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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她想嫁人 五叶昙 17580 字 2个月前

☆、色起

福州那边, 就是阮觅的家人。

阮觅的祖父祖母,父亲继母还有大哥大嫂。

阮觅看到自己二婶眼底对自己的担心, 原先游移的心神就慢慢收了回来。

她本就不是什么悲观消极的人, 虽则是被迫入这个局的,却也能很快就调整过来, 别人都巴不得她过得不好, 那她是万万都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的。

反正让自己过得被动狼狈那是万万不能的。

就是顾云暄那里。

既然对外和离是作不得数了,而他也承诺了不会娶别人,甚至不会让别的女人诞下子嗣这种话虽则听听也就算了, 但她自然也不会自怜自艾的把正妻的位置让给别人那不亚于躺在了砧板上任人宰割。

所以未和离便未和离吧。

但她却也没打算要顾云暄她想到那些梦,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死了, 玄凌被他的那些女人毒死了, 而他却还是继续高高在上的活着, 睡着那些害死她和玄凌的那些女人们,就委实不可能再和他做回夫妻。

这是他自己说的, 她不愿见他, 也是可以的。

而且她可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顾云暄这么做是因为他有多爱自己。

不过是起于色, 终于他的掌控欲罢了。

以前她不懂他。

但那日听完他的那番话之后却好像一下子就懂了。

甚至包括他为何不肯对自己放手都懂了。

在那样一个困境中挣扎着生存下来的人。

他对他自己, 对他身边的一切,怕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掌控欲。

他不可能接受自己对他的叛离。

亦不能接受圣上或者任何人掌控他的婚事。

所以他便要把自己钉在那个位置上如此而已。

但就是那么个位置,要怎么活,却是看自己的了。

她想要自由,想要自己能掌控住自己的生活,得先掌控住这个位置。

所以无关情爱, 这也算是一种合作了吧。

想明白了,也就没什么可郁结的了。

阮觅觉得,这也就她了。

若是其他人遇到顾云暄,真是九条命都不够死的就她,也还是靠了神灵托梦才躲过了第一个死劫,真是半点轻心不得。

她看向阮二婶,笑道:“来就来吧,我也几年没见祖父祖母还有父亲大哥他们了,他们来了也好。”

说完又莞尔,道,“二婶,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到我这里来念经我已经特地从源山寺请了一尊佛像在庄子上,他们要是到我这里来念经,就过来陪我一起念好了。”

阮二婶: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孩子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啊!

怎么就这么倔呢!

她忧心忡忡道:“觅觅,你还真打算就这么一直住在这个庄子上吗?”

“嗯,当然了,”

阮觅点头,很是认真道,“二婶,你忘了,顾云暄不是都当着满朝文武说了,我跟他命格不合,不能住回侯府的,要深居祈福吗?所以我这才特地从源山寺请了佛像我这要是现在就搬回侯府,那顾云暄岂不就是犯了欺君之罪?那可是要灭九族的。”

阮二婶:

她终于是彻底劝不下去了。

所以阮觅最终还是继续留在了庄子上。

不过发生了这许多事,庄子上不可能再像往日那般平静。

阮家陆续收到了不少邀请阮觅参加各种宴会宴席的帖子。

甚至还有马车出了“故障”,某个夫人姑娘在源溪山庄不远处“身体不适”过来请求借宿借口水的,真是无奇不有。

就是宫中,岑太后和温淑妃都先后赏赐了不少东西到阮家,安抚阮觅先时因赐婚一事受到的“委屈”。

不过这些都不难打发和应对。

五月初,西北世家家主,原西北督府都督魏鼎携其夫人魏老夫人入京。

阮觅知道,这风浪才是真正的来了。

因着这事,就是阮二婶递过来消息,道是阮二叔已经收到了福州那边的信件,上面说阮老太爷自得了顾云暄立功回京,得封西宁侯的消息,不知道京中阮觅和顾云暄到底是什么情况,再加上他们还从来都没见过小重外孙凌哥儿,就把福州那边的事暂时交给了阮二老太爷,正举家来京城的路上之时,阮觅也只是“哦”了一声,心道,这后面可真要不知怎么热闹了。

*****

陪同魏鼎魏老太爷和魏老夫人入京的是他们的长孙,现在的西北督府都督魏令绪的嫡长子魏泽桉。

魏老太爷入京的第二日就携了长孙魏泽桉上朝见驾。

贞和帝见到魏老太爷自是十分激动,还有些愧疚等各种复杂的情绪。

他道:“老将军一路辛苦了,朕听说,此次对西域和西越之战,老将军不顾年迈和旧伤,还曾数次亲自带兵上阵,杀敌无数。老将军镇守西北数十年如一日,我大周边疆的安定,多劳老将军和边疆的战士了。”

魏老太爷就谦恭道:“食君禄,分君忧,我们魏家世代受陛下恩宠,理应替陛下分忧,更何况保疆卫国本就是我们西疆每一个将士的职责所出,老臣忝当陛下之盛赞。”

这样一番抚慰和寒暄之后,贞和帝又道:“朕听说此次老夫人亦随着老将军一起来京了。这一路长途跋涉,老夫人身体可还好?朕打算着人举办一个欢迎宴欢迎老将军和老夫人,可要等上几日,待老夫人歇上几日再办?”

魏老太爷道:“多谢陛下挂念和体谅,臣妇近年身体的确病弱,此次长途舟车劳顿,在数日前便已病倒,近日怕是的确不胜宴席的繁冗,要辜负了陛下的心意,还请陛下恕罪。”

贞和帝自又是一番慰问,又道“既是病弱,何必赶着入京,也当痊愈了才好”云云。

魏老太爷道,“此次臣妇定要拖着病体上京,一则是她自嫁去西北,已经有数十年未曾回京,心中挂念,二来还有一件事,这两年来一直困扰在她的心头,已成她的心病,所以无论如何片刻也不愿等,定要入京。”

“此事其实也困扰了老臣两年,奈何彼时西北战事正酣,此事又事关重大,老臣未经确认,不敢信中冒然上奏,是以此次西北战事平定,老臣才携臣妇上京,想要当面禀告陛下。因事关重大,亦不敢再拖延,还请陛下准奏。”

贞和帝一怔。

他定定看着魏老太爷。

虽则此事在得知魏鼎入京之后他就知道是早晚的事了,但此时魏鼎入朝不过三刻,就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个话题,还是让贞和帝有些微的失控之感。

但他很快收敛了这份微妙的情绪,温声道:“是何事竟然让老将军和老夫人这般困扰,又需得老将军特地上京跟朕禀告?老将军不必拘泥,就请直言即可。”

魏老太爷道:“陛下,是有关陛下中宫嫡子二皇子一事。”

原本大臣们都已经听皇帝和魏老太爷的对话听得头晕脑胀,欲睡而不能,十分的痛苦。

魏老太爷这么一句话他们先还未反应过来,待片刻之后,就激灵一下被惊醒,真是比什么药都管用。

满朝皆惊。

皇帝唯一的嫡子二皇子命丧于二十一年前的明和宫大火。

彼时他不过五岁。

这都二十多年了,朝中大臣已在朝堂二十多年的本就不多,更何况那事本就是一个禁忌,从来无人敢提起。

是以朝臣们甚至都早已经忘记了皇帝还有一个嫡子。

唯有承恩公岑伯濡和岑家的人,还有温次辅温时正等人神色都凝重起来,心往下面坠了坠,看着魏老太爷的眼神也利了起来。

他们想的是,这个魏鼎,不会是借西北打了胜仗,特地回京,倚老卖老,想要给谁泼脏水了吗?

事实上,不仅是他们这般想,所有的朝臣反应过来后也都这般想当然,他们想的不是魏老太爷要给谁泼脏水,他们想的是,当年明和宫大火,二皇子被烧死一案皇帝轻飘飘的以“意外”二字结了案,所有人都把这件事情放下了,但魏家人却不可能放下。

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年,魏家人这是想要翻案,替二皇子和魏后追寻公道来了。

他们都是竖着耳朵小心翼翼的觑着地上那一排排的官靴和官袍衣摆。

贞和帝先好像也被震住了,一时面无表情,好一会儿那表情才裂开,哀色和沉痛之色溢出来。

他道:“允煊,允煊二十一年前,明和宫大火,允煊葬身火海。老将军,您和老夫人是允煊的外祖,外祖母你们此次入京,是想要去皇陵祭拜他吗?”

“朕曾经应了皇后,替允煊立了衣冠冢,就在皇后身旁,一直陪着她。你们去祭拜允煊,顺便也可以去看看皇后。”

这话本没有什么,但不知为何,众臣都被贞和帝说的有点毛骨悚然。

魏老太爷跪下,道:“不,陛下,老臣和臣妇入京,并非是为祭拜二皇子殿下,而是两年前,老臣和臣妇在西北战场,见到了二皇子殿下。”

众臣:

他们都跟看疯子似的看向魏老太爷。

又是心惊又是发寒。

而岑家人和温家人,还有今日同样立在朝堂之上的大皇子赵允炀,四皇子赵允炜,面色却俱是大变。

大殿凝滞片刻之后,承恩公岑伯濡跨前了一步,打破了静寂,斥道:“魏老将军,子不言怪力乱神,你休要在朝堂上胡言乱语,冲撞陛下。”

☆、归位

魏老太爷看了他一眼, 却是没理会他,只是直直的跪在了御前, 等皇帝的表态。

皇帝的面色很奇怪。

他就那样盯着魏老太爷, 许久之后才慢慢道:“你看到允煊了?”

魏老太爷道:“是的,陛下, 老臣在离州的战场上见到了一位年轻将领, 老臣怀疑,很有可能就是二皇子殿下。”

“陛下,二十年前, 明和宫大火,老臣曾收到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送信给老臣, 道是大火之时, 二皇子并不在宫中, 侥幸生还,只是流落宫外。这二十几年来, 老臣一直都在寻找二皇子, 却未能寻到。”

“彼时大理寺已断案, 道是二皇子已经葬身火海, 所以老臣在未能真正寻找到殿下或者十足的证据之前,万万不敢胡乱上书给陛下,徒惹陛下伤心,亦引来朝廷震荡。”

“两年前,老臣在离州战场上见到一位年轻将领,初初见到他时, 老臣当然不可能认出他就是殿下,只是觉得有些面善,直到那位将领一次受伤,老臣探视他,意外看到他身上的配饰和纹身,才知道那可能真的是二皇子殿下那配饰是皇后娘娘自幼就带在身上的命牌,而那纹身则应是二皇子殿下满周岁时刻的皇族纹身。”

“只是兹事体大,老臣断不敢在信中妄言,所以这才特意上京,亲口禀告于陛下,由陛下来确认此事。”

魏老太爷此言一出,满朝先震惊后哗然。

承恩公岑伯濡心中惊涛骇浪。

虽然他知道这种事情魏家绝对不敢乱言,怕不是有七八分是真的,但他还是大声呵斥道:“荒谬,真是荒谬至极!”

“魏鼎,你这是疯了吗?竟想以一件所谓的命牌和纹身就说二皇子尚在人世?那个你所谓的二皇子殿下怕不是你们魏家之人,因为和魏后生的有一些相像,就想拿来冒充二皇子殿下魏鼎,中宫嫡子的意义想必你再清楚不过,你这般言行实在是居心叵测,莫不是想要图谋造反?”

不管如何,哪怕那个二皇子是真的,也必须是假的!

魏老太爷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老臣不过说因着那命牌和皇室纹身,老臣怀疑他是二皇子殿下,但却并不敢确认。”

“怎么,承恩公尚未见到人,陛下也都还没说什么,就急得这般跳脚,一个劲的给老臣强加罪名做什么?莫不是心中有鬼,想要阻止老臣继续说下去不成?”

“你!”

岑伯濡大怒。

魏老太爷却是已然转头不再理会他,而是再次转向贞和帝,沉声道:“陛下,仅凭那年轻将领的长相,和那命牌还有纹身,老臣自不敢确认那就是二皇子殿下。”

“更何况据老臣所知,每一位皇子的皇室纹身,都是独一无二的,外人并不能知,是以老臣这才连奏折都不敢乱写,亦不敢和那位将领相认,一直等到战事结束,这才特地从西北赶到了京城,将此事禀告给陛下,由陛下来查核确认。”

岑伯濡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每一个皇子身上的皇室纹身,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只有极少数人才会知道,而在皇家的秘档中也有记录,一核即知。

当然这其中亦不是半点漏洞也无。

例如,魏鼎既是二皇子的外祖,那他从皇后娘娘或者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那里得知那纹身图案,再给那人也未尝不可能。

岑伯濡正准备再出声驳斥,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魏老将军,你既说是将此事禀告给陛下,请陛下来确认,那那人应该也带过来了吧?那何不请他到这大殿之上和陛下相认?”

却正是已年迈,即将致仕,近几年来在朝中一向少言的内阁首辅杨鸿继。

他说完还看了看魏老太爷身后的魏泽桉,道,“魏老将军说的年轻将领不会就是您身后的这位吧?”

众臣:

因着杨首辅的这句话,大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诡异得放松了些。

魏老太爷忙道:“杨首辅万万不可作此言,这是老臣的长孙,如何会是殿下?”

又道,“那位肖似殿下的将领的确是在这大殿之上,但却并非是老臣带来的。老臣说过,兹事体大,陛下未曾确认,老臣不敢擅自和殿下相让,是以这位将领也并不知情的。”

就在这大殿之上?

年轻将领?

是谁?

众臣好奇之心顿起,俱或是在大殿之上扫射起来,或是看向了魏老太爷。

而魏老太爷也没让大家失望,说完就看向了一直就在大殿之上,未曾出过声,甚至连神色也都未变过半分的西宁侯顾云暄,道,“老臣所说的那位将领,就是西宁侯顾将军。”

众臣: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投在了顾云暄的身上。

不约而同的,不少人心中竟生出了以往怎么没发现,这位长相好像是有很多的皇族特征啊!

一时之间,众人的脸色已经简直不能用一般的语言来形容。

“荒谬,荒谬至极!”

岑伯濡近乎气急败坏道,“世人皆知,西宁侯乃南阳侯府二公子”

可他的话音尚未落下,顾云暄却已经走了出来。

他走到了殿前,就对着贞和帝跪了下来,道:“父皇,是儿臣。”

众臣:

这简直是要疯了。

“大胆?!”

“父皇!”

岑伯濡目眦俱裂,大皇子和四皇子同样是面色惨白。

而此时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没站出来。

但他的那样子显然受到的惊吓丝毫都不比岑伯濡受到的惊吓要小上半分岑伯濡是震惊恼怒,而那人却是面色煞白,冷汗涔涔,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活见了鬼般。

那人就是温淑妃的父亲,温次辅温时正。

岑伯濡对着顾云暄大声喝斥道:“顾云暄,你疯了吗?难道你说你是二皇子殿下就是二皇子殿下?你可知冒充皇族血脉是诛灭九族的死罪!”

可是已经没有人理会他。

朝臣们都盯着顾云暄。

皇帝也盯着顾云暄。

而顾云暄却是纹丝不动。

贞和帝看着乱轰轰的朝堂,和面色各异,显然是受到惊吓不小的朝臣们,再看下面跪着的笔直的次子顾云暄。

有那么一刻,他也在想,此刻,他能说不吗?

这场认子本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幕剧。

本来是该由他主控,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计划好的。

只是不是现在。

不是魏家人还没征询过他,就这么在朝堂上提出来。

他是想安排的更完美一些。

把魏家女先赐婚给四子,再给明珠公主择定了驸马等等一系列事情先安排妥当之后但魏鼎这么突然的来一下让他的计划都打乱了,这让他现在心里堵了一口气。

但这气他却不能发泄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自己唯一的嫡子身上。

所以最后他只能把这股气活生生的给吞了下去。

他没有理会岑伯濡的叫嚷呵斥,只是看着跪在下面的顾云暄,说了一句让满朝大臣下巴都差点掉地上的话。

他沉声道:“是,西宁侯的确是朕的二皇子。当年是朕亲自派人将他送了出去的。”

“陛下!”

一阵静滞后岑伯濡和温时正都跪了下来。

颤抖着惊呼了一声“陛下”。

贞和帝面色复杂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转头对大太监德庆道:“派人去把钦天监监正习师请过来。”

说完顿了顿,就对众大臣道,“当年二皇子出世,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道星象有异,二皇子虽命格贵重,但命星黯淡,极易陨落,后元陵大师道宜送其出宫,在民间历练数年,才可佑其平安,彼时朕只得一嫡子,自不愿送其出宫,及至明和宫大火,皇后哀求,朕这才无奈命人送了他出宫。”

岑伯濡嘴唇抖动。

他想说什么,可是要质疑的话很多,却是半句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皇帝既已这般说了,这其中又涉及钦天监监正,元陵大师等皆是在大周国德高望重之人,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而且,中宫嫡子,皇帝会随便认个人回来做中宫嫡子吗?

“陛下,既然二皇子是被送出宫抚养历练,陛下却为何要说二皇子早已葬身火海,还为此事惩罚了数个宫人?”

甚至借着此事从此冷落了岑贵妃,对岑太后也开始再不像从前那般孝顺,又对岑家处处打压

岑伯濡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心中的郁愤却是越燃越深。

彼时他们皆以为皇帝是将皇后的病逝,二皇子被火烧死这笔账记在了岑太后和岑家人的身上,是以才会从此对岑家改了态度众臣也皆是觉得理所当然。

其实怕是不少人心里也都是觉得魏皇后的病逝,二皇子被烧死肯定是和岑太后还有岑家脱不开关系的。

可到最后,二皇子根本就是皇帝自己送走的?

“这是翼皇叔的意思,”

皇帝听到了岑伯濡的声音,他淡漠道,“这些年二皇子在回京之前,一直都是住在了北疆翼皇叔处。翼皇叔一向避世而居,不欲受人打扰,他肯替朕教导二皇子已是难得,这样的要求朕自然会应允。”

翼皇叔,也就是翼亲王,是先皇的弟弟。

是明绪帝唯一的嫡子,只是他对帝位不感兴趣,最后皇位才会落到了先皇的头上。

顾云暄,不,赵允煊在回京之前,竟然是翼亲王抚养着的。

这回谁都再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谁也不敢再质疑他的身份。

*****

“砰”得一声,岑太后将药碗给砸了出去。

碎瓷片和碗中黑乎乎的药一起飞溅了出来,溅得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满身满脸都是,碎片割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是他却是动都不敢动。

“母后,母后您息怒。”

岑贵妃一把搂住岑太后,手揉着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

可她这般劝着,自己的脸上却也同样已经是满脸泪水。

她转头就对小太监喝道:“你先退下。”

及至小太监退出去了,外面心腹宫人带上了门,在外面守着,岑贵妃才劝着岑太后道:“母后,母后,您先别着急,事情还未弄清楚,等弄清楚了我们再好好筹划。”

“就算那西宁侯顾云暄真的是二皇子,但他在宫中和朝堂上都毫无根基,就这样从天而降,短时间内也影响不了炀儿在朝中的地位,就是陛下他想立他为储,朝臣也不能答应。可陛下他,”

她咬了咬牙,眼中一抹恨色划过,道,“母后,陛下他可没有多少时间为他谋划了。”

可她口中虽然这样说着,但嘴唇却是抖着的,脸上更是满脸的泪水,早失了以往她一贯温柔冷静漠然的样子。

这么些年来,她一贯的温柔沉静,好似与世无争,也不在意皇帝对温淑妃的百般宠爱那是因为她心里已经对皇帝的爱绝望,早对他失了心。

可她心里怎么会没有怨和恨?

她是靠着最后一根稻草才可以保持着淡然,保持着温柔沉静,可若是这最后一根稻草也倒下了,那她这么多年的坚持还剩下什么?

皇帝,他可真是对人刮骨的狠啊。

把每一个人都利用透了,把每一个人都算计尽了,几乎是熬成灰般践踏。

这世上怎么就会有这样一个人?

更可笑的是,她年少的时候怎么还曾真心实意喜欢过这么一个人?

岑贵妃劝着岑太后,可她自己捏着被子的手却都在发着抖。

☆、日子

第34章日子

京城魏宅。

魏老太爷在和魏老夫人说话。

旁边还立着长孙魏泽桉。

在今□□堂上之前, 不管是魏老夫人还是魏泽桉,他们也都不知道顾云暄就是二皇子赵允煊。

魏老太爷跟魏老夫人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 因魏泽桉是魏家长孙, 未来的魏家家主,所以也特地让他在旁听着, 借机教导他。

魏老夫人听了外孙侥幸从大火中逃生, 四岁多不到五岁的孩子,先是辗转去了西北,再去了北疆, 最后又回京城,只听得心痛如绞。

但听到魏老太爷说外孙得知皇帝欲将孙女魏嘉赐婚给四皇子赵允炜, 为阻止皇帝赐婚, 就密信让魏老太爷出其不意, 提前揭破他身份一事,就皱了皱眉。

她道:“太爷, 你也太鲁莽了些, 二殿下这孩子心地善良, 不忍嘉嘉被赐婚给四皇子, 这才提议让你赶在陛下赐婚之前就将他的身份公开出来,可是这也太冒险了些,而且这样陷陛下于被动,陛下心里堵了口气,只怕会对二殿下的处境不利。”

说着又道,“至于嘉嘉的婚事, 陛下总不会不问我们的意见就直接赐婚,我们来之前不就猜到过皇帝他可能打嘉嘉还有泽桉他们婚事的主意,不是商量好了,届时只要我们说嘉嘉已经订亲也就是了。”

“再不济,就说是皇后娘娘的遗愿,要把嘉嘉许配给二殿下,陛下他还能再把嘉嘉赐婚给四皇子吗?而且这样也可避免陛下他要给允煊胡乱赐婚,强塞温家或者岑家女。”

魏老夫人三个儿子,却只有魏后一个女儿,自小就是放在了心尖子上疼。

可是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召到京城,再莫名其妙的嫁给皇帝,好好的女儿,自小在马背上长大,跟兄长们一起骑马射箭的,皮实的很,却没过几年说“病逝”就“病逝”了。

还有外孙,说什么明和宫的大火是“意外”,怎么“意外”就那么巧合,偏偏烧的是她的外孙?

宫中就两个高阶妃嫔,一个岑贵妃,一个温淑妃,查不查真相都不外乎是这两人,或者这两人背后的家族。

是以魏老夫人心底是恨透了皇家,岑家和温家。

她不是无知妇人。

听说了皇帝想要把孙女赐婚给四皇子,就猜到皇帝用意无非或是为了把魏家绑到温家船上,或是若外孙上位,能看在自家孙女的份上,善待四皇子,无论是哪个原因,为的都是四皇子,为了温淑妃。

这让魏老夫人心中更加厌恶。

她还没听说皇帝想要赐婚给温家女给外孙结果已经被外孙拒了的事情,就是觉得皇帝能算计自家孙女的亲事,怕更不会放过外孙。

是以这才说出刚才那番话来。

魏老太爷听了魏老夫人的话心中冷笑。

他心道,赐婚之前问你的意见,已经定亲?

经了颐真的事情,你还不了解这位陛下吗?

只要孙女还没成亲,哪怕婚期就在明天,他也能不给你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颁圣旨赐婚。

他们边疆武将世家,最忌讳的就是抗旨不遵。

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也不必再说这个了。

他转头问长孙魏泽桉,道:“泽桉,你祖母说把嘉嘉许给二皇子殿下,这事你怎么看?”

魏泽桉脸上一阵挣扎。

他一向孝顺,但此时也咬了咬牙,还是跪下道:“祖父,祖母,孙儿觉得此事不妥。虽说二皇子殿下是姑母的儿子,品性也不差,但他毕竟是二皇子,还是中宫嫡子,姑母当年的悲剧还不够吗?怎么还能让妹妹入宫?”

魏老夫人张了张口。

她想说她也就是那么一说,并没有想让孙女入宫的意思但不得不说,她既说出那样的话,就证明对这个念头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排斥。

魏泽桉又道,“哪怕二皇子殿下不是二皇子,只是西宁侯,妹妹也不能嫁他。虽然我们才来京城,但孙儿已经打听到,二皇子殿下早已有妻室,并且已为二皇子诞下嫡长子,听说殿下及爱重那个女子,如此若是让妹妹嫁给他,是要置妹妹于何地?”

魏老夫人一听先诧异后喜。

她刚刚听了魏老太爷说了那么多,但却还真没听说外孙已经成亲了,忙道:“二殿下竟然已经成亲了吗?是哪家的姑娘?”

魏老太爷咳了一声,道:“是福州一商家女子,此事是二皇子的家事,不宜多说,想来过些时日你也能见到她,届时你看看吧。不过夫人,陛下用不了多久肯定要给二皇子赐婚,你不可太过表露喜好。”

魏老夫人听言默了默,原先面上的喜色也黯淡了下来。

魏老太爷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去宽慰老夫人。

这便是现实。

帮二皇子是必须的选择,但魏家以后却决不能搅和到皇家之事中去。

他看向长孙,道:“泽桉,你说的对,你妹妹的确不能嫁给二皇子殿下,不仅是你妹妹不能嫁给二皇子,就是以后我们魏家任何一个女儿,也不能嫁到皇家。”

“你记住,我们边疆武将世家立足的根本是精忠爱国,保卫边疆。最忌讳的就是将家中女儿送去宫中为妃为后,牵扯进宫斗和夺嫡之争中去。”

“娘家手握兵权,不管是宫中的娘娘还是家族都易遭为帝者忌讳,诞下皇子亦多不可能立为储君。”

“即使侥幸不为帝王忌,宫中多争斗,可边疆世家的家族势力在边疆,虽有兵权却对在宫中的娘娘无任何助力,是以多数位分高却势单力薄,结局凄惨。”

“更甚者,若继位之君与宫中娘娘结下仇怨,还可能给家族招来大祸。你明白吗?”

“孙儿明白。”

魏泽桉跪下应道,“孙儿定当谨记祖父教诲。”

魏老太爷点头,道:“嗯,还有,二皇子殿下虽说是你姑母之子,你可因此对他更为忠心,但却要时刻记住,他就是君,你就是臣,不可逾越了身份。”

魏老夫人一直沉默着。

面色十分黯然。

她知道,老太爷最后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孙子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让她见了外孙,不可感情用事。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允煊系孝懿仁皇后魏氏嫡子,甫出生之际,钦天监观测天相,曰二皇子命格贵重,但命星多坷,需磨砺方可成大器,遂于贞和元年出宫,化名顾云暄先后于北疆,师从于翼亲王,待其年长,入西北军,为西宁将军,率领大军抵御西域西越诸国联军侵犯我大周疆土,击退敌军,歼敌无数,成就我大周军西疆战事的胜局。现钦天监再测天相,云二皇子命星光芒已至,理当归位之时,特此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阮觅手上捏着一份誊抄出来,刻了官印的诏书,听着身后陈嬷嬷说着宫中之事。

眼睛却抬了开来,看向了窗外。

这间外书房的窗外隔着花园可以远远看到庄子特意给玄凌修出来的习武场。

而此时,那里正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顾云暄,不,赵允煊正在教着玄凌习剑。

这段日子,无论外面是怎样的风云变幻,赵允煊每隔上三日都必然会过来陪上玄凌一两个时辰。

孩子总是崇拜强者的。

玄凌也不例外。

而且原本就没人在玄凌面前说过一句他爹不好的话。

他爹不在的日子是去战场杀敌了。

回来之后就隔三差五的报到。

然后他还得了一个让他心里很是得意的信息,那就是:是他娘不要他爹的,并不是他阿爹不想跟他娘一起生活。

而且他阿爹还为了他阿娘在御前,当着满朝文武拒绝赐婚了。

这让玄凌很满意。

所以他现在并不怎么排斥赵允煊,甚至称得上喜欢。

当然这也不妨碍他小心眼贼多,赵允煊陪他习武陪他玩可以,想通过他得到半点他阿娘的信息,那是万万不能的。

陈嬷嬷看到了阮觅看向窗外的目光。

她也看了出去,然后很快就收了回来,道:“夫人,二皇子殿下虽然已经恢复了身份,也已经向陛下为夫人和小公子请封,但奏折却被陛下压下来了,据老奴所知,陛下应已让礼部整理世家贵女名单,想要替二皇子和四皇子殿下遴选皇子妃了。”

“另外夫人,如若老奴所料不差,用不了几日,太后娘娘可能就会派人过来教导娘娘宫中规矩和礼仪了。”

陈嬷嬷是赵允煊给阮觅送过来的人。

这些日子她专门给阮觅补课,疏理宫中,朝廷还有勋贵世家各种关系,讲解各种宫廷和家族秘事的。

但她很少评价谁谁谁的性情如何,都是很中立的跟阮觅说些各种小事,各种秘事,让阮觅自行体会。

就这段日子,阮觅觉着,她听到事情真是不知道能出多少画本子了。

真不知道赵允煊是哪里弄来的人。

不过相处上几日,阮觅便感觉到,陈嬷嬷虽是赵允煊送来的人,但话里行间,却始终是以自己为先的,并没有丝毫她就得为赵允煊的前程和大业该做什么牺牲和退让。

就是阮觅也不得不感慨,赵允煊要真替人考虑起来,是真的缜密到无缝可袭。

可偏偏阮觅绝不是个会轻易感动的人。

要让世人看来,怕真是个铁石心肠了。

“嗯,”

她笑了一下,道,“送过来就送过来吧。”

她总不能真“深居祈福”,那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有人说她不适宜教导玄凌了。

至于什么遴选皇子妃,就更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她只能从这张密密织起笼着她的网中,寻找自己和玄凌生存的空间,或者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看还有没有解了这张网的可能罢了。

☆、补刀

“那边是阿娘的书房。”

玄凌顺着自己阿爹的目光看过去, 突然道。

赵允煊当然知道那是阮觅的书房。

但儿子这么出其不意的一句,还是让他瞬间僵了一下, 然后挽尊似的收回了目光。

玄凌还在看着他。

目光澄净又狡黠, 甚至还带着些隐隐的得意和好笑,像是, “看, 我看透了你的秘密,你装也没有用”一样。

赵允煊那张在千军万马之前,还有在朝堂上不知多少老狐狸面前都从不变色的棺材脸差点儿没绷住。

这儿子, 怎么就跟个人精似的呢?

还不到五岁还差一个月才五岁!

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他四五岁都不像他这样!

可是赵允煊他也不想想, 他四岁半前在宫中, 那是中宫嫡子, 宫里哪个不是把他当什么似的捧着,就是岑太后岑贵妃温淑妃, 心里就算各有想法, 但面儿上对他那也是亲切到不能再亲切的。

及至四岁半之后突然离宫, 世界一夕崩塌, 从此就是心灵和□□上的各种折磨,开始地狱般的习武。

他哪里有什么机会狡黠过?

可玄凌却不一样。

阮觅自己深居少出,但却从不拘着玄凌,甚至是刻意让他在外面摸爬滚打,自小就是在流言蜚语和跟人比拼拳头和脑子中度过的。

所以两人有什么可比性?

赵允煊就觉得儿子虽然聪明,但实在是有些过于机灵了可能是有些像了阿觅吧。

他以前是没有那样的体会, 觉得阿觅的乖巧机灵都是可爱的。

可现在才觉得以前阿觅在他面前,那很可能都是装的,或者至少只是她愿意表现出来的小小一部分现在说实话,他也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话说回来,若玄凌若是个女孩儿,他这般古灵精怪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他想要怎么宠都没所谓。

可若是儿子的话,未免不够持重,心性也还得好好磨上一磨。

他这么一想,父亲的尊严又拉了回来。

他肃着脸道:“这几日你每日把今日的剑法都练上五百遍,下次我考你的时候你得学会融会贯通,不然这段时间我都不会再教你新的内容。”

玄凌:

这不就跟他捉弄了新来的先生,先生要维持风仪,定要罚他一个时辰之内背诵一整篇的千字文一个样子?

其实是恼羞成怒吧?

玄凌也不跟他爹计较。

他举起自己的剑,手一转,挽了个剑花,对着他爹就直接刺了过去。

赵允煊侧身让开,却不想玄凌手上的剑抖了抖,要掉不掉之间,却是突然一偏,对着他让的方向又是一剑刺过去。

赵允煊一个转身退到他身后,但玄凌却像是知道他的招数一样背手一剑就又刺了过来,如此接连不断,竟然流畅不带半点停滞的把今天学的几个剑招不停变换,连续和赵允煊过了二十几招。

最后他连人带剑向着他爹当胸扑过去,赵允煊一把拍向了他的胳膊,玄凌吃痛,剑飞了出去,赵允煊伸出了另一只手正欲接住他,却不想玄凌左手突然又冒出了一把匕首,迅疾的就冲着他刺了过去,赵允煊紧急中收了手,一个转身退了开来,玄凌扑到在地,着实狼狈。

但赵允煊却知道,刚刚他还真差点被儿子给刺了一刀。

若说前面他是一直都在喂着儿子招数。

但最后那一让却当真有些惊险了。

玄凌摔倒也没沮丧,皮实的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吃的土,再捡回自己的剑就笑嘻嘻的冲着赵允煊道:“这就是融会贯通吧?”

赵允煊:

*****

太阳西落。

陈嬷嬷还在书房陪着阮觅看书。

冬青敲门进来,低声禀告道:“主子,已经到传膳的时间了,但侯爷殿下尚未离开,要准备殿下的晚膳吗?”

阮觅捏着书页的纤手微不可见的一顿,但很快就继续将那页纸翻了过去,头也没抬道:“嗯,准备吧,今日就让玄凌和殿下一起在外院用膳。我这里还忙着,回头你送些点心和荷叶粥过来就行了。”

冬青应了声“是”就退下了。

陈嬷嬷看着冬青走后,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继续翻着书,然后又提笔记下什么,眉眼认真沉静的阮觅,皱了皱眉。

她初初被赵允煊抽调过来服侍阮觅,虽说主命不可抗,但心底却只是当做一项任务来完成的。

因为在那时的她眼里阮觅就是一个漂亮又尊贵的瓷器。

赵允煊喜欢她。

她还生下了小王孙。

但这都改变不了她只是一樽既漂亮又尊贵,但却显眼易碎,随时都可能被牺牲掉的瓷器的现实。

越漂亮,赵允煊越喜欢她,位置越显眼,就越容易碎。

而她过来,是要帮她,让她怎么碎得更有价值一些而已。

虽则赵允煊跟她说,一切都要以她为重,以她为先。

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直到她见到她,一日一日的教导,相处下去,才慢慢改变了心态,慢慢真的以她为主。

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的聪明,灵透,一点就通,还是一层一层剥下去,总有许多连她都看不透的才能?

还是因为她已经发现,二殿下可能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在乎她?

也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她的生命力太过强盛。

眼睛里像是有星光。

只坐在那里看着书,也很难让人忽略她,把她当成一个没有生命的瓷器而已。

不过初来乍到,在还没完全看透之前,这么多天以来,她还从来都没有对阮觅和赵允煊的相处说过什么。

但此时她看着眉眼淡淡的阮觅,心里难得的涌出了些什么,道:“夫人,殿下虽然身份在,但上有陛下,太后娘娘,外有朝臣,行事尚多掣肘,夫人身份未定,又无娘家助力,处境更是凶险,若是夫人能与殿下一心,不管是于殿下,还是于夫人,都是有利而无弊的。”

阮觅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陈嬷嬷知道她这样子是什么也没听进去的意思。

她沉声道:“夫人,昔年东汉光武帝少年时曾曰,娶妻当如阴丽华,对其爱重有加。但待其为帝,由于形势所迫,却还是不得不降阴丽华为贵人,以郭圣通为后,郭圣通所出长子为太子。”

“但一时荣辱又能如何,阴丽华并无丝毫怨怼,仍是温柔从容,相伴武帝身侧,助其平定天下,最后反是郭圣通失了分寸,变得暴躁易怒,最后还是阴氏得了帝心。”

这可真是一个糟心得不能再糟心的比喻。

谁还真的愿意做阴丽华不成?

曾经说“娶妻当如阴丽华”的少年,成亲借得阴氏一族的势力和经济支持后就扔了她在更始朝中为质,自己忙着继续娶妻生子开疆拓土说什么最爱阴丽华,那也不妨碍他和郭圣通生了五子一女

这事真是一言难尽。

就是退一千步一万步,这世上也就只得一个阴丽华而已,多数怕不都是陈阿娇,卫子夫吧?

不说远的,就是近的,纪太后,魏皇后,哪一个有什么好下场?

难道还能怪她们不识时务,没能在陛下为难时及时替陛下考虑,请陛下立她人为后,自己则遮掩锋芒,待皇帝手握大权之时顾念旧情,再立她们为后?

凭什么自己的命运就全都在他人的一念之间呢?

不过阮觅心中虽是嗤之以鼻,面上神色却是半点不显。

而她一向修身养性,不到必要时,是喜欢省着力气,不作无谓辩驳的。

所以她继续“嗯”了一声,道:“嬷嬷所言甚是。”

说完继续翻书做笔记。

攥在手中的毛笔笔直,纹丝不动。

没了。

就没了。

陈嬷嬷:

她一腹的金玉良言就这样被堵住了。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每次赵允煊在阮觅这里吃瘪之后,那难言又憋闷的神色是为何了。

更何况这位还是殿下的心上人。

想来殿下的憋闷只会是自己的十倍百倍。

这真是比谁的心肠更硬了。

*****

外厅赵允煊陪着玄凌用晚膳。

赵允煊味同嚼蜡。

把个一向从不入口的蔗汁糕都用了好几块。

玄凌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他。

他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筷子上夹着的东西顿了顿,就把夹着的蔗汁糕又放了回去,道:“你喜欢这个?”

玄凌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阿娘说饭间不可以吃甜品,用完膳喝完水后才能吃一小块,也不可以吃多,坏牙又易肥,还有太过没有节制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习惯。”

赵允煊:

他僵硬了片刻才道:“你阿娘说的对,刚才我在想事情,没有注意。”

“你在想阿娘?”

玄凌又语出惊人道。

赵允煊在儿子的目光下,彻底失去了继续用膳的心思。

这到底是什么儿子啊?!

不过他今日留下来本来的确是为了见阮觅的。

但不是因为他“想”她,不是因为私情才要见她当然不是。

而是有正事想要跟她相商有关他身份转变之后,后续的一些事情。

因为虽说他对外称阮觅“深居祈福”,外面一般的应酬都可以推掉。

但宫中若是传召玄凌入宫,那是肯定推不掉的。

没有理由太后想见曾孙,皇帝想见孙子,玄凌能一直躲着不见。

所以他想跟她商量应对之策。

看看她的意思。

这也是这些日子他再忙都要过来陪一陪玄凌,教他习武的原因之一。

玄凌不排斥他,才有可能应对好接下来的事情。

可是先前冬青传了话说夫人没空,请小公子陪着殿下好好用膳。

又道,殿下若是有什么话,尽可以跟小公子说,父子之间也当坦诚相对比较好,免得玄凌他日从其他地方听到什么怕是会伤心,影响了性情。

所以赵允煊就只能满腹心思的陪着儿子用膳。

这时候被玄凌这么直白的一句话简直戳的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最后他选择忽视,绷着脸道:“你先用膳,用完膳我有话跟你说。”

玄凌心里“嗤”一声。

他心道,难怪我阿娘不喜欢你,不想跟你一起生活。

你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不讨喜了啊。

跟你一起吃饭都得少用两碗!

阿娘喜欢我这样子的啊,装得了样子,认得了错,撒得了娇,赖得了皮,你一天到晚板着张脸谁理会你啊?

不过就算你是我阿爹,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哪里不行的!

*****

晚膳后,赵允煊就和玄凌谈话。

赵允煊:“玄凌,你记得你姓什么吗?”

玄凌:

他爹这是傻了?

但鉴于他爹十分认真严肃的表情,他也收了心中的腹诽,装了严肃的模样配合他爹,认真道:“记得,姓顾。”

赵允煊:“其实你不信顾,你姓赵。”

玄凌呆滞。

他看了他爹好一会儿,面上从呆滞,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

然后就在赵允煊等着他问为什么的时候,玄凌终于道:“你不是我爹吗?那我爹是谁?是哪个姓赵的?”

赵允煊:

他脑子炸了炸。

他觉得阿觅一个人教导这个儿子的确十分的不容易。

他收拾了一下同样快要炸裂的表情,吸了口气,道:“你姓赵,是因为我不姓顾,原本就姓赵。”

不得不说,赵允煊已经摸到了应对玄凌的法子。

那就是不要理会他任何古怪又出其不意,让人炸掉的问话。

不要跟着他的逻辑去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他说他的。

你就说你的好了。

玄凌瞪着赵允煊不出声。

赵允煊也不再理会他的小表情和心情,看着他,也不再管他能不能听懂就直接道:“玄凌,阿爹原本就姓赵。你祖父并不是南阳侯,而是当今圣上,你祖母是当今圣上的先皇后魏后娘娘。”

“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宫中的住处发生大火,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我烧死了,你祖母也以为我烧死了,就病重过世了。”

“其实当时我不在宫中,但别人都不知道,都以为我烧死了,后来我就一直没再回宫,而是留在了宫外生活,并且改了顾云暄这个名字。”

赵允煊说完等着玄凌的问话。

因为这里面实在有太多奇怪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玄凌会在哪个地方不懂。

玄凌就一直一脸难言的表情瞪着他爹赵允煊,消化了好一会儿他说的这一番话。

最后他终于出声道:“所以你现在是又变回姓赵的了?”

赵允煊“嗯”了一声。

然后就听到玄凌道:“是因为你现在已经不用担心别人会再烧死你了吗?”

赵允煊:

作者有话要说:

☆、苦心

宫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里面有无数的黑手。

原本赵允煊还没这么觉得。

他只是不喜欢那地方而已。

但想到宫中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召儿子进宫, 这想法就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哪怕宫中有他的人。

哪怕玄凌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哪怕他知道宫中那些人没有深思熟虑是不会随便对玄凌下手。

但一想到玄凌要入宫,要去面对那些披着各种亲切慈善皮的女人们, 他的心还是立即就揪了起来。

不过事实证明玄凌的警觉性比赵允煊想象的还要高。

对于他听完自己的话之后第一句问话竟是“你现在已经不用担心别人会再烧死你”那就是说他小小年纪听完他的话无需太过思索就认为当年明和宫大火是人为, 也认为他不肯回宫是因为怕宫中还有人会害他

或许他没有想太多,但这就更说明问题。

赵允煊的脸严肃了一些, 看着自己儿子, 道:“为什么说别人会烧死我?”

玄凌奇怪的看了自己父亲一眼。

你若不是认为那火是人为的,想要会烧死你,好端端的你不管爹不管病重的娘, 都不回宫?

这么多年你就在京中,都不改回姓赵, 现在就突然改了?

但他觉得他爹虽然武功很厉害, 但有时候脑子好像就是不太好使, 还总喜欢把他当傻子。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尊严都受到了他爹的小瞧和轻视。

所以他觉得没必要跟他说这个。

而是道:“我阿娘一直跟我说如果阿爹你位高权重,别人就可能会想要毒死我, 所以让我得用心习武, 用心读书, 什么都得用点心, 脑子更是要警醒点,不然我要是被毒死了,就剩下阿娘一个人了。”

她阿娘说这些话时神色认真,并没有任何怨怼愤怒或者任何不好的情绪,就是认真的告诉他一件事实而已。

经常耳提面命,都变成直觉了。

赵允煊:

他乍一听这话先是一怔, 心道,阿觅她怎么能跟才几岁的儿子说这种话?

可是一怔之后,心却又像是被什么猛地勒住,一下子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一向开朗,无缘无故的,又如何会跟儿子说这种话?

*****

赵允煊离开源溪山庄时已经入夜。

不过他在附近就有一个庄子,马车行上两刻钟的时间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