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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焰火 林格啾 31506 字 2个月前

艾卿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起身,结果也是起来得太急,一口气没提上去,胸前剧痛无比,这回被吓到的轮到唐进余,不得不忍痛过来扶她,又搀着她坐回病床上。

两个人疼到一块,一个拇指告急,一个喘不来气,艾卿边痛边笑,眼见得唐进余要去按床头柜上那紧急呼叫铃,连忙伸手按住他,抬眼一看他其实也疼得差点眼冒泪花,忍不住,又笑倒在他怀里。

这通电话,最后以艾母一句——“你们可长点心吧!”,正式宣告结束。

今年回家的行程也就势定下。

艾卿很快躺回病床上。左右无事,想着怕春运时抢票来不及,又想先把高铁票给订了。毕竟她家只是个小小的县级市,甚至没有飞机场,坐高铁是最方便的出行选择。

问唐进余哪个日期合适时,某人却忽然顾左右而言他。

“哦。”

她突然冒出一句:“你不想去?”

“不是啊。”

“那你干嘛支支吾吾的?”

“……”

“不说是吧?”

艾卿放下手机,突然抬头看天。

半晌。

嘴里念念有词。

“额滴神哪,额错了,额真滴错了,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飞过来……”*

“好、好、好。”

“如果额不飞过来额也不会血流成河,如果额没有血流成河额现在也不会……”

“知道了、知道了。”

唯恐继续被她《武林外传》重温后遗症荼毒,唐进余当场举白旗认输。

想了想,又起身,从病房门口置物架上搬下来一大摞新文件,挪到茶几上翻了半天,总算是从里头找出来一张红底鎏金的信函。确认无误,随即转手递给她。

“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这个。”

“什么东西?”

“请柬,婚礼请柬。这是你的……我也有一张。就在后天,在想要不要回北京一趟。”

“我俩都认识?”

艾卿满头雾水地接过。心说什么婚礼请柬让你这么讳莫如深的,随手揭开外头金丝系绳、拆开那请柬一看。

看清上头明晃晃的“周筠杰&谢宝儿谨邀”,却着实愣了一愣。半天没说话。

“他们,”想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怎么一点信都不给的?宝儿都没给我打过电话。”

周筠杰就算了。毕竟今不如昔。

但是宝儿明明在她受伤后还打过电话来问她情况,当时也都只字不提,如今一来就是结婚这么爆炸式的消息——换了谁谁不惊讶?

“不知道。”

唐进余站在她病床边,也不坐,手撑在床头柜上,眼神盯着她脸。同样也是沉默好半天,最后瓮声瓮气应了一句:“可能觉得,心里有鬼吧。”

艾卿:“……?”

艾卿:“禁止阴阳怪气,我揍你了啊。”

她作势便要拿着那请柬打他。

结果奇了怪了,百八十年没一次,唐进余竟然依旧嘴硬:“他就是喜欢你啊。”

“我又——没喜欢他!”

“你犹豫了。”

“??”

“你犹豫了。”

“唐进余!”

她声音挺大,其实心里很虚。

心说你这还不知道我那个“存钱罐”之约,不知道那天回北京我差点给他拐走呢,都这样了。真要说了还得了?

又道我还没吃你那一个二个绯闻女友的醋呢,你这还给我算起账来了,一时底气又足起来,“我都没和你算——”

“我偷偷看过你那么多回,但你一次都没有来看我。你每次都走得不回头。”

“……啊?”

艾卿懵了。

这发展到哪跟哪了?

唐进余却似被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机关,低着头,开始咕咕哝哝地念叨起来:“分开第一年,你就谈了一个师兄。是师兄吧?”

【你谈了一个师兄。你挽着他的手去上课。】

他忍了将近一年。终于某天给自己找到理由,因为那天是他们的1500天纪念日,他想装作很举重若轻的样子,于是换下西装,换了套从前读书时才穿的卫衣长裤,甚至背了个书包装年轻人——书包里偷偷摸摸装了一束满天星。

花店店员奇怪他为什么不送玫瑰,他笑着说女朋友不喜欢。嫌俗气。可他逡巡在走过八百遍的Q大校园,习惯性地走到南边的主教学楼,远远却看见她怀里捧着寒碜的几枝玫瑰,有些讶异地看着送她玫瑰的人。

那个男生不算很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要比她看起来年纪稍大一些。他当时心里就在想,切,你完了,她最不喜欢的就是玫……

就是玫瑰。

艾卿捧着那玫瑰,甚至都称不上一束——因为只有几枝,紧紧地拢在一起。

她捧着花对面前人微笑。最后两人有说有笑,挽着手去上课。他远远地看着,最后做贼似的跟上去。他们在第一排上课,看起来像对学术伉俪,电脑上笔记一个比一个格式工整。

而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坐在角落的位置,连个电脑都没有,就僵硬地背着一背包的花,听了半节课,走了。

那束花却没舍得扔,养在花瓶了养了好几天,直到枯尽了,他都没有扔。后来打扫的阿姨没问过他就扔进垃圾桶给倒了,他还为此发了很大一场脾气。

“干嘛不问我就扔掉?!打个电话问下我是会……”

是会死吗。

他说到最后,看着那阿姨惴惴不安,整个人好像要钻进地里去的姿态,突然哑口无言。

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了一天闷气。

还没完。

唐进余说:“第三年,你分手了。”

【是那个师兄之后的另一个小师弟。和他分手,你有很久都闷闷不乐。】

他并不经常去看艾卿的空间——是了,那时候时兴的还是□□空间。什么非主流说说动态,在那个时候都不罕见。大家的青春时代都被记录在颠三倒四莫名其妙的情绪表达里,不吝表达。

他经常会想看一看,但又跟自己说别看。看多了显得念念不忘的自己很丢脸。只是,后来又自己给自己做心理工作,心说反正充了会员,访问记录可以隐藏,她看不到,他就当自己没干过,这也没什么问题吧?

是吧。

于是渐渐地,有意无意,他就养成了有事没事看看她最近在干嘛的习惯。

什么今天上课又迟到啦。

什么论文ddl忙到头秃啦。

寝室聚会吃火锅。

过生日很开心。

男朋友……人很好。

她很少晒照片,多半只是只言片语,但只言片语也足够判断,以她的眼光,大概不会找很差的人(?)。

那个“他”,也会给她送生日礼物,会半夜陪她一起赶论文,会称赞她长得漂亮、她因此而在空间发了一长串的问号加爱心表情。而他连给她的说说点个赞都不行。

被人知道他的念想都不行。

那段时间,他其实累得不行,天莱刚上了新轨道,开始和厂商合作推行第一个自制大型游戏,他跑宣传、监督线下活动、中间还要兼顾社交应酬。

有天半夜喝醉,回家吐得天翻地覆,走到客厅,腿一软,人就晕在地上,晕了两三个小时,好不容易恢复神智,跌跌撞撞爬起来翻家里的医疗箱,终于翻出来一板胃药,要吃的时候,突然却想起来她从前提醒他,吃药要记得看生产日期,于是翻过来一看。才发现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些药还是她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买的。

那个抱着药箱坐在地上,嘀嘀咕咕叮嘱他这个药怎么吃,那个药和这个药不能一起吃的小姑娘。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和他失去她的时间一样长。

客厅里没开灯,他怀里抱着药箱,手上却捧着手机,屏幕幽幽荧光映亮他微红的眼。

就安慰自己是酒意作祟吧。

他心想。

那一晚,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分手后,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小心翼翼地问她:“阿司匹林和胃药能一起吃吗?”

她没有回。

第二天,她一贯每日一条的空间动态却没有更新。直至又一天的凌晨三点,她分享了一首歌。叫《罗生门》。

【很感激,喜欢我十年仍不休。近日旧同学说我已耿耿于你心,六百周。

很可惜,这一世未能长厮守。但事实如若告诉你,或更内疚。

我爱过哈啰吉蒂吗?

其实没有。】

那之后不久,她的空间动态越更越少,到最后,索性一个多月没有发任何新说说。

再看到她动态,已是许久以后,她简单说了句已经分手,好聚好散云云。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开放评论权限。

再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把空间锁掉,他再也没能看过她的近况。

“再后来就是你给我打电话。”

唐进余说:“你喝醉了,给我打电话骂我,你说你留在北京不走了,但是骂我不要脸,是老男人。说我爱装/逼,要我别骗你了。你想我家楼下那个卖灌汤包的小哥都比想我多。”

“我那不是……”

“那天我在和一堆投资商吃饭,也喝了酒。开不了车,但吃完就打车去了你们学校。我在你们学校底下等了一晚上。”

“……”

“我现在还记得,原来你们学校开灯的时间改了。以前路边那个路灯是六点开,现在改到七点了。我第二天,早上还要赶去公司开会,没车也没地方坐,就买点东西、坐在路边一个便利店里等,等到最后睡着了,被助理的电话吵醒。到走的时候我也没看到你。再后来,看到你的时候你在相亲。再再后来,看到你的时候,你和周筠杰坐在一起吃饭。”

她称呼他作熟人,面熟的师兄,大众脸的师兄。

她头也不回地走,像这一生很多次的告别,每一次她都头也不回。

他羡慕她的清醒和果断。心想或许自己应该向她学习。这样活着也不赖。同时,却又无数次的,无数次忍不住想——艾卿,哪怕一次呢?

回一次头。

哪怕一次都好,如果你愿意回头看看。

我无数次远远地看着你。

跟你走过你走过的路,看你看到的风景。我知道Q大的食堂哪个最好吃,知道你喜欢哪个窗口的定食,知道你最爱在哪个教室自习,知道你晚上睡不着会去哪一家便利店买哪一款咖啡,甚至知道你半夜不开心会听哪个歌手的歌循环无数次。我们有无数次久别重逢的机会。

如果某一天你回过头。

我一定不会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不会让你觉得刻意,不会让一切变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谎言。因为这并不是谎言。

只要你回头,我们就像从没有分开过那样。

【在漫长的人生里,烟花点亮一片又一片的夜空,但只有跟你一起的那一夜,我曾经许过一个愿望。】

【我希望——】

*

“唐进余。”

她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真的很喜欢我吧?”

“……?”

“真的吧?”

“这个问题,会需要再问一遍吗?”

“你回答我真的吗。”

“真的。”

“以后也只爱我一个人吗?”

“嗯。”

“不能是嗯。”

“……”

唐进余失笑:“爱,一直只爱你一个人。”

“为什么呢?”

这句话,她是真的很认真、很认真的在问。

她从不曾问过别人这个问题,因为在感情这回事上,除了和唐进余这一次的“失误”,她一贯来去自如,深知我爱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握住或者放手都能够轻松决断。

唯有这一刻,她却突然很好奇。

【我真的值得这样的爱吗?】

或者说。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往情深、永远不变、永远唯一的爱吗?】

“老实说,我喜欢过很多人,”她说,“因为喜欢是一件很轻易的事,他人很好可以喜欢,人很有趣可以喜欢,甚至因为学习好、聊得来、拥抱的时候不讨厌,都可以喜欢一下。虽然,也就到此为止了。可确实就是这样的,”

“我不会说,什么,‘我的心只为你一个人跳’,也不会说,‘自你以后我的心就不再跳’,你在我心里,从过去到一年多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不会去碰的记忆。但这并不影响我继续生活,我知道我的生活还要继续,我就会告诉自己往前走,读了这么多书,书里也告诉我,人都是这么活的。但原来……唐进余,你和我不一样。”

我本以为你也会努力过得很好。

所以。

我是因为可以痊愈,所以重新再爱。那么你呢?

你爱我的理由,真的能够支撑起你说的一切吗,不是空中楼阁吗?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说不上是心里哪块在烧,眼神却也跟着焦灼起来。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半晌。

在这样的注视里。

唐进余却竟然笑了,说:“我早就说过了。”

“……什么?”

“我说过了,‘我们是不一样的’。”

“因为不一样,”她愣了下,“所以爱我?”

“反了。”

“……?”

“因为爱你,”他说,“所以你不一样。”

在那个下雪天的夜里。

他遇到了这一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女孩子。这个奇怪的女孩子对他说,“所以你的生日真是个好日子啊,如果不认识你,我就不能为了犒劳自己而吃到特别好吃的小炒肉了!”

真奇怪。

他一边觉得她真奇怪,又为那一刻自己的感受而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为一个人心动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没有理由的真心喜欢。

竟然会让人热泪盈眶。

57. chapter57 自私者的无私。……

艾卿还怔怔未回神, 病房的门却在这时被人敲响。

敲了半天,里头亦没个人回话。敲门的人似乎迟疑良久,最后, 还是试探着从外拧开门把手, 探了半个头进来——是王蕴雪。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八成很“见不得人”, 听到开门声, 艾卿第一反应就是抬手遮住脸,又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还好唐进余反应得快, 往前一步,身体便严严实实遮住了她。

“你们……在忙?”

王蕴雪似乎意识到自己来的时候并不太好。

又或者说是实在太巧。

然而,此刻脸上神情虽微妙,她依然没有选择扭头离开,相反,见唐进余没有开口赶人,反倒立刻入内一步, 又轻轻合上了门。

“有事吗?”

唐进余问她。

看她手上抓着一份文件,似乎意识到什么, 又微微扬了扬下巴, 示意她面前不远处的小茶几。

“你是问那个开户的事吗?”

“啊……”

他看她表情, 只以为是自己猜对。很快又了然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安心。

“你的移民手续现在是我助理在办,那边需要的财产证明和投资企划都已经弄好了。不过,中间的手续还需要一段时间,快的话, 年后应该就能办好,”他说,“房子, 那边有公寓也有小的庄园,你们直接可以选一个去住。至于上学——到时候我会让英国那边的熟人给成烨办入学手续。学校也已经安排好了。”

国内的八卦新闻无孔不入,在唐守业死后,莫名旧事重提,又将这段婚外恋炒得沸沸扬扬。

上周,有个不知道从哪收到消息的记者,竟然直接偷拍到王蕴雪母子的正脸照、没有任何马赛克处理,便发到某公众号博流量。

虽然唐氏的公关部人员很快将之处理、并着令律师团队草拟起诉文书,但这件事显然对王蕴雪造成的打击不小。

自那以后,她便提出要移民国外,彻底远离国内的纷纷扰扰,带着王成烨安静生活。

唐进余本就对唐母数度要求争遗产、打官司的提议不堪其扰,听她愿意主动离开,倒莫名松了口气。遂也将安排两人移民的事飞快提上了日程。

五百万的英镑资产打进账户,添置合适住房,选定伦敦某街区……姜越选完,他也都一一过目才安心。在这点上,他并没有亏待这对母子。

王蕴雪听他介绍完,点了点头,又向他回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这会儿不哭了,不再红着眼瑟瑟发抖,她又恢复了最初他见到她的模样。简朴的灰袄,夹杂银灰的黑发盘在头顶,端庄而沉稳的神情。

但是。

……都说完了还不走?

唐进余有些不解她迟迟不走的用意,身后的艾卿逐渐调整好情绪,也跟着好奇地探出头来,不经意,又和王蕴雪对上视线。

王蕴雪忽然问她:“身体好一些了吗?”

“啊?”

艾卿一愣。

回过神来,忙又点点头,“好多了、好很多,已经能下床走了。”

“那就好。”

王蕴雪说。

却仍是没走,反而坐到了沙发上。

艾卿和唐进余对了个眼神,均是满满疑惑。不等开口,对面已然施施然展开手中对叠的A4纸。铺平在茶几上,拿了个咖啡杯压住。

“知道手续办得很顺利,我就放心了,谢谢你,进余。不过,今天我是来向你们道别的。”

“啊?但姜越那边还没有这么快……”

“我留了姜助理的电话。之后,我想他会及时联系我吧,”王蕴雪道,“而且,在办好之前,我想先带着成烨回一趟家,以后可能很久都回不来。我怕他忘了自己的根扎在哪,忘了本,就不好了。”

话虽如此。

毕竟如今也没人赶她走,恭恭敬敬把她当座上宾分遗产,她却突然开口说“道别”,仍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唐进余眉心微蹙,几乎下意识猜测这是不是另一种以退为进的方式,眼角余光一瞥,盯着压在桌上那张纸。

看清那上头明明白白、标题第一句——《亲子鉴定报告书》,心口却猛地一跳。

王蕴雪双手拢在膝上,定定望向某处放空。似乎也思索良久。

原本打定的腹稿厚有一摞,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反倒词穷。最后,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抱歉,我真的是个很自私的人。”

*

考上大学,明知去读就会害得妹妹辍学,还是去读了,说等功成名就一定补偿给她。这是自私;

好不容易读到硕士,拿到全额奖学金,却因为一个男人放弃学业,灰溜溜回到家里,看着父母衰老的脸、妹妹被生活折磨得过早成人的脸庞,却说出“我为什么会生在这样的家里”。这也是自私。

像她这样凡事为了自己的、因为对生活不满足所以愈发自私的人,平生中唯一的不自私,或许正是当她决定报复那个男人的时候。

和妹妹几乎同步怀孕,只差两天生产,妹妹难产生下的孩子在前,那么瘦、那么小的一团,她拢在怀里,看着妹妹黑黝黝的、满是皱纹和痛楚痕迹的脸,握住妹妹颤抖的手,她贴近那张虚弱的脸庞,说你放心。

你放心,妹妹。

你男人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不要你,姐姐要你。姐姐会给你的孩子最好最好的生活……这是欠你的。

妹妹在她怀里死去。

死的时候,才不过三十出头。窝囊废的妹夫不愿意要一个出生就住保温箱的、多灾多病的孩子。于是她用了些手段,最终把这个孩子,换成了自己的孩子。

从此以后,这个孩子就跟着她姓,跟在她身旁长大。

他果然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至少有一个爱他的母亲。一个虽然经常见不到面、但见到时也让他“骑大马”的父亲。

恨意却依旧日日夜夜烧灼着她的心。

无数次,她半夜惊醒,看着在自己身旁酣睡的男人,会感到一股由衷的恶心。她想过无数次如何报复他,如何让他也体会一次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感觉,只是让他觉得“不爱”当然不够,一个男人——至少她遇到过的男人,永远都不会被“不爱”伤害。他们只会去寻找另一个爱他的女人。爱与不爱,只是女人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而已。

所以,她决心要扮演那个最爱他的女人。

她要让他觉得自己情深不悔,一生一世都为了他,每一步重要的人生抉择都为了他,甚至甘心伏小做低、见不得人。图的不是他的钱,而是他的怜惜和宠爱。无论什么年纪的人,都会为这种彻底征服另一个人的成就感所捕获。

她等待的就是他被彻底捕获的一瞬间。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读了那么多书,总算有一点小小的用处。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过去。

然而,她最终算漏了一个人。

也是因为这个人。

她原本准备的计划,不知不觉中起了无数的变化。

伤人的利刃变成钝刀,不光明的手段也变得光明。甚至于,对林雅的报复——当年这位女士对她尊严的践踏,在同学面前对她的明嘲暗讽,她从没忘记过。关于她的背后流言风传,也少不了林雅一份功劳。

她原本打算用同样的待遇,将对唐守业做过的事,同样还给林雅。

但是渐渐地,或许是同为母亲的“同病相怜”,或许是自己心知这份报复的方案并不完美,无论如何她都是不折不扣的第三者。她破坏了林雅的家庭,远比林雅当年破坏她的恋情更严重。归根结底,是她感怀林雅的孩子对她、对她的孩子的善意。

她对她的报复,也不过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

当初那个娇弱哭泣、在唐守业面前诉苦的林雅,如今也要看着自己泪眼淋漓却无法拆穿,为此气到跳脚,她感到无尽的快意。

快意之后,却又是悲哀。

“我不是一个好人。”

王蕴雪说:“我读了一辈子的书,仁义礼智信,但我最后去破坏人家的家庭,我当然不是一个好人。同样的,我是一个女人,我吃尽了女人的苦,从恋爱、结婚、到生孩子,女人没有一步是不苦的,甚至走错一步,未来的余生都要耗在里面。但我依然去恨另一个女人——明知那个女人,也在感情里受尽辛苦,但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我知道,我的人性是有缺憾的。”

艾卿哑然无言地看着她。

中途又仰头,看了一眼唐进余的表情。很明显,他同样是震惊……甚至有些无措的。

王蕴雪的话却依然温温柔柔的继续下去:“而且,老实说,这件事我早该告诉你,但我还是选择这个时候才说,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带着孩子出国,光靠我一个人很难做得到。在这件事上,我又沾了你的光了,进余。”

“……”

“不过,你放心,那五百万的英镑,我也不会要你的。这些钱本该就是属于你的,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始终有愧——何况,已经有另一个人,给过我钱了。”

“另一个人?”

唐进余问:“谁?”

“这是秘密。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做的这件事,对你是无害的。”

她说:“这里是成烨和你父亲的亲子鉴定报告。如果我没记错,那份遗嘱分配,开头的第一句,就是要把遗产分给两个儿子——既然成烨不是他的儿子,我想,这份遗嘱就是有操作空间的。不过,我当年读的是文学,不是法律,具体要怎么操作,可能要问问你的律师了。”

“你……”

“我的话说完了。”

王蕴雪微微一笑,起身。

顿了顿,却又忽然看向唐进余身后的艾卿,颇温婉地颔首,喊了一声:“小艾。”

“阿、阿姨?”

“那天和你聊天,聊得很开心。后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能再跟你单独说话。今天也许是最后了,也许……是真的看到你,就想到当年的我自己,有些话藏在心里很多年了,再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所以,你当阿姨只是没话找话也好,这些话,都是我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才明白的。如果能说给你听,也算是没有白想。”

王蕴雪站在那。

两手拢着,说是聊天,姿态却极谦卑。

一时间,艾卿竟然有些恍惚,心想对方到底是想要跟自己聊天,还是跟许多年前、她口中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女生说话呢?

然而亦到底是听了下去。

听她静静说着。

“读书也许是最没用的东西。因为,有的时候你会发现,读那么多书其实对你的人生并没有帮助。因为,读过书的人,他心里总有一个凌驾于现实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人是斯文的,完整的,守规矩的,所有人都可以平心静气地去交流。但现实并不是这样。”

“更多时候,这些所谓的读书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反抗,甚至还不如菜市场里讨价还价要少三毛钱的、像我这样的阿姨。不读书的人,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很多读过书的人,反而总是受制于自己的价值观,束手束脚。正是因为懂,所以才会自卑。做不到目中无人。这都是读书带给我的烦恼,后来抛掉了,却一点也没有觉得轻松。”

“现在再转过头来看,三十年了,其实,我还是愿意相信。读书仍旧是最有用的东西。那些淘尽历史的泥沙、最终还能留下来的东西。那些经历过无数人口诛笔伐,最终还能够传达给后人的东西。只有读过的人,才能够读懂文字背后更辽阔的世界。人这一辈子,生命和眼界是有限的……要多读,多写,多创造,才能留下一点痕迹,把灯火传下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的价值。”

“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她说,“但我希望你是。你们都是。”

说完,便低下头,给予最后的点头示意。

不等任何回答,转身便准备要走。

伸手触及门把手,往下拧动时,身后却传来唐进余的声音,问她:“那个孩子呢?”

难道为了妹妹的孩子,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如果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她会能够说出刚刚那番话吗?

“不在了。”

王蕴雪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想也不想就回答。

“哪怕还在,他也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开门离开前,却又最后抛下一句,“他永远不会和你抢不属于他的东西,进余,因为,你已经给过他最重要的东西了。”

“……什么?”

“你救了他的命。”

王蕴雪走出病房。

步子从慢到快,最后一路下到大厅,离开电梯时,她忽然仰起头,很长、很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在她心里藏了三十多年,如今呼出来,恍惚间,时隔多年,那种搅碎五脏六腑的疼痛、懊悔、悲伤、直至释然,都在这一口气里,慢慢地凝结,又被慢慢地呼出。消散在空气中,不见了。

她没有说话,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机却偏在这时震动起来。

低头一看,看清来电人的备注,她的眉心当即微拧。

迟疑片刻。

却还是将电话接起。

“喂,周先生。”

她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给你的钱到账了?”

“是的,多谢你。昨天就收到了。”

“互惠互利而已。”

周邵的语气总是淡淡:“但希望你的嘴能够严实一点。不该说的话,不要踩线去试。”

“我有分寸。但是周……”

话音未落。

医院大厅突然响起广播声,依稀是在提醒某位糊涂的妈妈、尽快去服务台领走迷路的小孩。

这本没有什么——奇怪的是,此时本该在北京坐镇的周邵,话筒对面,竟传来了一模一样的回声。

她陡然惊觉对方就在附近,抬头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捕捉到了一个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色背影。

看见归看见,她却并没有立刻追过去。

“周先生现在在上海?”

而是状若无事地问了一句:“听说你家里马上有喜事,周先生,怎么还专程跑到上海来了。”

对面闻言,沉默良久。

似乎在斟酌有无跟她多说的必要,偏偏这时,电话那头又传来了电梯到达的“滴”一声响。

命中注定。

他为了掩饰这一声,亦或是有莫名的预感,竟然唯独这一次——一次的例外。鬼使神差说了句实话:“……家里小孩做了点错事。做大人的,来给他擦屁股而已。”

“家里小孩?”

“王女士,我想你不必问得这么清楚吧。”

“……也是,”她进退有度,“那周先生,祝你顺利解决烦心事,再见。”

说罢,主动挂断了这通电话。

心中却仍在猜测着,这是不是……有可能是,已经进了电梯呢?

她最终偷偷躲在眼熟的、同为Vip病房亲属的一对年轻夫妇背后,向走廊尽头的Vip电梯走去。走到电梯门口时,正好看见一旁电梯的楼层提示跳跃不停,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数字。

“……?”

这趟电梯,竟然停在了十七楼。

*

她总是阴差相错成为命运的“目击者”。

正如唐守业手术过后脱离危险、意识残留的那一夜。

作为最后见他的那个人,某种程度上而言,她的确什么都没有做。

她仍然像往常一样,拿着那本相册,脸上带着笑容,一一把曾经家人幸福的剪影指给他看。

非要说一个的话。

或许也只有一件事不同。

是她状若无意地,这一夜,突然点了点相册角落里,自己和妹妹妹夫的合影。

然后问他:“守业,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成烨,和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话零零碎碎,说了很多。

她一直是微笑的。

微笑着,目送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唐守业最后流了泪。

她看到,依旧是笑着的。

58. chapter58 “咬着唇边,穿起……

2023年1月17日。

周筠杰和谢宝儿的婚宴如期在北京某酒店举行。

到场宾客如云。衣香鬓影间, 能见到的熟面孔,亦多半都是社交媒体上、八卦热搜的“常客”。也正因此,即便已早早声明过谢绝媒体采访拍照, 婚宴当天, 酒店附近明里暗里的镜头依旧一个不少。

对此, 唐进余颇有“先见之明”。

和艾卿两人特意买了早一班的机票、提前到场, 又避开了眼线不少的正门口,选了从后门进——艾卿怕坐轮椅麻烦又过分引人注目, 坚持要自个儿“步行”。结果不料是越走越脸色煞白,越走越不妙,高估了自己的承伤能力。到最后,他只得单手扣住她腰,勉强提供个支撑力。

然而这人形拐杖的姿势亦不得不说是恩爱过头。

再加上唐家最近“形势正猛”,堪称头版头条专业户,两人一进门, 在大厅投礼金时,更受了不少目光洗礼。

艾卿正愁没个分担的人。

一手遮脸, 一手偷瞄四周。眼角余光忽晃过一熟悉身影。

几乎瞬间, 她已认出是谁, 立刻扭头望去。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自己和对方这是实打实地撞了衫——白色内搭的毛衣长裙,咖色长大衣。除了细微的打底衫花色不同,远看着倒像一个人。或许是惊讶的目光过分明显, 对方也紧随其后看见她,当场一愣。

艾卿想上前打招呼,又顾虑到旁边唐进余的心情。毕竟是官司输了两千多万的“对家”。

双方目光在半空交汇, 正踟蹰间,倒是唐进余扶着她,主动迎了上前,向对方颔首示意。

“柳萌,”她于是再没了别的顾忌,笑着向人招招手,“我们还真有默契,哈哈,上次见也是。我俩品味好一块去了。”

“艾卿!”

对方闻言,也跟着笑起。

做了一年多网友,如今再见到面,颇有种故友重逢的错觉。

尤其艾卿今天还几乎素面朝天,圆溜溜的眼睛,没了眼线眼影的人为修饰,愈发显得年纪小。她俩妆感类同,穿着相似,连个子也是如出一辙的小巧,看着十足倒像一对——没有血缘的孪生姐妹。

“正想说没看到熟人,就看到你了。”

“我也是我也是。”

柳萌攥住她的手。手心汗涔涔的,又抬眼看了眼唐进余。欲言又止地哽了半天,最后,是有些拘涩地笑了笑,又主动打招呼:“唐、唐总。”

“不用那么紧张。我跟她过来看看热闹而已,今天不聊工作的事,”唐进余却显得比她轻松很多,只淡淡道,“柳小姐,吃得开心。”

“也是,也是。”

柳萌瞬间会过意来。

当即就坡下驴。又拉过艾卿的手,两人在大厅叙起旧来。

大概也是平时没少吃瓜,柳萌对她和唐进余一起出现的事、这回已一点不觉得意外。相反,还问她起伤好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推荐医生云云。

“我爸就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你要是有需要,随时call我。”

“知道了,不过我这都做完手术了,”艾卿笑笑。看向柳萌,突然又想起自己不久前挂上交易平台的账号——挂了很久也没人买,甚至都没个问价的。后来再登上去一看,才发现是被人举报虚假宣传,怀疑[负如来]在她手里这件事的真实性。机会难得,她当即跟柳萌说了说自己那把剑到手的经过,话到末了,又旁敲侧击问道,“他说负如来现在被官方禁止交易了,是不是真的啊?”

“啊、那个,是啊。”

“那我手里……算是废铁?”

“不不、倒也不是!”

柳萌说:“你那把和别的服的都不一样。回头我让客服给你改改后台数据。交易——你这把版本不同,是可以交易的。不过,最好,可以的话就别卖了。”

“啊?”

“别人的[负如来]是道具,”柳萌摇了摇头。不知想起什么,又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但你的是礼物。很珍贵的礼物。”

艾卿听得满头雾水。

拍了拍人手背安慰,只得抬头看了眼唐进余,口型问道:[意思是,算你给我的礼物?]

唐进余回她:[遗物吧。]

毕竟是你让人把我给打死才捡到的。

艾卿:“……”

丫是尾巴翘起来了是吧?!

她搂在他腰上的手握成拳、一拳便捶向某人腰间痒痒肉。

偷袭完毕,正要再细问下柳萌到底为什么这么神神秘秘。

一回头的功夫,面前人却竟然已不见了踪影。

反倒是耳听得一阵问好声。循声望去,正看见周邵自正门那头迎面走来,负责礼金箱的工作人员见状,立刻起身来向他鞠躬示意。而他只摆了摆手。

照旧的面容冷淡。似乎婚礼的喜气再多,也诱不出他半点人情味。

眉眼间,纵然是和周筠杰有五六分相似,陡然一看,也能清楚地辨别出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唐进余和他正面撞见。

犹如狭路相逢。

好在,两人倒都还在面子上过得去。

即便外头将周、唐两家的不和新闻传得沸沸扬扬,唐父刚走时,周家亦的确没少趁机见人下菜,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如今,这俩却甚至当众握了手,热络地聊了两句。唐进余说句恭喜,对方回句多谢。

话毕。

周邵绕过众人,独自一人、快步走向电梯。

大厅不过是走个过场,婚礼的主会场设在十三、十四层。

不过,整座酒店亦早都被周家包下,供远道而来的各地乃至各国亲朋戚友居住。但他这么一走,看起来实在很像急着要去见谁。

艾卿在旁围观了半天,突然若有所思地撞了撞唐进余的肩膀。

“你说他是不是要去找谁?”

“找刚刚你没找见人的那位吧。”

“……哈?”

艾卿想了半天他说的是谁。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说出口时,却亦忍不住面露震惊:“你说柳萌吗?”

“嗯,不过是我猜的。”

“……”

“我没背地里查过他们,对周家的事也不太感兴趣。不过听说,周邵结过三次婚,三进三出,在圈里以前就有个外号,叫‘大禹’。”

人家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你周家小叔,是三进家门还留不下人。当然,听说起初是周邵更不愿意娶人家。至于后来为什么娶了,娶了又为什么分分合合三次,看似把婚姻当作儿戏。碍于周邵一直把自己那位神秘的结婚对象保护得很好,个中理由,也是不为外人所知的。

“第一回见柳萌。到后来知道她是写‘抢亲’策划的那个‘大名人’,”唐进余说,“又想想周邵一个根本对游戏行业不感兴趣的人,当初为什么花大价钱投资《剑侠》——虽然也不算证据。不过,联想一下,好像也有点道理吧。”

“但柳萌……跟我差不多大啊?”

“老牛吃嫩草吧。”

虽然这个老牛看起来不太老。

原来如此。

艾卿已经联想到一连串不太妙的剧情,瞬间一脸惨不忍闻的表情。

在原地站了半天。忽然,却又奇思妙想地冒出一句:“那今天小……周筠杰,”她说,“岂不是要敬柳萌的茶?”

*

艾卿原本对这场婚礼兴致缺缺,带伤也要到这来凑热闹,实属是因为给她的请柬、署名署的是谢宝儿在前,意味着她是女方请的“娘家朋友”。

被知会了这一层意思,她心说怎么也要卖宝儿一个面子。所以最后才挪后了回家的行程,中途插队、回了一趟北京。

——如今这场婚礼却多了许多意料之外的“惊喜”。

她的兴致逐渐窜了上来。

只无奈,宝儿的请柬送给她、周筠杰的请柬送给唐进余。两方不知是不是没商量好,竟把她和唐进余的座位安排得有百八十米远。

她坐女方朋友一桌,唐进余却被安排在应酬更多的主桌附近。猛一看,几乎是隔银河相望的距离。她不愿给宝儿添麻烦,也不好多说什么。

结果就是又一次的旧事重演。

她身边,这回座位排的还是李媛和李一舟。

谢宝儿名义上的好姐妹,和好姐妹名义上的好弟弟——好在聂向晚不在,被安排在主桌。不过,这都坐了半天,她始终也没看见聂向晚出现。

也不知是不是被安排做了伴娘?

“艾老师。”

李媛看她半天不说话,一直东张西望。突然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开口问她:“听说你受伤了?伤养好了吗?很久都没看见你了。”

语毕。

旁边低头玩手机的李一舟,忽抬头瞄了她一眼。

这孩子书念了仨学期,回回碰上她的大课,两人平时也算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年期末考试,平日里净睡大觉的小李,最后竟也考了个九十几的高分。艾卿因此对这混世魔王印象不错,但私下里为了避嫌,实在也是少有沟通。

因此,只和他对视一瞬,便又错开眼神。

转而和李媛生疏地寒暄了几句,站起身,原本还想看看能不能避开“老同事”,找找别的位置。

最后一无所获,也还是只能又坐回到李一舟旁边。因走了半天,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她也懒得说话,就低头刷刷手机、等待开场。

期间先是百无聊赖地刷了几分钟微博。

忽然间,她又想起昨晚收到游戏卖号平台的举报投诉还没处理,是以鬼鬼祟祟地环顾一周——很好,李媛端着酒杯去隔壁桌敬酒去了,没人盯着,她放松下来,大大方方点开了账号页面。

正按部就班回复着平台申诉意见。

旁边的李一舟,突然不咸不淡地递过来一句:“你要卖号?”

“……啊?”

“你玩《剑侠》?”

艾卿脸上一红。

心说你小子刚不也玩手机玩得头都不抬,我没看你,你竟然偷瞄我屏幕。

不由轻咳两声,又小声解释:“呃,是以前小时候玩的号,最近突然想起来,反正也玩得少……”

话音未落。

忽听得四周音乐声响起,四周灯光骤然全黑,周围惊呼声不断。

最后,却是陡然一束聚光灯打在角落,众人的视线因此望向那不知不觉站定彼端的歌手。

话筒架后,身材高挑的少年横抱吉他,左手扶麦亮相。

一头狼尾金发,右眉剃开三段、如闪电疤痕,他贴近话筒。

只开口第一句,嗓音独特的金属质感,已称得上“艳惊四座”。

【逆境大战,咬着唇昂然接受。

幸福誓约,为何无勇气承受?

钻戒这样重,任务空前绝后,护送它犹如长途竞赛,只怕被你甩开了手——*】

奇怪。

这明明是一首很典型的“杨氏情歌”,原曲更是女声腔调,却经他的演绎而唱出别样滋味。

艾卿被他引去注意,看得有些晃神。忽听见隔壁桌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这少年正是近年声名鹊起的唱作歌手——隶属于大宇娱乐旗下的一线流量,谢南星。

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她意动一瞬,正要顺手查查人家百度百科,手却被匆匆路过身边的人一撞,手机“当啷”一下、瞬间掉在地上。她急忙伸手去够。

旁边却有人先她一步,上前将手机捡起。

李一舟半弯下腰。

眼神不经意扫过她屏幕,面上神情不定。有一瞬的惊愕。

转过头,却又仍是若无其事地将手机还给她。因此还被李媛冷着脸拍了下。

他没理。

而艾卿浑然不觉他的僵硬,说了声“谢谢”,随即也接过他递来的手机。

台上,谢南星右手紧攥话筒,赫然暴出几条用力过猛的青筋,却还是继续在唱。

【若情感需要这执拗,落场后只许尽力去跑。

咬着唇边,穿起婚纱上路——】

最后的扫弦过后,他左手指向舞台正对的宴会厅大门。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随即熄灭。

取而代之,是红毯之上,顶灯一排接着一排“点亮”,如电影中主角出场,总伴随着光与暗的交错。大门从外被拉开的同时,一直不曾现身的周筠杰,也缓缓从侧门进入内场,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此刻概都聚焦于那扇轰然打开的大门。

包括艾卿。

大门后,如大幕缓缓拉开,故事的主角亮相。

谢忠眼含热泪,挽着一身白纱的谢宝儿。

而她容貌如旧妍丽。

哪怕今日星光熠熠,佳人无数,谢家的掌上明珠,她依然有傲视于众的底气,微微昂头,露出雪白而修长的天鹅颈——三年前,在苏富比拍卖会被周筠杰以一亿港币拍下的、名为“樱海之泪”的粉钻,此刻被镶嵌在她颈上那条夺人注目的珍珠项链上。晶莹浑圆的珍珠,众星捧月。一如她此生的顺遂境遇。

【余生请你指教。】

最后一句歌声亦在此时缓缓落地。

艾卿望着她,那一刻,是由衷地为她开心。甚至莫名热泪横流,想起那些铜炉暖酒的北京冬夜。

她看着谢宝儿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她并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周筠杰亦在望着“那个她”。

那个她,而今坐在席中,看向新娘,双手紧拢、抵在唇边。

祝福和温柔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她就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仿佛一种命运无声的告别。正如她永远也不知道,他默然而沉寂地看向她。

永远地。

如明月光的。

59. chapter59 阴差阳错和宿命如……

与此同时。

酒店十四层。

原本人已走光、空落落的新郎休息室, 突然却来了一对不速之客。

门被人用力从外推开。

紧接着,房间里走进一男一女。女的在前,男的在后, 双方几乎不间断地吵吵嚷嚷, 争执不休。

气氛是肉眼可见的剑拔弩张。

“别拉我!”

“……”

“周邵!我让你别拽着我——你以为你是谁!松手!”

聂向晚的声音陡然拔高。

许是四下无人, 终于不用再拿腔作调, 再加上连续几天有意识的控药行为,她这会儿明显已无法控制自己情绪。

周邵前脚刚阖上门, 她坐上沙发。眼见得对方要走近,却突然脸色一变,霍地暴起。三两下间,便将面前茶几上一应物品拂开在地。

化妆品、烟灰缸、甚至许多零零散散的私人物件——包括一杯还剩下大半没喝的白开水,顷刻间伴着“噼里啪啦”的动静添作一地狼藉。

而周邵站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

背抵着门,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你该吃点药了。”

看到最后。亦不过随便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玻璃碎片, 又淡淡抛下一句:“精神有问题,不是什么小毛病, 你情况现在看起来比两年前更严重。”

“我的事要你管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眉心微拧。

不过话虽如此, 他似乎也无意跟她争执这些无关痛痒的私事。

语毕, 只又向她摊开五指,上下动了动,道:“东西拿来。”

“……我说了没有!”

“我也说了,别让我说第二遍,把录音的原文件交出来。”

“你说清楚啊。什么录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和小周的电话录音。”

他平生最讨厌的事, 就是把一件事翻来覆去,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至刨根问底。此刻见对方装傻上瘾,声音亦彻底冷下来, 质问道:“还装?”

“我……”

“聂向晚,给我发匿名邮件的不是你?”

前段时间唐家出事,“四面围剿”。

人人都想从那块肥肉上分一杯羹,他原本也算反应得快、得偿所愿,甚至顺利在对方手下抢到了一座新楼盘。原本该算是此事件受益最大的人之一。不枉费他布了多年的局,一朝大仇得报,称得上痛快酣畅。

然而,开心事却持续没多久。

自此之后,事情的发展竟不断出乎意料,无论是艾卿突然受伤、引爆头条,还是王蕴雪中途“变心”,要出走国外。一桩一件的,起初他只当这是人家命数的触底反弹,类似古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罢了,也没当回事。

直到前段时间,他的私人邮箱突然收到一则匿名邮件。

邮件附件是一段录音,有明显的剪辑处理。

音频全程亦只有周筠杰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把他们周家和王蕴雪之间的交易和盘托出不说,甚至在引导和他通话的人善用舆论,在唐守业去世的第一时间把握头条机会,以此达到互惠互利的目的。期间,明确表示了周家会协助对方,并抛出了他手下的传媒资源作为橄榄枝。

——这大抵也是为什么,唐守业当初去世第一天、就会有这么多媒体记者闻风而动,对相关人士展开围追堵截。

毕竟,周筠杰负责周氏的公关宣传工作,短短两年内,背靠大山,在国内已锻炼出一套得天独厚的“话语权”。更别说岳凭舟专程为协助他而回国,岳家背后,又是几十年来横跨亚欧的华裔传媒大鳄。

“你利用小周‘假传圣旨’,骗过了岳凭舟。实际上就是你们俩暗度陈仓,”他说,“你还嫌手段不够恶心,又偷偷录音——还敢发给我威胁?聂向晚,你以为这些事,我和岳凭舟对个口供,会联想不到你?”

“……”

周邵冷笑:“老实告诉你,今天岳凭舟没来,就是在处理你的事。不想让大喜的日子闹得不开心。当然,如果你今天乖乖把录音交出来,看在谢家的份上,我可以拦住他。当做这件事没发生。”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他说,“那也很简单。这件事就交给‘专业人士’去办。你尽管把录音发出来,岳凭舟手下那些人,我看看——这个点,他们应该也把你这几十年来的猛料黑料刨干净了。你发出来,就等着看是你的黑料重,还是录音传播得快吧。”

“……”

“大家两败俱伤。看谁命比较长了。”

话落。

聂向晚的脸上一瞬褪去血色。

事实上。

周邵说话的语气甚至不算咄咄逼人——他一贯是个极冷静,甚至冷酷的人。哪怕下一秒就要逼你入绝境,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二十年来执掌周氏,从什么都不懂的新瓜蛋子,到炙手可热的大银行家,资本圈的名流新贵。这个男人几乎可怕的自制力和掌控欲,都写在了举手投足间。充满着无声而冷寂的压迫感。

聂向晚不出声,额头上却冒汗。手指紧攥着手指,两手交握。

分不清是如旧发病的前兆,还是真正被眼前的人吓到。嘴角向下,像是欲哭的模样,肩膀抽动片刻,却突然又通红着眼抬起头来,忿忿不平地逼视对方。

“不行!”

她说:“不行,不可以让你们置身事外……凭什么!凭什么!”

“当初……明明就是你告诉我要从身边人下手,是你让我去找方圆偷策划案的!”

“如果不是你的主意,我根本不愿意和那个臭男人有一丁点关系!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吐……!是你说只要、只要跟你合作,天莱出了事,唐进余就不得不回上海,结果呢?他宁可跑到香港去。我一次次找他,他也装看不见。那些记者竟然写我是绯闻女友……倒贴的绯闻女友!凭什么只有我做他的绯闻女友?我明明是他的未婚妻!都怪你的馊主意!你凭什么撇干净?”

“……”

周邵:“你们从来都没有订过婚吧。”

他眉头微蹙。

似乎想到什么不太好的回忆,脸上的表情称不上愉快,反而有些许微愠。

“何况一开始,我也只说了各取所需。事实结果就是,他确实离开了北京,也和你那个情敌分开两地。香港离北京,难道不是比上海离北京更远吗?是你自己没有把握机会而已。聂向晚,我是跟你合作,但从没说过要当你的红——”

“你还在狡辩!!”

聂向晚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忽然又尖叫起来:“这些事明明就是你造成的!你狡辩!现在你让我怎么处理方圆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多惨?!”

“你别强词夺理。”

“你……!”

“至少我没有指使过那个男的去杀人,”周邵面露嫌恶,眉头紧皱,“当初我也早劝过你,拿点钱打发了,封口费比人情债要好还得多。”

“是你故意要把那个男的留在身边,说要气姓唐的。但事实证明,聂小姐,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永远不会为了你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生气。哪怕那个人是他曾经的兄弟。”

他鲜少有这样的耐心。

如果不是为了小周的那段录音,换了任何另一个人在他面前这样发疯,或许早都被赶出门。但很明显,这种耐心里,同样也夹杂着强烈的不耐。

高高在上而冷漠旁观的语气,终于激得聂向晚面如死灰。

她几乎是瘫在沙发上,一脸放空的表情,看着天花板,眼神迟滞地转动、凝固、最后忽然落下泪来。是几乎酣畅淋漓地哭了一回。

没人安慰她,她就坐在沙发边呜呜咽咽的哭,肩膀不住地颤抖。

此时此刻。

和她斗了大半辈子的谢宝儿就在楼下结婚。所有的人都在恭贺谢家的掌上明珠,未来婚姻幸福,子孙绵延。而她过去看不起的周筠杰,一心想要的唐进余,甚至仇视了十年的艾卿,他们都在婚宴上,她本该过去的。耀武扬威也好,旁敲侧击问情况也罢。但她如今却连盛装打扮出席的精神气,都在这段时间以来的折磨里,一点一点耗空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哭得不可自持,几乎坐不稳。

甚至也顾不上面前站着的是谁,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捂着脸,一点点崩溃,最终痛哭失声。

“我只是说不想再看到她,她竟然敢那么说我,她说我不配……但我没有想过方圆会真的动刀子!我……他……他如果把所有的事全都抖出来,我这辈子就毁了,我一定会身败名裂的……邵哥,我会死的!外公也不会再帮我了!”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为什么不肯帮帮我?你还让谢宝儿和周筠杰结婚,明明一开始和周筠杰接触的也是我,凭什么……他们都过得比我好,明明是我挑剩的!为什么?!你……不是你,我怎么会和方圆扯上关系?!你为什么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是了。

是了。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如果只是对付艾卿,她有一万种办法。是周邵利用了她对唐进余的感情,引诱她入局,如果不剑走偏锋的话,哪怕唐进余还在北京,或许现在结婚的就是他和她了。他们原本就是天生注定的一对,是周邵利用她,让她一度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才会讨厌她的。

本来一切都是慢慢向好的方向发展的。都怪这些人!都怪他们!

方圆是个蠢货,周邵是坏种,艾卿是没有自知之明,唐进余是鬼迷心窍,谢宝儿、谢宝儿不过是生得好!周筠杰也一样,一个没眼光的笨人!

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

如果一开始就按照最初的安排来过这一生该多好。如果唐进余愿意接纳她,如果艾卿不要出现……

“你。”

她通红着眼。

哽咽着,抬头看向周邵,看了好半天,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我把录音给你,你会不会帮我?”

“什么?”

“当初你说过的,会帮我和唐进余结婚。”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我说的明明是——”

“你帮我和唐进余结婚,我欠你的人情,以后两家人打交道,我会还给你。”

她眼里有光。

像是突然抓住了灵光一闪的瞬间,回到许多年前,她还是那个社交场上游刃有余、被所有家长交口称赞的聂家小姑娘。

她急迫地抓住最后生机,甚至于无比恳切:“如果我嫁给了唐进余,未来你和唐家人做生意,我答应你……”

话音未落。

“做不到。”

周邵却几乎想也不想,当下一口回绝:“我是个商人,不是红娘。”

“……”

“别说有的没的了。录音的原文件拿出来。我知道你现在带在身上,”他说,“像你这种人,我来找你,你应该能预想到是什么事吧?最重要的筹码怎么能不贴身保管。”

“邵哥——”

“没什么哥不哥的,”周邵的语气已冷到极点,“我最后再重申一遍,现在不是在让你讨价还价,是我最后再给你一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的机会。我看在谢忠的面子上,卖你一个人情,不要得寸进尺,聂向晚。”

她无言地看着他。

眼睛仍然红着,一眨眼,豆大的泪水便落下来。许久不愿开口回答。

到最后,也只是哀声问他——也不知她此刻眼中的他,究竟是面前人,还是另个“他”。她问的,不过是自己这阴差阳错而急转直下的命运。

“可以不是我,就算不是我,”她说,“但凭什么是她? ”

“……”

“我不甘心有错吗……我不够努力吗?我能做的都做了……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而周邵沉默着。

对此不置一词。

末了,目送着聂向晚失魂落魄,几乎跌撞着跑出门去,他摊开手心,看着那小巧玲珑的U盘。心头却终于稍松了口气。

虽说错过了自家侄子的婚礼现场。

但如今看来,好歹也算是解决了一个麻烦。不枉此行了。

将U盘放进外套口袋,他理了理西装前襟。

却不知何故,站定这满地狼藉中央,依旧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手一推,又把刚刚聂向晚打开的门重新合上。

“该出来了吧。”

视线看向休息室角落的那橱柜,他话音平静:“还是要我来揪你?”

橱柜里的人沉默片刻。

末了,认命地,从里头传来一声地道的骂娘声。

很快,一个熟悉的人影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赫然正是之前在楼下“消失”的柳萌。

甫一和他四目相对,她立刻满脸目不忍视。

“怎么这都能撞见你?”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周邵说:“你怎么会想到躲到这里的?真是个人才啊。前妻。”

“多谢你哈前夫。”

柳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谁一进大厅,一副赶着来杀人似的样子,我又不认识别人,当然是来找我们靠谱的小周了!为了躲你连婚礼都没去看,结果水还没喝上,就听见你和不知道哪来的大小姐一边吵一边过来,我没地方躲,不就只能把自己塞在这了——还好我够瘦。”

“……有吗?”

周邵瞥了眼她那熟悉的吃瘪表情。

眼神微敛,垂下头,藏了嘴角那不由自主的一点弧度。

再抬头时,却又是如旧的面无表情了。

“别把不该说的往外说。这是商业机密。”

“我知道!”

“别告诉小周。这件事就当过去了。”

“都说了我知道啊!还有我们家小周怎么可能干背地里害人的事?你是不是没教好他啊?我跟你说你责任可是很大……”

“小心脚,别踩到玻璃。”

柳萌忽然一愣。

反应过来时,周邵却已头也不回地拧开门,走出门外老远了。

她一下忘记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下意识“哦”了一声。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最后。

却还是一咬牙,又跟着追了出去。

*

话分两头。

周筠杰同谢宝儿的婚礼渐渐已到尾声。新郎新娘分别致辞并交换戒指过后,周邵姗姗来迟,作为男方的家长上台作了简短而精炼的祝福发言,喝了“侄媳妇茶”,又给两个小辈都封了厚厚的红包。

艾卿坐在台下看。

刚鼓完掌,摸过水杯喝水,却发现身旁冷不丁多了个人——当然,正是气喘吁吁赶来的柳萌。

因不想去和老家伙们坐主桌,她环视一圈,又没找到别的熟人。最终仍是蹭到了艾卿身边,正好李一舟不知怎的提前离场,她便坐了李一舟的位置。

“怎么跑这么急?”

艾卿看她喘个不停,只得手忙脚乱把自己的水递给她。又帮忙给人拍背、顺了顺气,问:“刚干什么去了?一直就没看到你。”

“那个,找熟人、找熟人。”

她不好意思地笑。

找熟人找到现在,就来蹭别人的位置了是吧?

旁边李媛听完全程,表情颇为不善地瞪了她俩一眼。

正要开口。

忽见不远处走来一人,脸色却微妙地变了变。

艾卿正和柳萌小声聊天,说到周筠杰今天的衣服不错,看起来是“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有点青年才俊的派头,肩膀却被人轻拍了拍。

下意识抬头看,正好看见某人恍惚如吞了个苍蝇的表情。

嗯。

看起来……是不咋开心就对了。

“八卦一下嘛——”

她瞬间会过意来。尴尬地笑了笑,又伸手扯了扯人衣角,“干嘛突然过来?你又不坐这里。这里没有能和你谈生意的人喔。”

言下之意。

你们大企业家的饭桌是社交场,可不是咱这八卦局。

“来看看你这边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她闻言失笑,“我就坐椅子上瞎唠唠嗑呗,唐先生,唐总,都不在医院了,你还搞护士查房这一套是吧?安啦安啦。”

说着。

又伸手指向不远处,已经开始挨个桌敬酒的新郎新娘,“人家男帅女美,还不许唠唠了?我羡慕一下嘛……唐总,做男人的心理我可懂,你别说你不羡慕人家新娘漂亮?设身处地,体谅一下嘛。”

“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懂。”

……嗯?

“唐、进、余,”她被他的语气逗得笑个不停,伸手去托他下巴,故意往上托——被人别别扭扭地避开,她也不恼,依旧笑容满面,“你最近尾巴翘得有点厉害啊?真不回那边坐了?”

“我怕你喝酒。”

“不喝,哪喝了?我这都是水好不好。”

“那我等会儿回去。”

“你等人啊,还等会儿?”

“……你干嘛赶我走。”

“行行行,你不嫌挤就坐好吧。哪赶你了?”

……

柳萌和李媛两人在旁边,包括桌上剩下那群有的没的路人甲乙丙,一时间都无心吃饭,被这碗满当当的狗粮喂得——别说快吃撑。是快要撑不住了。

正好新郎新娘此时已敬酒到隔壁桌。

唐进余嘴上说归说,其实也怕艾卿真的尴尬,当即转身准备要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扣住。

刚才还赶他走的某人,如今若无其事的往他手里塞了个酒杯,自己则端着杯水,扶着他的胳膊站起身来。

谢宝儿彼时已新换了敬酒服,是某家品牌的高定礼服。鹅黄色长裙剪裁得体,衬得曲线玲珑有致。挽着周筠杰的手,两人缓缓踱步到这桌。一桌人概都起身,祝福声不绝于耳。

艾卿的酒杯先和谢宝儿相撞,继而撞了撞周筠杰的。

“新婚快乐!祝你们幸福长久!”

她笑着说。又看向自己的好友:“宝儿,你真的太漂亮了!我今天给你拍了好多照片,回头发给你。”

谢宝儿冲她眨了眨眼。

神态间却有些欲言又止。似乎很多话想说,很多话又不能说——这样的神情,对着艾卿,早已经不是第一回。

但既然每回都没说。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你刚才怎么不抢我的捧花。”

果然。

到最后,这新嫁娘也只是微笑着、避重就轻地问了句,“我故意朝你这边抛的诶!”

正好坐在艾卿旁边,又正好接到捧花的李媛:“……”

艾卿闻言却只是微笑,说:“我现在可是个病人,不敢和人挤好不好。”

“你的伤……好些了?”

“好多了,你的祝福我也都收到了,”艾卿点点头,又以茶代酒,喝了一小口,最后向她祝福道,“总之宝儿今天真是漂亮!看你结婚——是个女孩子都想结婚啦!羡慕羡慕。”

“不用羡慕,”谢宝儿闻言也笑,又看了眼她旁边的唐进余,“而且我想你都快了,到时候,就轮到我来吃你的喜酒。”

“这……”

“是啊,快了。”

唐进余突然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又向周筠杰和谢宝儿各自笑笑,颔首,“到时候,还请你们两位赏脸了。”

谢宝儿:“当然、当然。”

周筠杰:“……”

艾卿嘴角抽抽,在桌底下狂踩他鞋。

心说男人可真就是惯不得——她让他过来看看自己对周筠杰的态度,大大方方多好。结果这货一开心,尾巴直接翘上天——还是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唐进余。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两幅面孔是吧?

他俩一个欲哭无泪,一个喜气洋洋。

对面的周筠杰却始终没说话。

半晌,只手握酒杯,又轻轻撞了下柳萌手里的玻璃杯,勉强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便以空酒杯示意众人,扭头,带着谢宝儿去了下一桌。

剩下艾卿和唐进余两人依旧在斗嘴。

柳萌坐下后,拿着酒杯,叹了口气。

李媛则在旁边咬了半天手指。

脸上表情从尴尬、不平、到心如止水。原本偷拍的某些照片,在经历了这番“示威”之后,再不甘心,也终究是悄然删光了——是了。

艾卿并不知道,这场婚礼,倒是又阴差阳错、让她躲过了一次被举报的职场危机。

*

离开酒店时,已是傍晚。

柳萌没有别的同伴,早早说好了要和他们同路,艾卿也答应了送人回家——当然,是由唐家的司机开车。她不过是作个顺水人情罢了。

几人走到酒店后门,车还没到。据说是半路堵车。还好后门的媒体记者不多,再加上除了艾卿,唐进余和柳萌都喝了几杯酒,这么站着吹吹风、醒酒也算不错。

聊了会儿天,因艾卿要去上厕所,唐进余便搀着她、两人离开了片刻。

柳萌独自等在后门,低头刷手机。

正好刷到周邵的微信,问她现在在哪里——她原本不打算回。不知怎的,却又想起今天在休息室里,某人冷不丁那句“小心”,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妙。

迟疑片刻,还是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具体位置。

随即便把手机收回兜里,边呵手取暖,边在原地等人了。

酒店建在半山上,后门对面就是一道缓坡,此时车辆寥寥,她眼神有些近视,迷糊间似看到一个纤细身影进了其中一辆车,随即车灯亮起,不断地朝她这打。

灯晃在身上,恍惚跟镁光灯似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你好——”

她不得不遥遥向对方喊话,“你那个……”

是不是车灯有毛病?

还是看错人了?

话未说完。

却在眼前陡然变化的局势下脸色一变,她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那车辆瞬间冲她疾驰而来!

直奔向她,沿着缓坡而下的惯性——她此时为和对方示意、已走离了后门口,返回已来不及。当场吓到全身僵硬,愣愣看着那车灯逼近面前,驾驶座上,映出阴沉而可怖的一张小脸,女人盯着她,如盯着仇人、宿敌——深仇大恨,不死不足以偿。

但她根本就不认识她!

近了。

柳萌心头大恸,突然尖叫出声——

不对。

认识的……

是她从橱柜缝隙里看到过的脸!

“啊!!!!”

千钧一发之际。

*

恍若如死神擦肩而过般。

身后,突然有人狠狠将她一推。

她向前扑倒,几乎是生存的本能在驱使,一瞬间有了力气,拼命向前爬去——

手肘和膝盖都蹭出血,她仍然不要命地向前爬,眼前被泪水模糊,耳边仿佛万籁俱寂。

“砰——”

最后,却突然听到一声钝响。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那辆银色保时捷的保险杠已被撞歪。前盖上溅满了血。从她的方向,看不清肇事者的脸,只能看到一地拖行的血迹。

60. chapter60 “小唐嘛,十年前……

婚礼上的西装是白色。

血是红色。

那天的最后, 盖在亲人脸上的布是白色。

泪落下来,混着脸上沾上的血迹,才又变作红色。

*

许多年前, 有个小小的男孩因意外失去双亲。

高他很多、从前却也只会调皮捣蛋的小叔, 那时拉着他的手, 说从此以后我会照顾你。

只要我有一口饭吃, 就会有半碗分给你。只要我吃饭,你就不用喝粥。

他说的那么笃定。

却并不知道。

其实, 这个小男孩从小到大,都打从心眼里很害怕他。只是,同时又很明白他对自己的好——就像很讨厌他吸烟,但是又理解他、吸烟是因为无法承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压力。

是以,“不喜欢,但是可以忍受”。

这种矛盾的观感,最终贯穿了小男孩与他的半生。

当然, 这个男孩也曾经尝试过“反抗”。

最远的那次,他跑到了澳大利亚。又跑到美国。跑出了所有爱他的人、关心他的人对他的“管辖”。

这期间, 周邵偶尔会飞来看他, 但每一次, 其实他都并不特别热情,永远是怯生生的,又或者过分平静的。

大概归根结底是总不太能接受,父亲还在时、那个整天在外面打架惹事的小叔,有一天竟然也会成为像父亲那样沉稳的, 撑起家中半边天的角色。他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周邵越来越像过去的周方成。又始终还是周邵自己。这是最矛盾的事。

他们所以并不交心,也很少谈心。

大多数时候,只是周邵在自顾自地给他上课。

但说的话在他听来基本都很奇怪, 很自以为是——毕竟,商场上的东西,对一个孩子来说还太遥远。但无论如何,在周邵的坚持下,早在周筠杰不过才八九岁时,他已手把手地,教给了这唯一的侄子、自己从社会上学来的一切。

不管是经验,挫折,阅历,抑或是人脉,成功的成就感和失败的事后总结,做长辈的,一点点的,都全部教给了他。

或许周邵并不是一个好人。从各种层面上来说都不是。

但是,周邵亦的的确确,做到了,“有我一碗饭吃,你就不会喝粥”。

他用自己几乎一生的时间,报答了如父亲般的兄长,报答周方成对他的养育之恩。

直到他死。

临死前的这一刻,他似乎是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这一次,不是为了周家,不是为了已经离开的哥哥,不是为了兄长托孤的遗愿。这个选择是十七岁的周邵做的——而不是二十二年后的他。

恍恍惚惚间,他甚至想,如果是十七岁的周邵,应该能够躲开才对。

他是老了。

老了很多,已无法再做那个梳着两条马尾辫、永远亮晶晶眼神看向他的小女孩心里,哪怕飞檐走壁都做得到的“大哥哥”。

而那个小女孩也长大了。

不再梳着两条笨蛋似的马尾辫,她变得漂亮一些,但并不多漂亮。不过也没关系。

只是,现在她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样子又的确仍有些过去的影子——有点滑稽,也挺笨的——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也很难看,然而他竟然笑了。呼吸已很困难,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却摸得她也满脸是血。

柳萌握住他滑落的手。

她不敢看他,只是不断地说,不断地说不会有事的。

“周邵,你忘了我给你求过平安符,算命的大师说你会长命百岁,未来你们周家有一足球队的孩子,你会做爸爸、做爷爷、看你的小孩抱着他的小孩……你会没事的。周邵,你会……”

她一边说一边哭。

然而,不管她怎么捂,依然捂不住伤口井喷的血。铁锈味呛得她几乎想吐。他脑袋上的伤口,如此可怖的贯穿了半张脸,她再怎么用力,血依然从指缝里溢出来。他如一个破碎的布娃娃,碎成分崩的两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人群逐渐围拢,她依旧在哭,很丑很丑地哭着,仿佛哭已成为眼下唯一她还能做的事。哭到周筠杰来了,他喊她一声“阿嫂”。她痴痴抬头,看见周筠杰一片死寂的眼神。

哭声才终于停了。

周邵死在这一天。

死在周筠杰的婚礼上,仿佛是另一种命中注定的“成年式”。

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他撑起荫蔽的那个人,用无比惨烈而无可挽回的方式,抽离了他的生活。

唐进余捂住艾卿的眼睛,不愿让她看到鲜血横流的现场。

谢忠看清肇事者是谁,再看周邵的情况,当场晕倒在地。

而谢宝儿脸色煞白,几不能语。

柳萌却仍痴痴的,摸了摸周邵的脸,摸到已无鼻息的冰冷,她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脸。抬头问小周,说小周,怎么办?

怎么办。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小叔叔,我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滚。】

【干嘛这么凶?我爸爸可是人称‘柳叶刀’的——】

【我数三下。】

【我嫁给你嘛。好不好?你是我看过长得最帅的人了!】

【3。】

【我从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诶!】

【321。】

【啊!!——好痛!周邵,你总有一天会主动要娶我的!!你等着吧!】

周筠杰闭上眼。

泪水落下来。他的拳头攥得死紧,以至于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小周——”

而后他转头走向聂向晚。

几乎是拖,面无表情地把人从车上拽了下来。

聂向晚人已经傻了,似乎此时才清醒过来犯下大错,看了眼柳萌,又看了眼艾卿,意识到她们过于相似的身形和着装,脸上的表情只能用惊恐形容。

她一度试图解释,甚至试图挣扎。然而周筠杰的巴掌已扇下来。

她的右脸顷刻间高高肿起。紧接着是左脸。

“周筠杰!我……”

“进余……宝儿,宝儿,救我,他是疯子来的!他疯了!”

“啊——!!!”

没人能再拉得开他。

周边镁光灯闪烁不停、不断传来快门声。看笑话的人、凑热闹的人、窃窃私语的人,却永远多过帮忙的人。

救护车的鸣笛声已近。

他依旧如一只暴怒的狮子撕咬猎物,即便面对的是一个女人,血泊里,他依旧面无表情,将她打得哀号连连,鼻腔冒出血沫。

她几乎手脚并用、无助地往后退,却目睹他一脚又一脚、彻底踹下那辆保时捷车前的保险杆,提着其中一只挡杆,缓缓向她走来。

她已哭成个泪人。

看一眼柳萌怀中的血人,又看向周筠杰,只是恐惧地尖叫:“记者,有记者!周筠杰,你不能——!”

你不能。

“小周!”

“……”

长管已然高高挥起。

下一秒,他的手却被人从后握住。

“小周……小周。”

那个人喊着他的名字,死死地握住他的手。

跑得太快,她几乎有些站不稳,甚至扶住他的肩膀才勉强稳住身形,但尽管气喘吁吁,她依然拼命地、紧扣住他的手。

“小周,”她说,“放下来——停下。”

“……”

一如很多年前。

飞机划过长空,轰鸣声依稀,他想到的是悲伤,是死亡,是错过即咫尺的分别。而她想到的是蓝天之下,这里坐着她的朋友。她说,真心换真心就会得到朋友。是朋友。

“警察马上就来了。”

她说:“小周,不要做傻事。”

她说话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扶住他肩膀的手,很快转而去捂胸口,整个人痛苦至极地躬下来。

他感受到,所以忽然一怔。

唐进余趁机上前夺过了他手里的挡杆,用力扔开很远。钢管在地上一路滚,最后滚到谢宝儿脚下,蹭到她裙角。

女人怔怔低头,看见那上头的血迹斑斑。

是周邵的血。

而艾卿眼见得周筠杰武器被夺,顷刻间却再撑不住,力气全失、眼前发黑,奔跑时扯动的伤口似乎又在渗血——她开始喘不上气,嗓子口全是气声,最终颤抖着退后半步,倒在唐进余怀里。

周筠杰就现在那,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唯有头深深地、深深低下来。

他似乎一夕之间,已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向现实屈膝的大人。

而这场——闹剧,最终亦以周邵抢救无效身亡、聂向晚当场被捕而结束。

*

艾卿再一次看到关于他们的消息,是在高铁上一觉睡醒,人还迷迷瞪瞪的时候。

她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许多年前的深圳,梦见二姨工作的医院,那间医院的草坪,雪白的长椅,飞舞的白鸽——这个梦,她似乎做了不止一回,但或许是因为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不值一提的回忆?总之,每一次醒来,很快又会忘记梦里男孩的脸。

唯有这一次例外。

她在梦醒后仍然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记得那个男孩黑宝石般明亮而幽深的眼睛,他看向天空时落寞的神情。

很熟悉。

但是……在哪里见过呢?

唐进余彼时就坐在她身旁,在车上亦没有休息,一分钟前,他甚至刚挂断和美国研究室那边的视频会议。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她一脸放空表情坐在原地。

不由眉头微蹙,又问她:“怎么了,满头是汗?”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

接过他递来的纸手帕。

踌躇片刻,最后,亦只低声说了句:“做了个……噩梦。”

还是个怪怪的噩梦。

她怅然若失地摇摇头。

试图驱散残存的梦境记忆。

打开手机,又正好看见江淼给她发的微信消息,里头新闻写,说聂向晚现在正在积极申请要做精神鉴定,谢忠出面、呼吁社会各界人士对精神疾病患者多点宽容云云。

不可否认,周、谢两家的婚姻,因为聂向晚的冲动行为,此时已几乎沦为各方的笑柄——但两人的婚姻似乎也并没有因此而结束。至少,谢宝儿始终没有出面发声。而周筠杰也拒绝回答相关的问题,只是一再强调,唯一的诉求就是死刑。

“只接受死刑。”

画面上的青年脸色平静。话却说得极为决绝。

——可以说,一个月前唐家的焦头烂额,此时此刻,他几乎是“变本加厉”地被迫承受了一回。

艾卿心里并不是不同情他。

然而,手指往下滑,一点一点,最终滑到太久没联系的某个聊天框。看着对方整个黑掉的头像。她打了一句“节哀顺变”,删掉。又打了一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想了想,仍是删掉。

删到最后,才惊觉无话可说。

她只是忽然侧过头,又看了一眼唐进余——他的眉头无意识地紧皱着,正处理着电脑上那些她并不太懂的长短代码,右下角的微信提示不断跳动。为了处理唐氏内部股东会的纠纷,这段时间他积压了太多的公务,其实早已忙得抽不开身。

但尽管如此。

她说要回家,就还是回了。

他的行李箱里甚至没什么别的东西,衣服都没几件。却愣是带了不少所谓的“上海特产”,绕道北京,依旧满满当当、远道千里提了过来。

“……想什么呢?”

他突然问。

明明视线仍紧盯着屏幕,打字飞快,却似乎又注意到她久久停顿的视线。跟背后长了个眼睛似的。最后一个字母敲完,又别过脸来看她,“睡饿了?”

“没啊。”

“那干嘛这种眼神,”唐进余笑了笑,“跟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我以为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忙晕了不记得喊你吃饭什么的。”

“滚呐,说得我像饭桶一样。忙你的吧。”

她说。

说完了,笑着低头看向手机,划拉了半天。

冷不丁的,却又想:不如算了。

真的算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那时拦下他,但多余的话,既然没有希望,就不要给希望。就像那个被舍弃的存钱罐一样。当断则断,总好过藕断丝连。

无言的祝福,或许好过没有结果的打扰。

想到这里。

心头那颗原本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头,如今,却也终于是轻轻地放下。

列车到站时,唐进余拉着她的手下车。回乡的人潮拥挤,几乎是人贴着人、纯靠“摩擦力”向前。他一手拖着俩行李箱加一个行李袋,一手揽着她的肩膀,才勉强能保证他们不被人群冲散。

乱虽然乱了点吧。

艾卿环顾四周:那寒碜到只有一层的小高铁站,北京的四分之一大都没有。出门像是荒郊野岭,到处是摩的和拉客的司机。

唐进余甚至被热情的大妈吓得差点丢了箱子——对方说是要来帮忙,没说完就要来“抢”。他不愿意。于是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说普通话,一个说家乡话,鸡同鸭讲了半天。

她看得哈哈大笑。

却又实在被这久违的场景和熟悉的乡音,激起三分近乡情怯的忧愁。

“满女*——”

“满女!!”

刚走出大厅。

远处又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抬头看,正好看见父母亲迎面走来,父亲大步如飞,母亲跟在后头。

她还来不及反应,已被老爸严严实实抱了个满怀——他平常其实是个不怎么爱表达情感的人,这次却不知怎的,显得格外急切。

抱完了,和她分开,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瘦了!”

最后他下结论。

说这话时,竟然眼睛都有点红,嘴里只不断念叨着:“我们满女,怎么会瘦这么多?”

“没有,哪有……”

“还说没有——我看你是生病了吃得不好,医院伙食不好吧,”艾母等了半天,此时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说着,又不经意地瞥了眼某人,“也是照顾得不好咯。”

“没有!真没有!”

艾卿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忙跟着开口解释:“我吃得挺好的啊,是黑色显瘦、绝对是衣服的问题,你们别想太多了——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

她一手拉过唐进余,“这个是……”

话音未落。

艾家父母异口同声:“是小唐嘛。”

艾卿:“……”

“不用介绍了,十年前早都见过了,没什么变化,”如果现在手上给来一盘瓜子,估计艾母能边吃瓜子边唠,激光似的眼神,再度上下打量一圈某人,“十年前也带他,十年后还带他,闺女,你口味真心也是没啥变化。”

唐进余:“……”

他无言以对,唯额头莫名落下几滴冷汗。

心想丈母娘这关——看起来还真不太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