的境地。”

“我已经在朝堂上说过,我们命格不合,你不能搬回侯府,只能在外深居祈福,我会安排人保护你和玄凌,但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情,你在外面,想做什么都可以,也可以拒见任何你不想见的人,宫中那边,我也会替你挡掉。”

“不想见我也可以。”

你答应我,不会置我于那样的境地?

阮觅只想冷笑。

但争拗这个又有什么意思??

她咬着牙让自己冷静,道:“我留下来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我在外,是会有危险,但若是我死了,也就不会了。当年你不就是借着那场大火中离开了皇宫吗?”

“我也可以带着玄凌,因为什么意外离开,这样你也就不必再为了保护我们费心费力,可以心无旁骛的做你的事情。我和玄凌留下,对你根本毫无益处,不过就是个拖累,是个掣肘而已。”

“除了离开,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他根本没有商量余地的道。

好说歹说都没有任何用。

真是神仙的脾气都能耗尽。

阮觅的面色十分难看。

呵。

说的好听,她留在京城,顶着他正妻之名还不知道将来到底是个什么,深居祈福,能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一刻,她真的想拿着桌上的刀子往他身上戳。

☆、承诺

第29章承诺

顾云暄看到阮觅面上的恨意。

那一刻他有想过放手, 放她离开。

可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又被他摁了下去。

哪怕她不愿意听,她已经不想要他, 但他还是慢慢道:“阿觅, 我不会干涉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能保护好你自己和玄凌, 你所有的事情, 我都不会干涉。”

“你身边的人,也全部由你自己安排。”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至于曾经你让我给你的承诺”

他低声一个字一个字道, “我不会要其他的女人,亦不会娶别的女人。”

“即使现在, 我没有办法决定别人是否会给我赐婚, 但我却能决定最后娶还是不娶。我也不会让任何其他的女人诞下我的子嗣, 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玄凌的地位这是我现在跟你说的,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做到, 玄凌已经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你手中也已经有足够的力量, 你尽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离开, 甚至扶持玄凌对我取而代之,都可以,只要你能做得到。”

这并不是他为了挽留她的一时冲动之言。

而是这段日子将这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过之后的决定。

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她能有心去喜欢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他根本没有去衡量过她对他有多重要。

只是,他以前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其他的女人,也不认为将来会有他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思。

所以,他为什么要被别人强逼着娶其他的女人?

为什么要让其他的女人生下子嗣?

他不会允许任何家族再来对他指手画脚。

也不会让玄凌再去经受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面对他现在这样的痛苦。

所以,这不是他为了她做的决定。

而是他自己作下的决定。

总有一天,他会有绝对的权力。

虽然那也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但至少,能让别人再不能肆意的去剥夺他拥有的东西他在意的每一件东西,他们都能肆意的去践踏过去。

他站起了身,低头看向她,定定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抬起,看向窗外,像是诅咒般沉声道,“阿觅,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自由。”

“我知道你想要的自由,你想要的生活,但是就算你死遁离开,那些你也绝对不可能真正得到,反而要时刻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活着,还会抹杀所有玄凌将来的可能这不就是你犹豫的吗?”

“我可以给你的,都会给你,能替你挡住的,也都会替你挡住,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得到最大的自由。想要怎样去做,由你自己决定。”

“等有一日玄凌大些,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阮觅听着他说完了这一番话。

她似乎是有些吃惊,呆怔地看着他站起了身,看他看向窗外时面上已经没有了先时的情绪,只面无表情的说完那番话后,就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动。

听到门响,她以为他终于要走出去了。

却听到他的声音又道:“明日我会让墨五过来见你,让他安排一个人给你,以后但凡你想知道朝中,宫中,外面的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问他,具体想要怎么安排,你自己想清楚跟墨五说。还有什么想要的,人手,暗卫,都可以跟墨五说,让他给你安排。”

说完才终于离开了。

*****

顾云暄离开。

墨七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吓了一跳,但他看见自己主子的面色,半句也不敢多言,只当看不见就跟着他后面走了。

而他们离开,阮觅却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天。

下午的时候冬青进来小声禀告道:“姑娘,梁公子过来了,正在外厅候着。”

彼时阮觅的手上是一幅京城的舆图。

她的手指正按在源雾山脚下自己山庄的位置,听到冬青的话手上就是一顿。

她默了片刻,就道:“请他回去吧,跟他说今日二叔不在这里,他要是寻二叔的话,就直接去阮家吧。”

梁衡并非普通商人。

想来顾云暄在朝堂上的那番话,他已经知道了,说不定他今日就是为了那些过来的。

可是若说原先她还有一星嫁给他的可能性。

在得知顾云暄是那个身份的时候,那个可能性就已经被彻底掐灭了。

正如顾云暄所说,就算她死遁,也只会活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更不可能跟梁衡或者任何过往之人再有牵扯。

否则,自身难保不说,还要给别人带来灭顶之灾。

“是,姑娘。”

冬青低声应下。

“你等一下。”

阮觅唤住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册,递给她,道,“这是梁公子之前借与我翻阅的,你替我还给他吧。还有,”

她顿了顿,道,“以后不要再叫我姑娘了,叫夫人吧。”

冬青接过书册的手就是一抖。

她抬头看向阮觅,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面向了窗户的方向。

光影下,面目看不真切,只看到了一个纤弱的侧影。

冬青的眼睛一酸,心里也是一阵疼痛,想劝些什么,但她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此刻也不觉得自己说些什么能有什么用,自家主子需要更多的应该是静心而已。

她道:“是,主子。”

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

几日后,源山寺。

阮觅上完香,牵着玄凌出大殿之时,就看到了几个华衣女眷迎面走来。

冤家路窄。

阮觅虽深居三年,少与外人来往,与官家女眷更是断了联系。

但她毕竟曾是南阳侯府的二少夫人,那几年参加的宴会什么的也不少,所以只是一眼,她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是温家的大夫人,二夫人和几位姑娘,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夫人。

其中一位正是差一点被赐婚给顾云暄的温雅恵。

阮觅垂下眼,并没有退避一侧,低头侯在一旁等她们几人先过去,而是牵了玄凌继续往前行。

温家的几位夫人和姑娘也看到了阮觅。

若说远远的看过去还没有认出来,但走近了些,却也认出,那正是新任西宁侯那位和离不,又被西宁侯当着满朝文武说未曾和离,让温家丢了一个大脸里子和面子都丢尽了的那位阮氏。

因为阮氏以前虽只是南阳侯府的一个庶子夫人。

但驾不住她长得美。

而且当年顾云暄去了一趟福州,就不顾家中反对,娶了一个商户女回来,在京中也曾是一个热议的八卦。

是以但凡见过她的,谁不记得呢?

温家人记得。

阮觅就这样牵着儿子不急不缓,不避不让的直直走过来,温家人的脸上就都有些不好看。

温大夫人停下了步子。

其他人便也跟着停下了。

走近了,阮觅也未跟温大夫人等人行礼,就那样目不斜视的牵着玄凌从她们身侧走过。

走过了两步,就听到有人小声嘀咕道:“好生无礼,果然是出身商户,不知礼数。”

“二表嫂知道那女子是何人?”

“不就是西宁侯那个出身商户的前妻,说没和离,但却不允许进侯府门跟个外室也就差不多。”

“原来就是她啊,长得倒是一股子狐媚样说没和离,怕不是为了那小崽子”

“够了。”

温大夫人皱眉,可她制止的声音尚未落下,阮觅的脚步已经顿下。

玄凌猛地挣开了她母亲的手,转头就冲着温大夫人等人用稚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温大夫人等人一愣,随即面上就是一阵尴尬和不悦。

被一个小孩子用这样的语气质喝,能悦才怪。

此时阮觅也已经转过身来,但她只清凌凌的看着温家众人,并未制止儿子。

也未曾跟给儿子介绍那些都是何人。

更未去给温大夫人等人行礼。

论品级,温大夫人只是侍郎夫人。

而阮觅在外若并无和顾云暄和离,就是正二品的侯爵夫人,要远高于温大夫人。

而以私来论。

温家于阮觅,可是有仇的。

阮觅可不是任人拿捏,会忍气吞声的性子。

温大夫人身边的嬷嬷喝道:“这里是温次辅温家的家眷,不知这位夫人是何人,如何不管教小儿,令其言行无状?”

“管教?”

玄凌冷冷道,“原来这就是在朝堂之上,被郑御史大人参劾,德性卑劣,欲嫁女于我父亲,我父亲不愿,就不惜诋毁我母亲声名,用心恶毒又卑劣的温次辅家的人。难怪喜欢在背后说人是非,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温大夫人等人脸色一下子涨得赤红。

被一个小儿这般辱骂,简直是奇耻大辱!

温雅恵的手捏着绢子也一下子攥紧,脸色一时雪白一时发红,羞愤不已。

温大夫人对阮觅厉声斥道:“顾二少夫人,你就是这样教导孩子的吗?朝堂之事,陛下都已出言,那些流言皆和我们温家无关,赐婚一事也纯属误会,你如何竟因自己的私心,这般误导孩子,教他些污糟之言,岂不是要毁了他?”

阮觅也被玄凌这么一番话惊得不小。

他从哪里知道这么多?

但玄凌的事可以稍后再问,此时得先解决了温家人。

她看向温大夫人,冷冷道:“外面的流言诋毁之言和你们温家无关,那我刚刚听到的是什么?”

“你们温家人当着我,我儿的面,都敢说这等侮辱之辞,连我儿都不堪其母受辱,严词驳之,有何之过?他话中可有一句虚言?温大夫人就这般往他身上堆积罪名,是想用流言和诋毁之辞毁了我还不够,还想要再这般毁了我儿吗?”

☆、打脸

温大夫人气得发抖。

可是她不能上前去扇阮觅两耳光, 因为那真是越发坐实了温家欲嫁女不成,恼羞成怒, 竟然跑去欺负西宁侯的原配妻子和稚儿而且就面前的这位西宁侯的原配和稚儿, 谁能欺负得了他们啊?

人说商户女泼辣嘴利不要脸,果然不是虚的!

“顾夫人。”

就在温大夫人深吸了口气, 打算稍微斥责一下刚刚说话的表亲和弟妹, 将场面圆过去之时,温雅恵出声了。

温雅恵原先的面色是红白转换,现在虽还泛白着, 却已是镇定了许多。

她唤了一声阮觅。

然后略走出了一步给阮觅行了一礼,道, “顾夫人, 圣上已经命人查清, 外面流言一事和我们温家并无关系,不过是市井之人因误会而揣测, 三人成虎而已。”

“至于赐婚之事, 亦是圣上误听南阳侯之言, 误以为西宁侯早已和夫人和离, 这才有了赐婚之意。此事不管是夫人,还是我,都是被流言所伤,都是受害之人罢了。”

说完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情, 我姑母,淑妃娘娘她对夫人受到的伤害亦是十分抱歉,前日我进宫,淑妃娘娘还曾跟我提起过,说是想要请夫人入宫,跟夫人一起说说话,如此也能更快的粉碎了外面的谣言。”

温雅恵说的很慢,语气温柔又诚恳。

可是她说完阮觅也没有接话。

只是清冷的看着她,看得温雅恵纤手捏紧,指甲嵌进手心,一阵生疼。

“好了,”

温大夫人也已经调整过来,她唤了女儿,道,“惠儿,你过来吧,这事和你有何关系呢?”

说完她看向阮觅,再没了之前的疾言厉色,温声道,“顾夫人,刚才事关我温家和惠儿的清誉,一时情急,忘了顾夫人也是此次误会的最大苦主,还请顾夫人勿怪。”

“刚刚顾夫人也听到了,家人出言无礼,我已经出言喝止。这些事情,清者自清,顾夫人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若是我们因为此事生隙,针锋相对,才会真让旁人看了笑话。”

说完她就向阮觅略颔了颔首,唤了温雅恵就转身离开了她不需要阮觅的回答,她害怕阮觅口中会迸出什么让她们更难堪的话来。

温家人神色各异的转身准备离去。

然后就听到后面阮觅道:“我算不得什么苦主,不过是看着别人蹦跶而已。”

又听到她对那孩子道,“玄凌,我们走吧,跟这样的人家说话,稍一不慎,就能把你的话改成不知道什么样,改天,就会又有新的谣言出来这便是阿娘平日教你‘亲君子,远小人’的缘故了。”

温家众人那迈出的步子差点被绊倒。

温二夫人大怒转身,却是被温大夫人一把扯住。

后面温雅恵也同样扯住了面上气得通红的堂妹温雅涵。

温大夫人扯了温二夫人,沉声说了句“我们走”,就拖着温二夫人加快步子离开了。

及至穿过回廊转了弯,温大夫人才松了手。

温二夫人摸了摸自己刚刚被自家大嫂攥得生疼的手腕,道:“大嫂,刚刚你为何不让我教训那贱人,看她那张狂样,竟由得她诋毁我温家吗?”

温大夫人看了她一眼,再扫过先前说话的那位夫人身上,再转开,才咬着声音道:“你还嫌我们家沾惹的腥味不够重吗?这个时候若是和那阮氏争执的事情传出去,只会更加坐实了那御史之言。”

“王妃娘娘为何说要请了那阮氏入宫?不就是为了洗刷掉我们温家的污名要是这么一闹,真是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说完她按了按额角,刚刚也都怪她太过冲动了。

是她实在没想到这阮氏竟是这么个不管不顾的性子也难怪西宁侯把她给远远的送走,让她“深居祈福”了!

*****

出了源山寺上了马车,阮觅就看向了凌哥儿,神色严肃地问道:“玄凌,那些事情,还有朝堂上的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如果只是朝堂上郑御史参劾温次辅的事本身也就罢了,但那背后却牵扯到外面各种难听的流言,各种她和顾云暄和离的版本儿子还小,她不希望他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生出不好的情绪,或者戾气。

凌哥儿转头看向自己阿娘,道:“是陈叔跟我说的。”

阮觅松了一口气。

不是外面听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好。

陈叔是自凌哥儿一岁时,顾云暄就请了来安排在凌哥儿身边照顾他的人。

沉默寡言但却细致周到,还会武。

是阮觅跟顾云暄和离之后唯一留下的,顾云暄安排过来的人。

她看他一向和外面的人素无来往,眼里除了玄凌之外再无其他,便留下了他。

现在想来,真是处处漏洞。

凌哥儿看自己阿娘问完自己一句话,就靠在马车座背上皱了眉不理会自己,他想了想,就伸了小手,两只手一起攥住了阮觅的手,道:“阿娘,你不用担心。其实,你不要阿爹也很好,你有我就行了。”

阮觅转头看他一眼,看他装作认真但实则实在狡黠的眼神,笑了出来这个时候倒又像个孩子了。

所以不管外人觉得这孩子有多让人吃惊和不安,在她眼里,始终都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她伸手摁了摁他额头,道:“嗯,那你得再大点,等你功夫比你爹还好的时候,就真的行了。”

从此之后凌哥儿就又多了一个新的目标。

*****

西宁侯府书房。

顾云暄正在翻着福建督府昨日才刚刚传上来的奏折。

是有关加强福建水师和加建战船的。

贞和帝看到奏折后面想要朝廷拨款的巨款数目就直接将奏折扔给了顾云暄,让他看看要如何处理。

顾云暄正在看着奏折中福建都督介绍的梁家船行的那几行字,外面墨七就进了来。

墨七禀告道:“今日夫人带着小公子去了源山寺,见了元陵大师。出大殿之后在路上遇上了温家的一干女眷,因着赐婚和外面的流言一事发生了一些争执。”

说着就把具体的争执内容都复述了一遍。

顾云暄先还有些意外。

听到那温家人竟敢说什么“外室”之时隐有怒气,但后面很快那原先有些沉的神色就松了下来,默了一会儿后甚至嘴角还往上翘了翘。

这几日一直都提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

她肯和人争执就好。

他知道她,总是会生机勃勃的。

他低下头,随手翻了翻奏折,道:“宫中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墨七抿了抿唇。

他看出自家主子这么多天来一直都阴沉的面色总算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放晴,委实不想在这个时候禀告让他扫兴的消息。

可是顾云暄问了,他也不得不答。

他道:“温淑妃娘娘在打听西北魏家大姑娘的事,据说是陛下有意将魏家大姑娘赐婚给四皇子为四皇子正妃。”

“另外此次因为赐婚温家大姑娘给侯爷之事,温家和温大姑娘名声都有所受损,陛下心有愧疚,便欲再另赐温大姑娘一门亲事,但暂时还没定下人选,听说陛下有意在西北或是北疆军中择一将领赐婚。”

“啪”得一声,桌上的奏折就被合上了。

墨七都不敢抬头看自家主子的脸。

他只觉得脑门疼,心道,这位陛下这都叫什么事,不管是西北的战乱也好,战后的休养生息政策也好,还是西南的骚乱也好,福建沿海的海寇也好,他都不管,就偏偏天天琢磨着做媒婆,不,媒公,乱点鸳鸯谱做什么?

就这么瞎折腾,是生怕那温淑妃娘娘和四皇子殿下不够惹人厌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呜,眼睛好疼,睡觉去,大家晚安~~

☆、心尖

皇帝二十年如一日的宠爱温淑妃和四皇子, 温大姑娘隔三差五的就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这么些年来, 温家除了在岑家人手上吃过些亏之外, 在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下过脸子过,更何况还是事关温家和温大姑娘的清誉?

是以温大夫人回府之后是越想越觉得不安, 第二日就带了女儿温雅恵去了宫中寻温淑妃说话。

温大夫人和温淑妃说话之时温雅恵一直神情恹恹。

这也难怪她, 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没将她击垮已经算是不错了。

先是不能嫁青梅竹马的表哥了,要赐婚给一个庶子出身的武蛮子西宁侯,结果这门婚事都没成, 还被满世界说是他们温家不惜毁了人家的原配上赶着嫁,还被西宁侯当着满朝文武打脸。

最后又被西宁侯那个原配羞辱。

温雅恵本是天之骄女, 温家和温淑妃心里内定的未来太子妃, 何曾受过这样的打击和羞辱?

温淑妃看见她这样子也有些心疼, 就柔声道:“惠儿,明珠就在后殿小憩, 算着时间也该起身了, 你去寻她玩一会儿, 我跟你母亲说说话。”

明珠就是温淑妃所出的明珠公主, 今年十五,是贞和帝最为宠爱的小公主。

温雅恵起身柔顺的应下就退下了。

她走到门口还未跨出门,就听到里面自己的母亲隐约哽咽道:“娘娘,这孩子可怎么办啊?臣妇听说陛下有意给她在西北和北疆将领中给她寻一个夫婿,且不说那些人家不知根不知底,也不知是个什么德性, 就是这天长水远的,若是将来她受了什么委屈,可不是连个信都没处送?一想到这些,我这心都要碎了,这孩子,这么多天以来,就这么一声都不吭,可臣妇看着她,那手腕都要瘦得连根镯子都戴不住了”

温雅恵的脚步就这样踩在门槛上,都不知道是怎么跨出的门,出去了又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失魂落魄的去了后殿。

她去了后殿听说明珠公主还在睡着,便打发了宫人下去说是她在房中候着就好。

其实她根本就没什么心思陪明珠公主说话。

只想一个人就这么静一会儿。

“惠儿。”

温雅恵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唤她,如遭电击。

她转回头,就看到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的四皇子赵允炜。

她喃喃道:“表哥。”

未语眼中已经有泪花闪现。

温雅恵一向都是骄傲端庄又明媚的。

四皇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柔弱无助恍若迷了路般的样子。

他一阵心疼,忍不住上了前去,柔声道:“惠儿,这段时间你可还好?”

温雅恵看着四皇子。

她自幼就被放在祖母身前教导,家中对她的教养十分重视,是以她的见识远飞一般闺阁女子所能比。

她知道陛下和姑母为何想要将她赐婚给西宁侯。

西宁侯不成,还要将她远嫁给西北或者北疆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也听说了陛下已经定下魏家女为四皇子妃的事。

这一切都是为了四皇子的前程。

可是她呢,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心里满是酸痛,眼中就落下泪来。

泪眼模糊中,她就落入了一个宽大又温暖的怀抱之中。

她心中一惊,想要挣扎出来可是她动了动,那抱着她的怀抱更紧了,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萦绕,直钻入口鼻之中,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也软了下来。

一个声音跟她说,你不能这样,陛下已经定下魏家女为他的正妃了。

她若是这样跟了他,就只能是侧妃了。

可是远嫁去西北或者北疆,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能比皇子侧妃,甚至皇妃要好吗?

她姑母不就是从太子良媛到现在的淑妃的?

心慌意乱中,她感觉到他低下了头来,在吻她的泪水。

她想拒绝,想推开他,可是这怀抱太温暖,这吻太温柔,她根本推不动,甚至忍不住伸手环抱住了他。

*****

温淑妃见过温大夫人之后第二日就又召见了南阳侯夫人曾氏。

她质问曾氏道:“当初陛下欲将本宫的侄女赐婚给西宁侯,本宫也曾召见过你,那时你可是口口声声说过二人的确已是和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你们南阳侯府不喜那阮氏商户女的出身和性情,所以逼了他们和离,但西宁侯并不情愿,所以怒而从军,等回来之后就不顾南阳侯的反对,又要执意接阮氏回来?”

意思就是这都是你们顾家的烂事,父子间的事,嫡母和庶子之间的事,结果让陛下误会了,让温家遭了无妄之灾。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一定要有个背锅的。

南阳侯也好,西宁侯也罢,反正不该是温家。

曾氏听到温淑妃说起阮觅也烦。

她现在真是厌恶透了阮觅,只恨当初怎么就没直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了她,留下了这么个祸害。

连温家都不能除掉她。

顾柔已经把去寻阮觅然后被阮觅泼了一脸茶水的事情告诉了她。

跟她道:“阿娘,原本我不欲生事,并不想将此事告知于你,只是现在二哥竟然为了她拒掉温家的婚事,说未曾跟她和离,可见二哥对她的重视。”

“我不知道为何,她竟然对我们,对南阳侯府恨之入骨她心里已经认定了是我们南阳侯府害她,我怀疑二哥是不是已经告诉了她他的真实身份,她也猜到我们侯府想将我嫁给二哥,所以才会对我敌意那么深。”

“阿娘,我甚至怀疑当年她跟二哥的和离也只是假相,根本就是她怕二哥不在,我们侯府对她不利,所以才假借和离之名脱离侯府否则为何二哥当年跟她和离了,还特意警告阿爹让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母子?这事怎么都说不通。”

“阿娘,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她留在二哥身边,就不仅是我嫁不成二哥的问题,而是我怕二哥会听信她的枕头风,将来不仅不会对我们南阳侯府感恩重用,反而会对我们秋后算账。”

曾氏想到这事心中就像插了根刺。

事已至此,不除掉阮觅是肯定不行的了。

否则哪里还有南阳侯府的活路?

可这事曾氏既不敢跟南阳侯商量,现在阮觅也不在眼皮底下,更是直接和女儿翻了脸,想要暗中神不知鬼不觉除掉她是不可能的了。

此时她听到温淑妃再问起阮觅,心中就转了数转,酝酿出了个借刀杀人之法。

她道:“娘娘,西宁侯自幼聪颖,能文能武,深得我们侯爷的重视,就是我们世子亦不能比。”

“西宁侯自娶阮氏,一向对她爱如珠宝,是以我们府上断不敢有对阮氏不好的地方,当初和离之事我们心中其实也觉得蹊跷,不过现在侯爷说是元陵大师所言,要暂居府外,这样说倒是能说的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又致歉道,“娘娘,这都是我们之过,再加上外面的流言,无端端让阮氏误以为是娘娘和温家想要害了她,取她而代之,给娘娘和温家添了祸事,此事臣妇若有机会,定会好生跟阮氏解释的。”

温淑妃皱了皱眉。

曾氏总算也成功的在温淑妃的心里也插上了一根刺。

不久之后西宁侯对其夫人视若珍宝的传言便传了出去。

说什么和离也好,深居祈福也罢,不过就是因为其夫人是商户女出身,不喜侯府规矩大,西宁侯亦不舍得其夫人受半点委屈,这才将她送了出去总之,这位夫人就是西宁侯的心头宝,眼珠子,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断断不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不然如何肯为她抗旨赐婚?

*****

源溪山庄。

阮觅坐在长榻上听着另一头的阮二婶眉眼带笑,喜不自胜的说着外面的那些传言,说完就道:“觅觅,我就说侯爷是爱重你的,这不,他都已经亲自在御前澄清了,说你们未曾和离,你也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还记得啊,那时你们刚成亲时他看你的眼神,简直像是要烧起来,旁人看了都脸红心跳的,就你这孩子,一向聪颖,却总在这事上少根筋似的。”

阮二婶说了半点,但阮觅却没什么反应。

沉着脸,无半点喜色,反像是在出神着,神思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

阮二婶慢慢收了笑容,仔细看了看阮觅,顿了顿,道:“觅觅,你不会是,还是不愿跟侯爷和好吧?”

她的神色渐渐凝重,道,“觅觅,你可千万别糊涂。婶娘不知道你跟侯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他能这样待你,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你也不要一味的再推拒了,否则若他真是变了心,你才会悔之莫及。”

她又想到梁衡。

想到那日在源山寺后山梨花树下的那一对如若璧人般的背影,心里就咯噔一声。

她心道,侄女不会是喜欢上了梁衡吧?

或者,当年她就是喜欢梁衡的?

否则,这么多年来梁衡怎么就都一直未娶妻?

一时间阮二婶想得有些多。

这越想,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

她忍不住又劝道:“觅觅,你一向聪慧,也已经不是小孩子,当知道这世上女人从来都不是靠情情爱爱活着的,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当替凌哥儿考虑,他可是侯爷的嫡长子,你若不回侯爷身边,将来凌哥儿怎么办?”

阮觅听到自己二婶说起凌哥儿就回过了神来。

她知道自己得赶紧表个态,不然这二婶还不知道有多少话说。

她挤了个笑出来,道:“二婶,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听了你刚刚说的那些外面的传言有些担心而已。”

阮二婶松了口气,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侯爷爱重你,那是好事,也歇了旁人想要进侯府的心思。”

说完又叹了口气,道,“觅觅,二婶知道你不喜自己的事情被别人这般乱搬,但事有两面,毕竟你的出身比不上那些世家贵女,外人皆知侯爷看重你,也能让旁人不敢轻视你,不能随意打你和凌哥儿的主意。”

阮觅苦笑。

若他只是个西宁侯,说不定真的可能歇了旁人想进侯府的心思。

可若他是元后嫡子呢?

甚至是他们大周的储君呢?

她不知这外面的传言是何人所传,但分明就是不怀好意,在给她布置一道一道的催命符。

因为顾云暄越是看重她,将来容不下她,想要她命的人就会越多。

可笑顾云暄还说只要对外说她要深居祈福,就能挡了外面的明枪暗箭,她还能跟以往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入了这个局,哪里还能置身事外?

他心里想必其实也是清楚得很。

否则干嘛专门安排人给她说宫里宫外,朝堂内外的事情做什么?

布了局,就只等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踏。

而她偏偏,也退无可退。

因为,你若退,怕不是最后只能退到悬崖边,跌的粉身碎骨。

“迟则生变,觅觅,你还是早点搬回侯府吧,不然婶娘这心啊,总是七上八下的。”

阮二婶又劝道。

她看阮觅显然不怎么将她的话听在耳中的样子,又叹了口气,道,“觅觅,你也不要嫌二婶啰嗦。这事,你真的是越早搬回侯府那边越好,不说侯府那边,就是福州那边,我猜测,以你祖父祖母他们的性子,得知了侯爷立功归来,得封侯爵位的消息,怕就要赶到京城来了,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二婶啰嗦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