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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焰火 林格啾 28553 字 2个月前

41. chapter41 下次请你喝糖水。……

2022年冬。

11月事实上才刚过了一半。

从前一向和医院绝缘的健康人士艾某人, 此时却已然因食物中毒二度入院。凄凄惨惨戚戚,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成了VIP病房的头号冤大头——甚至于, 入院理由还是炒四季豆没炒熟这种说不出口的低端操作。

简直是打电话给她妈诉苦、都会被“芈月”骂到狗血淋头的程度。

好在唐进余身体素质较她要扎实很多。早上虽吐了几次, 后来做过检查, 倒没什么问题。

医生只说让他少量多次地喝些糖水或浓茶, 静养即可。再加上一口没吃、所以“逃过一劫”的林逾静。她虽是“罪魁祸首”,好歹没连累到太多无辜人, 也算心安一些。

然而,她自己就没这么好运了。

吃得最多,消化能力也弱,一到医院,便半死不活地被送到病床上吊水。

可怜她心里头还在惦记着能不能赶上下午回北京的班机。正心乱如麻,忽却听得病房门被扭开,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起先还以为是刚出门去接电话的唐进余、这么快便回了房间来。

结果, 她有气无力抬头一看。入目所见,却是林赵婉容女士脚步优雅, 携着一阵香风款款而来。在她写满惊愕的眼神中, 仍旧动作自如地在床边坐下。

艾卿下意识半撑起身子。

一句“阿婆”才刚喊出口。林赵婉容女士又微笑摆手、按住她肩膀, 示意她继续躺好。

艾卿:“……”

艾卿:“那个,阿婆,正好你在,我还想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我完全没有别的误会, 怀孕的事,嗯,也已经解释清楚了嘛。”

出乎意料。

林赵婉容女士此刻不说粤语, 反而开口便是流利的普通话,竟没有一点口音,比唐母的普通话都要好上不少。这种主动拉近距离的做派,自然也让艾卿稍微松了一口气。

紧张的气氛稍有缓解。

林赵婉容女士即刻微微一笑。

大概在想老娘当年混娱乐圈——那可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香港,都混得如鱼得水。不错,现在的小辈我还能忽悠过去,宝刀未老嘛。

遂又美滋滋地,顺其自然把握了谈话的主动权:“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单独聊聊。对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艾卿——那个,艾草的艾。卿家的卿。”

“好像听过你的名字,很耳熟、很耳熟,”老人家小幅度地优雅点头,话音一转,“不过,你平时不常在香港吧?普通话很好,在内地工作吗?”

“是的,这次只是过来出差。工作的话,在北京呆得比较多。”

“北京——唉呀,”林赵婉容女士不知想到什么。顿时一脸了然,两手一拍,“我就说嘛,不然他怎么之前非要……难怪,所以你们两个,原来是长期异地呀?”

艾卿一愣:“……啊?”

什么异地?

“没有、没有,阿婆的意思是,你们两个,这个,是,老相识了吧?认识很久了?”

“差不多十几年了。”

“十几年还不结婚?”结果老人家又瞬间从了然变作满脸震惊,“爱情长跑啊!年轻人现在还流行长跑吗?像我们家隔壁那个小蒋哦,认识十几天就结婚了咧。”

艾卿:“……阿婆。”

“阿婆,艾卿还在挂水,你先让她休息一下。”

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人谈话未竟,唐进余刚好开门进来,正听见那句余音飘散的“结婚”,当下想也不想,就飞快接上话茬。仿佛以此便能不露痕迹转开话题似的——生怕她从家中嘴不把门的长辈口中,听到他别的“秘密”。

艾卿却压根没想这么多。

只当他是又扮了次“及时雨”的角色,将她从尴尬的长辈问话中解救,一时间充满感激。

顺势,便又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房门方向:果然,唐进余出去也没闲着,这会儿又是手里满满当当提着东西进来的。

他左手虽已拆了纱布,但似乎还不太能提重物,所以拎着她行李箱和一大牛皮纸袋的任务只得交给右手,左手只提了个保温盒。

见她疑惑的眼神停留在那两层的保温盒上,又开口解释:“你下午回去的话,上飞机前总要吃点东西,”他说,“我让家政嫂煮了一点粥,还装了几个蒸饺。可以垫垫肚子。”

艾卿点点头。

正要道谢,一旁的林赵婉容女士听明白了两人的对话,却瞬间大惊失色。

指了指那行李箱,又扭头回看艾卿,惊讶道:“艾小姐,这么快又要走?不多住几天吗?你的身体……”

“不碍事的,”艾卿见状,忙宽慰她,“挂完这瓶水应该就差不多了。而且我在北京还有工作,不好再跟学校请假了。”

“哦?你是老师?”

“对的,算是……”

“算是Q大未来的大教授。”

唐进余在旁边插话。

边说着,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便又将手中保温盒放上床头柜。

身旁,林赵婉容女士却仍在锲而不舍地追问:“这么急,一定得回去?”她满脸惋惜,“艾小姐,不来我们家住几天吗,休养一下也好呀?哎,我还想要给你介绍介绍我们小唐的……”

“阿婆。”

唐进余脸色顿时又不对。忙打断她:“你说到哪去了?介绍什么?”

“介绍你的房间啊,你喜欢的那堆花草树木呗,不然还有什么?”林赵婉容女士理直气壮,“怎么了?朋友就不能介绍一下了?”

“……”

“你有什么艾小姐不能知道的吗?”

“……没有。”

气氛俨然已变得搞笑又微妙。

一个得意洋洋,一个咬牙切齿。

“一定的。一定得回去。”

而艾卿却依旧在状况外,听得半懂不懂。

唯依旧坚守阵地,又道:“不好意思,阿婆。我是真的还有工作没做完,而且这次来香港整理的材料,回去也要归类——不出点成果的话,这趟就是在浪费精力和学校给的经费了。我真的很珍惜每次得到的机会。”

说罢。

两人概都默然片刻。

半晌过去,艾卿头皮已然发麻,当下把心一横,心想说都说了,不如借此机会,再解释一下自己和唐进余之间的误会。

正要开口,却见林赵婉容女士将披肩柔柔一挽,对着她,忽又笑了。微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也好。”

老人家柔声道:“看得出来,你是个很有原则的女孩子。”

“相处反正是不急在一时的。反倒是你,你对工作很负责任,说明你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林赵婉容女士笑容盈盈,拍了拍她闲下那只手,“只是今天闹这么大一个乌龙,没能请你回家用顿便饭,真是很遗憾。下次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来家里坐坐。”

“啊、当然,有机会的话。”

林赵婉容女士遂冲她眨了眨眼。

满头白发,竟也透出一点调皮的神色。

再闲话几句,最后主动留了张名片给她,便起身出了病房。

亦是当天下午。

赶在飞机起飞前一小时,唐进余亲自把她送到了机场。没有误机。

艾卿道:“……走了?”

他说:“嗯。”

似乎离别时大家都不太爱说话。

或者说,这场离别本也仓促得不像一别两宽。

艾卿靠在车旁,看唐进余从后座把她行李箱提下来。两人最后的接触,亦不过是在行李箱扶手上的交接,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背。

一触即离。

时间还有剩,不急着走。她于是又抬头看他,没话找话地说了句:“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了。”

唐进余:“嗯。”

“冰箱里还有一堆没吃完的饺子,都冻好了,你记得带走,别浪费粮食。”

唐进余轻微地点了点头,“嗯。”

——你是除了嗯不会说话了是吧?

她听着,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当下苍白着张脸,又学着他的语气,拖长尾音,说:“……嗯?”

“啊?”

“学你的。”

一语落地。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最后,却都“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大概就是某种无需点明而微妙的默契。

“……”

于是笑完之后他说:“一路平安。”

顿了顿,又补充:“到家的话——”

【注意安全,到家给——到家早点休息。】

“到家的话,会给你打个电话。”

艾卿抢过他话茬。

随即单手拖过行李箱。

大大方方,最后冲他挥了挥手,便拉起拖杆,大步向机场入口处走去。

只是临上飞机前,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下。

她从兜里摸出来看,发现是条新信息——不过话说,现在这个年代,连微信都没加,还需要靠手机短信沟通的人,是不是就只剩下她和唐进余了?

一边腹诽,又点开短信内容细看。

上面却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他写。

“下次见的话,请你喝糖水。”

……真心傻佬来的。

她失笑。

想了想,最后亦仍是回了一句:“好啊。但是,糖水应该不会食物中毒吧?”

*

从香港返回北京,一晃又是五个多小时的航程。

艾卿上午刚挂了半天的水,身体本就不适。临走时,在医院也不过勉强喝进了半碗粥,结果等上了飞机,不久便又吐了一回。胃里的东西全都给吐了个干净。

是以飞机刚落地、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来时,她几乎是眼前一黑。

扶着座位缓了好一会儿,才在空姐关心的目送下缓缓跟上队伍、踱出机舱。

然而,江淼今天加班,来不及过来接她。

宝儿原本说是要来,似乎临时有事,上午便打电话跟她“请了假”。

最后原定好要来的人,一个缺席一个早退,她本就不多的朋友里,便也只剩下了一个周筠杰。

真是“雪上加霜”。

一开始,都说好到停车场汇合就好。

但他听她电话里声音羸弱,说句话都颇费力,语气也瞬间变得紧张,坚持要亲自接到人才行。艾卿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机场门口。

她靠着行李箱站定,四下环顾。很快便在不远处看到熟悉身影。

或许终究是太久没见。

这会儿见到,便是背影也足够亲切了,她竟难得挤出一个笑容,当即冲着他那头挥手,嘴里喊道:“小周——”

话刚出口。

周筠杰回过头来,亦看到她。

几乎是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便穿过人群,快步向她走来。

走到近前时,艾卿伸出手,笑着推推他肩膀,又忍不住吐槽说你怎么半个多月没见,看起来都成熟不少?怎么了,才这么短时间,又跟小叔吵架了?还是说,烦心事难道堆得有这——

“有,这么多……吗?小周?”

她被他抱进怀里。或者说是揉进。

愕然之下,手指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离开行李箱的拖杆。

而他的气息靠近她的颈窝,脑袋埋在她肩上,只是沉默不语。

只是固执地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紧紧拢在怀里。

她的手却由始至终只是垂落在一旁。

不知这仅仅是一个代表欢迎的姿势,又或者,代表更多?

不好再往深处想。

“小周?”

她还想当做是玩笑。

于是仍是带着笑,再次伸手,又轻推了推他肩膀,“小周,你这是一个人要代表三个人的热情是吧,好了、好了,当我感受到了,你——”

“你回来晚了。”

他却只是轻声开口:“晚了好多。”

42. chapter42 “是你。”

和艾卿想象中, 或者说一直看到的不同。

周筠杰其实并不算是个至善至美的五好青年。

甚至于周家最初亦谈不上是什么所谓的名门望族,而纯粹起于他的父亲、周邵的兄长周方成之手:

因家中没有本钱,最穷的时候甚至家徒四壁, 揭不开锅。周方成便从给富人家扫地擦鞋开始做起。

起初是人家的家仆, 后来又三跪九叩, 拜曾经的大银行家、当时已没落至无人送终的魏华生为师。这才学到了一身地道本事。

二十年间, 他白手起家打下一片商业版图,周家亦成为当时最炙手可热的“银行家族”。周方成娶到大明星岳梵为妻, 此后生意越做越红火,家大业大,最终成为九十年代至千禧年初、深圳地区的一大传奇人物。可谓是彻彻底底吃到了中国改/开的第一波红利。

然而,周筠杰对父亲那些辉煌事迹的认识,其实也和外人差不离,不过是来自于书本和纪录片罢了——他父母因飞机失事而丧命那年,他才不过五岁。

一个在读学前班的幼齿孩童。甚至连父母登上报纸头版头条的那篇新闻速报, 都不能流畅地通篇阅读。

至于他名义上的“小叔叔”周邵,彼年亦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两个小孩却被迫要接下周家庞大的家业, 压力不可谓不大。

以至于, 他对那段时间唯一的记忆, 除了闪烁不停的镁光灯,被赶跑的记者和发狂打人的小叔,剩下的便只有生病了。

也不知道是被吓成这样,还是纯粹的小孩身体扛不住。

总之,那一整年, 医院仿佛就成了他的家,他开始没完没了的反复生病。

每天面对的,只有讨厌的消毒水味道, 打不完的针,吊不完的水,还有周邵坐在他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而散发出的呛人烟味。

他讨厌这种味道。却因对这唯一亲人的恐惧和敬畏,而不得不被迫忍受。

周邵却忙得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心理状态——能抽出时间来陪他坐会儿都已是努力协调之后的结果。

只一边处理着那堆看都看不懂的银行文书和报表,又在电话里和难以沟通的股东们破口对骂。话题无外乎是哪个老头子要抢我们家的钱就让他好看,哪家报纸乱写就要如何如何,让他们多给周家一点时间云云。

那张和周方成有几分相像的脸上,此时写满狂躁与愤怒。

周筠杰不敢插话,只是默然无语地静静观察着一切。这之后不久,他便又第一次,在周邵嘴里听到了“唐守业”这个名字。

“死衰佬!那个唐守业什么人?他以为我们周家楼要塌?告诉他!我们周家人还没死绝!想入股搞银行,有本事自己去搞,别打我们家主意——”

“一千三百万?他打发乞丐?”

“我哥死了不代表我们周家完蛋……!”

唐家是上海名流,家底殷实。商业触角初渗透至广东一带,便盯上了“大厦将倾”的周家、有意盘下周氏所主导的沛生银行。

外加因周方成的去世,大批市民对沛生银行失去信心,每天大排长龙,要求从银行取走存款,苦苦支撑之下,周家很快便被“斗”得山穷水尽。

周邵此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仔,对商场上的明争暗斗自然难以适应,很快,便在舆论压力和股东的胁迫下丢盔弃甲。几乎就要接受来自唐守业的“橄榄枝”,将周方成一生苦心经营的沛生银行拱手相让,从此安安分分做个吃息的小股东——

最后,还是远在澳大利亚的岳家人送来两千万美金救急,这才拯救周邵于水火。

而作为“交换”,周筠杰也在外公的授意下,被自家小舅岳凭舟接到澳大利亚生活。

在澳洲,他渡过了他看似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大学期间,却又毅然决然去往美国,选择在哥伦比亚大学继续学业。以此隔绝了周邵和岳凭舟对他的关心,或者说是“管控”。

然而。

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心理状态已经出现问题,也正是在这之后。

即使过去十几年间,他始终接受来自岳家人开明且充满善意的家庭教育,亦顺从的、表现得灿烂阳光且善于倾听。从小到大,在所有他就读过的学校里,都扮演着华裔同学中出了名的“老好人”角色,拥有独一无二的亲和力。

但有些东西,来自本性和无法磨灭的童年经历里,似乎是无从改变的。

——是大二那年吗?

一位同系女生因病去世。这是一位类似“抗癌斗士”的、勇敢的少女,平时甚至和他交流颇多,同学们曾认定他们有着超出普通朋友的男女关系。但在葬礼上,在同班同学无一不热泪盈眶、回忆起与她有关的往事,全场痛哭不止的情况下。却只有他两眼空空,表现得冷漠而平静。

又或是大三时,他谈了一位女友。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喜欢她的。毕竟他一直以来的审美即是圆圆的脸,黑色的长头发,有一双善良而水汪汪的眼睛。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那女孩是个二代移民,已经忘了怎么说中国话。但他的印象里,或者说是想象里,他喜欢的,应该是个说起普通话脆生生的、叽里咕噜往外冒个不停的,鬼马精灵的少女。

他们谈了八个月。他中途只短暂地回过一次澳大利亚。前后不过两个礼拜。

再回来学校,却发现那位女友已和另一名男伴同居,并沦落为一名瘾君子。

对方却仍然向他借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背抵着出租屋的房门,手中烟雾缭绕,一边因毒/瘾发作不住发抖,鼻涕流个不停,又微笑着说Ja,给我钱,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是吗?

他说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那女孩却突然哭了。掩面而泣,流着眼泪说因为你只享受我的陪伴而已。每当我想要吻你,你的眼神看着我,都好像是看向一堆垃圾。

是“Rubbish”。

是“脏东西”。

你不爱任何人。

那女孩最后哭泣着说,你不接受任何人。但我爱你……我无法忍受这一点。

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她哭到崩溃,那位新男伴在旁吹着口哨看热闹,揶揄的目光在他和她之间流转。

他却从始至终未曾说过半句话。

只最后甩下五百美元,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算起来,他唯一为这个女孩做过的事,大概只有下楼时,顺手拨通了附近警署的电话。那女孩和男伴很快便被逮捕,被送去戒/毒。自此之后,亦在他的人生中彻底消散无踪。

这样的人太多了。

他漠然地,注视着太多人在他的人生中“路过”。

正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管对方选择来还是走,才始终都能平静甚至微笑地应对。也是因为不在乎,所以当周邵提出要他回国接受周家的产业,而岳凭舟又恰好提到,有一位女士需要他去见一见——或者说是,相个亲的时候,他根本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如果只是见一见人就可以避免其他麻烦,那见就好了。

如果周邵非要拿个清单出来让他念、去为难一下那个无辜的女孩,但正好又能敷衍岳凭舟“乱系红线”的行为,那念就好了。

他照旧扮演着阳光灿烂的角色。

和艾卿,本来早该结束在那天相亲的第一面。但却还是一点一点,阴差阳错,剪不断理还乱地熟悉起来。

或许,起初是因看她难以忍受地离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自己面前撒谎跑路,觉得有趣。

后来是因为察觉出她和唐进余微妙的关系所以继续。

那再后来呢?

大概是因为那一夜,从谢宝儿店中出来,送艾卿回学校的深夜,他从岳凭舟嘴里听到了唐进余和聂向晚的“过去”。正思忖间,电话那头,又随口提了一嘴:

“不过话说,你和那个相亲的姑娘聊得怎么样啊?”岳凭舟话里带笑,“我可是欠了人家阿姨一个大人情,让你跟她相亲,可是要‘还债’的,小周啊,你可得给我多上点心——”

“人情?”

他却听得云里雾里:“你欠谁人情?”

岳凭舟登时笑了。

“不是吧,你还没认出来?小周啊小周,她就是丽姐家那个小侄女啊。拿玉米喂鸽子那小女孩。你忘了?”

“……”

“当年把你接走,我不说了吗,怕周邵那个傻*搞事,没提前打招呼。结果害丽姐被周邵给开了,差点失业饿死。后来绕一大圈又见了面,聊着天,正好她说她那个小侄女还是单身,我想,当年我不还把小姑娘认成你的‘小女朋友’了吗?算起来还有点缘分。所以才介绍你们见一见。”

他怔住。

车窗外夜风打着转,将落叶吹得飘零。些许从缝隙间钻入车里,他忽然眨了眨眼,喉结滚动。

恍惚间,又想起许多年前。他和陌生的女孩坐在雪白长椅一侧。她扎着马尾,说话时,辫子会随着她的手舞足蹈一晃一晃,她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往外倒了一堆,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只跟他说,说你要交朋友,说,“只会读书是不行的,就算知道飞机怎么飞,火车怎么开,不好好跟人相处的话,还是会过得不开心的”。她说妈妈告诉我们,做人要“真心换真心”。

最后,又说:“那我们下次见啊。”

……

对面并不知晓他的反应。电话里,岳凭舟仍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什么。

他却没回答。亦没听清。

只忽的靠在座椅上,背紧贴着椅背,手紧贴着心。

如此这般,长长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

【是你。】

*

“小周?”

“小周,别走这么快,你等等……等等!你松手先。”

“我说我要回学校,你这到哪了你?”

“你到底哪根筋不对?那个,大哥,我叫你大哥行吧?我现在是个病人,还是个弱女子,你有点良心就别挑这个时候跟我耍小孩脾气行不行?”

“……周筠杰!”

艾卿上午挂水刚挂得死去活来。一路马不停蹄,又坐了整整五个小时的飞机,期间滴水未进。

身体本就虚弱得不行。

好不容易落地北京,原想着有周筠杰来接,能蹭个安心车回去也无妨。结果,机场那一抱也就算了,她还能理解他,也许是被她中间放了那“365天”的鸽子,心情不好。她也不可能为这事真的痛骂对方一顿。

也不过是一个“代表友谊”的、久别重逢的拥抱而已。

于是等到最后推开人,她还是好脾气,又强打精神地开口,向对方解释,并交代了两句在香港的经过。

眼见得周筠杰点头,这才安心上了车。因实在是太累,眼皮上下打架,没多会儿,便又头一歪,一觉睡了过去。

不想,等到被人推推肩膀唤醒、睡眼惺忪地下了车。她逐渐恢复意识,四下环顾一周,这才发现周筠杰压根没把她往公寓送。而是带她到了个之前全没见过的别墅区。

等她反应过来,已一路被他拽着,从车库跌跌撞撞往上,径直穿过一路客厅、直上二楼:

这偌大的别墅,欧式装潢,窗明几净。

家具用物一应俱全,且明显有生活过的痕迹。然而此时此刻,竟然除他们两人以外、一个“别人”都没见着。

加上又是夜深人静,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抬头一看,眼见着对方是要把她往主卧带,登时心一狠,反向拽过他手,便低头一口咬去。

这一口用了大力气。

她笃定他会松手,又或者起码能唤回对方一点理智——虽然,她压根也搞不清楚人小周理智是怎么丧失的。但周筠杰竟一点反应也没有,任她咬了,眼神向下压,轻飘飘瞥了她一眼,便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那牙印很快渗出血来。

他脚步越发加快,艾卿跟得趔趄几步。无奈挣扎也挣不开他手。眼见得与房门越来越近,心底反而冷静下来。心说我倒看看你要干什么。空下的一只手,便又悄然握住外套兜里的手机。

而周筠杰一手推开主卧的门。

将艾卿拉进屋里,房门紧接着便被上锁。

他沉着脸拽她到床上。

床垫柔软,她身体往下陷,下意识要撑住手肘直起身子,又被人按住肩膀。

属于他的气息顷刻间便压下来。

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的距离,她能看清楚他眼底暗涌的情绪。

——很危险。

艾卿起码是个成年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行为代表什么。

当下脸色一变,危机感指数式增长,想也不想便扬声警告道:“周筠杰!”

43. chapter43 你是唯一的启明星……

下一秒。

一耳刮子便呼上了他的脸。

“周筠杰, 疯了是不是?!”

艾卿柳眉倒竖。

当下曲腿便去顶他的脆弱处——无奈身体虚弱,这动作亦绵软无力,被他及时避开。眼看一招失手, 她仍不死心。索性又是一耳光招呼上去。

这次周筠杰躲得了下面、却来不及躲上面。

是以转眼间“啪啪”两声, 便又挨了她毫不留情的两巴掌。

……打醒没有?

艾卿紧咬牙关,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却见他仍是闷声不吭, 一副不解释更不道歉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姿态,怒火烧心之下, 还待再来一掌。手刚伸出去,对面却已反应过来。

周筠杰半跪在她身前,两手抵按住她肩膀。

外套都没脱,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各自“衣着完整”地,一个怒目而视,一个眸光沉沉。

“你——”

艾卿此刻位置在下,可谓是先天弱势。

挣脱了两下没挣开, 不由怒极反笑,又呛道:“好啊, 姿势还挺熟练是吧?!你敢再、咳, 咳, 你敢再乱动试试?”

“……”

“好。你不说话。那也行,试试就试试。我反正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但你想好没有,周筠杰,澳大利亚的牢饭和中国的牢饭,哪个更适合你?”

“……”

无奈, 任她如何言语相激。

周筠杰都只是默然,全程一语不发。

因低着脑袋的缘故,甚至他额发概都乖顺地垂落下来。从艾卿的视角望去, 他本就瘦得明显的下颌线,此刻因咬牙的动作而愈发显眼。到最后,这隐忍不发的模样,倒十足像是憋着什么愤怒在跟她赌气了。

真是苍了个天。

到底谁委屈谁啊?

艾卿满头长发铺陈在床,处在一个手被压腿也被压的暧昧姿势。不知为何,却丝毫没有暧昧的心情。

心中只道好极了,这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之前也就抱抱,现在可好,还冲着违/法/犯/罪道路直奔而去了是不是?

“我最后再数三声——1!”

她撑着病体,依旧掷地有声。

周筠杰却仍是不点头也不摇头。当没听见。手指压着她肩膀。

如此僵持着。

直等她给足机会、耗尽耐心,足足拖延时间数到“2.85”了。

他忽才将双手由按变握,五指收拢,握住她的肩膀。

又瓮声瓮气地、低声质问道:“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什么叫‘他可以我不可以’?

艾卿本来一口气都到嗓子眼,预备开骂了。

忽听到如此无厘头的一句,简直如一头冷水当头浇下来,当场怔住。回过神来,额角青筋忍不住突突直跳,即刻仰高脖子,就想拿下巴抽他一顿才好。

“尼玛,周筠杰,”她数不清这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第几次说脏话,已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急火攻心之下,只扬声怒骂道,“我警告你,有些东西看不懂就别瞎看,乱看什么国内言情小说!他不可以你也不可以,谁都不能跟我睡觉——你现在马上给我爬起来!”

“你不爬是不是?”

“我真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周筠杰,你有病吧?我真无语了,你少看点偶像剧吧,这里是a,是中国,是法治社会。你小心我报警把你抓进去,我说话你是听不懂是不是?行那我再说一次,我在养和,是嫌VIP病房太贵所以才走,不是嫌弃你;至于之后那事,的的确确是被个人撞了,撞到轻微脑震荡所以才——”

“所以才住在唐进余家里。”

“……我/靠。”

唐进余不是说没人知道那房子是他的吗?

怎么连周筠杰消息都这么灵通了?

艾卿心中一紧。

难得被周筠杰说得哽住,就这么一迟疑,对话主动权却亦瞬间被转移。

他问她:“我给你安排嫌贵,但是他让你住,你就住了?”

如没猜错,他大概指的就是今天上午那场乌龙了。

艾卿反应过来,却更加无语:“我那是食物中毒了,有别的选择吗?还有,我有什么必要现在在这里,用这种姿势给你解释我到底为什么答应住院啊?我需要跟你全部汇报吗周筠杰?你是我什么人?我跟你解释是情分,不是本分。”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

“所以我现在是鬼吗?”

这翻来覆去的一问一答间。

她已经几乎被折腾得没脾气了。语气也由愤怒爆棚变作无奈失笑。

心中只不由感叹着,现在想想,她遇到的人似乎都是奇葩。

譬如现在,如果是普通的“偶像剧男主角”,应该要不已经木已成舟,要不已经“以吻封缄”了吧?然而周筠杰,他实在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在她眼里,闹成这种状况,实在也不过就是小孩子找个发泄怒火的由头而已。

然而她也只比他大了两岁啊?

她叹了口气,索性由头说起:“大哥,我叫你大哥行吧?第一,我和唐进余是前任男女朋友,根本不存在什么他可以你不可以的问题,准确来说,是该可以的都可以过了,但现在谁都不可以——你现在要可以也行,那明天等着去局/子里蹲着吧;”

“第二,我在香港的一切行程,都合理合情合法,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总之我花的是学校的钱,做的是我做研究要干的事,就连摔成脑震荡在那养病,每天对着电脑的工作时间也不少于十个小时。我对得起我的工作。是你,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在那里和前男友整天厮混?”

“第三,吃成食物中毒进医院也不是我的本意。但你要庆幸我现在食物中毒还没好全,没什么力气,不然你不死也要脱层皮。说真的,我在那个病房里也就吊了两瓶水,如果这你都要觉得我愿意占别人的便宜、不愿意占你的说不过去,那你折成现金找个慈善基金会捐了吧。反正我要是能选,我死都不会选住两天十八万的杀猪房。Over。”

周筠杰:“……”

艾卿:“看什么看,说完了。还不松手?”

大半天滴水未进,此刻唇齿磨着舌尖。

一大通话全说下来,她只觉口干舌燥。

此刻与人四目相对,各有盘算。

好死不死,放在外套兜里的手机却又震动起来。

她心里顿时一紧。

心说刚才进门前自己偷偷按了电话录音键,这么一来,不会被发现吧?

果然,周筠杰的注意力瞬间被手机振动声吸引。也不知是被这电话铃声惊到,又或只是被她说动,压在她肩膀上的力气亦渐渐撤去。

她当即手脚并用、一骨碌爬起,屁股往后挪,和他拉开两三人远的距离。

——虽说她刚才面对他时完全不慌不乱。

但说实话,男性在力气方面,对一个病弱女性的碾压是毫无疑问的。她依然有着下意识远离危险源的自觉。

从外套兜里翻出手机一看,录音已经被来电自动中断。

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姓名——

准确来说,是没有姓名。没有备注。

但她一看到这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已经完全清楚了来电人是谁。

然而适逢眼下这种局面。

这通电话接不接,就很成问题了。

她眉头微拧,忽的抬头看向周筠杰。周筠杰亦在看着她。似乎只一眼,已经明白了眼下来电的是哪位“不速之客”。短暂的目光交汇过后。

“不要接。”

周筠杰对她说。

“……”

他背对她,坐到床边。同样的拉开距离。

然而很快又从坐到床边变成滑落在地,他坐到地毯上。拿背背对着她。仿佛他才是无所适从而委屈至极的那一个,抱住右边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半晌,又低声道:“我没有——原本就没有,打算,真的对你怎么样。不要接他的电话。”

“这里是我家。”

“……我已经不和小叔住了。你去香港前的大半个多月,我就买下这里,重新开始布置了。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我本来,本来也是打算等你回来,想要带你来这里看看的。但是在机场看到你,那时候,心里太……我不知道。也许是生气吧。我不知道。”

一句我不知道。

便没了下文。

艾卿听他这么说。

却亦直到这一刻,才开始四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其实是很温馨的布置。暖光色系为主。和楼底下那些一看就审美古典的欧式装潢不同,这个房间,某种程度上来说有点像她那间小Loft的翻版,充满了“小周”式的精致审美。精致中又不乏温情。

譬如挂着星星灯饰的落地灯。

譬如白纱雪纺的厚重窗帘。

以及,譬如,那个放在电脑桌上的粉色小猪存钱罐。

一眼望去,有个硬币甚至是立着放在了存钱罐入口。

因为里头已经装满。

再多一枚硬币,似乎都放不下去了。

*

“喂?”

“喂。”

唐进余彼时其实正在公司开会。

因与天意的官司败诉,天莱不得不从原有的流动资金中划出赔偿款,人民币约两千六百万元。公司的整体财务规划因此被打乱。

临近年底,更是糊涂账一堆。也因此,他近期其实远没有艾卿所看到的那样“悠闲”——有空包饺子,有空帮人熬粥,有空帮人去拿行李,送人去机场。

那些短暂的偷闲过后,代价就是翻倍的彻夜加班。

自从方圆一事后,他对公司的核心事务愈发把控严格,丝毫不敢假手于人。熬通宵已成常态。这会儿也不过是趁着中间休息时间,才把握机会,从会议室绕回办公室给她打电话。

艾卿在电话那头问:“怎么突然打电话?”

一语出。

他倒是被问得懵了一下。

结果是话没来得及润色,已然快过脑子,如实被倒出了口:“因为你没打电话……告诉我你到家了。”

说完他才觉得有些唐突。

又忙遮掩似的加上一句:“身体感觉好点了吗?”

“啊、嗯,还,还行。”

“还吐吗?”

“没,就在飞机上吐了一回。现在已经好多了。你呢?现在还在公司?我听到外面闹哄哄了。”

……

有问有答。

将手机贴近耳边,甚至听得到她平缓的呼吸声。

他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四十六层而下,城市盛大的夜景,在眼底一览无余。就这样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向下看。

香港,在他的眼里实在又是个忙碌过头的城市。钢筋铁泥下藏伏着欲望的怪兽,挥舞着生活的长鞭驱使牛马向前。

人人皆是牛马。

但这一刻,他想。自己大概,也算是一个心有灯火的牛马吧。

于是他便开始说起想说的话了。

“其实那天,”唐进余忽道,“你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见个面,‘煮点糖水喝啦’,我以为,你是要让我离你的生活远一点。”

“……干嘛突然说这个?”

“因为突然想起来了。”

他说:“而且,其实也一直想告诉你的——但是,当面说的时候,总是说不出口。”

“说什么?”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的,你不要害怕我。”

艾卿:“……”

“其实对我而言,或许,能够像现在这样,偶尔知道一下你的近况,也告诉你一声我现在在干什么,就很好了。说实话,我这两年确实一直很忙。也有忙得快崩溃的时候。那时候,偶尔就会像现在一样想一下——真的只是偶尔,我不会经常想,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想一下,想想你现在在干什么。”

“当然了,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像你,肯定是忙着发刊,忙着上课,忙着赚钱了。你没有不上进的时候。所以,我虽然很累,但只要想到,你也像这样在努力地生活。好像,就像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在一起努力那样。这样就很好了。”

“是吗?”

艾卿反问他:“不是说‘这段路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是啊,”他被人刺也不生气,反倒忽然笑了,“但,时间久了,心态不同,换个方向回头再想——送到这里就送到这里。也没错。不过,月亮照着的每一块地方,我们都还是同路的。只是不站在一起而已。”

至少我对你,从来没什么强求。

他想。

声音无法传达表情。也无法准确地表露心声。

是以,那些没说出来的话,也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在这样一个夜里,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给她听:

也许你的人生,我只能参与到某一刻为止。

但艾卿。

很多时候,只要想到在这片天空底下,我们还一样努力地活着。你依然是支撑我走下去的,那颗无法被任何人取代的启明星。

“……”

电话最终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被挂断。

他将手机收回外套口袋,健步走出办公室。泡咖啡回来的同事正好看见他,忙抬手打招呼道:“老大!”

他点点头。

会议室里,伴着逐渐“回笼”的脚步声,亦重新喧嚷起来。

“进哥,喝咖啡吗?”

“老大我们的会开到现在——有冇夜宵啦——要饿死啦——”

“我的Case大家看一看,之后还会有PlanB同PlanC,辛苦一下大家,等下看过之后,一起商量一个最佳方案。”

“又来?”

“姜越,你真是能者多劳,但放过大家好不好——”

*

艾卿此时亦放下电话。

然而,她面对的,依然只有周筠杰沉默的背影。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人说话。

许久又许久。

周筠杰埋头在膝间,忽然闷声道:“别让他回来。”

“……”

“我只会说一次。之后就没有立场再提醒你——但是只要他回来,我小叔,不会再放过他第二次了。”

44. chapter44 狂风骤雨前奏曲。

艾卿几乎都要忘了这天晚上她是如何到家。

但可以肯定的是, 绝不是周筠杰送的——因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那栋别墅时,背对周筠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完蛋了。”

周筠杰彼时离她离得并不远。

应是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却没有任何反应。更别提来拦住她。

他只是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就那样沉默着目送她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下楼, 直至再听不见。

几乎一片死寂的房间里。

不久, 却有个新电话打进来。

他从外套口袋里手忙脚乱翻出手机。

或许仍抱着一点隐秘而哀切的期待?然而,只看一眼, 脸色又瞬间一沉。他随即手指轻划,直接把那电话挂断。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就是手机铃声和他抗拒心理的反复拉锯战。如此“抗争”下来,足足七八次。

总是好不容易安静几分钟,紧接着,铃声便又再锲而不舍响起。

起初他是烦躁,后来是愤怒, 而后是无奈。

最后,亦终于是认输。

他认命般地接起电话。

“……小叔。”

他说:“这么晚了, 找我什么事?”

“该我问你出什么事。挂我好几次电话?”

电话那头, 周邵的声音仍如往日, 听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见他似不想回答,异于往日的沉默寡言,倒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话音一顿,便又淡淡试探道:“是正好想起来问你一声。让你考虑的事,想的怎么样?我要尽快给谢家人一个答复。”

“什么答复?”

周筠杰反问他。

周邵不回答。半晌, 他便又在沉默中自问自答:“我以为应该说过很多遍,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想再当你们商业游戏里的筹码。也不想看别人当你们的筹码。结果说来说去,小叔, 我们总在重复一样的话,绕一样的弯。这么下去有意义吗?”

“谁说你是筹码。”

“不然呢,那是什么?以前你说我和唐进余不一样,现在,不还是和唐家人一样的做派吗?”

“周筠杰!”

“……”

“说过一万遍了,别把我和唐守业那个老不死的放在一起比,你人话听不懂是不是?”

周邵早已听出自家侄子今夜话里带刺。

语气不由也跟着冲了点。没说两句,双方便几乎像是要吵起来——然而说到底,被人家家里挑中要结婚的是周筠杰不是他。

主动权在谁手里的问题摆到眼前,他揉着太阳穴,到底是定了定神。

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压低三分,“我也不是逼你,只是问你的意见。何况谢宝儿已经点头了,你们本来也一直走得很近,和她之间……感情总比和聂向晚要好一点。难道不是?”

“宝儿她从小喜欢的就是小舅不是我。她跟我玩在一起,打的什么主意,你不是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你看岳凭舟理过她吗?小孩子过家家的喜欢罢了。”

周邵冷哼:“而且她已经点头,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小周,不是我说,她一个女孩,但在这点上都比你要明事理得多。”

“所以你是一定也要我点这个头?”

“没有。”

周邵以退为进:“只是,别说我没提醒你。之前你也说,你和那个艾卿有‘三百六十五天’的赌约,我也答应了。但现在赌约到期,少说有十几天了吧?除了看到人家和唐进余的绯闻,我想你应该没有收到别的答复?”

“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就不会现在是这个状态了,”他又一针见血,“何况她今天回都回来了——小周,我早就说过,有的时候,人家的故事是人家的故事,你的故事是你的故事,来迟一步和没来其实没有区别。只要对方不喜欢你,那你就该清楚,自我感动,和感动永远是两个概念。”

“……”

“所以也别说我是什么封建大家长。封建大家长不会给你三百六十五天,整一年的缓冲期。让你所有的机会都尝试过一次。不过,最后结果是什么样的,我想你其实比我更明白点。”

他的语气分明是平静的。

话却像自带刀锋,刃尖向着肉长的心脏,每说一句,总要饮几口血才显得心满意足。

“……所以。”

周筠杰突然开口问他:“如果是阿嫂,你也会放得下?”

说话间,视线却又不受控地,飘向电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小猪扑满。

曾经怀揣着满腔希望去存储的感情,已然满到多一块钱也塞不下。

那只存钱罐是以沉甸甸到几乎显得滑稽了。

一枚硬币就那样顶在“头顶”,卡在入口处。

不上不下。

像他此刻的心情。

“放得下。”

“……嗯?”

“没什么放不下的。”

而电话那头,周邵沉默片刻。

末了,亦沉声回答他:“在我心里,周家这块金字招牌,比我的命都重要。而她最多也就跟我这条命持平而已。没了我,她过得不差,没了她,我一样活得下去。所以有什么放不下的?”

周邵道:“人都是自私的。”

“有时候爱会让你变得无私——但并不是每一个人,终此一生都能碰到无私的机会。所以自私也挺好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周,听我的。你如果想活得好一点,至少,不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哈巴狗的话,还多得是东西要学。”

周筠杰:“……”

周筠杰:“我明白。”

叔侄两人,电话两端。

此夜,或许达成了某种共识。

至于艾卿。

她迷迷糊糊被人带来陌生地方,惊心动魄半夜过后,依旧也不知道这座别墅具体位置在哪。

最后是出了别墅区,蹲在路边定位打的车。回到家,才想起自己的行李箱还落在周筠杰车上。然而彼时心力交瘁,也不想再管,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便连衣服都懒得起身换,趴在沙发上一觉睡去。

也就好在第二天是周三。

她上午没课,也没人找,一直睡到中午才醒——其实甚至再多睡两小时也不碍事,她的课晚上六点才开始。

然而,门铃声一阵接着一阵,她睡得浅,终究是被吵醒。

睡眼惺忪,趿拉着拖鞋去开门。一拉开,才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来给她送行李箱的跑腿小哥。

她的行李就这样物归原主。

而周筠杰既没打电话,也没发条短信,倒是省了她苦思冥想怎么回复的功夫:

毕竟,她的确发自真心,短期内、或者说相当一段时间内,都不太想再跟这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有什么接触了。

她边腹诽着,边把行李箱拖在手里,拉进房间打开看。想检查有没有遗失或者摔碎什么易碎物。

然而掂量一下便发现,行李箱比原来的分量要沉重很多。

遂满腹疑窦地解开密码锁。

入目所见,却是那只小猪存钱罐。依旧憨态可掬,躺在行李箱夹层中间。她拿起来看,手里传来沉甸甸的重量。

重得都快晃不动了。

她讷讷无言地拿在手中把玩片刻,不知怎的,心里却忽的浮现出一句话。

——原来除了物归原主。

她想。送回给她的,还有一些从未被承认过、也永不可能被兑现的一厢情愿。

这或许就是她和周筠杰,故事最好的结局了。

*

然而好的结局却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

2022年的冬天,是个难熬的冬天。

从香港回来后,艾卿便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头疼于期末的各项优秀教师评选、青年项目选题,便是奔走于各大考试考场,从监考、阅卷到给成绩。前前后后,在她手上过了不下八百份卷子。

期间挤着时间写论文,只要一坐上电脑桌前,无一例外,她脑子就开始晕晕沉沉,昏昏欲睡。

她起初还以为是那次撞出轻微脑震荡带来的后遗症。

结果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去医院一检查,医生只一副同情的表情将她由头扫到脚,最后抛来一句:“别人说死后自会长眠,你真不睡觉啊?年轻人,身体不是给你这么折腾的。”

说罢,便给她开了堆有助睡眠的药,外加一堆不知算补品还是药品的中医药包,将她打发走了。

这事说来搞笑。除了跟江淼聊到过,她后来亦随口提过一句给唐进余——毕竟,在她忙成陀螺的这段时间。周筠杰不说了,几百年没见过;宝儿也总有事忙,江淼加班快加得“苍老十岁”。算来算去,似乎也只有他,仍旧和她保持着并不频繁但却有规律的、很有分寸的联系。

他们亦在某一天,某个并不算出格的契机,出于联系方便的需要加回了微信。

聊天时间则经常是在周末。

至于话题,无外乎是些生活的日常,琐碎的小事罢了。

虽然所谓的前任男女朋友,似乎本该是种带些天然不纯洁联系的定义。

然而在他们俩之间,唯一还保持下来的习惯却大概也只有:谁说了晚安结束对话,第二天,另一个人便会以早安或早餐图开始新一轮的聊天,仅此而已。连个暧昧的表情包或暧昧的“想你”也找不见——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大概也算是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时艾卿甚至会觉得唐进余像个隐身的邻居:

平时昼伏夜出,不怎么出现,但是默默观察着你的生活。偶尔吃到好吃的,给你留一份端到门口。听见你上班路上抱怨睡不好,于是隔壁从此安静地听不见一点声音。

这种感觉大概类似于,就在她跟他随口提起自己被医院打发走的趣事后。第二天下午回到家,她便签收了一份来自远方的加急包裹。

拆开看,里面则详细附上了药品的清单和医生开具的调养药方。以及一大堆并没怎么见过的补药。

……真说半点不介意是假的。

她从小就很怕欠人人情,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还给对方好意。尤其对面还是唐进余的情况下。

于是抱着那堆充满关心善意的药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能拍了照片给他看,又问他花了多少钱,回头马上转给他云云。

【不贵啊。】

而唐进余后来只是向她解释:【是我最近也很累,找家庭医生开的。但他给的量太多了。不过反正开都开了,不吃就真的浪费了,所以给你也试试。看看疗效是不是真有他说得那么好。】

艾卿回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他又发来一句:【不过放心,就算不好,作为先试药的小白鼠,我也会提醒你停的。】

……

后来想想,其实如果真是这样发展下去倒也不错。

虽然他们都各自在为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奔忙,但似乎有种静默无声的安全感。

她知道唐进余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说,她自己也在旁边默默地观察,是否他们都有了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的、充足的能力。

为此,她甚至偶有几次、装作轻描淡写地在“芈月”面前提起过一两句关于他的事——然而无一例外。只要提起唐进余这个名字,每每都会换来她妈一顿好骂。

她心说你看中的周筠杰不是更可怕?

但真说起来,关于别墅那一晚的事。或许终究是那个存钱罐让她心软。思前想后,终究却也还是没和任何人再提起。

无论什么时候,在她心里,好聚好散就算是个好结局。

却不想。

也正就是她以为的好聚好散,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逐渐酝酿出一场狂风暴雨。

坏消息很快传来。

45. chapter45 若见阿卿,天下无……

当时正逢周六。

时间来到十二月下旬, 艾卿刚结束本学期最后一场考试的监考工作,窝在家里批改学生们交上来的结课论文。

在此之前,一剑霜寒已在微信上催了她很多次上线。说是怎么都要把即将上线的资料片前置剧情任务做完, 不然到时候就赶不上趟了云云。

她对此兴致缺缺。

拖了许久。最后却还是被他不经意的一句, “下次上线梁怀信估计就变公共Npc”打动, 腾出了时间更新客户端。晚上八点整, 亦按照约定准时登上了《剑侠Online》。

距离上次上线,一晃已过去一个多月。

她还记得当时在香港养病, 陡然从一剑霜寒嘴里得知梁怀信这个Npc被创造出来的“真相”——说不上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单纯是对大数据拟人化技术的不可置信。她竟壮着胆子一个人进了副本,近距离地,好生观察了梁怀信一回。

如今再上线,账号自然已被系统自动传送至副本外。

一剑霜寒用师徒技能传送过来。两人刚一站定,正私聊商量着今晚怎么“折腾”过去才能效率最大化。艾卿不经意碰动鼠标,视角一挪, 却竟正好发现了两个鬼鬼祟祟、躲在不远处草丛后观察他们的老熟人:

名为【此时一位美女路过】和【靓女请留步】的本服著名情侣。

也是当年,为了买[负如来]做礼物, 对艾卿穷追猛打了好一阵的……一对神仙眷侣。

事实证明, 一剑霜寒当初的顾虑的确是对的。

艾卿虽然操作垃圾, 玩法休闲,但也曾在“抢婚”事件中一战成名——尤其“归功”于当初贴吧那个818的帖子。她虽未发声,但名声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成为传闻中将两大游戏知名人物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知名红颜祸水。

对方看着像是来者不善。艾卿也不含糊,索性在公屏里主动开口。

【当前】【楚辞秋】说:靓女帅哥^^有何贵干啊?你们焦点锁定我好久了。

【当前】【一剑霜寒】说:?

一剑霜寒此人,本质上就是个孤独的话痨。

之前太沉迷于在私聊频道给她科普新资料片, 大概此时才注意到不速之客的到来。不用多说,顿时切了屠/杀模式。

名字又是一如既往红得滴血。

一瞬间,吓得对面俩暴露行踪的恩爱情侣双双出现。

公屏上, 遂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解释着前来吃瓜的前因后果。

【当前】【此时一位美女路过】说:哈哈哈哈我们没别的事啊,真的就是凑巧碰见,然后那个想问问,姐妹有无大神卖号的内幕消息啥的,人家真的很想买诶QAQ就想问能不能打点折啥的!毕竟都是同服玩家嘛,对那个号都有感情了QAQ

【当前】【靓女请留步】说:???老婆你对谁有感情?

【当前】【此时一位美女路过】说:哎呀~老公,你要理解,没有一个剑侠玩家能够抗拒烬的魅力啊~~/娇羞//捧脸/人家也曾经是他的迷妹来的~

【当前】【此时一位美女路过】说:不过我答应你,等我买到号,我会第一时间改掉那个什么什么忍冬的名字的~~我要把这个号送你当生日礼物~~老公=3=!

【当前】【靓女请留步】说:老婆!!=3=

艾卿:“……”

三条黑线从她额角滑落。

紧接着是冷汗。

【当前】【楚辞秋】说:你们说谁卖号?[莫忍冬]?

【当前】【楚辞秋】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挂上平台了吗?

也许她这一连串的问号,的确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刚才还热闹且充满撒狗粮气氛的公屏,此时倒被她这一问震得安静了几秒。

随即。

【当前】【靓女请留步】说:不会吧?你不知道?/鄙视//疑惑/

【当前】【此时一位美女路过】说:懂了,你们真的分得很彻底。你竟然连大神卖号的事都不知道,前任就是前任呐~~QAQ老公,呜呜,我们难道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当前】【靓女请留步】说:不会的老婆=3=,我要是跟你分手,我天打雷劈,那啥骨折!

【当前】【此时一位美女路过】说:老公~~~

艾卿:“……”

她已经懒得理他们了。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索性直接切到私聊频道。一行连串问号打完,还没发出去,一剑霜寒倒是先反应过来。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确实有这个事。一段时间了吧,我以为你知道= =。

【私聊】【一剑霜寒】对你说:就前几天,贴吧有人发帖卖号。刚开始价格不是特别贵,不过现在已经被炒出高价了,单着买装备的话,大概一件10w+,毕竟都是绝版了的。再加上那个号确实挺有纪念意义。买全号的话,我估了一下,大概要百万起步吧。

艾卿愣了下。

下意识便又翻出手机,打开微信,去找自己和唐进余的聊天记录:他们上次聊天,大概就是在三四天前。

聊的内容都很简单。无外乎是些早中晚饭和工作的东西。

他甚至还提到了官司赔偿款已经筹集完毕,资金链顺利运作、没有断流,最近应该可以松一口气。听着像是一切都在转好。但如今再看,聊天记录翻了个遍,亦的确没有半句提起过游戏卖号的事。

——何况他为什么要卖号?

连艾卿都知道,这个号对他而言的价值,是时间、是精力、是青春,绝不可能简单用金钱来衡量。

因此,即便是上次抢婚事件之后,他说是事业太忙不打算再上线玩游戏,说是要把生活重心更多放到现实里。他都没有卖……会是什么事这么突然,才促使他做了这个决定?

艾卿想了半天,仍是摸不着头绪,满头雾水。

正迟疑着要不要直接发个微信问问唐进余发生什么事。

眼角余光轻瞥,却见电脑屏幕上,一剑霜寒头顶的血条猛地被人削去一截!

是谁?!

她吓了一跳。

还以为是那对恩恩爱爱的小情侣忽然偷袭,心说做师父可得有做师父的样,于是马不停蹄也操作人物、切换了屠杀模式,有模有样抄起自己的刀与盾。

鼠标轻挪,视线环顾一周:

入目所见,首先即是不远处【此时一位美女路过】和【靓女请留步】两位惨被波及——已然化作两具尸体,在地上无语望青天的无助身影。

艾卿:?

一口气没来得及松。

再往旁边细细一看,却顿时眼前发黑。心说苍了个天,这破游戏现在是逮着一只羊可劲薅羊毛是吧?这都第几次了?

无语凝噎之下。

复又看向此时和一剑霜寒战至一处的熟悉背影。

准确来说,是这背影头顶熟悉的三个字:梁怀信。

不就是在你家(副本)门口多叨叨了几句,至于找出来打架?= =。

她当机立断,选择向客服报送Bug故障。又眼见一剑霜寒落入下风,随即飞身加入战局——当然,她的加入,也不过就是站在梁怀信技能范围的盲点处、见缝插针地戳人家几下挠挠痒罢了。以她的伤害输出来看,放插件统计里,基本都可以忽略不计。

最后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事出匆忙,一剑霜寒少了“电信鲸鱼”作为靠谱辅助,又没有奶妈职业加血,最终,还是被Boss逆天恐怖的血量碾压,最终被梁怀信一招大范围爆伤、捅得血量见底,瞬间倒地。

没了一剑霜寒在前拉仇恨。

Boss的仇恨焦点几乎瞬间全转移到艾卿身上。

她大呼不妙,操作人物转身想逃,梁怀信却转眼以一招轻功飞速追上。

压迫感扑面而来。她心中默哀,也只能象征性地挣扎一下、随手从背包甩了一枚“惊天雷”暗器过去——这还是她最初的大弟子、一名机关师职业的萝莉小妹送给她的毕业礼物。伤害不大,但附带五秒内阻截人物行动的逆天Buff。

耳机里瞬间传来“砰”的一声。

她正要继续跑路。下一秒,屏幕中,人物的战斗状态竟自动解除。

取而代之,是她画面的左上角小喇叭开始震动不停,点开看,是系统提示她的Bug报修已被受理,后台已修复完毕云云。

及时雨也不外如是了!

艾卿头一次想夸夸这破游戏的办事效率。

正好私聊页面传来一剑霜寒的消息,他显然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说是要她等下、他马上从复活点跑回来汇合。

她刚要回消息告诉他梁怀信已经“不在”了。

手刚摸上键盘,忽却眼尖地发现: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草丛里似乎掉了一样什么东西。

……等等。

她看清是什么,忙操作人物几步快速跑过去,想也不想,就弯腰点选拾取。

【系统】:恭喜大侠,获得武器[负如来]×1.

【系统】:恭喜大侠,获得挂件[凤求凰]×1.

艾卿:“……”

艾卿:“=3=。”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吧!

连咸鱼如她也忍不住稍稍窃喜,立刻打开背包,便又迫不及待地点选负如来、开始仔仔细细,查看起细节来。只道系统还算有点良心,并没有对当初唐进余打造这把武器下的心血作任何改动。

至少武器详情页,仍旧是排满从前堪称可怖的属性,嵌上各色流光溢彩的加成宝石。再往下看,包括那个缠绵缱绻又带着些悲伤的故事,也都没有丝毫改变。

“长剑染血,有负如来。寒剑入鞘,终不负卿。”

“[剑灵]”

……剑灵?

不对啊,之前有这个吗?

她眉头微蹙。

忍不住愣了下,仔细回想半天。半晌,鼠标又凑过去、点了点那个名叫[剑灵]的加成属性——

逆天是肯定的了。

毕竟[负如来]这把剑,本身就是《剑侠Online》已绝版的传奇。

所以看到什么【持剑者攻击力加成20%,暴击率50%】,这种几乎是会引发玩家集体抗议的Bug级属性,她也没有太惊讶。

或者说。

真正让她心头莫名一动的,其实是后面那句——非常平静的,用以描述这个属性的话。

[剑灵]:“若见塔娜,天下无双。”

【那个人,也许会忘了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可只要她出现……在我眼里,她永远是天下无双的。】

*

诚然。

碰到这种怪事,艾卿原本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想问问柳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会不会以后又来个别的Npc、二话不说把剑抢走之类的。为此,她甚至都已经在微信里找到了许久未联系的柳萌的聊天框。

但思前想后。

也许是天莱和天意之间的官司硝烟未散,又联想到唐进余前段时间为这事如何的焦头烂额,让她下意识地对游戏方多了几分防备心理。最终思忖良久,她仍是选择了“按下不表”。

就连一剑霜寒,她也只是随意囫囵地提了一嘴,说是Npc被系统修复,所以自动消失。却并没有提起[负如来]又重新回到她手里的事。

倒是紧接着下了游戏,又给唐进余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微信电话,一个手机直接拨号,但两次都没接通。

换了平时,她其实也不会细想。

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谁都有忙到来不及回电或是不方便接电话的时候。但不知怎的,联想起今天偶然得知的“突然卖号”事件,和连续好几天的平静寡言,她心里头突然跳得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踌躇了半天,最后灵机一动,拨通了——之前存的林逾静的电话。

只能说不愧是年轻人,这个点果然就没有睡觉的。

电话只嘟了两声,便被对面迅速接起。

“卿卿姐?”

阿静似乎对她的来电颇感意外。

语气有些惊讶——细听下来,甚至有点惊恐。一声未竟,又一迭声问道,“怎么了?那个,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其实没什么大……”

“难道是通知我们现在去上海吗?这么快?!”

艾卿一愣:“上海?”

“你现在不在上海吗?”

“我在北京啊。”

“你、你怎么在北京……那个,你不用,不用回上海……”

林逾静欲言又止。

艾卿听出不对,却即刻向下追问。

结果才问了两句。对面已然阵地全失,也忘了有谁叮嘱过她不要多嘴?三言两语,便尽数和盘托出,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倒了出来:

“姨爸爸心脏病发,之前在ICU抢救,一直都没有脱离危险……好像说是快不行了!但这件事、这件事,应该内地还没有报纸登出来?我……我都是听阿婆说的,而且二哥已经回去上海好多天了,都一直没消息回来,我们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怎样。”

“听说、听说还把‘那对’母子也带回去了,姨爸爸想要见他们,二哥就带他们回去了,这几天小阿姨一直打电话和阿婆哭,好像是关于遗产的事,但是哭完了也不说结果,我们都…很担心,我、我刚才还以为你打电话过来是——”

是通知你们去上海参加葬礼?

艾卿:“……”

她没说话。

反倒是阿静不知想起什么,忽的哽咽起来。

“卿卿姐,我二哥他,他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他真的很关心家里人,心很软的,”阿静几乎是带着鼻音在说话了,“那天我回家,正好看到他收拾行李,手都在发抖。我觉得二哥看起来好伤心。但他什么都不说,还安慰我要我别担心。我想……如果姨爸爸就这么走了,他一定是最伤心的人。他真的对我们这些家人很好——”

“你哥他,”艾卿沉默许久,此时却突然开口问,“最近很缺钱吗?”

“啊?”

“……不,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阿静,你知不知道你姨爸爸在哪家医院住院?”

“那个。”

话筒对面迟疑了一下。

好半天,却似下定决心,又沉声道,“我去问问阿婆,她应该知道的。”

46. chapter46 黑暗中的拥抱。……

清晨。

上海市静安区, 某私人医院。

ICU病房外即是一道雪白长廊。

旁边有专门为陪护家属设置的房间,门外挂着“请勿打扰”的提示牌。不过,若是仔细入内一看便会发现:这里虽是私人医院, 看病花销高出公立一大截, 空间却也着实不算阔气。左不过摆了四五张上下铺的行军床罢了。

此时天刚破晓, 不过五点出头。

大概因睡得不好, 已然零星有几个家属打着哈欠下床梳洗。个个顶着明晃晃的黑眼圈。

没有洗漱间,便拿旁边卫生间当现成的用。期间, 有两个姑娘时时刻刻凑在一起。

刷完牙,又心照不宣地一齐瞄了眼门口:

病房外头有张长椅。

一个打扮低调的灰衣男人坐在那。戴着口罩,抱住手臂,斜靠着墙壁,似乎已睡熟了。

见他没有转醒的迹象,两个姑娘这才小声讨论开:

“你说的就是他吗?”

“是啊是啊!哦不过……他好像睡着了,你小点声别吵醒他了。”

“看身材确实蛮好的, 像模特诶。”

“脸也很好看啊——他昨天在这里坐了一晚上。我中间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取口罩了哦——”

话虽如此。

“……嘁。”

小姑娘眼见得同伴满眼粉红泡泡, 当即撇撇嘴, 忍不住“啐”了一声。

边往脸上泼水清洗, 又低声咕哝道,“有这么帅?难道惊为天人?”

“嘿嘿,还真有点,”同伴却半点没觉察她的不平衡,依旧连连点头, “反正我感觉他坐在那,气场就跟普通男的不一样。”

“那你说他干嘛非得睡在椅子上啊?有床不睡,难道为了显得特别?”

“不是啊。我问过护士, 说他们家人陪护是住楼上Vip病房的,就是不知道他干嘛下来了。”

“哦豁,那这么说,他很有钱嘛?”

“反正比咱家有钱……也不知道老叔还有几天活,住这就是烧钱啊,昨天又交了两万多……”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

说着说着,很快围绕着自家的家长里短聊开。到动情处,音量亦不自觉越来越大。

混着其余家属左右走动的脚步声,水流声,叽里咕噜的讨论声。

唐进余本就睡得很浅,这么一吵,毫无意外地被惊醒,忍不住眉头微蹙。又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刚刚五点一刻。

他是四点半才稍微有的睡意,这么一算,睡了还不够一个钟头。

正犹豫要不要继续睡会儿,恰好俩姑娘你推我我推你,挽着手从卫生间出来,和他不偏不倚打了个照面。

他还什么都没说,其中一个姑娘脸已瞬间红透。声量亦立刻压低,最终含羞带怯,从他面前快步走过。

剩下他收了无数秋波仍莫名所以。

半晌,耗得睡意全无,也只得撑住膝盖摇了摇头,起身去简单洗漱,便又出门,找个地方吃早饭去了。

事实上。

因天莱总要留几个能说话的人看着。所以这次回上海,他甚至连姜越也没带,一切从简。

VIP病房的确开了一间,不过不是给他,而是留给了——那对母子去住。他平日里开车往返医院和老宅,也并不住在这里。

只不过昨天夜里父亲下了第三次病危通知书,他彻夜难眠,才在送母亲回家后返回,又干脆在医院枯坐了一夜。

脑子里好像什么都过了一遍,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最后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早没了电,这会儿在医院门口的早餐店找了个充电口,手机屏幕这才睽违数个小时重新亮起。

打开看,一堆未接来电。他顺着时间慢慢往下滑,其实也不用想,几个来电人,无外乎是母亲、姜越、阿婆……还有,艾卿。

艾卿?

他愣了下。

险些即刻要回拨过去问她出什么事。然而脑子终于比手快了一回,又及时制止住自己。

怕打了电话便会“露马脚”——何况,艾卿对他家里人的好恶情绪分明,他更不想拿自己的情绪绑架她来同情。是以想了半天,终究只是默默喝了口粥,又点开微信。

结果发现微信上竟然也有来自于她的两通未接电话。

心情难免着急了些,怕她真有什么需要向自己求助的事。当即回过去两条消息:

【有什么事情吗?】

【昨天手机没电了,没看到你电话,有急事的话回个消息给我】

但想想今天正好周末,这个点,对面估计还在睡觉。

等了十几分钟也没有收到回复,他只得先把手机收回裤兜。就这样沉默着吃完早餐,慢吞吞踱步回到医院。

然而,才刚一走到病房门口,却又迎面碰到不想看见的人——

那妇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掉色的米色夹袄,底下是朴素的长棉裤,没什么花色,只因她人长得清瘦高挑,这么一穿,倒也不显得臃肿。一头夹灰的黑发盘在头顶,愈发衬得一张脸温和大气,但皱纹细纹已然一个不少。远不如唐母精致。

一见他来,她有些拘谨,但仍是微笑,又将手里的保温盒递来给他。

“还没吃早饭吧?”女人轻声道,“早上早饭还是要吃的。这是他们护士送病房来的早餐,我想着给你留点……喝点粥,至少可以暖暖胃。”

“谢谢,但我已经吃过了。”

“啊……”

“你顾好你和你儿子就行,”他的语气难得有些生硬。顿了顿,又补充,“还有,王阿姨,我知道你现在怕我多想,一碗粥也要让,一杯水也要让。但希望你明白,我其实,并不会因为这些而感谢你。”

话落。

王蕴雪的脸上几乎是一瞬间便褪尽血色。有些手足无措地,把那保温盒往怀里收了收——又想递过去,又往回收。嘴唇张了几次,愣是没说出半个字来。

唐进余也没理她。

事实上,能做到不理她而不是赶她走,甚至已经是他努力控制情绪后的结果。

他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早年认识唐守业,两人少年相识、青梅竹马。只是唐家和她家里条件远非一个层级,唐守业或许曾爱过她,可在婚姻嫁娶的事上,后来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能够帮衬他事业的林家女,也就是现在的唐母。

多年后两人再见,她为了唐守业终身未嫁,唐守业则骗她,自己已经私下离异,和唐母不过是表面夫妻,这才唬得女人跟他“重修旧好”。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贪钱,这个女人甚至直到生下儿子、还带着小孩住在她早年买的旧公寓里。

这些事,都是他零零散散从女人嘴里,和派去调查的私家侦探呈递的报告中,反复拼凑佐证得来。

说一点也不怨恨是假的。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质问她,“难道你就不会怀疑表面夫妻为什么拿不出离婚证”、“难道你就不会怀疑他如果真的离了婚为什么躲躲藏藏不带你见光”,他有一万种憎恨这个女人的理由。

然而,每当他不经意的,注意到她那写满沧桑生活痕迹的双手,看到她朴素而胆怯的模样,看到那个——血缘关系上,他或许该叫一声弟弟的孩子,有着怎样一双单纯而清澈的眼睛,那些责怪的话,却终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渐渐咽下去了。

他不想为难一个渴盼爱情的女人。错的是欺骗她的人。

然而那个欺骗她的人,偏偏又是自己的父亲。他又能怎么办呢?

责怪不可以责怪。

懊悔总可以有吧。

唐进余忽的叹了口气。

努力缓和声音,又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上楼吧,粥留给你儿子喝。还有,以后我,或者我妈在这里守着的时候,王阿姨,如果你看见,就别过来了。有任何事我都会通知你的——行吗?你就当这是给我一点尊重,我也尊重你。你有什么要求,你打电话跟我说都行,别这样,”他指了指她怀里的保温盒,“别这样,行吗?”

你为人父母,我也为人子女——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眼神里。

王蕴雪概都静静听着,看着。

半晌,无言点头。闷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剩下他独自一人,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看着逐渐多起来、来来往往在他面前经过的人群,又翻出手机看了一眼。艾卿还是没有回复他。

倒是久未联系的穆戎,此刻“找准机会”,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阿进!”

一接起,对面便急冲冲地问他:“出什么事啊?你干嘛突然要卖号?我忙着给家里搬砖,半个多月没上游戏,一看贴吧就看到你卖号?!疯了吧?这多少年心血了你说卖就卖。”

“……反正也不玩了。”

“不玩了就放那啊!你差那点钱吗?”

穆戎简直是痛心疾首:“你想想那号是你花多少精力养起来的,刷石头、刷装备、建帮派,我们一起都熬了多少个晚上,那是钱能买回来的吗?二十几岁啊,最美好的回忆都交代在那了。一个号能卖多少钱,撑死了三四百万吧,他们那群傻*暴发户知道珍惜吗?就是买回来秀而已!”

“但我就缺那三四百万。”

“……”

“三四百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钱。”

此话一出。

恍惚是向湖心扔了一堆石头,一块接一块,溅起阵阵涟漪。

他甚至都能听到穆戎头顶逐渐冒出问号的全过程。

“……啊?”

愣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阿进,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没疯,我也很冷静。”

而唐进余说:“我在医院。我爸现在就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他发病的时候,前一天刚和英国人签了个十亿的项目,他一倒,没人敢拍板,现在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套牢在那里头。医院下了三回病危通知书,所有的股东被勒令封锁消息,怕外面的股民知道以后疯狂抛售——但是其实他们自己内部也乱成一锅粥,偷偷摸摸的想卖股。这是唐家几代人的心血,难道我眼睁睁看他们搞得四分五裂?只能拿自己的钱来填。”

“阿进……”

“穆戎,我当你是兄弟,所以老实跟你讲。天莱手上确实还有三个亿,是美金。但那是我们年底要给美国芯片研究所的尾款,现在进行到关键时期,这个钱绝对不能动。”

“除此之外,前几个月我们和天意的官司败诉,还要赔两千六百万。关系到我们在内地的声誉,这个钱也不能不给。光是这两件事,我已经私人往里垫了八千多万。但现在为了认购回来那群股东手里的股票,我还至少需要两亿多的现款。我知道这对你对我,从前都不算大钱,但是,做生意和平时花钱是不一样的。资金回流需要一个过程,我等不及那个过程,我必须现在就凑到这些钱。”

穆戎沉声道:“如果给我点时间,我应该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