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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回信 林格啾 27948 字 2个月前

却不知今晚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每个人的电话都忙线。

他一直打到第六次,迟父终于姗姗来迟接起电话。

对面一片嘈杂,隐约还夹杂着耳熟的哭声。

“喂?”

他也怕迟父听不清。

只得赶忙抢占先机,又大声道:“是迟伯吧?我是小陈,对对,医院里那个、迟雪的同事!”

“告诉你个好消息啊,就是你之前让我多盯着点的那床病人、姓黄那位女士,她今晚终于醒了。现在我们这边值班医生在给她做全身检查,我也大致看了一下,应该是没太大问题啊、就来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

“……对了,迟雪最近情况还好吧?刚才本来想给她先打个电话的,结果一直没人接。”

小刘浑然不觉气氛的诡异,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电话那头,此刻身在警察局的迟大宇,却只能强忍住激荡且不知所措的心情,手掌小心捂住手机话筒,小声地一一回应。唯恐自己的声音太大、会惊扰到旁边呆坐着默默流泪的女儿。

没多会儿,电话挂断。

小刘在洗手台前边洗脸洗手,身后的隔间门忽然又打开。

略有些佝偻着背的大爷走出来,和他并肩洗手。

小刘认出那也是个同层的病人家属,还顺带随口问候了两句他家人的病况,之后才在洗手间门口“分道扬镳”——一个回了黄玉的病房,一个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黄玉这厢刚做完简单的检查,氧气罩还没取下,就急着要他们联系自己儿子。

结果顺着她报出来的号码拨过去,电话那头,也很快无例外传来“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旁边的病人和病人家属被打扰了睡眠,此时已经很不耐烦。

最后还是小刘心善,安慰她明天早上再多打几个也不迟,总算是把人哄着先睡下。

谁知,等他在值班室也小睡二三个小时,早上六点多、半梦半醒刷手机醒觉,竟然看到本市的最新特爆新闻:偌大的标题和马赛克画面,配上熟悉的媒体式宣传文案,无一不让他想起之前的“坠湖事件”。

连事件的当事人都——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急忙赶到了昨夜的病房外。

然而隔壁床的病人显然是个热心时事的,又有着极为良好的作息习惯。

此时不过六点,他已经点开早晨新闻,在病房外头都能听到清楚的播报声。

黄玉一夜未眠,自然也跟着一起看,起初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她看到这起命案。

看到警方发出的打着马赛克的死者照片、死者下巴上的一排麻点;

看到被担架抬走的尸体——尸体的脚上穿着一双眼熟的破运动鞋。

看到新闻一旁的注解,称呼死者为周某东——

那一天。

一个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声,吵醒了这一层几乎所有的病人。

*

与此同时。

在解凛所暂住的公寓里,气氛却也同样是一片愁云惨淡。

——和迟雪等人至今仍在警局接受笔录调查的情况不同,解凛与后脚赶到的薯片仔同大波浪,是先于警方离开了现场的。

他的枪伤亦不便在医院接受妥善治疗,只得找上过去老解相熟的一位医生,在对方那里做了简单的消毒和包扎处理。

然而归根结底。

伤势事小,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才是重中之重。

“头儿。”

最后一如既往。

还是大波浪不堪忍受压抑的沉默,率先提出了问题:“所以,咱们怎么办?”

她小心翼翼点了下桌子上那份亲子血缘鉴定报告。

页面底端晃眼的“99.99%”,如果放在平常,无疑是一份好上加好的消息,意味着他们这次回到南方的任务进度有了长效的推进。

但眼下这份亲缘牵系的双方,一个在牢里苦等,一个已经和在场众人阴阳两隔。这种毫无挽留余地的收场,显然最不能为人接受。

“……”

以至于连解凛都沉默着,难能可见地扶了下额头。

而薯片仔和大波浪你看我我看你。

在背后互相推手、催促对方先说——

“呃!”

最后不出意料。

是薯片仔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凳子。

解凛抬头看他。

少年吓得心里一凛,不得不当下轻咳数声,调整呼吸。

这才正襟危坐着提醒道:“但是头儿,我们觉得也许还有一点‘生机’。”

“……说。”

“其实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到的时候。”

薯片仔道:“当时周向东还有一口气,我们观察到,他好像在叫迟雪、叫的是‘姐’。不是小雪姐姐——是姐。”

话落。

眼见得解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难看。

大波浪暗道不妙,忙又在旁隐晦补充:“而且,就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附近踩点吗?头儿,混熟了以后,确实听到过有些风言风语,说周向东之所以和他妈关系不好,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妈妈的一些男女关系问题。”

“而且头儿你不觉得吗?对面诊所里那个医生、就是迟雪爸爸,他对黄玉的态度有点过分殷勤了。加上,据说他老婆生前和他一直非常恩爱,只是两个人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到四十多岁、结婚二十年,也就是差不多黄玉搬来这附近不久,才有了迟雪这个女儿。”

她字斟句酌。

“也就是说,种种的因素结合在一起,头儿,那什么,往往不可能的答案才暗藏玄机……迟雪和周向东,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其实有理由、也不得不怀疑……”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

假如这个所谓“陈之华的孩子”,并不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假如还有他们之前没有想到的“漏网之鱼”。

“我想迟雪的头发应该很容易能采集到,”大波浪建议道,“不管结果是怎么样,我们从这入手,起码还有一线生机。不然的话,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头儿?”

解凛没有回答他们。

只是忽然站起身来,转而吩咐薯片仔一句:“最近我不方便出面,附近如果有不干净的东西,帮忙清理一下。”

顿了顿。

又看向大波浪,“如果能抓到会说话的,就顺藤摸瓜,给我查白骨的位置。只要他没回云南,就算把这块地皮翻个底朝天,帮我把他找出来。”

“……头儿?”

“总之,陈之华的种只有一个,就是周向东,现在周向东已经死了。一条路走不通,我们就走另一条。”

他无所谓。可以走更远、更辛苦、残酷更多的路。

但是——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所有人都可以被放在砝码架上,包括他自己。

只有迟雪不可以。

“不要动迟雪,”他说——或者说是警告,目光森冷地看向面前噤若寒蝉的两人,“不要赌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这已经是他仅剩的底线。

因此。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哪怕退无可退。

只要他还活着,绝不可以让人迈过这条线。

*

而这一天,迟雪从警局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诊所黑了灯,乌漆嘛黑。

即便迟大宇摁亮壁灯,四周还维持着她上次离开前干净光洁的表象,但茶几上的花却是诚实的——没人照顾,早已枯萎着低垂下头,无精打采。

迟大宇循着她目光看去。

怕她触景伤情,连忙端起花就要去倒,迟雪却忽然开口叫住他。

要知道前边叶南生送他们回来,一路上她都没说话。

迟大宇顿时露出惊喜表情,回头拉住女儿,连声问:“怎么了?”

“我饿了。”

她却只是沙哑着声音,满目疲惫:“给我煮碗面,好吗?”

迟大宇点头。

很快上楼,厨房里锅碗瓢盆一顿响,不多时,他便又端了丰盛如满汉全席的一锅面下来。

原以为迟雪会没什么胃口,他还小声劝了她两句多少吃点。

然而她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一筷子又一筷子,一反常态的好胃口,不断把面从锅里盛到碗里。

是以,一整锅成年男子吃了都要吃撑走不动路的面,竟就这样无声无息进了她瘦弱的小身板里。

吃完了已经七点多,她又起身,说爸我要去散散步。

脸上仍是无表情、淡淡的样子。

迟大宇闻言,却忙放下手中活计,说是要跟她一起去。无奈被迟雪无情拒绝,也不好强跟着,只能扒在门框上,目送了她很久。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道拐角处——

这片地方她毕竟从小玩到大,按道理,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迷路。但偏偏这一晚迟雪就像只闷头苍蝇,只是一直往前走,碰到拐弯的地方就拐弯,最后七弯八绕,她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只觉得走得太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和食物的味道,一阵接一阵地往喉咙口冒。

她还不愿意乱吐,一直活生生憋着。

直到终于找到路边一个便利店,向人要了个塑料袋,这才俯身下去、吐了个酣畅淋漓。恍惚连之前被绑在“小黑屋”吃的面包都给吐了出来,太阳穴那的青筋一直不停地跳。

作为医生。

她清楚知道自己在生理上已经被逼到了崩溃边缘。

但神智却还始终清醒。

她笑不出来,也不想哭,甚至给自己买了瓶水漱口洗脸。之后呆呆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就这样看星星,看路人,看野猫野狗,不知看了多久。

便利店里的人流随着时间渐晚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客人走进店里,与她擦肩而过。

服务员熬了大半夜,收银时原本已昏昏欲睡。

不经意抬头看,与那男人四目相对,却突然没来由地一怔。

紧接着红了两颊。

“那个,盛惠五十元。先生需要塑料袋吗?”

“不用。”

“……好,好的。那麻烦请这边扫码结账。”

她将手里的薄荷糖同香烟递给对方。

对方却并不扫码,只从钱包里抽出相应金额的纸币,等她检查无误后,这才接过商品离开——

却也不算真的离开。

因为他只是迈出店门,又坐到了门口的长椅一侧而已。

迟雪正怔怔出神,没有注意他什么时候来,也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坐下。直到旁边塑料包装袋簌簌作响的声音实在太过刺耳,吵到她、忍不住蹙眉侧头看:

那人却已伸手过来,握拳、随即翻面、摊开。

他掌纹明晰。

所有纹路皆深刻且清晰可见,没有杂乱,独一条直线横亘其中。

而手掌中心,躺着三颗蓝色薄荷糖。

她迟迟不拿。

他便久久举着。

直到她小心翼翼地把糖收下,沉默着拆开其中一颗的糖纸,把糖丢进嘴里。

之前还发苦的舌尖,此时被糖果带出甜丝丝的清凉。

“迟雪,”而他亦突然开口,又淡淡问她,“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回家。”

迟雪低头抿着糖果,不说话。

于是他等了五分钟,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这个点还在外面?”

“因为不想回去。”

“……”

“心里好像压着什么,解凛,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她说。

声音很轻很轻。

突然又伸手捂住心脏的位置。

脸色平静,却仿佛呼吸亦艰难。

许久又许久,没有侧头看他,只是失神地看向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喃喃自语:“有些话想问,但是我不敢问。我想找个地方逃避这件事,可还是逃不了。所以我只想喘口气……但喘口气也不行,不管我在干什么,我只要闭上眼,就是麻仔满脸是血的样子。”

“……”

“其实我对他不算好的,”她说,“我也有很多顾虑,会害怕、会觉得他做的事不可理喻。我甚至也想过,如果他再也不出现就好了,我爸爸维护他,我也会偷偷地生气,我觉得我们自己都顾不上了,为什么要去帮一个不会感恩的人?可是原来,我在想,如果有好几次、好几次都是,如果我不是抱着……抱着‘帮了这次没下次’、‘不要被缠上’的想法。”

如果我但凡只是像对一个同事、对一个陌生人那样,愿意花时间去向他解释他误会的地方;

如果我也能设身处地问一问他现在的情况,而不是总想着要用尽可能低的代价打发他。

一顿饭,几百块钱,一袋苹果香蕉。

“如果我——”

“没有如果。”

解凛突然打断她。

迟雪一怔。

好像也只是一怔而已。

可不知怎么回事,一停下,眼泪竟倏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豆大的泪水却止不住。

她的委屈,她的后悔,她的无能为力,都在这句“没有如果”中骤然爆发。

然而竟连哭泣都是无声的,她只是捂着双眼,默然流泪。

而解凛在旁静静看着,破天荒的,却没有拆穿身边人的软弱和故作坚强。

只是又突然如讲故事般地向她提起:

“我的一个朋友,”他说,“之前也有一份很危险的工作——是每一天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第二天太阳的那种。”

“在那种处境下,其实死是最轻易的。死了不仅一了百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还能安慰自己虽死犹荣。而且你的心里因为早有准备,反而没那么害怕死……但是为什么到最后拼尽全力还是想要活?后来他——他跟我说,也许是因为心里总想着,这辈子,人活着还是要有盼头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除了尊严、理想,还得有那一口气撑着。如果那口气都没了,才是真的没了。”

“而你就是周向东吊着喉咙口的那口气。”

解凛说。

“而如果你问我那个朋友,是死可怕,还是那口气没了可怕,我相信他也会是一样的答案:与其行尸走肉一样碌碌无为地活着,每天提心吊胆盼着死还活着,不如用这条命,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换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他说着。

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塑封袋。

塑封袋里装着那天他在地下酒吧得来的、用于检测之外、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头发。

他静静看着那一点黑色。

上午时的那些“争吵声”,小小的“提议”,又忽然浮现在脑海。

【如果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有理由怀疑……】

他攥紧了那只塑封袋。

再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平静。

“所以你可以想象,如果你我是周向东,也处在他当时的那个环境下。”

“我选了在可以逃生的前提下扑过来救你,那是因为,我的本能在告诉我,你能活下去,比我活更重要,那一刻,我遵从了内心的选择。”

“……”

“所以从来没有谁为你而死,迟雪。”

他将那一小袋头发,如递给她薄荷糖一般,也同样递到她面前。

“因为真正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无意义的活,至少你让他在那一刻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也许他也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受苦、为了贫穷、为了在饥饱和罪恶之间挣扎吗?

为了贪恋短暂的欢愉,为了出卖灵魂得到血腥的享受吗?

但是在那颗子弹向你飞来的瞬间。

他的瞳孔里也许清晰地映出你的脸。

那一刻,脑海里的声音会悄悄对他说:全都不是。

是为了这一刻。

【因我的存在,而使你的生命得以延续,迟雪,这是我痛苦生命里唯一的救赎。】

他忽然闭上眼睛。

眼前是沉浮的江水,马革裹尸的荒山。

是泥土里的鲜血味道,是太平间中残缺不全却亦模糊的脸。

那一刻,二十五岁的解凛决意去死。

……

但是。

【如果因我苟延残喘的存在,因我的不甘心而使你的生命受到威胁。】

【迟雪,这是我忍尽所有屈辱和痛苦过后,仍然唯一无法忍受的事。】

夜色幽深,便利店外的长椅上,他们只是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迟雪终于还是接过那一小包头发,在手心攥紧。

而在这许久又许久的沉默过后。

“迟雪。”

末了,却是解凛打破寂静。

又轻声说:“路太黑,我送你回家。”

第37章 好不容易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

回想起来,好似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都永远如此。

是沉默的向前,和无话的跟随。

一如许多年前濒临决裂的夜,她心里有气,一路闷头往前走。

他也不说什么,不挽留,就一路从小区跟着她到公交车站,途中始终隔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越走越慢,本来已经后悔。

到上了车,还在车上暗自祈祷,心说如果他跟上来,如果他多说一句、或叫住她的名字也好,他们一定可以马上就和好——

但等到鼓起勇气回头看,却发现他已经转身离开。

伶仃背影融进夜色里,如每一次分别般头也不回。

他从来只期望看到她“安全”。

现在也如是。

焉知她真正奢望的、想要的却远不止如此。

只不过,几年前说不出口的话,如今却也依旧说不出口。只能无声笑笑,她抬起头,和他在靠近诊所的路口分别。

又轻声说:“谢谢你送我。”

两人的默契在无话之中。

谁都没有提起就在几天前、发生在咫尺之距的地方,那一幕失声痛哭的尴尬局面。

解凛点头说嗯,早点休息。

迟雪转身进了诊所。

迟大宇如料想中的还没睡,仍亮着灯等她回来。

看她气色好些,又忙努力提起个笑脸迎上前,招呼她早点上楼睡觉。

“还有……”

他欲言又止:“那个,小雪,你明天……”

“嗯?”

“你黄玉阿姨醒了。”

迟大宇说:“但小刘说她状态很不好。我刚才给她打了个电话,感觉她也确实、总之,胡言乱语的。我心里还是不安心,打算明天过去看看她。你……小雪,你想去吗?”

他满脸写着希望她去。

但肢体动作里又充满排斥。

迟雪看在眼里,沉默良久。

最终却还是轻声说:“去吧。”

语毕,很快又上楼洗完澡、换了睡衣。

她拿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正好路过阳台。

几乎养成习惯,又下意识地向对面张望了一眼。

却突然一愣。

发现对面的阳台上似乎又“多”了些什么——继从黑窗帘换成蓝窗帘之后。

“……”

她怔怔望着那串简单的金属风铃。

夜风清凉,拂动窗纱,风铃亦随之摆动。

清脆的铃声从那头传到这头,宛如细碎的耳边轻语。

她莫名出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至解凛突然推开阳台门。

“咔哒”一声。

两人才分别不久,又这样措手不及打了个照面。

迟雪当即做贼心虚般后退半步,

“……那个。”

她赶紧拿毛巾裹住湿发,扯平裙摆。

又没话找话地问他:“你,出来抽烟吗?”

“房间有点闷,出来透个气。”

“……哦。”

“你呢?”

“我、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迟雪说着。

忽又伸手,指了指他左肩明显鼓出一块的位置——领口处依稀还能看见白色纱布,显然是那次枪伤后的“术后处理”。

“伤还好吗?”

她问他:“你是不是又没有去医院?”

“嗯。”

“坚决不能去吗?”

“……嗯。”

迟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却终究是没有站在所谓医者的角度劝他如何如何,只是告诉他,之后方便的话,可以来自家诊所换药,顺带把之前——“我之前说了给你找祛疤痕的药,”她说,“过两天拿给你。”

话落。

风又过,铃声阵阵。

这次忽然愣住的却换作解凛,以至于连原本要说的话都忘在脑后。

只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

“那天。”

他问她:“……迟雪,你真的喝醉了吗?”

“醉了啊。”

而她想也不想就回答:“只是有些事真的很重要,好不容易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不会忘。”

说完。

忽然却又释然般笑笑,抬手指向那串风铃,“声音真的很好听,”她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解凛,今天愿意跟我说这么多。”

“……”

“至少我想我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了。”

*

那些噩梦仿佛被似有若无的风铃声驱散。

果然到第二日,她的精神总算稍好些。

便又勉强收拾了下自己,陪同迟大宇一起去了趟医院。两人一路找到住院部五楼。

黄玉的丈夫早已辞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和亲戚也没有什么来往。

是以她住的病房总格外冷清,没有慰问的花篮水果,桌上也少有营养品。

只半盒吃剩的盒饭在旁敞开着,还有几个上次迟雪提过来的苹果香蕉——只不过多半都已经坏掉了,也没有清走。

迟雪进门时,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裹成一团,正面向墙壁喃喃自语。

声音虽小,无奈一直持续,旁边的另一床病人不堪其扰。

终于一把拉开帘子,又厉声道:“能不能不要吵了,有完没完了?”

“这都两天了!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天天不是问东问西就是疑神疑鬼的,你不要扰民好不好!”

结果骂完了一抬头,正好和迟大宇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满脸尴尬。

最后还是迟大宇自知理亏,忙上前去赔礼道歉。

又从自己带来的两袋水果里分出一袋给人家,这才算是勉强安抚下来。

无奈,十几分钟过去,“始作俑者”黄玉却还跟听不到人说话一样,一直不曾抬起过头,沉浸在自己喃喃自语的世界里。

迟大宇亦无法,末了,只能过去稍微掀开了她的被子——起码露出她的“全貌”来。

“黄玉、黄玉。”

他又小声叫她。

满面都是不忍。

“是我啊,老迟,我带……小雪来看你。你还好?是不是饿了、还是不舒服?我给你叫医生来好不好?”

可惜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安慰体贴,黄玉始终只是盯着墙小声说话。

连眼神都没侧转过一下。

迟雪一直沉默着站在旁边,看着从前无论何时,总将一头长发盘起、再夹上一只蝴蝶发夹的妇人,如今头发眨眼却白了许多,披散如枯草。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心酸。

她自觉亏欠对方,但仅仅一句对不起又如何能说尽。

索性定了定神,紧接着蹲到了黄玉的病床边,如从前查房时面对老年痴呆的病人般,耐心而又温柔地引导起来:“阿姨,我是迟雪,”她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

“小刘说你的术后恢复很不错,你好好听医生的话,一定可以很快痊愈出院。”“我记得你很喜欢晒太阳对不对?以前你还常常搬藤椅在楼下睡午觉,这样吧,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晒太阳散步。”

她如一个孝顺而乖巧的女儿,在脆弱的病人床边讲述着关于未来的种种构想,而避免提及对方的痛处。

黄玉的眼球终于动了动,迟钝地转向她的方向。

然而。

许久过去,沉默之下,那眼神却逐渐从疑惑、宽慰、审视,最后转至惊愕。嘴皮抖簌不停。

迟大宇见状脸色一变,急忙伸手去拉迟雪,嘴里咕哝着“我们让她静静”。

不想人还未拉起来,黄玉突然又掀开被子,猛地扑上前来。

整个人就这样严实压住迟雪。

不管她怎样好言劝慰,黄玉总是死活不放,两手又死死锁住她肩膀,嘴里不住喃喃着:“是你、应该是你,本来应该是你……”

“什么?”

迟雪却只觉得对方的重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根本来不及多想。

加上蹲久了腿麻,没支撑多久,很快一下跌坐在地。

迟大宇心疼女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拉开。

结果黄玉竟然又恶狠狠地瞪着她,边在迟大宇怀里挣扎着,又厉声尖叫道:“都是因为你!”

“你把我、还有我儿子的好命全都给毁了!就是因为生了你!全都毁了、全都毁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就差一点了,明明我和小东,我们好不容易、差一点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那是四百万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现在就拿着四百万过上新生活了!”

黄玉痛苦哀嚎的声音传到极远处。

连值班的护士亦忍不住敲门进来提醒,让他们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然而迟雪却只听得愣在原地。

心想什么叫“因为生了你”?

那所谓的四百万不是周向东“杀母骗/保”吗?

现在黄玉反倒念念不忘起来,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以为黄玉或许是为麻仔的事而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迟大宇却吓得脸色愈发苍白,显然对黄玉的态度始料未及。

当即起身,又一把按住了她的肩。

“不要乱说话!”

他两眼满是血丝,直视着她悲痛欲绝又异常愤恨的表情。

“谁都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总之麻仔的身后事,我会帮忙处理,你以后出院的生活,有任何不方便,我能帮的也都会帮——但你不要乱说话!”

“我什么时候乱说话了?我哪里乱说话了?”

然而黄玉压根不听,只是语气尖锐地反问。

“……”

“如果当初我不是为了保住她的命,如果我儿子现在不是为了救她!救她这个扫把星!”

女人眼泪横流,啜泣不止:“我们过的根本不会是这种生活,小东也根本不会死!我更不会为了钱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有多痛,你知不知道、那是五楼……”

此话一出。

迟大宇和迟雪都瞬间变了脸色。

不想病房门却恰在此时再次被推开。

紧接着,许久不见的小远探进头来:一看见迟雪,这瘦弱苍白了许多的小男孩顿时又笑,屁颠屁颠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他的天使姐姐却没有一如往常地、也蹲下身来抱起他。更加没有听他诉说他的想念。

只是看向她父亲怀里张牙舞爪的女人。

那一刻,她眼神飘忽,嘴唇止不住的抖颤。

好似冷得厉害。

“是你主动跳下来的?”

她说:“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自作聪明以为能骗过所有人,让多少人为你奔走;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自以为是的付出和那点市井小聪明,你的儿子百口莫辩。所有人都以为他杀/母骗/保,为了四百万不惜泯灭人性?

“你做的事情根本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

面对她将将出口的指责。

黄玉却忽然暴怒。

一把推开迟大宇,便赤着脚跳下床来——迟雪见她大病初愈站不稳,甚至忍不住还好心扶了她一下。

然而也就是这一扶。

黄玉直接顺手揪住了她的领口。

连她脚边的小远也被毫不留情挤到一旁。

两个女人就这样面对面,几乎鼻尖抵着鼻尖的距离。

她甚至清楚地看见黄玉的眼底有泪。

然而下一秒,说出口的话却只有斥责:

“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怎么过过来的?迟雪,你凭什么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当年怀上你,我的一切才全都被毁了!毁了!”

迟雪的瞳孔里,映出女人因愤怒而不复娴静的脸。狰狞的表情。

“也不过是你的命好啊,你运气好,生你的时候我忍住没碰毒,不像我们小东,是生下来就造了孽的!你已经大了,可以送人,可我们小东还在肚子里,我只能带着他嫁人。结果生了小东之后竟然大出血,子宫被摘除,从此再也生不了他们周家真正的种……我有苦说得出吗?”

“如果不是我把你送出去,我告诉你,跳楼的就会是你,你只会比我过得更苦,苦一百倍、一万倍!你也会像小东一样、跟我一样重蹈覆辙,所以你才是全天下最没有资格说我和小东的人,迟雪!”

迟雪。

她近乎恶毒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哪怕在老迟的拉扯之下,哪怕眼睁睁看着迟雪颓然软倒在地,依然高声强调着,“不过是你命好”。

小远吓得紧紧抱住迟雪不放。

眼神怯生生地看向天使姐姐,盯着她面无表情却苍白的脸。

许久。

迟雪才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抬头看向迟大宇。

迟大宇配合护士按住黄玉,正急得满头大汗。

“爸。”

迟雪却在这时轻声喊他,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

“我知道我和妈妈长得不像,”她说,“别人一直说我和妈妈长得不像。”

“小雪。”

迟大宇突然红了眼圈。

当即松开黄玉,伸手来拉女儿,只是一个劲道:“你先起来,爸爸回家跟你说,”他说,“爸爸会给你解释,不管怎么样,爸爸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妈妈也只有你一个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都不会变。”

真的不会变吗?

她却仍然坐在地上不愿起身。

不愿意握住他的手。

“我……”

她说。

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不断调整着呼吸。

深呼吸。

再深呼吸。

“麻仔,”她说,“爸,你一直让叶南生别起诉他;还有黄……她,你一直帮她的忙,给她垫钱,其实是因为,麻仔是我亲弟弟……她,是我……对不对?”

仿佛一切的困惑,都在这一刻有了解答。

无论是麻仔最后解脱般的微笑也好。

黄玉此刻愤怒至极的“指控”也罢。

【姐,我错了……】

【以后,不学坏……姐,对不起……】

她突然仿佛闻到空气中水果腐坏的味道。

又想起那天去挑果篮,二十块一斤的红富士太心疼,她最终挑挑拣拣,还是只选了旁边六块一斤的小果。心里想着,这样差不多就够了。

可原来一点也不够。

“爸。”

她抬起头,看着迟大宇。

忽然轻声说:“那天他抱着我,快要死的时候,一直在流血,但他跟我说对不起。你知道吗?他没有怪我,他说对不起。”

她没有流泪。

却并不是因为不悲伤。

而是悲伤的力量似乎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无措和无力。

直到旁边的小远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天使姐姐不要哭。”

他说:“小解哥哥以前跟我说,大人说的‘死掉’,意思其实就是去放长假了。放很长很长的一段长假,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我爸爸,他以前就没有假,也没有时间陪我,但‘死掉’以后,反而能做想做的事,放很长的假了。不是很幸福吗?”

语毕。

他又小大人似的抱了抱她。

“不过等我‘放长假’,”小远在她耳边说,“一定会像爸爸一样,也偶尔偷偷从天上回来,看一下爷爷、看一下小解哥哥、和看一下你,希望你们都是笑眯眯的。”

迟雪闻言,忍不住被他天真的孩子气逗笑。

忽然闭上眼睛。

回抱他时,却终于是落下泪来。

第38章 从前如此,往后也不会变。……

当天,迟家父女离开医院、回到诊所时已是下午。

尽管两人都是饥肠辘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却还是谁都没有在一楼停留。

而是一前一后默契地上了楼,又在客厅沙发各选一侧坐下。

起初是谁都没有说话。

迟雪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上一次和父亲这样面对面坐着、气氛凝重的对谈,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率是在当年她下定决心要去读医时。

父亲似乎也曾这样坐在她对面,苦口婆心地劝过她,说这样好的成绩,完全可以去读一个如今大热的互联网或大数据专业。

否则像他这样半道出家的还好,真要规规矩矩念下去,没个八年十年,哪里能混出头?

他心疼她的青春,害怕会被耗费在做不完的实验和恐怖的医患矛盾中,为此还失眠了半个多月。

天天不是无精打采,就是旁敲侧击问她是否考虑换个专业。就这么一直僵持到她要去北城报道的前一天。

她又说起了当年母亲临终前,自己拉着她的手说过的话。

“我答应过妈,”她那时小声说,“我以后会当医生。然后,用我的眼睛代替她看到,会有一天,世界上没有医不好的病。”

残酷的疾病再也无法轻易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穷病不会轻易地压垮一个家庭。

这是她的心结,也是她的愿望。

迟大宇最后亦不得不妥协。

只是,在送她去火车站那天。

两父女在进站口告别,他这个做父亲的却终究还是憋不住,忽然又牢牢攥紧她手,哽咽了很久。

“不管你学什么,学成什么样,”那天他说,“你要记住你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爸妈活的。在爸爸心里,小雪,爸爸其实只希望你过得开心,以后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再也不要让你吃一点苦——你这辈子跟着爸妈,真的已经吃了太多苦了。老天如果有眼,爸爸只希望,他保佑你过得比我们都好。”

“所以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只要爸还有一口气在,你就永远有退路。”

后来迟雪毕业出来,在医院规培。

最初果然辛苦,每个月只有八百块钱补贴。

迟大宇却也从不像别人家父母,挑拣她二十来岁还赚不到钱补贴家用,反而生活上的一应用度,从来没有短过她。

乃至于看见别家姑娘买衣服买化妆品,也每每要“撺掇”她去买、他给钱。

知道她在医院舍不得花钱吃职工食堂,就提出给她做便当,一做就是两年。

医院里的那群同事也好,附近的邻居也罢。

这么些年下来,就没有不羡慕她有个好爸爸的。

是以也不怪迟雪想不通。

这样的爸爸,对她掏心掏肺的爸爸。

她茫茫然看向天花板——心说怎么就忽然一夜之间,不是自己的亲爸爸了呢?

记忆里最疼爱她、懂她包容她、临死时还觉得对不起她的妈妈,怎么就变成了今天医院里张牙舞爪怪她不该出生,后悔生下她的妈妈了呢?

迟大宇沉默良久,不敢看她。

末了,却也只是低头,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包双叶,捻出一根点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抽烟。

但似乎不借着尼古丁的劲头,有些实话就实在说不出来。他忧愁的脸,唯有隐在烟雾之下。

一口烟呼出去。

尘封多年的真相亦终于倾吐出来:

“第一回 见到黄玉,是二十几年前了。”

他说。

“那时候冬天过了半,正是最冷的时候。她孤儿寡母、流浪到附近,说是被老公赶出来的。平时我记得偶尔看到她、就穿一单衣一个薄外套,也不换,一个人住在你舅舅那个招待所里。除了买点几块钱的快餐,也不下楼。”

“所以没人跟她私下里说过话,我和你妈,也是到后来她带着你到诊所看病,才知道她那么皮包骨头的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你一个,肚子里竟然还怀着一个——真的,看着都挺可怜的。后来麻仔生下来先天不足,应该也和她这个时候营养不足关系很大。”

他回忆着遥远的往事。

脸上的表情时而困惑,时而怀念。

最后,却又突然做了个抱小孩的手势,低下头。

“但我到现在其实都还记得,小雪,”迟大宇说,“那天黄玉带你来开药,说小孩感冒了。你妈妈掀开襁褓一看,哟……你当时嘬着根手指,脸冻得通红,但瞧着手脚都是白白净净的,真像童话故事里那‘白雪公主’似的。一看见她、也不哭,反而咧开嘴就笑了。你妈当时也没说什么。”

“是后来才跟我说,就那一眼。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差点眼泪就下来了。”

迟母从此动了恻隐之心。

后来便经常找机会,给招待所里的黄玉送点营养品、送点闲置的衣服之类的。

黄玉随后不知从哪打听到了迟母的“底细”。

有天夜里,便突然找上门来,开门见山说她准备要改嫁。

又说肚子里这个已经让男方有点接受不了,如果再多个女孩,恐怕更是难说。指不定以后生孩子都要被计生办带走打掉。于是提议迟家父母如果愿意,不如抱了她这个女儿去“养老”。

“我一世都不会再认她了,以后这就是你家的女儿。”

黄玉那时对他们说:“而且她也好养活,吃不饱都不哭不闹的。要是实在没有奶喝,给点米汤就行——饿不死就行。你们是好心人,留她一条命,也算是积福积德吧。”

说罢。

把女儿和据说是“女儿父亲”留下的一本笔记交给迟母后。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仿佛甩下了一个沉重的负累,毫不犹豫离开了诊所。

不久后,便又嫁给了附近修车店的小老板周正。再过几个月,顺利生下了儿子周向东。

从此二十多年过去,两家比邻而居。哪怕无数次打过照面、互有交流,她也的确说到做到,从没提起过自己和迟雪之间的关系。

甚至于如果不是这次周向东的事情对她的刺激实在太大——迟大宇想,也许这个秘密,亦真的可以瞒到所有知情人都带进坟墓也说不定。

“……什么笔记?”

迟雪沉默着听完这一切。

末了,却突然又抬头问父亲:“哪里来的笔记?”

*

迟雪整个人趴到了卧室地上。

手臂左右摸索良久,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床底,终于,折腾半天,找到了那只她过去用来“藏宝贝”的铁盒。

她已很久没有能够装进去的东西,所以铁盒亦蒙尘多年。

直到她小心翼翼擦干盒面,解开锁扣。

入目所见第一眼,却是那许久未见的金属镜框。

她拿出来看了很久,无奈戴上一会儿却头晕,只能取下。

又逐一从盒中拿出小时候妈妈给买的芭比娃娃、整整五六个颜色的花朵发圈、小时候学着折的一整瓶千纸鹤同星星、几片褪色的薄荷糖纸、毛绒手套……林林总总一大堆。终于,竟真的找到了压在盒子最底下,那个黑色的密码本。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她对这个本子已然毫无印象。

别说密码,甚至根本不记得是不是自己亲手放进去。

还一度想过要不要干脆借用外力把密码锁破坏——但想了想,最终却也还是在迟大宇的劝说下放弃。打算过两天,如果黄玉的情绪能够冷静一些,再把这个本子交还给对方。

“比起我,她应该更有可能知道密码是什么吧。”

她把黑色的密码本放回盒中。

沉思片刻,却又突然转而看向面前一脸踌躇的父亲,问起他有没有肚子饿。

“懒得做了,要不我点外卖吧。”

她说:“爸,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情绪与态度之平静。

实在远超于迟大宇的想象。

这么多年来,他其实曾经无数次悲观地预想,得知“真相”的女儿或许会情绪崩溃、闭门不出,也想过她会因此和自己产生隔阂。

所以才始终努力保守秘密,也尽可能地和周边人打好关系、以避免某些添油加醋的风言风语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传进女儿耳中。

然而,如今,所谓的真相以一种无比冲击的方式披露在迟雪眼前。

她却只是沉默而持重地接受了这一切。

然后问他,爸,忙了这么久你不饿吗。

他像是在做梦,又觉得患得患失。

终于晚饭时,还是忍不住问她:“小雪,你会怪爸爸吗?”

“……什么?”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麻仔、还有黄玉他们的事。”

迟大宇说:“但是爸爸始终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爸爸心里想着,能帮的我们就帮,我们不欠人家的。但是有些事、有些事……”

有些事。

爸爸宁肯自己辛苦多点,也不愿意让你沾得一身腥。

终归我们才是一家人。

这些话换了从前,他早已经开始长篇大论。

此刻却不知怎么才好说出口,只能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嗯。”

迟雪却又突然伸出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满满的肉。

“……小雪?”

她没说话,埋头扒了几口饭。

直到吃完起身、上楼去送碗,才突然又低声说:“爸,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往前看。”

“你没说错,我是真的很愧疚,因为我欠了人家一条命,也因为知道他原来是我的亲人。但是我偷偷哭过了,难受过了,还是什么用都没有。所以,我告诉自己,如果还想好好生活、不再做噩梦的话,就只能让自己去理解他,然后逼着自己走出来——”

“也只有这样,我才有力气去代替他做完该做的事。我也已经和医院那边说好了,明天我会提前销假,回去上班。至于黄玉……阿姨的事,我也会好好盯着的,我会找机会和她聊聊。你放心。只不过,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你告诉我的那些‘事实’。”

迟大宇闻言一愣。

然而迟雪说完这一切,表情却仍然是平静的,温和的。

她只在上楼前,又轻轻叫了他一声:“爸。”

“……”

“你今天累一天了,晚上我帮你值班,早点睡吧。”

她说。

如过去相依为命的许多年。

诊所里深夜亮起的灯。

从前如此,往后也不会变。

第39章 “欢迎你归队。”

第二天上午,迟雪带着那本黑色笔记去了医院“报道”。

因她这回是提前销假,没有故意偷懒嫌疑,一贯严苛的导师竟也没说什么,反而好声好气关心了她几句身体近况。

末了,又叮嘱旁边的小刘平时多照顾、多帮忙分担一些。随即才“恢复正常”,指挥她如往日般去帮忙查房。

四处奔走,累是累了一点。

但原来琐事一多,烦心事反倒没空想。

以至于迟雪一直忙到中午,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的“正事”,遂忍着肉痛、在职工食堂打了满满一饭盒的丰盛午餐,又带着笔记,抽空去了趟住院部六栋五楼。

不想却竟在病房门口碰见了熟人。

两天不见。

叶南生脸上似乎突然清减不少,神色略显憔悴。

迟雪走过来时,他正在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说话。

不经意间、一抬眼便看见她,却又忍不住愣了一下。

“迟雪。”

他喊她。

她的反应却尤显冷淡。

全然不像是不久前才刚一起经历过生死一刻的人,甚至远比他们多年后重逢的第一面更加寡言。

眼见着浅浅点头过后,就要径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迟雪。”

叶南生又偏在此时二度叫住她,问:“之前一直想找你,今天好不容易见到。有空聊聊?”

“不太有空。”

“但我最近听说了点不太妙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他说得笃定。

乃至语气隐隐焦急。

然她却依旧话音淡淡,不曾回头。

“可最近坏事确实太多了,”迟雪说,“不太妙的事数都数不过来,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她往日里虽然冷淡,但总不至于当众驳人面子。

今天却不知怎的,态度格外坚决,甚至不愿“借一步说话”。

叶南生亦无法,只得当即摆手把两个同事支开。

最后直接拦在了黄玉病房门口。

“迟雪。”

他单手扶住门框。

同时拦住她的去路。

“我今天过来,是因为周向东死前买了一份保险。”

叶南生说:“他当时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图财,闹着要买的。现在看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保单上的受益人是黄玉,保额有七十万。”

“……”

“这次的情况也和之前不同,所以这笔钱我想尽快办好。这样,起码他妈妈之后的生活能得到保障。他在天有灵,应该不至于不安心了。”

七十万。

轻描淡写的数字,麻仔的一条命,也就值七十万而已。

兜兜转转,这笔所谓的“保金”终归是送到了黄玉的手里。

然而对一个绝望的母亲而言,七十万或者七百万,却都已经一文不值。

是以迟雪突然抬起头。

又很认真地看向他,轻声问了一句:“所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要我感谢你吗?”

“……什么?”

叶南生脸上有一晃而过的迟疑。

迟雪却不为所动。

依然往下质问:“还是害怕我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所以专门得在我面前强调一次,你是个多好的人?”

“什么意思?迟雪,你是不是误会了。”

叶南生听得眉头紧蹙。

话音微顿,又向她耐心解释:“我这么做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最近确实听说了些风言风语——总之,我想也许对他们好,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你好。我希望你身上的担子轻一些,迟雪,这样未来至少也可以离‘危险’远一点。”

“所以,为什么你会说这种话?谁跟你吹耳边风了?”

何其“暖心”。

何其冠冕堂皇的表演。

如果不是迟雪曾经意外偷听到了断眉男的电话。

之前彻夜失眠,又翻来覆去暗自整理着这几日惊心动魄的种种,逐渐从中窥得真相的原貌,也许她真的会像上次落湖“捡漏”事件那样,对他存有些不得不的感激之情。

然而。

“我一直在想,那天怎么就能这么巧?”

迟雪的话音平静:“叶南生,那个万华会所敢收一顿饭四万三的钱,安保会那么差吗?”

“我后来想起来,那天一路进去,至少过了六七次门。所以,如果不是有人放消息给那群人、让他们知道你爸回来了,那他们是怎么赶在你爸爸马上要回北方的关头,过来把已经怀孕的陈娜娜绑走?而且一路通行无阻的?”

叶南生的表情微微一变。

“退一万步讲,你原本的计划,难道不是想要一石二鸟?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这点我从不否认,”迟雪说,“你知道你爸爸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航运费,你也知道那些人急切地想要降低成本,所以你才假意给他们放消息。你全都计划好了。”

如果计划顺利,则陈娜娜被撕票,航运费不减,卖了人情又打击了“对手”。一石二鸟。

而哪怕计划不顺利,陈娜娜八成也会在他的授意下,因这件事“受惊”流产,方进对一个没有利用价值还拖后腿的女人,态度想必也不复从前。他的算盘打得精明,只是错算了一步,是没想到会意外拖了她入局。

也没想到,她会在最后关头、一句话救下了最“该死”的陈娜娜,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明白了这一切。

便不难感慨,叶南生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叶南生。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所以,迟雪亦终于能把多年前没说出口的话,在这一时刻尽数倾吐。

话语如钝刀,温柔地直刺心窝。

“我讨厌你不择手段,叶南生,只要为了你认为对的事,你从来不惜牵累别人,在你看来,你的利益是利益,别人只要碍到你,就必须付出代价。对于识相的人,你就大发慈悲,给些情啊钱的、自以为是的补偿;对于不识相的人,你就毫不留情一脚把她踹开。”

“从始至终,只有你的命是命,那些你不在乎的人,和路边的蚂蚁又有什么区别——但你又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有一点是因为你自己吗?有人喜欢真正的你吗,如果你不装得温柔、优秀、文质彬彬,有人喜欢你吗?”

迟雪说:“归根结底,凭什么就因为你想要,所以别人就得给?就因为你装得好,别人就必须配合装作不知道你本来是什么样?”

叶南生的脸色从平静到愕然,最后落定在苍白。

但他沉默许久。

竟破天荒地没有狡辩,没有反驳她。

“因为他们也是这么对我的,迟雪,”他只是试图解释,“因为我们生长的环境不一样,所以你可能觉得我太偏激了。我知道。”

“可我摸着良心说,我至少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心来揣摩过你,迟雪,从认识你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

“是吗?”

迟雪反问:“没有吗?你从没有这么对过我吗?”

“那你为什么把我拉到那次饭局里,叶南生,扪心自问,你难道不是为了用我来气你爸爸吗?”

利用这件事,从来不分轻重。

甚至于从你第一次生出微妙的心思,从你第一次付诸行动开始,在你心里,就只有瞒得住和瞒不住的区别而已。

而叶南生怔怔看着她。

这一刻,她的脸似乎完全和某个他并不想见到的人重合。

同样冷静的语气。

连质问都平淡,不要结果,因为早已认定。

比起他,“他们”才是真正不给机会的人生玩家。

果然。

迟雪亦并不纠结于他还要再说什么,她的话要么不说,要么说了、即是已经说服自己,不需要别人来添油加醋。

只需要最后的一锤定音罢了。

“我相信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也相信你那时候想救我的心是真的,你也的确拿出了六百万。就像我感谢你那天愿意跳下湖。”

“我……”

“叶先生,我被淹过,知道那天的湖水很冷,所以我真的从不否定你为我做的这些——即便这里面多少有你自己自作自受的成分。但我还是感谢你,至少你曾经把我当做一个不能袖手旁观的朋友。”

她说。

“只是这并不代表我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代表我能够原谅你。”

“……迟雪。”

“所以,”迟雪轻轻掰开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两清吧。这么多年,同学也好,做过朋友也罢,都到此为止了。”

“叶南生,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害怕,更让我恶心。”

*

迟雪推门走进病房时,电视上正在播午间档的狗血家庭剧。

隔壁床的病人一边吃饭,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黄玉的床边却依然冷清——只床头柜上多了两只全新的果篮,想来也许是保险公司的人送的。

而黄玉整个人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似乎在睡觉。

没有声音,存在感几乎为零。

迟雪看得心情复杂,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走过去,又掀开一点被角。

却发现黄玉压根没睡,亦没有闭眼,只眼底下两圈乌黑,两眼发直地盯着前方。

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阿姨。”

她于是半蹲下身,又小声问说:“饿了吗?吃点饭吧。”

黄玉的眼珠随着她说话的声音方向挪转。

却也只是一两秒,又怔然地转回来,随即整个人翻了个面,拿背对着她。

这便是沉默的回避和厌恶了。

只幸而经历过了昨天那样的场面,对迟雪而言,这种“冷暴力”似乎也不过尔尔。

她得不到回答也不碍事,兀自打开打包盒,任饭香四溢。

紧接着,便倾身过去、又拍了拍黄玉的背。

“多少吃一点吧,”她说,“不吃饭怎么恢复,怎么出院——麻仔的身后事还有很多要准备,我爸不如你细心。”

此话一出。

果然,黄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过脸,尝试着直起身来。

而迟雪把病床摇起,摆好桌子,就这样沉默着坐在病床旁的塑料凳上,陪着黄玉吃了一顿午餐。

她们谁都不说话。

倒是迟雪中途被电视声音吸引,抬头看去,只见狗血家庭剧似乎演到高/潮处,双方争执不休。

而画面正中的女人瞧着不过三十来岁,容貌妍丽,却哭得梨花带雨,着实惹人垂怜。她恍惚还以为是电视剧的女主角。看了好半天、经台词提醒,才发现原来演的是男主的继母,正抱着男主同父异母的弟弟痛诉男主如何绝情。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低头在手机上一查,却不由惊讶于这位名叫“薛蔷”的女演员竟然已经四十有七,从样貌上完全看不出来。

反倒是越看越眼熟。

越看越——

“迟雪。”

她正在沉思中。

旁边低头吃饭的黄玉却不知为何突然开口,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思绪顿时全被打断。

她吓得险些摔落手机,好不容易手忙脚乱接住,又满脸疑惑地抬头看向面前人。

黄玉却只面无表情地盯着、或者说是瞪着她。并不说什么。

良久。

“……对了。”

最终却还是迟雪想起来自己这次过来的本意,出声打破沉默。

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那只黑色的密码本,递到黄玉面前。

“那个,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问:“黄……阿姨。我想知道,这个本子里面记的东西和我有关吗?……如果可以,你可以告诉我密码吗?”

她自认为语气措辞已足够礼貌。

然而黄玉的表情却在她拿出密码本的同时陡然大变。

猛地把那黑色笔记推回到她面前。

“不知道!”

黄玉言辞激烈。

动作太大,甚至险些推翻了面前的打包盒,弄得一片狼藉。

迟雪忙拿纸巾来擦,却又再被她推开,只听她嘴里仍一个劲念叨着:“你不要来连累我蹚浑水……拿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什么叫蹚浑水?

迟雪只是对于自己的身世好奇,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样大,甚至惹得隔壁床都偷偷掀开床帘来看,只得又默默把黑色密码本装回了原处。

黄玉却还不满意。

右手指着病房门、当即就要赶她走。

“以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女人咬牙切齿:“你不要来烦我、滚,马上滚!”

“我只是……”

“说够了没有!我要你马上走,听不懂吗?!”

黄玉的声调霍地拔高八度。

迟雪毕竟是个医生,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情绪过激,也不好久留,只得赶紧转身离开。

庆幸的是,病房外头,叶南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她不用再尴尬地应对对方。

但不幸的是。

她去看黄玉却又被赶出来的事,和昨天开始便莫名流传在医院的“母女传闻”一起,又一次让她成为了话题中心人物。

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刻意去压消息或否认。

至多是值夜班的时候感觉到背后多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小刘性子急,会扭头去骂人,说“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看过活着的美女帅哥啊”,她却每每只是被逗笑,又摇摇头,平静地继续工作。

全然不察已潜伏在身边的危险视线。

直到次日八点,大夜班结束。

她太久没有这样高强度地工作过,加上昨晚急诊接了一个被捅伤、三个食物中毒的病人,一晚上跑腿就没停过,是以出来时腰酸背痛,正考虑着要不要奢侈一回、打个车回去。

肩膀却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迟雪。”

那人低声问她:“下班了吗?”

迟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暄吓了一跳。

循声侧头看,却才发现——竟是解凛不知何时出现,又站到她左边。

他似乎没睡好,脸色显得很差。

如旧的衣衫单薄,愈发衬出整个人的瘦削。左肩上的绷带在衣服底下鼓起一团,他的左手是以只能不自在地垂落一旁。

迟雪看得一愣。

末了亦只得点头:“嗯,刚下班。”

原以为他不过是来医院看小远,正好和自己撞上。

然而两人简单寒暄几句,解凛却仍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相反,倒是伸手指了下医院门口。

“我送你回去。”

他说。

*

时间倒回到数小时前。

凌晨两点,诊所对面的公寓二楼最里侧,突然传来敲门声。

那声音匆忙而急促,解凛很快被吵醒。

凑近猫眼一看,才发现外头竟是满脸焦急的大波浪。

无事不登八宝殿。

她这次独自一人找上门来,一进门,甚至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掌上电脑。

解凛在旁看。

她沉默着,纤细的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很快,电脑屏幕上遂跳转出数个陌生页面。她娴熟地步步操作,终于顺利破译最终界面——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如今再看到,却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头儿。”

遂很快将屏幕一转,“亮相”在他面前。

她轻声道:“你看这个。”

“我顺着上次叶南生和白骨的通话记录,黑了他手机、破译了白骨的IP地址,结果从他近期登陆的域名开始检索,发现了这个。”

映入眼帘的是个黑底灰字的页面。

一条条的白色数据栏。每一栏消息都极尽简洁。

区别是在上端的未回复消息,左侧的小点是表示存活的绿色。

落到底端的已回复消息,左侧的小点是“已结束”的红色。

——这是专属于过去某个组织的内部网络。通俗而言,也可称为暗网的其中一种。极难破译,信息机密,能够被放上这个网站首页的,多是被盯上的关键人物。

解凛其实很熟悉这个页面。

不仅是因为他曾经作为内部成员登陆过,并将相关消息回馈给警方接头人。

也因为他此刻一眼望去,自己的中英文名字便在其中、格外显眼。标价亦尤其昂贵。

但还有一个更贵的。

他眼神逐渐变冷。

看着最顶端紧靠着他、那个熟悉的名字:【迟雪,chi xue】。

“……为什么?”

沉默良久,他侧头问大波浪。

但大波浪同样也是一头雾水。

她只负责破译信息,但是这个网站只显示“需求”,并不表明原因。出现在上面,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被盯上了”。

她也是被这个消息吓到,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又不敢说,才匆忙找上门来。

沉默的房间里,四目相对。

空气顿时静得可怕。

解凛亦别无选择,只能当即致电曾经的上级。

原本以为这么晚八成要扰人清梦。

不想老头子自诩养生退休,此刻竟然也还清醒着。电话一接起,那头的语气甚至比他还要焦急。

“解凛,”老头子说,“你是不是已经找到陈之华的孩子了?消息为什么被泄露了?!”

“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不知道?总之,是那边的线人发过来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陈之华以见小孩一面为条件,要爆出真正的交易名单,一个小时之前,陈之华也在监狱里被人袭击,对方拿磨尖了的牙刷捅穿了他肺,现在还在急救中、生死不明——但袭击者已经自杀,没办法套出什么有用信息了。”

老头子似乎在来回踱步。

默然良久。

再开口时,话音却终究从愤怒的高亢转作沉痛:“我也只是猜,按照他们的作风、哪怕为了保险起见,下一步八成就是要做掉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了。”

“……”

“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你已经找到那个孩子了吗?”

老头子说:“总之一旦找到,解凛,不用我提醒,你心里应该也有准备,必须马上采取措施!我想用不了多久,那边派出来的人就会赶到,这次可不是小虾小蟹……你们几个人怎么对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之前的惨痛代价。”

带着怒意的声音从话筒传出,响彻整个房间。

解凛却自始至终只是沉默。

冥冥之中,某根紧绷的那根弦,仿佛终于到了断裂的关口。

“所以我。”

他能给的唯一的回应。

似乎也只有文不对题的半句:“……如果知道会是这样。”

如果知道会这样。

“解凛!”

老头子却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我说过没有如果!”

“你现在还活着,活一分钟,就有一分钟的价值。现在的结果,你只能想怎么挽救,别给我‘如果如果’,没有后悔药!——就像死了的人没办法复活,活着的人更别给我随便想着去死!你以为当时死了,后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吗?”

“……”

“总之,那封辞职信我一直没有交上去。”

老头子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卷铺盖跑路,三个月期满,按照相关条例,我有权正式解除你的所有职务,删除你所有的卧底材料。你的警衔也不会被保留,你不缺钱,命也硬,到时候实在不行出国找个地方呆着养老,没人管你。至于陈之华的事,我会找另外的人接手,让他负责保护那个孩子的安全。”

“至于第二个选择——”

老头子沉默片刻。

再开口,坚定的声音,清晰传到他耳边。

“如果你选第二个。那么,作为上级,作为你的师父,解凛,我想我还是有必要对你说:011127——!”

“……到。”

“欢迎你归队。”

第40章 (一更)“你们不是男、男女朋……

迟雪总觉得今天的解凛格外沉默。

尽管平时他的话也很少,但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从没有这样凝重过。

以至于他们前后脚上了九路公交车——解凛肩膀有伤,不方便来回折腾,再加上她其实也想和他这样多待一会儿,所以最后还是放弃了打车。

察觉到他的情绪不高,因此哪怕是这样没什么距离的并排坐着。

她也只是时而低头看着手指、时而扭头看向窗外,侧对着他沉默不语。

眼底的街景在后退。

川流的人群隔着窗,只与她打个照面又分离。

她看着清晨的城市,人间烟火似乎就这样,逐渐蒸腾在早餐摊的白雾和穿着校服穿行街道的少年手中。而此刻,多年前没有上车追上她的解凛,就坐在她的旁边。

“……谢谢你。”

于是鬼使神差地,在公交车驶过她过去曾兼职的咖啡店路口时,她突然说。

视线仍然望向相反的方向,唯有双手搭在膝上,却不自觉地揪紧。

她说解凛,从重新碰见你开始,我好像一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坠湖事件也好。

莫名被牵累绑架也罢。

那些过去似乎离她极遥远的事,突然便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命运之轮似乎冥冥之中在飞速转动。

而眼前的人,不管是出于曾经的同学情谊,又或是对一个路人亦无法袖手旁观。但终究是一而再再而三,反复向她伸出了援手。

“解凛。”

是以她亦终于鼓起勇气,又低声说:“但其实我很好奇,这几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我已经不想总是,只能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关于你的事了。”

“这几天,只要睡不着,我脑子里就一直翻来覆去在想那次绑架的前因后果。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那么正好地出现在那里?”

事实上,她亦向来不是个多么精通人情世故和筹谋布局的人。

可以看透叶南生,推敲猜测出他的险恶用心,只因为从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对方。但是解凛不一样。

……或者说,解凛怎么能一样呢?

她扭头看他。

冬日里的阳光透过窗,渐次地落在他脸上。

靠近她的那一侧落在光里,她离得那样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肩,因此甚至清楚地看见他落低而微颤的睫羽。

每每垂眼,记忆里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便浮现。如多年前,是菩提垂目的慈悲。

“我真的不想一直再做那个被搭救、被帮忙的人了。”

她说:“解凛,也许在你看来我很弱小,力气也不大,危难时候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们至少都一起经历过生死了不是吗?那一刻,我一点也不害怕。至少我也想要能够——”

解凛。

我也想要能够为你做一点事。一点也好。

我也想要能够在时隔多年以后,不是远远地、胆怯地,而是平等地看向你。

“但是迟雪。”

她的后话未落。

解凛却在此刻,似乎下了极大决心,忽然亦扭头看她。

他说:“你不害怕,是我最害怕的事。”

*

这天上午,其实是迟雪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走进解凛租下的公寓。

而且还是在他的“邀请”下。

她为此甚至还先回了趟诊所,上楼把包放好、换了身衣服,卸去一身未散的消毒药水味。

稍作打扮、正要下楼,迟大宇却又正好也上楼拿东西,和她迎面撞上。

见她才回来不久又要出门,老父亲又顺嘴问了她一句去哪里,是不是去买菜、家里有不用她买云云。

明明有现成的台阶可下。

迟雪想了想,却终究还是没有撒谎,而是指向对面楼公寓,说:“我去那边坐坐。”

而那边是哪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其实已很明显。

迟大宇亦不由愣了一下——换了从前,这表情配上动作,接下来少不了要逮着她唠叨几句。

但不知是不是绑架事件后,他仿佛一夕之间看透了高门大户的波云诡谲、不是他们这样的寒门小户能够“高攀”得起。是以这次竟也只是愣了一下,就很快回过神来,点头说好,但别麻烦人家、搞得有伤在身还要给你做午饭。

“正好,这个药给人家带过去。”

说着,又顺手打开茶几抽屉,翻出个药膏抛了过来。

迟雪吓一跳、手忙脚乱地接到手里,翻过来一看,却才发现竟然是她心心念念的祛疤药:之前顺口和父亲提了一嘴而已、她并没有说是给谁用。

“知道你是给他准备的。”

但迟大宇这会儿却像是有读心的技能,见她表情疑惑,又无奈摆摆手,“昨天晚上你不在,人家小谢过来换了药,”他解释说,“一检查,我不就看到他身上那些伤了。还有肩膀上那个洞。”

“……”

“是枪伤吧?”

迟大宇感慨:“不过还好,只是打在左边肩膀上——最多是影响他左手、以后可能会不太灵活。好好养着还是能养回来的。”

他似乎已经猜到什么。

但却并不细问。

见迟雪还傻站在楼梯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反倒摆手“赶”她。

“去吧,”他说,“记得回来吃饭,爸给你炖汤。回头给人带一碗。”

迟雪遂很快扭头下楼。

心里感叹于父亲态度的前后转换,但等亲手敲开解凛公寓的门,入目第一眼、看到客厅里坐着的大波浪同薯片仔时,那种微妙的心情,瞬间又变成快要酸倒大牙的奇怪感觉。

站在玄关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解凛关上门。

一扭头,看她还站着不动,又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却只把手里药膏交给他,说:“祛疤的。”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无奈迟雪的性格一贯如此:一旦遇上她觉得棘手或不愿面对的问题,她就会生硬地转移话题。她说完便照着大波浪和薯片仔的样子,拿过旁边鞋柜上的塑料袋往脚上套。

剩下解凛在旁,手里拿着药膏,竟难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皱。

很显然。

对于他来说,感受到女孩生气和反应过来女孩生气的理由,难度层级完全呈指数型递增。

整个房间里,最后亦果然只有同为女生的大波浪最先反应过来。

几乎是一跃而起,又亲切地过去挽迟雪的手。

“迟雪!早就想跟你聊聊天了。”

她说:“之前头儿一直不让我们查……了解你,可憋死我了。哇——这么看你皮肤好白啊,怎么保养的啊?”

女孩之间的自来熟似乎总是从夸奖开始。

迟雪的性格慢热温吞,很少受到来自身边人如此直白乃至于喋喋不休的夸奖,竟然一下也被哄愣了。

反应过来,小声向对方解释只是按时洗脸、隔几天敷面膜、少吃辛辣油腻即可,结果很快又收获了一系列诸如“你好懂啊”、“你自制力好强啊”、“你脾气好好”的彩虹屁。虽然无可避免有些在自家头儿面前恭维的成分,但是——

等等。

迟雪突然福至心灵,问她:“头儿?什么头儿?你们不是男、男女朋友吗?”

此话一出。

比就地敲晕还管用,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薯片仔手里的薯片轻飘飘落地。

满脸悚然。

而大波浪愣了一秒,对于自己“绯闻女友”的身份说不清是“受宠若惊”还是如遭雷劈,只下意识又瞄了一眼迟雪身后同样表情微妙的某人。

“我……”

这是让不让说真话啊?

头儿,给个准话啊!

服从命令的高度自觉和天降大锅的茫然感搅和在一起。

她急得结结巴巴:“那个,他、他什么时候说过我们是男女……吗?也许,以他的说法为准?我也……”

迟雪:“也,什么?”

解凛:“……”

他忽然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膏。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无法否认,他最近叹气的次数似乎突然多了起来。但也并不全是因为无奈。

只是很奇怪。

人事善变,人心也易变,这世上最简单的就是不复从前。

但他却偏偏在一次又一次地自我试探和审视里。

清醒而无法自我欺骗地发现,有些东西大概从来没有变。

于是,越是清醒越是不可控。

从前可以忍住的不从心,亦不得不从心。

【011127——!】

【到。】

【告诉我你之后的计划。】

恰如凌晨那通电话的最后。

他有太多话想说,关于叛徒,关于陈之华,关于眼下的困局。

如果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也许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启用原计划,勒令对方和自己一起去到北城,配合他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但是。

【第一,请批准我回到警队,启用警力保护,在最大范围内确保相关人员的安全。】

“不是。”

他突然开口:“是带的徒弟,他们俩。”

*

【第二,请给我48小时核查消息的真伪。如果迟雪——】

【迟雪?!】

电话那头的老头子声音顿时慌乱:【你什么意思,那个什么雪不会就是……】

老头子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一个名字出口,已经察觉到不对。

彼时的解凛却没有向他解释太多。

只是在沉默良久过后。

又一字一顿,将他所能够想到的唯一“计划”和盘托出:

【如果消息为伪,迟雪是被误认为陈之华的孩子,实际不存在血缘关系。那么她因此被打乱的生活必须回归正轨。我请求上级协助、抹消她在本市的身份档案,同时给她和她父亲建立新的社会身份,确保她和她家人的安全。这中间需要的经济成本由我来负担。】

【而如果最后证实迟雪确实是陈之华的孩子。】

他说。

【那么,我请求上级批准、让我尽快回到缉毒前线。只要我还活着,我仍然可以发挥作用。而不是试图通过撬开一个毒/贩的嘴、满足一个毒/贩的愿望来被动获得情报。】

【我会竭尽所能向上级证明——没有她、没有陈之华,我也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