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2 / 2)

冬夜回信 林格啾 17744 字 2个月前

“所以,我算是他情绪的助推剂?”

“嗯——”

她一时次穷,不知怎么否认。

却又难得一本正色地搞笑:“不过其实也挺好的,以后如果我们真的要做酒,不是今天这种,是真的请亲朋好友来吃酒,”迟雪说,“我想好了,‘功臣’可以不给红包,助推当然也算在内。你省大钱了,老同学。”

玩笑虽拙劣。

她说完,却自己先忍不住笑开。

叶南生从前视镜看到,亦跟着笑。

窗外的街景在倒退,繁华的城市,逐渐在冬日的清晨苏醒。

这样轻松的、如朋友一般的对话。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们之间。

叶南生清楚地知道自己本该说什么,然而努力再三,仍然无法开口,也就没有接上那个关于红包的话题。

他只知道。

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这一趟短短的路。

也许就是他和迟雪之间,是他对于那段青春,最后的告别了。

他只被允许送她到这里。

“总之,你今天一定要跟紧我,迟雪。”

叶南生沉默良久。

忽又轻声说:“陈之华还想跟我、跟叶家做生意。他也知道,我在叶家,是他唯一的突破口。所以哪怕是为了那个合同,他都不会动我。你跟好我,必要的时候,你就先走,明白吗?”

*

最终,两人在早上约莫八点时,提前赶到了约定的庄园。

为谨慎起见,这次请来的客人虽不多,仅叶方两家的一众亲戚而已。

但光是警方派来的便衣,粗算下来已有三四十人,一群人乔装成侍从,将之前还略显荒芜的庄园装饰一新,为了狙击手的视野宽阔,叶南生特意叮嘱他们将露天花园布置成主要宴会场地。

为了万无一失,也为了看起来“逼真”,符合陈之华说的大排场。

他甚至还特意请来了深城有名的管弦乐团现场演奏,增加所谓的现场气氛。

到了上午九点多,宾客陆陆续续到场,露天BBQ和管弦乐演奏都排上日程。

人群之中,迟雪正被叶南生带着、和几个此前并没见过的方家亲戚寒暄,背上却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她回过头去。

便见仍如过去美艳风情、只神情中多添几丝疲惫的陈娜娜,竟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四目相对,陈娜娜向她扬起一个和善的笑脸。

“迟雪。”

她说。

几乎和方雅薇一模一样的语气,问着:“你这几年都去哪了?要不就没个人影,要不就一回来直接给人抛个这么爆炸性的消息,都快吓死人了。”

迟雪难得在这种陌生的社交场合上见到老熟人,倒也难得生出几分亲切。

遂牵着她走开、到一旁去闲话家常。

聊了没两句,又瞧见方进走来,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去和叶南生说话。

迟雪却似被提醒了什么。

忍不住低头去看陈娜娜的肚子:几年前,她被迫远离故土前,陈娜娜的肚子已有些显怀,但如今看——

陈娜娜在为人处世上是何等聪明一个人,瞬间读懂了她的眼神。

倒是坦然也平静,抢在她问之前解释说:“那个孩子没了。”

“那你还跟着……”

“嗯。”

陈娜娜的语气里既有自嘲,似也有淡淡的慨然:“从前二十几的时候,还觉得什么都有得选。但现在只想着过都过了,就这么过下去吧——我也吃不了几年青春饭了。”

迟雪想劝她都不知从何劝起,反倒是陈娜娜忽又拉着她的手,轻轻附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一脸不解,不知陈娜娜为什么突然做个这么奇怪的动作。陈娜娜却又忽然倾身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从前那个孩子没了,但,这个孩子已经三个月零七天了。”

“……啊。”

迟雪闻言,忙低声说:“那恭喜你啊!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这次一定不会有意外的。”

“是啊。”

陈娜娜的眼神忽飘向几步外远,正和方进等一众亲朋谈笑风生的叶南生。

“我不会让这个孩子有意外的。”

她说:“绝对不会。”

语毕,却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微妙,让迟雪面露怀疑。她又忙微笑着攥住迟雪的手,也紧跟着恭喜了她两句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但是……”

迟雪说:“我,还只是‘订婚’而已?”

“订婚之后不久就是结婚了嘛。”

陈娜娜脸上有一晃而过的僵硬——但也只是一瞬。

“我提前祝你,也知道你一定能够走到那一步的。提前祝、提前祝。”

很快。

她又整理好表情,只转而小声叮嘱迟雪道:“总之你要记得,安全第一。”

“如果碰到什么危险……我的意思是,如果未来有什么困难,第一是要保全自己。不如等会儿吃完饭,你再跟我在附近走走吧,你来找我,好不好?”

迟雪总觉得陈娜娜话里有话,欲言又止。

一时却也想不出来那个具体奇怪的点究竟在哪里。

只能先给方雅薇发了个短信,问她有没有把自己和解凛结婚的事告诉别人。

还在等着对面的回复。

却听不远处,叶南生向她招招手,继而指向庄园的入口处——

一列黑色的豪车车队正缓缓驶入停车坪。

片刻过后,中间第五辆车率先打开车门,西装革履的陈之华在保镖的簇拥下先下了车。

又亲手打开后车门,等待司机从后车厢搬来简易的升降踏板装置,这才重新从另一侧上车,小心翼翼,将坐在轮椅上的黄玉缓缓推了下来。

此后剩余七辆车陆续开门,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无例外的黑衣黑裤黑墨镜。粗算下来,这些光是保护他的保镖——又或是打手,已不少于五十人。

几乎就要等同于庄园里此刻全部的便衣人数。

然而尽管是这样严丝合缝的保护,写在明面上的戒心,陈之华脸上的表情仍然是不见波澜的温和。

一路推着黄玉过来,走到近前。

他甚至当着众人的面亲昵地抱了抱迟雪,又催促她弯腰去抱抱“妈妈”。

“你妈妈很想你,小雪,”陈之华说,“你看看她最近都瘦了多少。”

迟雪沉默不答。

却也真的微微躬身,抱住了瘦得只剩下一把枯骨的黄玉——黄玉坐在轮椅上,穿得并不算正式,仍是保暖为主。

但尽管帽子围巾毛衣一个不缺,腿上还盖着厚重的毛毯,她看起来仍是活脱脱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迟雪抱着她,惊觉她在自己怀里,竟也犹如一个不足月的孩子般有进气没出气,一时心慌,又忙扶住她肩膀。

“妈。”

这个字对迟雪来说无疑十足陌生。

这一刻,却几乎是脱口而出。

“妈,”她说,“你怎么了?真的生病了吗?还是……”

黄玉眼里全是泪水,却只是麻木地盯着地面,不言不语。

倒是一旁的陈之华不紧不慢地接上话茬:“我说了她病了,”他说,话里有话的带着警告,“而且,小雪,我想这件事的结果,我应该早就提醒过你了。”

迟雪手捂着黄玉冰冷的手。

所有的不忍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停不住的眼泪。

黄玉的手指却抖抖簌簌,在她手心、指甲轻轻划动,似乎在写着什么——

然而。

在写完之前。

陈之华似有所察,又一把将两人分开,将蹲在地上的迟雪扶起身来。

“今天穿得真漂亮……妆也很漂亮。你妈妈看到你,大概是想起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了,人上了年纪,是容易感伤。”

他说:“但这么好的日子,小雪,你哭什么?快擦擦眼泪,不然别人都要笑你了。”

活似一个慈祥又宽和的父亲。

迟雪却只红着眼圈、含泪狠瞪着他。

而叶南生亦在此时上前来,拉开了陈之华拽着她手臂迟迟不放的右手。

“华叔,”他说,“大家见了面了,何必站在门口干吹风?来,这边走。”

论情绪稳定和人前做戏。

叶南生论第二,没几个人敢论第一。

他始终处变不惊,表现得像个十足谦卑和温和的“小婿”,引导陈之华入座。

然而。

陈之华身边超出预计的四五十人却显然影响了狙击计划的实行。

尤其是,警方固然预计过陈会戒备森严,却没料到一向圆滑如他,会把自己的戒备心如此摆上台面。从始至终,那些保镖一直将他和黄玉两人围得密不透风。便衣保险起见不宜靠近,只能先静观其变。

而陈之华更是冷静。

吃饭、赏景、听管弦乐一个不耽误。

甚至饶有兴致地在饭桌上和方进“叙旧”,说起当年航运业的风光。

只有迟雪愈发不安。

发现一行保镖里竟没有白骨的身影,又找了个机会,佯装无意地问起。

“哦——”陈之华却老神在在地微笑,“他不爱在人多的地方呆,也怕附近有些什么蚊子蚂蚁的,所以主动提出带人在附近给我望望风。我就让他去了。”

蚊子……蚂蚁?

迟雪心口狂跳。

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她因此一整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心想原本警方预定、最迟要在晚宴前实施抓捕,如今计划开始有超出原定规模的征兆——陈之华摆明了是要“武力压制”,他们也许不得不启用备用计划。

她必须想办法先稳住陈、或者让陈之华离开保护圈才行。

双方都是各怀鬼胎,这场“鸿门午宴”倒显得平静无比。

只在一览无余的平静之下。

却酝酿着即将汹涌而来的海浪。

用完午饭,陈之华突然主动提起:“晚上正式晚宴之前,就一直是在室外吗?”

按照他们家乡的风俗,午餐,一般都只是双方父母亲戚见面。

要一直到晚上,才有双方新人致辞、父母赠信物、订盟纳采的环节。

见席上气氛一时微妙起来,他又笑着补充:“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休息的地方?我老婆身体不好,不像你们年轻人,总不能一直在这边吹风。”

“当然有,”而叶南生稍作思索,当即接话,“华叔,要是累了,我带你们去休息。”

他指的是近在眼前的庄园别墅。

小五层楼,休息的房间当然更是数不胜数。

“小雪也过去吧?”

陈之华却又得寸进尺:“你妈妈很久没见你,这下你又要订婚,未来你在国内、离我们更远,她哪里舍得你?”

“……”

“我知道你还生爸爸的气,但,晚上仪式之前,你再跟爸爸妈妈单独坐下聊聊天、别的爸爸也不要求你了,这总可以吧?”

迟雪摇头,坚持:“这里也可以聊。”

“但你妈妈哪里吹得了一下午的风?”

“……”

“这样,你和南生送阿玉去休息,你们两母女、还有女婿一起聊,我不过去,这总可以吧?”

他的语气简直像极了一个退无可退的无奈老父亲。

又摆手,指挥着最靠近自己的七八个保镖:“你们去送太太她们上楼,该搬轮椅的地方,帮忙搬一下,她一个女孩子也没有力气。”

说巧不巧,被他点到的那几个保镖,恰好就是一群人里最为高壮、也保护他最为严密的那几个。

如果把这几个人引走的话……

而且,只是和手无缚鸡之力的黄玉一起行动。

再加上“绝对不会被视为目标”的叶南生。

迟雪心里一时间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而这无数种可能的最后指向,都是“只赚不赔”。

于是。

很快,迟雪便推着轮椅离席,在叶南生和那几名保镖的陪同下,一齐走向不远处的别墅。

陈之华微笑不语。

只是自始至终目送着他们离去,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一楼。

……二楼。

他心里甚至默数着他们大概的位置。

而迟雪。

也是在上到二楼的同时,她身上披着外套,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只得先将轮椅交给叶南生来推,自己低头看向手机:

是两条出自不同人、却几乎同时向她发送的消息。

方雅薇写的是:【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啊。你说了要保密的诶。】

而陈娜娜写:

【快走!!离开那里!!!】

但她已来不及回复任何人。

因下一秒,便眼见得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保镖突然发难,一把匕首抽出,毫不留情地捅下——

“呃……!”

他的目标不是别人。

叶南生不敢置信地回头,又低头。

看向穿胸而过的这一把匕首。

鲜血“滴滴答答”,逐渐从匕尖滴落,很快,在地上聚成一滩血泊。

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西装。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迟雪手里的手机,骤然跌落在地。

第64章 飞鸟尽,良弓藏。

叶家不需要有第二个争产争爱的孩子。

这是当年,叶南生对叶西凛的嫉妒之源。

而同样道理。

方家将会迎来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的生母——曾经已经因他而失去了一个孩子的年轻母亲,便也再不会允许他这个争产、争爱、争父和生杀予夺的兄长继续存在。

命运的轮回。

似乎总在无声中默默开启。

“……!”

叶南生在缓缓翻涌的剧痛中半跪在地。

迟雪扑上前来阻止,然而仍然慢了一步。

刀被无情拔出。

喷溅的血液洒了她满头满脸,雪白裙摆如朱砂泼墨,斑斑点点的血色浸润了薄纱。

她甚至连睫毛上都挂着血珠,却根本反应不过来哭。

只愣了半秒,随即毫不犹豫地撕开衣服试图为他包扎——然而没有用。

被心脏挤压的血液就如被扎破的水球,没了那根扎住气球口的“皮筋”,鲜血只有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她拼命按压止血,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试图阻拦这些人继续的攻击,然而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这一刀已经足够致命。

她是医生,很清楚心脏贯穿伤的致死率何其可怕,却无法以一人之力阻拦这里人高马大的保镖,只有拼命地呼喊,破了嗓子的声音近乎尖叫,企图能够惊动窗外宴会的人群——

“救人!!救人!快来人救人!!!”

“……叫救护车!!”

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绝对不会被伤害的叶南生反而成为目标?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都是他的血,然而叶南生甚至已经没有力气说话。

那一刀快准且狠。

他在剧痛之下痛苦地仰高脖颈,青筋毕露,身下的血泊亦愈扩愈大。

只有迟雪。

迟雪仍然颤抖着紧握住他的手,说:“我会救你。”

“我会救你、我会救你……”

她伏在他耳边说:“叶南生,你撑住,你相信我我是医生——我会救你,一定……”

她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终于紧握住他的手。

这次不是为了告别而告别,不是因他的“威逼利诱”。

他却清楚地知道……这已是最后。

尽管她的呼救何其凄厉。

却终究没有能够惊动任何人。

因就在那把刀插入叶南生后背的同时,楼下的“混战”已然开始。

狙击手分布在两侧楼顶。

几分钟前,所在位置右侧,白骨已然领人突破,一把□□抵住人后脑。

左侧见状举枪射击,右侧迅速还击,火力压制之下,不得不暂时退避。

而在此之前。

所有人都以为陈之华对这个合同势在必得,因此,在自保的前提下,这个多年牢狱生涯中从未有过任何冲撞记录、甚至在狱警口中都称得上“乖巧不惹事”的犯人,不会率先采取强攻手段。

然而,此时此刻。

他却已用自己的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一个疯子,是从来不会按照常理出牌的。

尤其是被踩到底线的疯子。

他已经受够了叶南生的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也厌倦了迟雪一次又一次不省心的逃跑,如果——陈之华想,如果唯有一次干脆的“恐吓”,可以吓得他的掌中雀自折翅膀,那么,他将不吝给予她那样的机会。

更何况,没了叶南生,还有方家,还有方进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而叶家从此就只剩下一个解凛……自己有迟雪在手,还怕解凛不让步?

他从来是最了解那些警察的。

行正义之事者,总会在关键处棋差一着。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心不够狠,不够深,难以窥尽人性至恶之处——毕竟,一心想要保护,就难免束手束脚,而只有一心想要破坏的人,永远可以肆无忌惮,不顾后路。

陈之华是以倏然笑了。

任周遭兵戈相向。

便衣与他带来的打手反复拉锯、战成一团。

他却只从容地带着最后几个始终围在他身旁保护的心腹,喝完最后一盅茶,向同桌大惊失色的方、叶两家亲戚,尤其是方进颔首告别,之后站起身来。

须知做人做事,总讲究一个兵贵神速。

他想。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趁着警方驰援尚未赶来,自己也必须尽快——

“砰……!”

“呃!!”

近在咫尺的枪击声却突然响起。

靠近他身边的一名打手,顿时在吃痛中捂住肩膀跪倒。

紧接着、是另一个掩护他伏地的,被击中右腿。

……是警察!

陈之华瞬间意识过来危险,亦毫不犹豫地拽过仅剩的两人围在自己身边,同时警觉地左右环顾。

只有警察。

哪怕在这种时候,仍然会坚持着他们愚蠢的原则:在敌人没有主动鸣枪威胁民众生命的前提下,作为警察,他们绝对不会先开枪打头。

可惜装填弹药的空隙只有数秒,来不及给他更多思考时间。

几乎瞬间,又一名打手捂住手臂半跪在地。

“华叔——快逃——!!”

而与此同时,白骨的怒喊声亦从头顶传来。

他仰头看,才发现不知何时狙击点的形势已经逆转:很显然,出了一些意外,冰冷的狙击枪头对准了他,瞄准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白骨鼻青脸肿,已然被薯片仔反剪双手压在天台栏杆上,仍然高叫着。

话落,薯片仔毫不留情又是一拳,终于将他打得失了叫喊的力气。

同时,就在两人身边不足一米处。

解凛架枪瞄准。

下一秒,陈之华最后的“掩护沙袋”也被击倒。

他彻底暴露在空阔的视野之中。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刺耳的警笛声也随之由远及近。

想来是不足两公里外的援护部队终于赶到,场上的局势是可以想见的即将逆转。

陈之华心头一凛。

却仍然勉强定下神来,不闪不避、又近乎挑衅地看向楼顶——

“呃……!”

当然。

挑衅的代价即是右肩中弹。

皮肉翻开,鲜血四溅。

尽管他竭力忍痛,仍然无法遏制的冷汗直冒,如周遭人一般抖颤着腿半跪下去。

楼顶的解凛却仍然没有停下装填弹药的动作。

下一枪,他瞄准了——

“……头儿,停下!!你要干什么!”

只有一旁的薯片仔觉出不对。

瞬间暴起,又拼尽全力压住他手。

“头儿!冷静点!冷静点!”

薯片仔吼道:“我们是警察!!”

“是你从前教我的,你说只有法律可以审判人,你说过,我们警察只是执行人,如果连我们都不守法,就坏了规则坏了程序……是你教我的!!头儿!是你教我的!”

“松手。”

“……你不能这么做!你会坐牢的!!”

【虽然我现在只是你的三分之一,不过,总有一天我大概能赶上你吧。】

【我也想成为你这么厉害的人,头儿!】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谁也不愿意让步的最后对峙。

薯片仔背后是公法。

解凛背后却是道义。

于是,四只手压在一支枪上,下一颗子弹却迟迟不发——

“停下!头儿!”

只有薯片仔两眼通红:“你不可以这么做!”

如果是从前的解凛。

他当然可以轻易地拽开面前涕泗横流的少年。

但可惜他已早不是从前那个他——他的左手,如今甚至无法用力,因情绪激动而不住发抖。他更无法挣脱和攻击一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少年。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之华再度爬起身来,听警笛声四面合围,下来的数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很快一转场上颓势。

却根本来不及庆幸或松一口气。

忽有玻璃破碎声自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重物落地。

解凛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眼却逐渐不可置信地瞪大。

咬紧的牙关,无法自持地打颤。

几个小时前,还是一身雪白西装、温文尔雅的青年,如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他被人从三楼击碎玻璃抛落楼,胸口的血流尽。

他睁着眼,望向天空,身体在濒死的痛苦中微微抽搐,直至两眼失神,仍然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徒然地望着那片蔚蓝的天空——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越是想要握紧的东西,越如指间沙流逝,不可挽回。

“叶南生!!”

幸而,在他生命的最后,听到的仍然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在用他的死亡破开的寂静里,她的呼救终于能够传给所有人。

但是一切都已太迟了。

迟雪趴在窗户上,整个人几乎都快探出窗外,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次次地拽回去、拽到所谓安全的地方。那声名字却似惊醒了太多人的晃神,叶贞如尖叫起来,方进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

这对一生争吵不休的夫妻,面和心不和的怨侣。

只有在这一刻,却互相搀扶着,几乎慌不择路地跑向别墅的方向。

那一刻。

一个母亲的哀嚎响彻天空。

“南生!!南生!!!”

叶贞如捧着儿子的脸,只是不断用自己的脸颊、去碰他满是鲜血却还温热的脸颊,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活着。

她不断地、像一个孩子似的碰他,说:“不要怕,不要怕,儿子,妈妈在这里,妈妈给你找医生,妈妈找最好的医生治好你。”

“妈妈再也不让你做不喜欢的事,妈妈什么都听你的……”

“妈妈不和爸爸吵架了好不好?我们什么都不争了,妈妈陪你,妈妈什么都支持你,你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你不要……”

你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啊。

从最初的安慰到后来的语无伦次,到最后的崩溃。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儿子无意义而囫囵地嚎啕。

而方进自始至终跪在她身边。

良久,老泪纵横,几不能语。

只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儿子至死未瞑的双眼。

“都不要动——!!”

而陈之华的声音亦骤然在身后响起。

庭院之中。

随着他高举起左手的动作,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掌心那只黑色的小小遥控装置。

别墅一层的大门随即打开。

黄玉被推出来,迟雪被拖出来。

黄玉轮椅上的毛毯不知何时被掀开。脖子上的围巾也被摘下。

于是,绑在她脖子上、两条大腿上的三处微型炸弹,也暴露在所有人眼底。

“放我们走——”

而陈之华厉声道。

紧捂住右肩汩汩流血的伤口,他的声音竟依旧带着得意、乃至于中气十足。随即看向逐渐逼近自己的方警督与季一恬等一众人。

“哪怕你们打死我也没用,这个遥控,不仅我身上有一个,还有那边的保镖里,有一个人、身上也有一个。一旦我死,他马上引爆炸弹……不要小看那些炸弹的威力,只要引爆,我敢担保,这里所有的人——包括迟雪,全都要死!”

语毕。

他忽又抬头,看向楼顶那对准自己、冰冷的狙击枪头。

却只冷笑一声,又一字一顿地扬声道:“现在、马上!放我们一家人走!”

第65章 最后的程程相送。

陈之华是拖着迟雪上车的。

那一刻,他甚至顾不上身后颤抖惊惶的妻子,只任由最后跟随的两名保镖将她从轮椅上架起、扔进前座的副驾驶位。

随即,自己也半拖半拽着不断挣扎的迟雪坐进后座——如此,整辆车便算“客满”。

毕竟他原本也不打算带走那么多人。

除了一名携带炸/弹遥控器的保镖和另一人用于混淆视听和开车驾驶,其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弃子。

反正以他的身份,未来还有大把的人可以为他所用。

唯一可惜的,大概只有白骨的忠心耿耿。但失败被擒,那个状态也只是拖累,他也只能对这孩子的惨叫充耳不闻了。

更别提他的右肩本来也已血流如注。

一上车,与他同坐在后座的保镖便又忙不迭找出车上早备好的医疗箱,为他消毒包扎。

他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心里却被胜利的满足感充盈到极致,看着趴在身旁了无生气的迟雪,甚至快意地笑开,又伸出未受伤的左手去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小雪。”

他说,语气温和:“所以我才说,你不要做那些让我不开心的事,对不对?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不能让你付出什么代价,但一定会有人付出代价。”

迟雪整个人伏在座位上,头发披散着,全程毫无反应。

只有在最后“代价”二字落地的瞬间。

她的胸腔却突然剧烈地起伏,右手紧攥住前襟,她随即通红着眼抬起头来,几乎咬牙切齿地、愤怒地狠瞪着他。

“为什么?”

她说:“叶南生……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没有为什么。”

而陈之华只是一脸轻松地摊手——丝毫没有刚刚犯下大罪的慌张或愧疚感,他甚至忍痛微笑:“只是我找到了比他更好用的棋子,所以,他这个拦路石,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反正,你本身也并不想嫁给他,不是吗?”

“……”

“爸爸太了解你了,小雪,”陈之华说,“所以,又怎么可能让你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与其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不如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一辈子都……”

话音未落。

“华叔!”

负责开车的保镖却忽然开口,语带惊慌:“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陈之华闻言,遂扭头看向汽车后视镜:

三辆车而已。

比想象中的架势要小多了。

他因此并不算慌乱,只冷静地吩咐手下尽可能甩脱他们、实在不行就往大路开。

“他们不敢开枪,不用慌。继续开。”

他甚至根本不害怕大路的拥堵和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情况。

毕竟,也只有在大路上。

警方才会越发忌惮炸/弹的威力,害怕事故威胁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

而这种蝼蚁的生命安全却自不在陈之华的考虑范围之内。

司机闻言勉强定下心神。

也尽可能加速、试图甩脱后面穷追不舍的警察。

一路驶至郊区人工河附近。

陈之华观察四周,当即指示司机趁着车辆不多、一鼓作气横穿大桥,之后左拐驶入国道。

“只要到了国道,上面车来车往,他们不敢轻易行动。”

陈之华一边盯着后视镜。

语气却不知为何紧张起来,低声催促道:“快!”

……快?

车后紧跟的三辆车呈现出的合围趋势已然被打断。

只一辆车一踩油门到底,仍然紧跟,甚至隐隐有超越他们这辆车的趋势,迟雪突然像是感受到什么,也抬头去看右侧的后视镜。而后陡然瞪大了眼。

便就这样,目睹了解凛从车窗爬出,翻上车顶的全过程:

在如此高速行驶的同时。

他的大半个身子却完全探出窗外,只凭借两只手调整重心,之后一鼓作气爬上车顶部,两手紧抓车顶保险杆,因过分用力而青筋毕露。

“快!!”

陈之华当即吼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副驾驶座不言不语的黄玉却突然“发难”,不顾羸弱的身体扑上方向盘,司机顿时大乱阵脚,方向盘打滑,只得以一个“S”型、如蛇行的轨迹左拐右绕。

而也就是这么耽误的十几秒。

后头的车已然逼近。

两辆车时前时后,“并驾齐驱”。

车顶上的解凛观察着轨迹,瞄准时机,慢慢松开保险杆。

下一秒,起跑状态下猛地飞扑——!

“砰!!”

迟雪看向突然传来巨响的车顶。

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却来不及因为解凛“安全着陆”而落低。

因陈之华一手扯开黄玉,紧接着的下一句话便是:“把他甩下去!”

绝不能让这只老鼠……这只老鼠!

在自己距离自由一步之遥的时候来当拦路石!

然而他的话却仍是慢了一步。

心有余悸的司机还没来得及调整状态,解凛已用相对稳定的右手扒住车顶,随即,在大致确认驾驶座位置后——只一只手支撑重量,他整个人几乎悬吊在靠近驾驶座的车窗一侧,随即屈膝、猛地一踹——

司机下意识以两手侧挡、以避开四碎飞溅的玻璃。

下一秒,便被借着惯性而来的解凛一把踹开,倒向黄玉的副驾驶座一侧。

解凛的上半身却还在窗外。

稍有不慎便有被“削顶”的风险。

整辆车没了司机的把控,顿时以一个漂移打滑的不可逆姿态滑向桥柱!

疯子!

不要命的疯子!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如陈之华,此刻也被解凛这种不要命的举动吓得面无人色。

幸而司机还有一丝意识,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拉动手刹,脚下猛踩刹车——!

终于。

在被三辆警车合围的同时,车得以在桥柱前堪堪停下。

众人皆是惊魂未定,只有地面留下那近乎骇人的漫长刹车印,见证了半分钟前的惊险一刻。

黄玉甚至猛地推开车门,就这样干呕起来。

而陈之华亦被这干呕声惊醒——意识到不能在这么狭小的车厢中和人“对垒”,当即趁着解凛尚未完全钻入车中,一把打开迟雪那侧的车门,将她推下车的同时,自己也跟着跳下车去。

“别动!别动!”

他厉声大喊道。

说话间,一手拉起黄玉,一手拖着迟雪的头发。

拉着黄玉的那只手里,还虚握着那只遥控装置。

此时,车里只剩下解凛和失去意识的司机。

当然,还有另一个被吓到全程不敢有任何动作、现在才反应过来屁滚尿流下车,又跟到陈之华身后的保镖。那保镖随即帮忙老大钳制住“不安分”的迟雪。

三辆警车上陆续下来不少荷枪实弹的警察,大波浪和薯片仔也在其中。

解凛却亦顾不上处理身上沾满的玻璃碎。

任由两手臂上被擦伤的伤口汩汩流血,他又跌撞下车,强自压抑着愤怒,直视着已是穷途末路的陈之华。

陈之华却不看他。

只低头看一眼“妻女”。

又看一眼近在咫尺、只剩一点点距离的国道。

脑子飞快在转,无数个主意却先后被否决。

他只仍然虚握住那被他握得汗涔涔的遥控装置,手指轻轻拨开那按钮上为了避免误触而设计的保护罩——只要再轻轻一按。

他想。

只要轻轻一按,大家全部玩完,这就是他最后的筹码。

而且……而且人性……

对,人性都是怕死的。

他们这些人一定不敢轻易动手,毕竟这里还有迟雪,还有黄玉,警察是不会牺牲无辜的……他还可以利用这些人的心理,一定还有办法。

“放下人质。”

果然。

“只要你放下人质,我们还有谈判的余地,陈之华,不要顽抗!”

果然!

面对着警方的喊话。

他却忽然笑起来。

在所有人或不解或冷厉的目光下,他畅快淋漓地笑出声来。

又低声喃喃道:“你们警察应该要保护人的,要有底线,要有原则,你们不能越过这条线,你们永远输给我,什么伟大、什么正义——”

【解军,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败笔是什么?】

【一个警察!你一个警察,竟然相信我这种败类,你把我当兄弟,当朋友?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我让你死也死得甘心吧……对,你猜得没错,从始至终我都是两头骗!未来你上天堂,我下地狱,我不怕你来寻我的仇!】

【我不仅不怕你,还会让人拔了你的舌头,不让你给阎王告状;砍了你的手脚,让你死了也爬不回家——!解军!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不怕我挖了你的眼睛!】

他忽然如噩梦惊醒般,又猛地瞪向眼前面无表情看向自己的解凛。

解军。

对……是解军。

他的手臂莫名发抖。

却还强自安慰着自己:不用怕,不用慌。解军都输,他的儿子怎么可能玩得过……他玩不过的!

“我……”

他是以只有一瞬而过的晃神。

很快,又竭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甚至和解凛“有商有量”起来:“好吧,我知道,解凛,你也不想迟雪死,对不对?你不想出现伤亡吧,我知道,所以,你放我们走,我答应你,我这次会好好照顾她,她是我的亲女儿,只要她别再惹我生气——”

但这一次。

回答他的却不是警方,不是解凛,而是一直龟缩在他身旁,少言寡语的黄玉。

她说:“她不是你的女儿。”

“……”

“她不是你的女儿,”黄玉低声重复,“她从来都不是,她也不像你——她很像她父亲,一点也不像你。”

陈之华顿时脸色一变。

想也不想便掐住黄玉的脖子。

他掌下,即是捆在她喉口冰冷的微型炸弹。

另一只虚握遥控装置的手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阿玉,阿玉。”

他的语气仍然极力温柔:“我知道你很害怕,所以说错话,我再给你说一遍,我再……”

“再说一万遍也是一样。她不是你的女儿。”

但黄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原本麻木的表情上,逐渐地,随着那些藏匿已久的话说出口,却竟逼出几分快意的笑容来。

“她是解军的女儿!”她说,“而你的儿子,你的儿子早就死了!被你害死的,被你的手下三枪打死,你还把他的骨灰倒进了雁江——也是你让人倒下去的,是你!陈之华,从始至终都是你,自作聪明也是你!”

“……”

自……作聪明?

自诩聪明一世的陈之华,突然愣在原地。

而迟雪陡然抬头。

旁观着这场终于被揭露的闹剧,所有的迷乱的身份终于归位。

她的肩膀还被人狠狠压着,然而她仍然努力抬起头,任染血的裙摆在地上蜿蜒出一地血痕,她要用自己的眼睛,代替这一路上的无辜牺牲者、睁大眼睛看清楚陈之华的结局。

“我……自作聪明?”

但陈之华竟只是愣了几秒。

随即又笑出声来:“自作聪明的到底是谁!是你……是你!我不相信!”

他的笑里有泪。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我吗?你以为我会被你骗住吗?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想要用这种办法让我放弃女儿是不是,但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放弃她——绝对不会,我们一家人是注定要永远在一起的,我们的家不会散,永远不会——”

“还有你们这些警察——!”

他突然又指向解凛。

通红的眼圈染尽最后的疯狂。

“你们是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你们以为杀了我……以为你们杀了我,抓了我,就会变好吗?不会的!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是那些人里的好人了!至少我从来不会随便杀人,我都是有目的的——我只想做生意而已!我是个生意人!”

“你们这些蠢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坏的根本就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太不公平、这个世界太丑恶!如果不是整个社会在逼我,我怎么会走到这条路上?只要这个世界还是这样的,没有改变,就还会有人恨,有人贪,有人醉生梦死逃避现实——未来还会有数不尽的我,你们杀得完吗?你们抓得完吗?我告诉你们,不要得意太久——”

多年前。

他曾对一个人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人却宁肯死都不愿和他“同流合污”。

那个人却直死都冷冷地看着他,如一种无声却沉默的诅咒。

一如眼前同样眼神冰冷的解凛。

他沉默良久,看向眼前这个山穷水尽疯疯癫癫——却终究也狠不下心“粉身碎骨”的男人胡乱叫嚣。

末了,只平静地回以一句:“因为抓不完,所以就不抓了吗?”

因为杀不死,所以就退缩吗?

因为会受伤,所以就放弃吗?

世上难事无穷尽。

但从他进入警队的第一天起,他的老师、兄弟姐妹、无数同僚,就在身体力行地告诉他:的确有无数徒劳无功的事在前方等着你。

这样的事,明知道无穷无尽,杀之不尽,却仍然要无数根火柴付出无数的牺牲,这点烛火必须要有人点燃,有人传承下去。

因为有的人活一生,是为了成全自己。

但有的人,活一生,是为了成全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个社会。这个时代。

人活着。

除了苟延残喘的延续生命。

还有很多,比脆弱而短暂的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只要少一个像你这样的毒/贩,在这个国家,就有许许多多个家庭,也许能够得到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说:“你说你因为贫穷,因为社会把你逼成这样,所以你不得不走上这条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陈之华,那些因为一口毒品家破人亡的人,他们从来没有惹过你,没有伤害过你,他们甚至和你是一样的人;”

“你说有需求所以才有了你这样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打开这个口子,需求又怎样?他们的回头路是被你们这些毒/贩给切断的!你只不过是给自己的堕落找一个借口,却要无数的家庭来为你的恬不知耻付出代价!”

【不要再给自己找借口了!】

【如果只是真的穷怕了,你明明还有别的路可以改变生活,哪怕是卖苦力呢?或者和我一样吃公粮上警校呢?是你!你亲手选了这条最可怕、最没有回头路的路,是你踩着别人往上爬,没有人逼你!陈之华!】

昔日种种,言犹在耳。

陈之华有一刹的分神。

似乎面前站的不是解凛,而是时隔多年、回来找他讨债的“故人”。

以至于,竟突然脚步不稳,拽着黄玉连连后退,一手紧搂着人,一手虚握着按钮,时时刻刻摆出一副即将按下去的戒备状态。

一旁的保镖见状,连忙拉着迟雪也往后退。

另一只手同时在胸侧的西装内袋不断摸索——

摸索。

然而,很快,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个备用的遥控装置呢?

明明放在……放在……

他满头是汗。

突然又想起不久前,自己亲手将那个叶家少爷抛下楼时的一幕。

想到那只手最后挣扎着揪住自己的前襟。

一扯、一带——

他险些被带得半身都探出窗去。

那只备用的遥控装置也许就是在那一刻跌落,惊魂未定的他却没有察觉。

也因此。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出了大纰漏的他,脸上、背上顿时连绵不绝地冒出汗意。

却殊不知解凛一直在观察着他。

也因此,在发觉他分神的瞬间。

毫不犹豫,解凛突然飞扑而出,一记肘击,顿时将他打得头晕眼花。

还没来得及反应,“人质”已被夺走,耳边立刻传来陈之华气急败坏的怒吼:“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他已弹尽粮绝。

他已不得不“宁为玉碎”。

然而,临到关头,他竟突然胆怯起来。

满是汗意的手几乎握不住那个遥控装置,他看着旁边满脸恨意的妻子,看着惊魂未定伏在解凛怀中、一身是血的迟雪。

绝……

绝不苟活。

不回到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去……吗?

但是。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

或许,回监狱,他还能用名单和别的“鱼饵”吊起另一只大鱼,他还有翻盘的机会,何况女儿没了,这样死了也没有价值,不如等待另一次机会,自己一定可以再赢一次,一定可以……

他在满头大汗中反复思索着自己仅剩的生机。

终于。

他吞了口口水,在三辆警车和四面的枪口包围下,忽然渐渐举起双手。

“我……投降。我投降。”

陈之华说。

“我投降,你们把我抓回牢里去吧,我还有很多可以招供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和我合作买货的人有谁,告诉你们国内还有——”

还有。

他的话音未落。

旁边的黄玉却突然伸出手。

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有想象到的可能性中,这个女人,她毫不费力地按下了那个露出的装置按钮。

轻轻的。

“啪嗒”一声。

她脖子上、大腿上的炸/弹装置瞬间“滴”的一声、有所反应。

紧接着小小的数字显示屏开始显示倒数数字。

10。

陈之华的脸色瞬间苍白,却用力推也推不开忽然如水蛇一般缠绕上来的黄玉。

“阿正——!!”

他只能几乎撕心裂肺地喊着那个保镖的名字。

“把备用的遥控器拿出来!按停止,按停止!”

9。

8。

然而阿正到哪里来变一个新的遥控器给他?

阿正只顾着手脚并用尽可能地逃开更远——

没有人知道这个炸弹的具体威力。

但所有人的下意识反应都是远离。

顾不上开车,在场的所有警员立刻四散撤退,迟雪也被反应迅速的解凛一把抱起,她却仍怔愣着,不敢置信地看向黄玉——死也不松手,紧紧抱着陈之华的黄玉。

“妈!!!!”

徒然地伸出手去。

但她的手再也不可能碰到眼含泪光的母亲了。

一生从未能够做过自己,永远随波逐流被迫接受着自己命运的黄玉,只是微笑着,流着泪目送着她映在自己眼底、最后的身影。

“跑!!小雪!!快跑!!”

而后,也最后的,声嘶力竭地喊道。

妈妈没有能够陪伴你,从学会走路,到学会奔跑。

但是这一刻。

妈妈终于可以用一个母亲的名义,最后保护着你,送你这一程了——

【解sir。】

【你怎么又叫我sir——说了在这里叫我阿钧就好了。】

【但我喜欢这么叫你啊。】

她说:【你不知道,以前,我在我们镇上也是最漂亮的姑娘,别人都说,我一看学习就很好,如果我还接着念书的话,说不定这时候也是个大学生,和那些姑娘……喏,和那些一样,也穿得漂漂亮亮,在学校里有一大把追我的男生呢。】

“跑啊——!”

【黄玉,听我说,拿着,这是车票、钱还有身份证,你不用再做线人了,之华他很有可能已经变节,再留下去你很危险……你带着你的孩子赶紧跑,之后找个戒/毒所,一定要把毒/品彻底戒掉,知不知道?一定要……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解sir。】

【嗯?】

【我是说如果——我说如果。】

【什么如果不如果的?】

也是。

人生不会有如果。

所以,那一年的黄玉,其实从来没有得到过机会,说出那句命运的如果。

【如果是我早点遇见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但是,倘使生命还会有另一种可能的话。

三十年后,已衰残成一把枯骨的黄玉,在这一刻,在快意的笑容里,却几乎“恶毒”地附在陈之华耳边,轻声细语,如昔日的少女吴侬软语:“不是想要团聚吗?一家团聚?”

5。

4。

“之华,我们一家三口,去地狱里团聚吧。”

没有人知道已经久病多时的黄玉究竟哪里来的力气。

但的的确确。

所有人目睹。

在最后一刻——她以一种几乎扭曲、却无所顾的姿态,带着陈之华,两个人紧抱着,跌进桥下湍急的人工河中。

震耳欲聋的炸/弹声混着血肉四溅。

河水一度染成血腥的红。

然而河水仍然在流,不断冲刷、不断流走……

无法洗清的恩怨情仇,数十年的纠葛爱恨。

就这样,在这一声余韵久久不散的轰鸣里。

坠入河中,涌入海。

而或许某一日,这河水亦会流向雁江,流过雁江桥下。

在那里,孤独蹲在江边,满面麻点的男孩,会与他迟到的母亲和解。

“……”

解凛将迟雪护在怀里,紧捂住她的耳朵。

但怎样去捂,亦终究捂不住她的热泪滂沱。

她只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在那一刻——一切结束,又或是重新开始的那一刻。

却终于忍不住,她回抱着他,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