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佩忽而瞥向不远处,沙发上撑颊淡看这头情况的某位。
四少的习惯经年不改,平素最没耐心看女人挑挑拣拣、品头论足的人,但凡换了卓青做主角,视线却总也离不开。
过去两年的不愉快,似乎真的烟消云散,权作笑谈。
老天保佑,希望真是这样就好……作为朋友的立场,这也是她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思及此。
余下的满腹担心,便只剩话音一转的调侃:“不过想想,我应该是杞人忧天,现在我们青青已经有人挽着了,摔不着的,嗯?”
卓青被她笑红了脸,连连摆手。
=
不久,确认造型无需再修改,JAZZ和彭佩便都一前一后离开老宅。
动身去檀宫前,纪司予顺带安排宋嫂做了简单早饭,松饼配上牛奶,两人就地在衣帽间一侧的小茶歇处用餐。
“垫垫肚子也好,”他伸手拨正妻子额发,一顿饭下来,吃得漫不经心,倒是玩了不知道多少次她头发,“待会儿过去,我们是主人家,先得接待那群麻烦的客人,别把我们阿青给饿晕了。”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参加奶奶的寿宴了,”卓青笑,小心抿过一口牛奶,又顺口问了句:“话说,今年的名单好像没让顾姨给我……是不是直接给你了?请的人也没什么大变化吧?”
“应该没有,只有大哥那边,好像说是多请了两个朋友。”
他回忆着昨天在宴客名单上瞧见的内容,补充:“三嫂在香港也有几个亲戚要来,其他没别的,年年都是那群人。”
“那就好。”
卓青闻言,微微放下心来。
其实,她在那群妯娌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再加上本就扮着个柔弱不经事的样子,按照往年的经验来看,只需要混个面熟,和往来的女眷随意交谈客套几句,就算完成任务了,存在感不用太强,也没什么压力。
但今年纪司予风头太盛,又几次被直接称作未来接班人,要是吸引来一堆新面孔,她指不定就得露馅,闹出乌龙可就说不过去了——在社交关系上,她确实不如叶梦那群人得心应手,偶尔认不出商场新贵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她是烦恼,也有些忧心,一边吃着松饼,一边默默拿出手机,开始浏览近期的金融新闻补课。
至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纪少——不帮忙认人就算了,竟还像是觉得面前人眉头皱皱、鼻子皱皱的模样怪可爱似的,火上浇油地、伸手托了托她下巴。
她拍开,“我要抓紧时间认几个人,三嫂在香港的亲戚……姓霍?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挠她下巴的手不一会儿又上来。
再拍开。
他放弃攻陷可可爱爱的圆下巴,转而去玩她发梢卷卷,手上就没带停的。
卓青咬牙:“……不要的手可以捐出来献给需要的人。”
纪司予理直气壮:“我在珍惜跟我老婆的二人世界。”
“纪——!”
“那我给礼物,跟你换。”
在卓青杨高分贝点名之前,天下第一乖宝纪少,像是提前预知这情况,当即不知从哪摸出个缎面盒子:“哄你开心的。”
卓青:“……”
她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只得伸手推他肩膀。
怎么这么幼稚啊!
“不要。”
末了,小小翻个白眼,“你的礼物我都收厌了,待会儿你把我下巴上粉都蹭没了,别妨碍我记名字,香港的人我都不熟,出洋相怎么办。”
“哦,”纪少撑下巴:“真不要?”
“……”
“那我好伤心,丢掉好了,垃圾桶在那里来着。”
他作势起身,被人一把拉住。
小妻子摊摊手,手指勾勾。
“别摸我下巴,头发待会儿也得帮我整理好。”
缎面饰品盒就此到她手上。
纪少逗小猫似的逗她两下,倒不闹了,只说:“打开看看。”
“你准备的什么啊,”卓青放下手机,转而掀开那小首饰盒上扣锁,把里头颇眼熟的蓝白胸针拿在手中,左右把玩两下。
好半天,复才突然眼神一亮:“等等,这是苏富比那天拍卖的,那天那个什么,蓝鹊……白金胸针?”
如果没有记错,前些日子的苏富比拍卖会上,这枚以三百万人民币拍售的蓝鹊白金胸针,号称18K白金枝干,配合五百多颗宝石镶嵌成双鹊及林中花果,中心缀以一颗珍稀的海螺珠,名副其实的东西荟萃、气派典雅。
虽说不算高价,但在造型设计上确有独到风格,比起那枚装点门面、足够招摇过市的粉紫钻戒,这件在诸多拍品中略显暗淡的小巧胸针,才是那天所有拍品中,唯一真正吸引到她的那件。可惜当时还生着闷气,左右踟蹰,也就没有举牌。
纪司予点头:“我最早翻拍卖会的名册,觉得这件胸针适合你,本来还以为你会直接拍下来的。但结果你越活越回去,越来越像个小古板,”他点点她眉心,“还真的,说买戒指就不买别的——我怕你后悔,所以后来回公司的路上,就去找那个买家,把胸针转手买回来了。”
“但是那天拍下这个胸针的是……”
记忆深处模模糊糊,想不起人面孔,倒是隐约记起,坐在拍主身边的人,似乎——
“开不开心啊,我们阿青。”
纪司予神色微动,登时捏捏她脸,把她临门一脚便要寻到真相的神思及时召回。
卓青愣愣抬头,瞧见面前人含笑眉眼。
一如春雪初融,昔日遥不可及高悬天际的孤月,忽于愁云万里中半露星辉。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时尤其好看。
这样好看的人,从始至终,都只环拥她的所求。
“开心。”
于是她便也笑,不顾忌蹭花了妆,又或弄皱了礼服,小女孩般扑进他怀里。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诶,我怕你不开心,都没有说,虽然戒指比它贵好多,但是我就是觉得这个胸针特别漂亮,当时出来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趁你不注意偷偷再去买一个好了,但后来有别的事就忘记……”
“干嘛趁我不注意?”
“……咳。”
他揉揉她头发:“趁我注意的时候提,我给你买,感觉就像一分钱都不用花,是不是特勤俭持家?”
卓青:您可真是个天才,按这么算账,我的小金库无穷无尽,真棒。
这话她搁心里念念就算了,没好意思说。
说出口的是:“别弄我头发,我可是有造型的。”
“这样,那待会儿把戒指也带上吧。”
笑闹间,纪少忽而又指着不远处立方体展柜顶格,“给你造型加到满分,大家看到你的戒指,一个个都不说话了,然后一起感叹:阿青顶呱呱,有钱小富婆。”
“你什么时候学着嘴这么麻溜的?”
他纠正细枝末节处:“从小到大,我都只对你很麻溜。”
“……”
真是虎狼之词。
不过,等、等等。
卓青眉头一蹙,发现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忽而一重。
面前人扶住她肩膀,微微拉开两人距离,倾身而下。
五分钟后。
衣帽间里,传来一声暴喝。
——“纪司予!你蹭到我口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要形成致命打击的前奏,就要用尽量温柔的手法卸下对方心防。
我的崽崽里,纪司予真是心机第一名,写得他妈妈我头都秃了,卡得相当销魂。
宴会后面滴一大段还没写完,试着加个更,不过肯定也是明天早上才发了哈哈哈,不用等,起来再看吧。【太困了没写完,5号晚上一起更,把宴会篇结束】
等等。
还有一件事,我先去买个防弹衣。
以免今天小格撒下的糖,变成明天读者朋友们向我飞来的刀片……(后台等着小剧场出场的宋某人:妈,我给你买坦克好不啦?)
小格:……我谢谢你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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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七章 27
檀宫平日里不对外开放, 几乎严防死守着,与外界的普罗大众划开楚河汉界。
不过短短一个月间,便两次因一家家事而大开门户, 自打建成以来, 属实是头一遭。
故此,光是各家住户门外调来的安保团队,遥遥望去,规模已然堪称可怖。
上午九点整。
与同行而来、正排队接受安检的其他车辆不同, 一辆纯黑色的宾利慕尚,率先安稳通过大门,驶入直通别墅区的绿植大道。
“……从前一年到头, 就顶多为了奶奶寿宴开这一次门, 但我们不久前才给你办了接风宴,连着两次, 也难怪安检越来越严,怕会闹得其他住户有意见。”
宾利后座,卓青扭头看向那依旧大排长龙的车列, 出声感叹:“不过, 我还真的很好奇,奶奶到底是怎么说服那群把隐私看得比天大的邻居的?”
纪司予翻过膝上一页报纸。
“以她的性格,”他话音漫不经心, “大概也就是跟他们说, 这里是中国,要守中国人的规矩吧。”
“嗯?”卓青歪头瞧人,“怎么扯到这上头去了?”
“小事化大, 大而告之才能唬人。对外国商人,就跟他们摆谱讲士农工商;是国内熟面孔, 就用我们纪家的面子,好声好气谈谈生意,不伤和气;至于偶尔来度假的什么王子,你忘了,我们家往上数三代,出过好几个外交官。”
纪家老太太一生出得厅堂,不下厨房,从贤内助熬到一家之主,别的不说,跟她打过交道的人,大都不得不叹:这老人家,确实把外圆内方的处世之道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眼下这群孙子辈里,学到她几分精髓、还能活学活用的,也就只剩下个纪司予。
——不愧为“手上瑰宝,喉头鱼刺”。
卓青虽然没有这一点就透的待人处事觉悟,但蓦地联想起过去老太太过去对纪司予的这句形容,倒也释然。
想来想去,不再多问。
只珍惜这最后到场前的时间,复又从随身的手包里摸出临行前准备的小纸条,把上头叫人抄录下的部分重要新宾客的生平大事,再一目十行地默记一遍。
谢饮秋,国画大家,五十岁,代表作《游园惊梦》、《故人狂想》、《发妻》;
霍礼杰,港城霍氏集团CEO,湘赣帮话事人;
魏延及其妻女,地产大鳄,京圈贵贾,不久前与纪氏基建竞标京津冀城际铁路投资案,以五千七百万差额惜败于纪司予手中。
……
底下还有长长数列。
卓青越看越头疼,细细想来,今年寿宴上,除了每年都能见到的那几家,倒是真的多了很多平时难得一见的新面孔。
京、沪、粤港,三大派系,军政商各界名流汇集一堂,隆重的叫人有些莫名其妙——
甚至,颇有种改朝换代,宣告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继位的即视感。
卓青想象了一下纪家人上演九子夺嫡的场面,再想象纪司予剃个光头……
“笑什么?”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改头换面的某人,在旁边蓦地插句嘴:“阿青,你现在就像个临阵抱佛脚的插班生。”
卓青回过神来,将那纸条叠了几叠,塞回手包里,郁卒地应一句:“谁让顾姨今年名单都不给我看,我还以为就是往年那些人,结果今年排场这么大。”
“奶奶年纪大了,越老就越爱凑热闹,”纪少似笑非笑,“随她去吧。”
毕竟,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后话不提。
他话音一转,忽而又揽过她并无配饰的右手,把玩着她纤细骨节,“不过,既然都知道排场大了,那戒指怎么不戴上?我本来还等着看我们阿青戴着大钻戒炫耀老公的。”
卓青:“……”
敢情您花这么多钱就是想要感受一下被炫耀的感觉?
她嘴角抽抽,反手拍他手背。
“那天我们和大嫂抢着拍戒指,本来闹得就不是很愉快,今天我再戴着,总感觉有点不太妥,”说话间,她指着自己胸前的蓝鹊白金胸针,“非要说的话,有这个也够了。”
想想叶梦那个脾气,她戴着钻戒光明正大进门,铁定要被借题发挥,把挥金如土败家子的名头往纪司予头上套。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怕不是要把寿宴变成批/斗大会。
“放心,从我们第一次举牌子,奶奶八成就已经知道了,争着想告诉她这事的人还不够多吗。”
纪司予倒是心大得很,“再说,那一亿八千万,全都是我十几岁的时候炒卖股票挣的钱,后来放给理财经纪钱生钱而已——我花我的钱讨我老婆开心,有什么值得声讨的?”
“一码归一码,太高调的话……”
卓青还要解释,却倏而话音一顿。
眼见着某人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个眼熟的缎面首饰盒,拨开扣锁,那枚粉紫钻戒就静静卡在中心位,光影明灭间,熠熠生辉。
“知道你会这么想,所以我临走的时候,顺手让宋嫂装好了。”
“……”
“真金白银买来的东西,不偷不抢,干嘛要藏着掖着?”
他把首饰盒放进她手中,缎面之上,犹带半点余温,“阿青,世道在变,我们也不是十七八岁时候畏首畏尾、砧板上待人宰割的鱼肉了,熬了几年默默无闻,该收的收,该放的放就是了。实在应付不来,就指指我。”
“哈?”
“你就叉着腰,跟她们说,‘我老公买的,你老公怎么不给你买啊’,”他手肘倚住窗边,半撑脸颊,孩子气地装腔拿调:“然后我也跑过去,‘对啊对啊对啊’,气得她们头顶冒烟。”
“……”
卓青:“我哪天非要找个八卦记者给人家曝光一下你的真面目。”
更可怕的是,她脑海里竟然还真的有画面了。
“我不跟他们说话,”纪司予一本正经,“他们非要找我,我就说‘我家里都是我老婆做主的,我只负责说‘对啊对啊对啊’。”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卓青哭笑不得的一捶他胸口。
接过戒指盒,却到底没再拒绝,想了想,只谨慎地,把它放进手包里藏好。
无论如何,带都带过来了,或许会有用到的时候……?毕竟可是花了大钱买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
思忖间,视线看向窗外。
车辆途径上次路过时,那座正闲置出售的法式园林别墅,原本略显冷清的庭院,不知何时也已一片花团锦簇,显然是被新主人重新打理过,颇得一片新气象——
嗯?
那边那个人……
手执水壶、正在自家花园中悠闲浇花的某位酷哥恰好抬眼。
两人短暂四目相对,他毫无波动地转过视线,低头,继续跟自己的小花们交流感情,剩下卓青满面愕然,头顶蹦出三个大大问号。
“怎么了?”
纪司予侧头看她,笑:“像活见鬼了似的。”
确实是活见鬼。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现在搞艺术的都这么有钱了?
“没什么,看见一个熟人。”
她收回眼神。
好半会儿,又小声嘀咕一句:“……等寿宴忙完了,我一定把我那个国画老师再找回来,没事的时候,好好学画画。”
“突然开始想当艺术家了?”
“不,我是个俗人,”她严肃纠正,“就是刚才突然被人点拨了。”
“……?”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侬晓得伐?”
纪司予愣了愣。
数秒后,忽而扶额,轻笑出声。
——行吧,得亏这俩是在车上说着私房话。
驾驶座上,不住擦汗的司机默默腹诽:换个别人听他俩说话,改明儿就能去某乎提问:那些硬着头皮嫁入豪门的女孩后来都怎样了?/一秒人设崩坏是种什么感觉?
高冷的不高冷,端庄的不端庄。
忽略了那高门大户、身份斐然的前置条件,后头坐着的,似乎也不过是一对平平凡凡的小夫妻罢了。
=
九点一刻。
两人抵达纪家檀宫别墅时,大批宾客尚未到场。
私人花园内的露天酒会上,只寥寥坐了几个品酒聊天的面熟旧人,多是家族旁支亲戚,又或是纪老将军过去战友,估摸着,都是早了一两天便受邀过来陪着老太太叙旧的。
顾姨安排的家仆早早候在停车库,把精心裱好的画作运进别墅。卓青叮嘱过几句小心动作后,便挽住纪司予左臂下车。
两人一路沿着小道,闲庭信步间,穿过那宽阔意式庭院,踱到里侧花园。
刚一站定,便有人起身走到面前,堆笑举杯。
“哥!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气宇轩昂啊。”
这是二表姑家的独子,今年刚刚大学毕业。
“纪少,听说在欧洲分部接下的那几个大单生意,上头似乎很满意,宣传部下了几次任务,把您的事迹放作重点宣传对象,恭喜恭喜啊!”
这是和纪司予同辈、某位现就职于宣管部门的红三代子弟。
社交场上,无非是你夸我两句,我回你两句,恭维和施舍都来得心照不宣。
卓青大多能叫出几个名字,便和纪司予一起,一一同人握手,不失分寸地寒暄几句。
末了,魏家的老爷子,还专程把两人叫到身边,欣慰地拉着纪司予,闲话家常了好一会儿。
“司予啊,来,让爷爷好好看看,你真是越长越像老纪了……好!好!未来前途无量。”
卓青在一旁端着温柔微笑,偶尔被点到,便接上几句腔。
心头倒是不住吐槽:夸别的也就算了,说长相,魏老爷子这纯粹属于睁着眼睛说瞎话。
纪司予明明长得和纪老将军一点不像,也不太像他父亲,横看竖看,最像的只有他妈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眼眉,不然,也不会打小便被人说是男生女相。
不过是后来年纪渐长,五官长开,瞧着有些纪父昔日气质,这才少了许多暗自揣度的声音。
即便如此。
纪司予仍旧从容不迫地把这话题应下来,不忘转而夸了几句魏家孙儿年少有为。
不多时,哄得魏家老爷子红光满面,又见有其他宾客陆续进场,这才牵住卓青的手,指了指宴会厅方向,“那魏爷爷,我带阿青先去看看奶奶。您吃好,待会儿开宴了,我再来陪您喝几杯。”
话题承接得无比顺畅,魏老爷子慨然一笑,也抬手放人。
走了不远,还能听见老人低声规训家中子弟:“学学人家怎么说话,再看看你,阿灿,都是一个大院里出来的子弟,不能落后人家太多啊。”
是了。
于公果断凛冽,雷厉风行;于私破崖绝角,八面玲珑。
这才是纪司予,外界给予无限关注的未来纪家接班人。
卓青面上不动声色,却悄悄地,愈发紧握他的手。
“没事。”
而他回握住,微微弓腰,附耳低语:“我们四太又漂亮又温柔,等会儿谁敢黑心惹四太不开心,我替四太出头。”
卓青笑了笑,没说话。
绕过花园,拾级而上,他们直接进去别墅里间大门。
一路问好声里,在女仆的指引下,一路上到三楼。
指纹识别完毕,发出“叮”一声细响。
客厅西侧吧座旁,高脚凳上,正一边啜饮咖啡、一边随意翻看手中金融周刊的纪家二姐纪思婉偱声看来。
“司予?……还有青青,来的真早,”她放下咖啡,堪堪好遮住方才正浏览的版面,“奶奶还在阳台那边跟顾姨打太极拳呢——对了,大哥大嫂在楼下清点礼物吧,打过招呼了?”
纪司予淡淡点头,牵着卓青,走到吧台边的长沙发上落座。
“去看了一眼,大哥负责的事,我不好插手。”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长幼有序了,”纪思婉皮笑肉不笑:“你这小家伙,从小就机灵,脏活累活轮不上你,都有我们这群哥哥姐姐扛着。”
“是啊,所以二姐从小到大都是我的榜样。”
纪思婉挑眉,手中动作一顿。
“嗯?”
“不像大哥,最老实,又总是照顾我们,”纪司予从善如流地接茬,“结果再怎么劳苦功高,也比不上二姐会说话,用最少的努力收获最大的回报。”
简称投机取巧。
又或是,扮猪吃老虎。
说话间,他接过女仆递来的果蔬汁,递给身旁妻子,复又轻声叮嘱:“对了阿青,咖啡喝太多了容易精神过剩,还是喝这个吧,美白养颜。”
卓青:……
你懂得倒挺多。
她腹诽着,到底闷笑一声。
假装没听出来纪司予这毒舌小菩萨话里话外,对自家二姐的冷嘲热讽,只接过玻璃杯,沿着边缘轻抿一小口。
纪思婉手中摩挲着杂志纸页,不知不觉卷了边。
思索片刻,刚想再开口,却正听见楼梯口处传来几声脚步——
后话顿止。
“司予,咳、咳,等很久了吗?怎么不喊人上楼叫我们一声。”
微微佝偻着背的瘦弱青年,顺着旋转楼梯,一路缓缓而下,不时轻咳数声:“我昨天吃了药,睡得沉,咳、咳咳,结果比你动作都慢,真是不应该。”
是纪司仁。
卓青抬眼看去。
真说起来,其实这位纪家三哥大概才是一群兄弟姐妹里,长的最像纪父的。
无奈任凭生来英气,浓眉大眼,却被常年病弱衰败的气质裹挟,每次见着,都让人不由感叹,他那精神气是确实一天不如一天,随时都能撒手人寰似的,畏手畏脚。
“阿仁。”
一旁搀扶他的女人低声提醒,分明是盛装打扮,站在纪司仁身边,倒莫名有种冲喜女仆的瑟缩气质,“奶奶都说了,你今天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不下楼的……急着道什么歉。”
三太程雅晴,是个典型港女,最好脸面。
只是因为家道中落,平时比大太太低调三分,但关键时候,要发挥搅屎棍的作用,那也是绝对不虚。
纪思婉起身,去帮着扶人。
“是啊,阿仁,”她给弟弟拍背顺气,“你最近老咳嗽,睡都睡不好,强撑什么……小刘,还不去给三少冲杯糖水梨。”
纪司予岿然不动,冷眼旁观。
和对纪思婉的针锋相对不同,他和这个三哥之间,一向格外冷淡,连做戏都懒得动弹。
这种时候,便轮到卓青冲人一笑。
模样平和温柔,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丈夫手背。
“我们也才刚来,”她没让话题冷场,“三哥,最近身体又不大好了?我认识广州的一个中医,调理身体很有一套,待会儿闲下来,我把联系方式写给你吧。”
纪司仁白着张俊脸,连连点头。
“劳你和司予费心了,我这病也治不好,你们还每次给我介绍好医生……咳、咳,还有二姐也是,经常领着我去看,去查,费心了,大家都费心了。”
很显然,基于纪司予如今在纪家的“贡献”,卓青这点客套示好,似乎比他二姐的殷勤帮助来得更讨他喜欢。
——三少是个孬种,却不是个蠢蛋。
纪思婉闻声,略略松开手上力气。
笑意渐冷:“阿仁,你就先坐吧,说这么多话,喉咙都该疼了。”
程雅晴听在耳中,眉头紧锁。
把丈夫扶到另一侧沙发落座,还不忘小声嘀咕:“……都在广州了,你会比我熟吗?”
又扬起笑脸:“二姐,你也累了,坐吧,坐吧。”
卓青权当没听见。
这种场面,几乎年年如是,哪怕往年自己和纪司予闹得不愉快时,在这种不得不出席的场合,基本战线也都必定一致对外。
小门小户,尚且妯娌之间争相表现。
在纪家,唇枪舌战,互相试探高低,更算是一门语言艺术。
卓青抿一口手中果蔬汁,侧耳静听程雅晴对纪思婉的百般恭维,并不参与。
倒是自己身边那位,总不忘在关键时刻幽幽挑拨两句,场面在逢迎和尴尬之间来回切换,好不热闹。
听了半天,她转过半边身子,附在纪司予耳边,声音极轻:“二姐送金寿桃,三哥家送翡翠观音,那大哥他们呢……?”
眼下大家都还没亮出真本事,她倒莫名有些担心起来。
她过去送金送玉,老太太并不怎么喜欢,甚至闹得怪下不来台,还以为今年全家理应都吸取教训,走“心意胜过一切”的路子,结果现在看来,旧路依旧大通,倒是她送幅画,显得格格不入又寒碜似的。
纪司予闻声,轻轻覆住她手背,神色有瞬间凝重。
末了,却还是扬眉一笑:“随他们……”
——“这么热闹,在讨论什么呢?”
中气十足的女声一出,室内众人齐齐停了话音。
毫无二致地,目光通通看向连通客厅阳台之间的走廊。
纪老太太这天一身简单运动装,一头几乎全白的长发齐整盘在脑后,虽说身量不高,瞧着雍容圆润,却一如既往的精神瞿烁,目光随意扫过众人,唇角含笑,不怒自威。
连一贯在小辈面前架子颇大的顾姨,也只错开一步跟在她身后,手中拎着太极球,微微弓腰,亦步亦趋,只消一眼,高下立见。
老太太径直走向长沙发一侧。
“隔着老远,在阳台上都听见你们说说笑笑,怎么,司予,家里哥哥姐姐跟你见得少,一见面都叙起旧来了?”
纪司予轻轻拉住卓青起身。
眼见着人已经走近,倒也没有过去奉承搀扶的意思,只笑笑:“今天是奶奶的生日,我们都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聊了很多。”
小时候……
不知想起什么,原本默不作声的纪思婉,倏而脸色一变。
当即插话:“奶奶,大哥他们在楼下打点的应该已经差不多了,要不我陪您换身衣服,”说话间,便已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待会儿就可以直接下楼去,跟您的老朋友聊聊天,多自在啊。”
老太太面上笑意不改,没理睬孙女那副谨小慎微姿态,只站定纪司予面前,和蔼地搭住人手背。
“急什么?”好半会儿,复才口中低斥:“客人还没来齐,这场面,是留给你们这些小辈去交朋友的,我现在下去,还不是败了人家的兴致。”
话音刚落,纪思婉和程雅晴对了个眼神。
“怎、怎么会,人家来这,还不是想要哄着您开……”
“得了得了,”迎向她的,是接连几下摆手,“婉婉,有这种给奶奶拍马屁的功夫,不如先去给你大哥帮帮手。”
说着,老太太侧头,看向还在迟疑的孙女儿,眉头一蹙。
“不是我说你啊,婉婉,这个年纪了,把握机会,多交交朋友,一个女儿家,在家里掀风起浪的,难不成还能赖一辈子?”
纪思婉神情微动,会过话中意来,登时面色惨白。
程雅晴这次反应倒是挺快。
“我们去吧,我们去帮忙,”听着老太太刚一说完,便急忙拉起自己那病丈夫,“我们才刚下楼,奶奶,看见司予在这,就多聊了两句,虽然阿仁还病着,但我们怎么也要……”
话音未落,老太太又是一声叹。
“阿仁啊,奶奶不是说过你了,病人就好好养病,别吹几下枕边风,就硬扛着拿命表现,”堪称噎死人不偿命的话术,一视同仁,刀刀见血,“奶奶看孙儿,只想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我反正要死在你前面,我的生日过不过,有什么所谓的,关键是你还能多过几个生日,你说是不是?”
纪司仁&程雅晴&纪思婉:“……”
卓青也一样沉默。
不为别的,她也回忆起了去年今日,被老太太用同样绵里藏针的关怀语气问候的恐惧。
纪司予将她往身后轻轻一带,避开老太太欲说还休的打量。
“那我和阿青也先下去,”他话音平静,不见慌乱,“本来我们一开始还打算在下面帮手,跟魏爷爷他们聊了挺久,但阿青说要先上来见见奶奶,我是陪着来的。”
“哦?”老太太笑,“你这小没良心的孩子,没有家里媳妇儿提醒,就忘了奶奶了。”
她笑,纪司予也笑,两祖孙像是在比谁的微笑营业更客套。
“阿青孝顺,我跟她学,只会越来越孝顺,不是刚好。”
“是很好。”
老太太难得夸了一句。
甚至特意绕过纪司予,“找”到他背后的卓青。
卓青喊:“奶奶。”
又夸:“今天您精神格外好,等会儿我和司予留久些,还能陪您到外头晒晒太阳,散散步……”
话里话外,立志要把走心的路线贯彻到底。
纪老太太不置可否。
只盯着她,深潭般目光,将她从头看到脚。
卓青被看得发毛,只能端着微笑。
直至老太太伸手,像对纪司予一样,爬满老人斑的双手,裹住她双手。
拍拍手背,宽慰不已的语气:“司予一回来,我们家这四媳妇儿啊,精神也好,人也格外漂亮了……瞧瞧这身段,真是漂亮,这胸针也很配你的裙子。”
“是、是啊,司予很照顾我。”
“挺好的,那奶奶就开心了嘛。”
老太太再拍两下,便放开她的手。
话音一转,开口点了那头仍呆立着的几个,和卓青一起。
“这样,你先和思婉、阿仁他们一起去帮忙,让司予在这等等,待会儿啊,他陪奶奶一起下楼——行了,都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点群像,纪家人都很有趣啊哈哈哈,他们可是支撑起俺们主剧情线的人马——>然而下一章集体翻车。
我去继续码字了OTZ争取能让你们明天看完他们咋翻车的!(我这个恶趣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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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28
卓青和纪司予就此被迫“兵分两路”。
所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后都被老太太轻描淡写捅了刀子,一路下楼,平素最爱作妖的纪家二姐竟然格外沉默, 连多嘴多舌的程雅晴, 此刻也安静如鸡,半句不吭。
卓青平白捡了个便宜,免去和她们一贯少不了的唇舌之争。
走到楼梯口拐角处,几人齐齐停下脚步。
最后, 两两沉默间,甚至破天荒的,轮到口笨嘴拙的纪司仁来安置各自去向。
“咳、咳咳, 青青, 那这样,我和你三嫂去跟香港来的亲戚, 咳,咳,跟他们说几句, 招待一下, 至于二姐,要不你也跟我们……”
“你们自己去就是了,”话未说完, 便被纪思婉截断:“我要去后厨, 找大哥大嫂看看情况。”
女人脸色惨白,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抠着黑裙裙摆, 全然不复往日不露声色的阴恻。
看来是真被老太太三言两语戳到痛处,伤了心了。
卓青瞥过一眼, 虽觉得好笑,但想想自己前两年也不外乎是这个窘状,便也没有直言点破。
“好的,”只应一句:“那我去招待一下……”
“青青!”
元气十足的女声、横空出世,把她后话齐齐堵回喉口。
卓青福至心灵,下意识地望向斜侧方向。
果不其然,一道纤瘦身影由远及近,很快飞也似地扑到面前。
一身粉裙倩丽、笑容灿烂的白大小姐刚一站定,便不顾周遭人打量,伸手给她个欢乐熊抱。
抱完,复又在她耳边小声咕哝着:“……可算看到你了,青青,我找一圈了都。”
好了,这下卓青不必说,也自有去处。
“刚才在楼上,去看了一下奶奶,你没找到也正常,”她失笑间,拍拍白倩瑶后脑勺,“先站直,跟二姐和三哥他们打个招呼。”
有她从旁提醒,白大小姐这才想起自己身份似的,乖乖在她身边站好,又冲纪家其他几个一一客套笑笑。
久不出门的纪司仁显然对这些个年轻面孔印象不深。
轻咳两声,他将白倩瑶从头打量到脚,扭头问卓青:“这位是……?”
“是白家的千金,白倩瑶,”卓青回答:“我最好的朋友。”
“哦……白家,原来是白叔叔的女儿,咳、咳,我印象里还是个小女孩,一眨眼都这么大了,跟你和司予同岁吧,”纪司仁淡淡笑笑,反应不大,“那这样,你和朋友一起,我和你三嫂先过去了——咳、咳,她家里姐夫就在那头,已经到了。”
卓青顺着纪司仁指的方向望去。
只消一眼,便从男人那张混血儿特征分外明显的俊脸,认出这人正是自己刚才在小纸条上记过的新面孔:港城新贵,霍氏集团的CEO,霍礼杰。
男人视线恰好也望向这头。
碧瞳深邃,在她身上——准确来说,似乎是她这一身红裙上停留片刻。
末了,出于社交礼仪,又各自微笑颔首。
卓青不为所动地转开视线,拖住白倩瑶的手。
“好,那我先和瑶瑶说几句话,”她冲几人笑笑,“很快也都开宴了,二姐,三哥,回头见。”
这一点不自在的同行路,终于得以分道扬镳。
为了衬托寿宴喜庆氛围,这日的宴会厅亦不能免俗,一改往日秀致典雅的大家气派,以红色布置为主调,随处可见玉石寿桃,松竹仙鹤的摆设。
此刻正逢开宴之前的鸡尾酒会,不远处,长列餐桌之上,西式餐点、饭前水果依序错落布置,日料同小型烧烤各占一侧,配有数名厨师服务,时刻面带微笑的侍者来回逡巡其间,端稳托盘,供赴宴宾客取用其上果汁酒水。
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卓青本来还想带着白倩瑶和那群相熟的名媛交际片刻,却反被拉着手,一把带到角落。
四下无人处,白大小姐忽而冲她紧张兮兮地问:“青青,你帮我看看,我的脸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吧?”
卓青正环视厅中,一个个辨别面孔,时不时同人举杯示意,算是委婉回礼。
突然听到这么稀奇古怪一问,酒杯轻放,忙侧头去看自家小姑娘。
“没有啊,”她仔仔细细,把那张熟的不能再熟的小瓜子脸打量个遍,“怎么了,磕碰了哪?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啊?”
自打瘦下来,白倩瑶一直把自己的体型维持的很好,对脸上保养也很下苦功。
作为美国演艺工会里难得的亚裔女演员,不说绝世大美女,白大小姐端起架子来,至少也是个说得上号的小美女,杏眼樱唇,灿若玫瑰,眼下妆容精致,但凡收敛一点张牙舞爪的气质,竟还显得含羞带怯似的,“直男斩”名不虚传,很是吸睛。
白倩瑶听得她话音笃定,登时大松了口气。
嘴上压低三分声音:“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露馅呢……我去打了次瘦脸针来着。”
嗯?
卓青一下眉头紧蹙,“突然没事去往脸上打针干嘛?”
白倩瑶挠挠下巴,有些心虚:“不是说了嘛,最近宋致宁老是带我吃吃吃,我本来又不是什么易瘦体质,一下子胖了快十斤了……我平时一胖就先胖脸,这次参加完寿宴,还得回美国拍戏,减肥来不及的,我就去稍稍打了个瘦脸针……”
她越说,音量越低:“我和林家那对姐妹花一起去的,本来她们还让我去弄下抽脂什么的呢,我不敢,就光打了个针……我平时都不做这些的,还是有点怂,哈哈。”
卓青默然。
虽说现在医美技术发达,往脸上做小手脚、动点细枝末节处,已经是心照不宣的“变美共识”,可真正动刀子和注射,怎么都会留下点痕迹,不到万不得已,她一向主张不要轻易涉足,以免成瘾。
更何况,和白倩瑶认识这么多年,她是看着人咬紧牙关一点一点运动配合节食瘦下来的,如果把这么一条捷径摊开在人面前——
“你要瘦脸,我有几个认识的中医,推骨的功夫很好,虽然流程长了点,好歹后遗症不是那么大。变漂亮的方法那么多,拿身体当成本消耗,多划不来。”
她心中不安,只能好言规劝:“听话,瑶瑶,你现在已经很漂亮了,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说话间,又拍拍白倩瑶肩膀,“你还在上海留几天?不如这几天过来跟我一起吃饭吧,我陪你减就是了,老宅有专门的健身室,吃完饭正好还能去运动,嗯?”
一听要运动,白大小姐瞬间如临大敌,连忙语无伦次地打着哈哈,把这话题飞快掀过。
卓青:“……”
看破不说破,但她还是没忍住,伸手戳了戳白倩瑶脑门。
这不争气的小屁孩子。
白·运动必死星人·倩瑶冲她吐吐舌头,笑了。
恰是时,又有几个熟人迎上前来。
卓青一语未毕,终究只得端起酒杯,重拾纪四太太的“本分”。
=
不得不说,来逢迎拍马、妄图在纪家人面前刷脸的宾客实在太多,哪怕卓青这个四太太,平时并不是什么出众人物,但沾着纪司予的光,再加上大哥二姐那群人身边,围的人个个来头不小、不好硬挤,很快,她就这样半推半就成了宴会中的一个小小焦点。
时间就像是被谁调成了二倍速,只见眼前熙来攘往,堆笑的面孔不知换了几遭,数杯薄酒下肚,灼辣一路从喉口烧到肚肠。
卓青从前不太能喝酒,抿几口就作罢。
后来这类场合去的多了,头晕眼花呕过几次,酒量也就练出来个七八成,哪怕三分醉意上头,面上依旧笑容温柔,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来。
“四少年轻有为,您是修了大福报,这下半辈子享尽清福。”
“卓青,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当年还是同班同学呢。”
“四太,年底我们在瑞士有一场交流会,您要是愿意赏脸的话……”
都不用白大小姐多说,一轮接一轮,几个簇拥过来的面孔便把卓青团团围住。
她也就没能把催促白倩瑶运动的话题继续下去。
等到周旋客套完,时间已近十一点半,堪堪快到开宴时分。
卓青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和白倩瑶交代了几句,便在顾姨派来的家仆引导下,回了主餐厅中心的家属席。
至于白大小姐。
顺手摸过两碟点心,在场内找了一圈。
末了,没瞅见某个死对头身影,到底只是撇撇嘴,也就蹦蹦跳跳去找她爸白既明去了——别说,还真很容易找,人群里看一圈,咧着嘴仰天大笑的那个,准是她老豆没错。
一时间。
“战场”从宴会厅转到主餐厅,宾客们谈笑入座。
话题从酒会上不咸不淡的家中琐事,顺畅过渡到你来我往的试探权衡——这是中国人生来的政治嗅觉,唯独在饭桌之上,连谈起公事,似乎也多了那么三分温情来当遮羞布。
房子。
车子。
伴侣。
是普罗大众的一生追求。
但在这些早已拥有平凡人毕生可望不可即成就的人面前,应该再加些前缀词。
譬如。
更多的房子。
更贵的车子。
更新的伴侣。
一切事物,包括枕边人,都理应适时更新换代。
小到整容,包/养娱乐圈的戏子,大到炒楼,股市割一波韭菜,话题百无禁忌。
那是男人炫耀自己的资本,也是女人无往不利自忖美貌的底气——永远只看现在,便以为自己总是唯一,永远“最新”。
卓青身处其间,若有人踱到身边敬酒,便也偶尔举杯附和几句。
“四太好福气,”当然,人们也不过是对她重复那些听了生厌、几乎可以背出来的话,“嫁了个好老公啊,未来纪家,还得靠你们光耀门楣呢。”
与此同时,宴会厅中,落地壁钟,正式敲响了正午十二点的钟声。
余音沉闷悠长,正是吉时。
真正的宴会主人翁,自然也是时候露面了。
卓青刚应付完姜家的某位表姐,放下酒杯,便听得周遭掌声雷动,起身时椅背后推的声音不绝于耳。
抬眼看去,不远处的木质阶梯环绕而下,纪司予搀扶着一身紫金盘扣旗袍、脚踩五厘米高跟鞋,气势不减当年的老太太,在众人齐齐聚焦的视线中,从容踱步下楼。
卓青静静看着,不发一语。
——老太太姓方,名怀锦,小字敛晚,连名字里都透着书香门第抹不去的矜贵娇仪。
几十年前,那也是全上海数一数二的世家名媛,如今写进教科书里的痴男怨女,当年或是她闺中密友,如今海湾两面,立场相对;或是她身边拥簇,未入法眼,不值一提。
几十年前,她嫁进纪家,是全上海街头巷闻的大事;
如今她八十九岁寿辰,依旧是权贵相倾,好一场浮华盛会。
不久前卓青见到的,那个身着运动装、话里夹枪带棒的老妇,和眼前这个矜贵优雅,笑时垂眼温煦的白发名媛,似乎由始至终,都不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人儿。
“大家今天能到场,能给我老太太过寿添添喜气,让我这个老古董,感受感受大上海的新潮气,是我的荣幸。”
正餐厅面积奇大,能容纳不下千人,居中主席一侧,还设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小舞台。
面积大,收拾起来也麻烦,故而平时并不开放。
一年到头,也就为了老太太摆这么一次排场——当然,偶尔也有像纪司予那样“功高盖主”的,抢了一众子弟风头,大摆接风宴,是以上次大宴过后,传他是纪家接班人的消息愈发甚嚣尘上。
老太太此时就站在那舞台一侧,纪司予为她扶住话筒。
风姿隽秀的青年,与老太太神态间三分相似,不比倨傲,却类清高。
高高在上的那个高。
和平时卓青所见到的“纪司予”“司予仔”“司予”都不一样。
哪怕他们都唇边噙笑,无论正逢年少时的轻狂,又或待人接物时的伪装,都看得出好一副慈悲雅致的样貌。
卓青走了会儿神,再恍惚抬眼时,老太太的致辞已将近尾声。
“这些年来,我时常对着神佛祷告,也每天勤勤恳恳锻炼,不瞒大家说,我是唯恐自己先撒了手,留待自己家这些没长成的孩子们一个承不住的大摊子,也叫一群老友、战友看了笑话,照顾这些晚辈,平添几多烦恼。但大家也看到了,如今我们纪家,在这群孩子们的经营下,没有丢了昔日祖辈的殷殷耕耘,甚至有更加辽阔的蓝图。对外,有司予为我们纪氏基建,在北欧谈下跨国际合作,又在京津冀铁路投资案一举中标;对内,司业也竭他所能,为整个公司的平稳前行掌舵。”
“……我算是有福气,这一路走来,看国泰民安,也观小家团圆,耄耋之年,膝下子孙绕膝,司业,司予,都有他们父辈的遗风,守家立业,我都看在眼里,打心底里觉得宽慰。”
众人都屏息凝神,细细听着老太太话里有话的点拨,堪称春秋笔法,夸贬都在无形之间。
正是时,老人却倏而话音一转,从原先那副细数家底的严肃模样,突然转回了寻常老人炫耀家中子弟孝顺的和蔼模样。
“孩子们事业有成,就是送给我最大的礼物,但他们啊,就是说不听,年年给我准备的礼物,都快把我这个老太婆折腾死了——漂亮的挪不开眼的哇。”
宴中笑声如浪,议论不休。
卓青心头一跳。
下一秒,便听得身旁座位向后挪动,纪司业和叶梦已然站起,两人手臂相挽,笑容满面,在顾姨躬身指引下,一路走向台前。
几个家仆候在一旁,正费力地抬着个长方形的物什,足足有五六人长,被红布遮盖,看不清楚究竟。
但是。
等一下,那个形状……?
不及多想,眼角余光一瞥,便见顾姨给两夫妻递上话筒。
他们一上台,那几个家仆后脚也跟上,
“奶奶自幼学习国画,做的好一手泼墨山水,我们这些小辈惭愧,没能接到这点艺术细胞的遗传,但好在跟在奶奶身边,常陪着老人家赏画、看画,耳濡目染,也对祖国的大好河山、风光旖丽深有感触。”
一听就是背过的稿子。
叶梦手拿话筒,深情款款地朗诵。
卓青心头的不祥预感,几乎快要喷薄而出。
“但我们这么几年的功夫,要是真想拿到奶奶面前,恐怕还是关公门前耍大刀,给奶奶看笑话了,”她掩唇一笑,娇媚可人,迎来台下一阵笑声,“再加上最近公司正值又一个大上升期,司业守在公司寸步不离,一丝都不敢懈怠,我身为他老婆,当然是绞尽脑汁,想来想去,只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哄得奶奶满意的生日礼物,为他行孝敬老人的责任。为此,几次飞到意大利、法国参加画展,终于请动了眼下我们全中国数一数二的国画大家——谢饮秋先生。”
她纤手一指。
不远处,主宾席中,一身长袍马褂打扮的中年男人手挂佛珠、双手合十,起身冲台上人微微颔首示意后,便很快重新落座。
瞧着四五十岁年纪,倒是生得满脸正气,身板挺直,一派松竹风骨。
谢饮秋是……李云流的师傅?
那个没收自己裱画钱的老好人?
卓青此刻无暇多想,收回视线,重新眼也不眨地看向叶梦身后。
那个形状,再配上这份刻意的介绍。
无疑,必定是一副足以“艳压全场”的名画,甚至,多半还是出自谢饮秋之手。
她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见不得人的脏话。
叶梦突然来这一招,摆明了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要知道,自己那礼物本就是临摹名家,如若没有行家在一旁比衬,指出不足,看着还能唬唬人;但真放一副谢饮秋的画在旁边,那不就是摆明了要考究看看,自己这半路出家的,能有多厚颜无耻吗?
思绪不定之时,台上,叶梦身后,几个家仆手中喜庆的红布已然被这两夫妻一左一右、一齐掀开。
赫然是副壮阔山水。
黑白写意,寥寥几笔,尽现大好河山风貌。
不过匆匆一眼,席间登时有人惊呼:“这不是谢先生年前在法国拍卖出的《远山春》吗?好像说是被收藏家用三百万欧元拍走……这是又出高价重新买回手里了?”
“这叶家大小姐,嫁进门也是贤内助啊。”
“看老太太的表情,该是很喜欢了……”
“谁不喜欢啊?那副画可真的有价无市,再说了,人家价格毕竟还是摆在那——”
又花了大价钱,又找对了老太太的胃口,这当然是份好礼物。
托着“上场顺序”的福,自然,也即将显得之后纪思婉、纪司业……包括卓青准备代表自家要送的礼物,都黯淡无光。
卓青慌了神。
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惊惶地看向台上,遥遥和自家丈夫对上一眼。
她的表情险些没能端住——眼下,确实是大难临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仅是撞了同一个类型,还是螳臂当车那种撞车,根本来不及补救。
也真是奇了怪了。
分明往年叶梦送的礼物,都是要多浮夸有多浮夸,她甚至觉得纪思婉和自己想到一块的几率都远比叶梦能想到这茬的几率高个好几倍,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惨烈的情况。
谁能想到偏偏就是叶梦瞒天过海,细细想来,都不像是给老太太准备,而算是给她准备了这样一份打脸的“大礼”?
纪司予眉清目明,半分慌乱不现。
同她对视一眼,手中做了个微压气焰的动作,便敛了视线。
卓青攥紧了手包,死死咬牙。
……得想办法。
她在心里嘀咕:不能坐以待毙,卓青,你在纪家“修炼”这几年,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
快想想……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现在要怎么补救……
台上,纪司予扶着老太太,很是平静地观赏着那副《远山春》,听老人一通夸赞。
台下,卓青作势要起身,还没站直,便被一旁的纪思婉阴阳怪气拦下。
“马上要上台去送礼物了,你这时候跑哪去?”
“没有人给我送过宴会名单,流程表也没给我,我现在过去确认一下。”
“怎么没给你,家里年年都是提前一礼拜把名单送到你手上,这次场面这么大,不可能出这种低级错误吧,你这是在暗戳戳说谁的不是呢,”纪思婉话音带笑,“青青,你还是好好坐着,别等会儿轮到你的时候,这空着个座位,怪难看的,你让司予怎么应付啊?”
“……”
卓青不搭话,只又看向舞台斜侧。
按着顺序,自家排在最末,这会儿,自己那副即将被当面羞/辱的画还没显出轮廓,应该是还没运到这头。
“二小姐,快轮到你了。”
正思忖间,顾姨不知何时走回这头,站定纪思婉一旁,躬身低语:“礼物从小仓库拿出来,您那金寿桃分量重,让两个佣人捧着就是,咱们也先过去吧。”
纪思婉也不扭捏,当即道谢起身。
金寿桃……小仓库……
卓青瞥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视线一歪,又看向时不时有家仆进出的舞台右侧小门。
“我去上个洗手间。”
她起身。
“等等!”程雅晴忽然也跟着站起,“我也紧张得很,正好也要去洗手间。不如我们一起,待会儿正好也能一起回来,反正二姐在台上也得好一会儿的。”
卓青:“……”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群妯娌,此刻统一战线无比坚固。
混淆视线的。
拖着她不让走的。
明里暗里阴阳怪气的。
无一例外,不过是大报心头不平之恨,打算一雪前耻。
可她不能害怕,不能退缩,也无路可退。
纪司予在台上更脱不了身,眼下只有自己解决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才不会拖了后腿。
“行啊。”
她攥紧手心,索性笑了:“那走吧,我们快去快回。”
没时间了。
她不能再和程雅晴这个吊车尾磨磨蹭蹭,再多说一句,她怕自己直接撕破了脸。
=
一分一秒,此刻对卓青都是煎熬。
即便如此,她还是拖着程雅晴的手,一副嫂慈妹贤的模样,绕着寿宴最外侧小心离开。
“怎么走这么远?”程雅如逐渐感觉到不对劲,“正厅边上不是就有洗手间?”
“那边人多嘴杂,我不喜欢。”
一分钟。
她埋头,继续小步狂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噔”,被踏出一首交响舞曲。
“……这都走到哪了?卓青!我等会儿还要上台。”
“我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你要是不想跟过来,就别跟了,快回去吧。”
两分钟。
“三太太?四太太?”
卓青把程雅晴往后院小仓库隔壁的洗手间一推。
扭头,瞧见面前瞠目结舌、似乎没见过四太这样彪悍模样的几个家仆,当即冷下声音:“我们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哦、哦,是,都准备好了,”为首的女仆忙不迭点头,“三太太的观音已经派人送过去了,但您的画比较长,我们打算等三少家上了台,再搬过去,不然台下早就看到……”
卓青问:“画呢?”
话音刚落,程雅晴好不容易折腾好锁,一把拽开门出来。
卓青随手把她往后一推,又问:“画呢?”
一群人面面相觑,指了指一尘不染的小仓库里间。
几个佣人正布置红布,将画框细细遮掩。
卓青绕开几人,径自进门。
“卓青!你——”
沒理睬程雅晴的叫叫嚷嚷。
画还是那副画,打眼一看,确实是山清水秀,用色妍丽,是不少人都夸过的:“作为初学者能画成这样,已经是非常有天赋了”。
佣人们循着脚步声回头,瞧见是她,连忙一个接一个躬身:“四太……三太。”
程雅晴见她不给反应,又跟过来了。
不比刚才端着架子,这次显然已经面上带怒,话音扬高八度:“卓青!你干嘛推我啊,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好歹是你长辈。”
卓青没接话,微微弯下腰,隔着镜框,小心摩挲着自己耗了大半年画出的“平生独作”。
她其实学的很辛苦,不知道被教国画的老师默默叹息了多少次,说“孺子不可教也”。
毕竟,艺术细胞需要熏陶,可她在十七岁之前,基本没用认真上过什么美术课。
——好吧,倒不是没有,只是美术课往往要不是下午第一节 ,要不就是最后一节,她那时候,往往不是中午刚在食堂打完工、腰酸背痛地踩着下课铃进教室,就是忙着翘掉水课、赶去打工的路上。
学校的老师都很体谅她。
助学金养不活他们一家,在生活面前,什么艺术啊,狗屁都不是,能比得上家里那碗饭吗?
所以,她心安理得的规避了所有“无用的艺术教育”,把一生中最大的精力,投入到赚钱,赚钱,赚钱。
不赚钱就没法读书,不读书就没法改变命运,不改变命运,家里人就要一起受苦。
艺术算什么。
古往今来,饿死了多少文人雅客。
她是个俗人,连画画,都是为了一口饭吃。
从前是为了一口饭吃抛弃画画,现在是为了一口饭吃——一口体面饭吃,装腔作势学画画。
可学了,用心学着,也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的。
偶尔静下心来,她也喜欢看到笔下山水涌动。
笔墨是她触碰世界温柔的指尖,描绘,上色,那个世界里,好像真的包容万物,也容下了她的躁动、浮华、虚荣。
李云流曾经夸她“有天赋”,其实那不是天赋,而是苦功。
是不服输的犟,也是无处宣泄的冷。
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再戳她旧日的伤疤,所以一切都想做到最好。
投其所好,用尽苦功,何尝不是一点一点磨损自己的棱角。
艺术算什么。
她在心头,又一次对自己冷笑。
工具而已。
“四太……?”
“卓青!你干嘛啊,不要浪费时间好不好,”程雅晴还在她身后颐指气使,“这样,小李,还有小陈,我们一起过去,我直接就上台了,你们正好也帮四太把画给带——”
“啪——呲。”
一声巨响。
众人视线齐聚,随即齐齐目瞪口呆。
卓青面无表情地,一脚正面踢上那画。
高跟鞋专注一处,几次下来,裂口横生,面目全非。
稀里哗啦就势下落的玻璃,划过她白玉颜色般脚踝,挨得近,砸得深,顷刻便见了血。
可她无动于衷。
继续。
锋利的鞋跟破开玻璃。
短暂的停顿后,碾上那画作本身。
从皱,到烂。
“你……这,”程雅晴看着,讷讷片刻,“不是,这不都是准备好了的礼物,你干嘛这么不识抬举……直接拿上去,顶多就是说你两句,你现在,现在什么都没,不是更尴尬——卓青!”
四太微微曲腿,随意地把脚上血渍一抹,就像没事人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到仓库门前,还不忘吩咐一句:“礼物我自己送过去,你们不用派人送了,我直接去台下等着。”
她紧紧攥着手包。
远远看着,却还步履从容,淡定闲适。
程雅晴又愣了许久。
直至前头有人来喊:“三太——三太——顾姨在找您!”
这才猛地一惊,嘴里念叨着“这人真是个疯子”,快步小跑过去。
“这呢!”
“四太太呢,看见人没有?”
“四太已经在台下等着啦,”女佣小心拉住她,“您赶快过去,三少也急着找您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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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29
“其实从小到大, 奶奶都教育我们勤俭持家,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所以, 当我决定要送这座金寿桃的时候, 很多朋友都劝我说,未免有些太招摇了,怕奶奶不喜欢——但对于我而言,心里想到的, 却是另一件事。”
卓青先程雅晴一步回到正餐厅。
路上,她向正好走过的女佣问了一支眼药水,在洗手间里快速鼓捣片刻。
等到出来了, 索性也不绕到座位, 而是直接在台下一侧候着。
台上的纪思婉,此刻正手执话筒, 温声讲述着早早编排好的故事。
身后三人方能稳稳端住的硕大寿桃瞧着足量足金,颇有架势——旁人家送寿桃,大多是外头一层金箔糊弄, 图个喜气, 但以纪思婉的性格,这必定是个实心桃,少说是四十斤上下。
俗是俗了点, 可没有个百来万, 也确实造不出来。
“从前,有个小男孩,生时正逢动荡年代, 他十三岁那年,家里连遭打击, 母亲也生了一场大病。为了祈福,他在母亲生日前夕,卖掉了自己出生时外祖父送的一整套玉器,左弯右绕,通过好多个熟人,才找到当时上海城里唯一一个愿意接活的金匠,给他打出一只足八两的金寿桃。”
纪思婉说到动情处,泫然欲泣。
“他希望母亲能够健康长寿,年纪虽小,已经有一颗拳拳炙热的孝心,时光荏苒,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也正是花甲之年了。”
说到这,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出来,她这是在借自己父亲——昔日那位军功赫赫,转战商海,依旧扶摇直上的纪家话事人来表孝心,言谈之间,不可谓不动人。
心照不宣地,席间几个演技一流的阔太,赶忙攥起张纸手帕,作势擦着半点湿迹也无的眼角。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糊了眼妆。
纪思婉在这氛围下,也很是自然地掩了掩鼻尖,整理表情。
顿住几秒,又接着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可惜,我没能常伴父亲左右,现在,我唯一能为父亲做的,就是常常侍候在奶奶身边,代他尽孝,这颗寿桃或许不起眼,但是,却寄寓了我和爸爸一样、从未改变的孝心,一同祝愿奶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话音落定,她微微颔首,听台下掌声如雷。
卓青站的位置微妙,顺带沐浴在众人视线余光中,不得不也跟着漫不经心地数次抚掌。
从她的视角斜斜看去。
侧脸望向纪思婉的老人也好,冷眼旁观的纪司予也罢,却都是目朗风清,并无半分动容。
在纪思婉犹自重音腔调自己是“唯一的女儿”时,纪司予脸上,甚至有一瞬间……露出她看不透的阴冷情绪。
一闪而过,待到再要细看时,便只剩那恍惚从未改变的清透温文。
“……好孩子。”
等到掌声落幕,纪家老太太唇角一掀,露出个慈爱微笑。
她拍拍孙女儿冰冷手掌,“你父亲如果有你这样的口才,那该多好——他一个武夫,这辈子刚正不阿,最不喜欢阿谀奉承,其实人生在世,又有几个能像他一样,一路莽撞向上的?”
甚至于,还让他莽出了个大名堂来。
如果不是当年饮枪殉情,他再往上走几步,纪家的成就何止如此。
“不过也好,也足够了,”老太太转念一笑:“女孩儿家家会说话就是好,不用那么去冲去闯,给我省省心就行。我没有女儿,有个贴心的孙女,也是老天爷对我的大礼。”
分明是些体己话,倒听得纪思婉面皮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虚虚与老人拥抱过后,便转身退场。
后脚赶来的程雅晴瞪过卓青几眼,看二姐说完,急忙调整好面上情绪。
当即挽着丈夫,施施然上了台。
纪司仁咳得惊天动地,一如既往,只能由太太来代为发言。
红布一掀,送的是个模样颇为精致的翡翠观音。
“奶奶,我们专程去了趟南山……”
林林总总说下一大堆,偶尔夹杂着几句不太标准的港普。
情真意切是情真,三太惶恐又小心翼翼,讨好当然是真的。
无奈程雅晴讨好人的本事,和正常发挥的纪思婉之间,尚且隔了一百个叶梦,再加上家底远不如叶家丰厚,这么看来,实在有些欲速而不达的虚荣,下头附和声亦是寥寥。
她僵僵一笑,挽住丈夫的手,等待老太太说话的间隙,就像等待最后斩立决的死囚。
丈夫回以她另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只盯着脚尖,不说话。
老太太笑睨一眼:“孩子们都孝顺。”
像是放人一马。
“知道我这些年念佛吃斋,几年下来,这家里后头腾出的佛堂,光是请来的金身,就足有十八位,这下又添一位,挺好的。”
就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意思。
还带着点直指没眼力见的嘲讽,当然,比起刚刚在楼上时候,要显得委婉很多。
卓青在底下听着,听得后背默默冒汗。
程雅晴倒浑然不知这微妙话术中的指点挑剔,大松了口气,便堆起笑脸,下了台来——
三下,四上。
卓青正要动作,肩上倏而一重。
她回过头,对上顾姨来者不善的冷脸,冲她做了个口型:“画呢?”
“……”
顾姨的话音愈急:“就是觉得拿不出手,总该得有点东西,两手空空像什么样子?”
卓青蹙眉不答。
顾姨更恼怒,声音压低:“你这是存心要谁难堪?给过你流程,早不说,晚不说,这个时候添什么麻烦?”
是了,全家人都暗自知晓她的上不来台,却还等着看这场好戏上演,到这个时候,还要敷衍她说给过流程,讲过道理。
等到发现后院起火,好戏看不成,可能还要怪到他们自己头上,这才想起来兴师问罪。
卓青拂开肩上那手。
在顾姨愠怒而不掩愕然的注视下,微微提起裙摆,她抬步上台。
——蒙在鼓里的,反倒成了罪大恶极的,人们总能理直气壮把世间的不如意转嫁他人。
如果不是卓青一脚碾烂那画页,她毫不怀疑,不管怎样推脱,哪怕临时找到个别的代替,顾姨也怎么都会要逼着她“按程序”往下走,带着那副画上台给纪司予添堵。
锋芒太甚的人,必会招来祸水。
而她,永远不想,永远不会再成为旁人口中小家子气的累赘。
一步。
纪司予看向她,也看到她背后空空。
两步。
卓青将手包扣锁打开,微微掩在身前。
三步,四步。
高跟鞋的响动不急不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平日习惯伏小做低、默默无闻的四太。
有人小声问:“那就是纪家四太太?这两年没怎么见她这么……这么……”
这么显眼的啊。
后话实在有些难以出口,男人扶额,怕人觉得自己轻薄。
一旁的女人轻晃酒杯,咬牙切齿:“是她吧,我记得当年纪司予结婚的时候,我……朋友,她心都碎了,我一辈子都记得这张脸。”
男人默然。
这是真无中生友。
台上,卓青在话筒前站定,提起笑脸。
她本不是娇艳姿媚的长相,平日里温婉端方,更是从不显山露水,旁人只道四太是真真当世柔弱白莲,却难得见她像这般一袭红裙,美目潋滟,一身骨肉匀称、薄肩细腰的曲线勾勒无遗,就连旁人难得注意到的仪态细节,也照顾周到,优雅轻扬的天鹅颈,叫人转不开目光。
美的清丽招摇,柔的恰到好处。
仿佛心血浇灌,开盛到即将凋谢的三日兰。
微微弯腰,她靠近话筒:“其实我们要送的这件礼物,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司予。这次他专程为了奶奶的生日回国,一面为了公司劳心劳力,也经常让我去物色适合的礼物,每次提起一样,都得耐心考量,真是选了非常非常久,到最后关头,才正式挑定,为了给奶奶准备一个惊喜,我们还千方百计把这个消息藏好,现在,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刻——感谢我的老公,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为了调节场内气氛似的,还侧头冲纪司予歪头一笑,无限娇俏。
纪司予一见她笑,便也笑。
似有三月冬雪初融,全然不复方才搀扶老太太时庄慎严谨的孤高模样。
甚至孩子气地眨眨眼,一点不见慌张神色。
好似生来便有的默契。
一转眼,老太太亦含笑看她。
卓青:“……”
如若不是心知肚明,过去那几年的龃龉排斥都有老太太的点头默许,连卓青都差点信了这满面慈爱温柔的假象。
却还定了定神。
“是的,”扭头,继续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大家也许都或多或少听过,前段时间苏富比拍卖行北上,在四季酒店召开过一次秋拍会,我和我丈夫曾经出席那场盛会,并且拍下了其中一件藏品。”
话音刚落,议论声乍起。
不过,和想象中的一片钦羡声不同。
商界名流,笑面里满溢出精打细算的筹谋。
“……不会是那个拍出天价的钻戒吧,一亿多,前几天我还和老刘讨论着呢,看来最近纪氏传出来的消息不假,这孩子对自己家公司下手够狠啊,一下挖那么大笔。”
“不过,四少在欧洲赚的肯定只多不少吧,之前还听说呢,都有人怀疑这是不是用拍卖的法子逃……”
“少说两句吧你。”
老一辈的,军旅出身,则更多是哀其不争的忧愁。
“这老纪家的,当年看着小菩萨似的,不争不抢,眼下怎么这么,啧,败家子么?”
“再丰厚的家业也赶不上这么败啊,确实是不妥,这小姑娘还满脸骄傲似的。”
“也难怪司业这段时间连轴转,跟个陀螺似的,原来真是要给小四补口子?唉……我原本还……”
耳边风声传遍,叶梦看向台上人,表情愈显讥讽。
自己在纪家浸淫多年,耳濡目染学到的套路还少么——不然也不会先是知会纪司予,给出那张苏富比拍卖会邀请函,后又接连抬价,喊到一亿八千万,这才作势吃瘪收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卓青啊卓青。
真当自己装可怜装久了,搬点小聪明出来就能临机应变,免于现形?
眼界低就是眼界低,是刻在骨子里的小家子气和妇人之见。
“当时我也非常惊讶。”
可卓青似乎毫不介意她那冷嘲打量,飞快转开视线,便继续后文:“一亿八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可是司予宁愿临时从公司赶回来,也一定要参加拍卖会,并且对这枚钻戒势在必得,我更不好去拦。”
她说着,从手包中取出那缎面首饰盒。
捧在手中,满面真挚。
“——直到,司予跟我讲了一个故事,让我无数次泪流满面的故事,我终于理解了他。”
叶梦:“……”
叶梦:哈?!
=
卓青是编故事的行家,谎话一向张口就来,这也是她这么多年,能够安心扮弱的主要潜在实力。
当然,说谎编故事也不是她主动想学的。
主要是因为小时候,桑桑经常一晚上睡不着觉,她最听不得妹妹喊痛,就忍着瞌睡,一边给妹妹按着半边身体,一边呵欠连天的给人讲童话故事。
童话故事讲完了,怕桑桑再哭,她就开始自己编故事。
从“灰姑娘成为王妃后拳打两继姐,脚踢毒后妈”,讲到“白雪公主身披战甲,舞会上和王后大战三百回合”。
讲的那叫一个激愤难挡,抑扬顿挫,桑桑听得眼睛眨巴眨巴,啪啪鼓掌——然后更睡不着觉了。
卓青:“……”
她讲故事的才能于是被无数次吵得不得安宁、梦中惊醒的阿妈扼杀在摇篮里。
没想到时隔多年,又公开重拾老本行。
好在她脸皮厚,不露怯。
一向走实在稳妥路线的她,在打定主意用钻戒替代自己那副画当做礼物之后,甚至在上台前那短短数分钟内,就精确地捕捉统计了老太太的“爽点”和“雷点”。
无非是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添油加醋加工到无比美观,再用动人的辞藻说出来而已。
至于是真是假,人的记忆总是容易被欺骗的,站在当事人面前她都敢说,就更不怕台下那些人听出端倪来。
她笑意更温柔。
含泪的表情更深情。
一开腔,便先打起感情牌:“众所周知,紫色是奶奶最喜欢的颜色,司予从小和奶奶感情深厚,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这点。他跟我说,小的时候,他曾经弄脏过奶奶一件漂亮的紫色旗袍,那是她的嫁妆之一,也是她最喜欢的陪嫁衣裳,可即便如此,奶奶也没有对司予多加责怪,只是擦了眼泪,偷偷把旗袍保留下来,藏进压箱底的角落,司予看着那件被弄脏的旗袍,从那以后,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想要为奶奶找到全世界最动人紫色、一颗装满孝心的种子……”
纪司予:……?
他方才还不动如山、胸有成竹的神色险些一崩。
卓青,不愧是从小到大都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女人。
说得情真意切,说得他都差点忘了,其实自己当时的结语,是冷冷一句【老太婆心眼多,为了让我道歉,罚我跪了三个小时,最后温温柔柔来扶我——这就是她的教育】。
倒是老太太眉心一抽。
……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我当时想的是,这样一笔钱出手,实在需要深思熟虑,但原来司予也早有他的打算。”
卓青不管那么多,一语落地,再打“事业牌”:“可原来,这笔钱不是出自公司,而是要追溯到司予和我大学时,那段早期非常困难的创业路。”
“司予眼光独绝,投资精准,从两万到五百万,花了半个月,然后,就是从五百万到三千万……到两亿,短短五年间,翻了一番又一番。这一亿八千万,都是他在自己的私人投资中周转而来的资金。”
她掷地有声,一字一句。
“这一亿八千万,每一分钱,都象征着他的成长。而这份成长,是奶奶给予我们资本、机会和动力,所以,奶奶是世上最配得上这枚戒指的人。当他告诉我这一切时,我一下了然了,也深受触动。”
纪司予:……
如果没记错的话,原话应该是——
“奶奶。”
可也没等他想。
卓青直接扭过头来,手里捧着那缎面戒指,微微沤红的双眼,还配合着不知何时挤出来的几颗眼泪,又被她大庭广众下“轻轻拭去”。
“奶奶,这么多年来,你对司予的栽培,对我们的关爱,一切的一切,成就了今天的我们。”
她说着,把戒指轻轻放在老人手心,“这段时间以来,司予和我一直藏着这件事,就是想要留给您一个大惊喜,希望您不要嫌弃,也希望您相信,他的未来绝对不止于此,他还会为您寻找到更多更多世间的美好,和我,和大哥大嫂,二姐,三哥三嫂一起,陪您安度晚年,阖家团圆。”
“您永远是他最尊敬,最爱戴,最放在心上的长辈。”
老太太眼底微动。
哪怕离得这么近,她依旧看不懂那幽深晦涩的双眼中,这次又藏住什么打算,对自己又是怎样的看法——
可是。
卓青垂眼,看了看老太太覆在自己手背上、爬满老年斑的手。
老人把她的手和纪司予的手,一并紧紧相握。
“好啊,好孩子,司予,奶奶没有白疼你。”
不管是装样子还是真触动。
卓青知道:这一仗,打得就是嘴炮场面话,就是赌卖弄亲情给人家看。
而她赢了。
青年的手,很快也寻到她身边,紧紧攥住她的。
纪司予摩挲着她虎口处那团小小软肉。
“……阿青。”
多余的话,什么都没有。
一句就够了。
至于台下。
主宾席上,白倩瑶抽了抽鼻子,随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扯出——扯出两张餐巾纸,擦擦自己那几颗真情实感的眼泪。
哭着哭着,一旁,自家老豆冷不防来了句:“给我一张。”
白倩瑶:“哈?”
白既明:“爸愁啊,人家闺女媳妇儿都这么聪明,我家的还没开窍,我真哭了,快给爸一张纸。”
白倩瑶:“……”
我给你个头我给你。
她对于没良心的老爸嗤之以鼻!
一边哭,倒还一边继续感慨:原来纪司予家里那个吓人的奶奶也没有那么恐怖嘛,说不定早几年大家都是太年轻了才怕这个怕那个的,看刚刚她在台上,对每个孙子孙女都那么和蔼,说话又好听,跟她接触肯定不会太——
身边空出许久的座位被往后一拉。
行色匆忙的青年就着领口扯动两下,搭着二郎腿,悠闲入座。
“宋致宁?”她傻眼了,“你他娘的什么时候跑这里来的。”
“你猪啊,哭什么?”他不答反问,顺手递来一块手帕,“擦擦鼻涕,大姑娘家家的。”
说话间,宋三少眼波一转,又看向台上,那恍惚一下满身母性慈爱光辉的老人。
也顺带瞥了眼某对双手紧握的小夫妻。
“看来我迟到了,”喃喃间,又蓦地一笑:“不过,司予仔这个人,是真的很恐怖啊,怎么算什么都算的这么准?”
白倩瑶红着鼻头,满目狐疑地看他:“什么算这么准?”
“没什么,哭你的去吧。”
“……”
与此同时,台下的话风,也随着卓青三言两语的亲情戏一点拨,彻底调转。
一亿八千万!
别管什么心不心意什么对不对胃口,也不用多想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一亿八千万啊,随随便便这么甩出来……纪家四少哪里是会赚钱,是贼他妈会赚钱啊!
绝了,真是绝了。
“照这个四太的说法,纪四原来不是为了老婆耽工误事,也没有挪用公司的钱?不过话说回来,最近纪氏基建股票跌了好几波,好像也确实是他去谈京津冀的那个合作案,才给股民打了记强心针,啧啧,那之前传的满城风雨,到底是……”
“嘘!”旁边人忙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这么多,让你鼓掌就鼓掌,感动就感动,说错话不怕得罪人哦?”
“我就是好奇嘛,他原来是自己挣的钱,那为什么之前还说纪氏内部传的消息,说他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强行闹篡位似的。”
“才高招人妒呗……别说了别说了,那、那边,纪家老大往这里看呢……别说了。”
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叶梦的脸黑了。
彻底黑了。
一口银牙咬碎,她看看台上,又看看身旁面如死灰的丈夫。
“纪司予存心骗我们!”她压低声音,作势起身,“不行,我非得告诉奶奶,我必须告这个状,不然我这口气咽不下去,真的咽不下,这个人心深的像个无底洞,太阴险了,真的太——”
“没用的。”
“……?”
叶梦一怔,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死死扣住的大手。
眼前这个面如死灰,垂眼枯坐的男人,还是是自己那个,一向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的丈夫吗?
“告什么状?”
纪司业在问妻子,也像是在问自己。
“告他状,说他一回公司就给我下马威?”
还是告他状,说他扮出个调虎离山的样子,其实是故意引我来开大会,着急忙慌把自己人都调上去,结果被他抽丝剥茧,整理出一份齐齐全全的名单?
或者告他状,说他骗过所有人,让所有人都以为在苏富比大出风头,是为了讨卓青开心,甚至故意放出风声,说动用了公司流动资金,把所有矛头指向自己,也让人放松警惕,只等关键时刻,往人心窝上,留下致命一击?
或者,或者——
数不胜数的例子,竟然让人一下不知从何说起。
纪司业双目通红,盯着不远处,台上垂眼敛眉,扮了大半生孤星漱雪,霁月光风的青年。
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没变过,从小到大,都是一只磨灭人性的怪物。
身体是怪的,不然爷爷当年也不会,在抱了那新生儿的第一眼,就嫌恶的丢到一边;
性格是怪的,不然也不会在妈妈的葬礼上面无表情,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一颗眼泪也不掉;
心冷,手才会狠。
不管是兄弟,家人,朋友,甚至妻子——
台上,不知何时,老太太与纪司予、卓青一同举杯。
纪司予不躲不避,直直看向这头。
在卓青转身与老太太碰杯的瞬间,男人嘴角忽而翘起,不过一眼相撞,戾气悖腾。
仿若天上人堕凡,小菩萨沐血。
乌云蔽月,便是不见天日的死寂。
害他的人。
憎他的人。
那些明知他曾深陷泥潭,却冷眼旁观的人。
不是不报……
一笔一债,锱铢必较。
他要他们全都加、倍、偿、还。
“……!”
纪司业避开那刀锋般孤冷视线。
嘴角打颤,只蓦地颓然瘫坐,讷讷无言。
“老公?怎么了?”
叶梦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扶人。
话语间,循着他方才视线看去,又分明没有看出半点异状——顶多不过是纪司予正耐心给卓青斟酒,模样温柔,看得人牙痒罢了。
纪司业没有动作,只是喃喃着。
“他摔了一跤,就摔在我面前,哭着说让我扶扶他……我没有扶,那是个怪物,背上长瘤子,他凭什么……我、我没有扶……”
作者有话要说:
众所周知,三十章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大家!!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司予仔是“黑骑士”了哈哈哈。
他不是切开黑,他整个人都是黑的……
(纪少:?)
(阿青:?)
(白倩瑶:哈?你们说啥捏!我听不太懂咋的!)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他年、十六、林瑾诗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章 30
台上台下, 不过咫尺,心态却已悄然相隔万里。
四个孙儿,依照流程送完礼物, 老太太满面笑意, 将手中酒杯高高举起。
女声中气十足,言简意赅地,向众人宣布:“感谢各位的到来——正式开宴吧!”
话音刚落。
夹杂着无数祝福,掌声霎时雷动。
席间男女老少纷纷起身。
“祝老太太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啊!”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老太太有一群好儿孙,祝您家和万事兴, 天伦共享!”
卓青学着纪司予的模样, 跟着轻抿口酒,冲台下众人举杯示意。
那些洋溢着笑容的脸, 看起来都那样真挚热切。
也写满讨好与贪婪。
只等老太太兴致尽了,连连摆手示意大家吃喝,卓青这才松了口气, 轻轻放下酒杯, 随即和纪司予一起,一左一右搀住老人,缓缓走下台。
候在舞台侧边的顾姨忙不迭迎上前来。
一脸竭诚尽恭的关心, 口中问着:“小姐, 怎么样?站这么久,有没有头晕?”
眼见着老太太最称职忠心的“部下”到岗,卓青自觉退开几步。
退啊退, 下意识退到纪司予身后。
“哪里有这么娇弱,晓姐儿, 你当我是小孩呢。”
一退一进,老太太很是自然地搭上顾姨手臂,也没有扭头过问孙媳妇去处的意思。
倒是聊了两句,另一只手也从纪司予身侧抽出,转而拍了拍他肩头,“既然晓姐儿来了,那这样,我这有她陪着,去跟你爷爷的老战友敬个酒,打几声招呼。”
她面上带笑:“我们一群老人,说的话都枯燥,也不用耽搁你们俩,你就带着媳妇儿先吃宴去吧——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家里人热闹热闹,嗯?”
“行。”
纪司予点头应了。
说话间,背在身后的右手,已悄然牵住身旁妻子。
全然不顾一向脾性刁钻的老人就在眼前,倒是一副护崽模样。
卓青默默垂眼。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大手牵小手,微微合拢时,尚且能瞧见手背青筋,在白瓷般皮肤下静卧。
并不比自己高出多少的体温,仍温柔紧攥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老太太笑了笑,将这小夫妻之间的缱绻心事看在眼里,并没直言点破。
“还有,待会儿看见你大哥,”唯独提步欲走前,又有意无意地,多提了一嘴:“趁这机会,不算谈公事,就当是家事吧,多跟他聊几句,就说奶奶说的,兄弟之间得多沟通,取长补短——不然他光是累了,没做出成绩,那不也是白累了?”
“但是奶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
纪司予毫不迟疑,开口便是婉拒:“我毕竟是他弟弟,上次让我代替你去公司主持大会,他已经很不开心了。”
“不开心归不开心,手段不够高明,可不就是要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老太太笑:“人总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他现在该知道怎么处理了,再说了,他是你的大哥,必要的时候,你们都是纪氏未来的左膀右臂,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左膀……右臂?
卓青还没回过味来,老太太已经飞快掀过这话题,话音一转。
“司予,对手下败将有容人之量,也是向上走的必经之路,我教过你,越是风起云涌的时候,越要用王道,而不是霸道。”
“所以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奶奶。”
老太太闻声,朗然一笑。
美人迟暮,眼角皱纹层叠,依旧掩不住她昔日风华。
“你不想教出个对手,可以理解——但能不能教出个益友,才是奶奶想考验你的本事。”
从来只有兄教弟,弟从兄,哪里有弟弟骑在哥哥头上的道理。
可她既然说出口,又有意想要临门一脚缓和矛盾,纪司予心中冷笑一声,便也不再细问,点头应允。
老太太定定看他一眼。
青年垂睫温驯,似乎把滔天骇浪,都一并藏进无底深潭。
“司予,你啊——”
似是欲言又止。
迟疑半晌,看看孙儿,又看看一旁垂眉顺眼的孙媳,却也终是无言相对。
直至目送顾姨扶着老人走远。
卓青方才戳了戳丈夫肩膀,怀揣着满腹疑问,附耳轻语:“奶奶这是什么意思?让你教大哥?……怎么扯到大哥身上了。”
她一向不太了解公司的事,但也知道,这几年一直是大哥坐镇国内总部,纪司予出任分部CEO,分工不同,高下立见。
也正是因此,叶梦才一向在那群阔太圈子里得以自居老大,搬出纪家的名号唬人。
可这会儿听老太太的意思,难不成——
不及细想,纪司予忽而也装模作样地微微弯身,伏在她耳边:“她的意思是,夸夸我们家阿青,可真是个临机应变、又舍得本的大方姑娘。”
卓青:“……”
察觉到妻子身体一僵,他笑得更欢,眼眉一弯,继续同她咬耳朵:“有胆有谋,张口就来,撒起谎,说的一套一套的,我都差点被说哭了。”
卓青:“纪司……!”
她刚想训他不正经。
手抽到一半,忽而与人“被迫”十指相扣,紧紧相贴。
纪司予面上笑容不改,只将她左手抬起,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瞧着寒碜不已的白金戒指,盯了好半会儿。
“我可没骗人,”他说,“阿青的漂亮戒指都送出去了,难道不该换句好话?”
末了,却又似笑非笑。
方才在老太太面前藏得滴水不漏的满目寒意,倏然锋芒毕露:“可惜有些人,最爱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白费我们阿青的心意。”
卓青轻咳两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听进去了她认为最关键的后半句。
好吧。
毕竟是她自作主张,把那么贵的戒指随便送出了手,难免有些心虚,只得小声嘀咕着:“没了,没了就没了吧,反正摆在家里也就摆着,我不怎么戴,送了还能给你脸上贴点金,多划算,是不是?”
纪司予:“……”
虽然知道他不至于因为钱的事和自己生气,但到底也算辜负了他当时一片心意——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太自我?
卓青瞄了一眼纪司予兀自出神的清俊侧脸,心虚更甚。
“……而且,不然,我的画真的拿不出手,你这两年在公司做出来好成绩,大家都夸你,我总不能拉你的后腿。”
再开腔时,索性全盘托出,连那点微妙的自卑心也不再遮掩:“脑子一热,就想起来你给我带的钻戒了……其实你送的我都很喜欢,但是事有轻重缓急,当时,我确实也没有别的好代替,是不是?”
或许是她话里愧疚,忽而触动他某些微妙心情。
纪司予蓦地回神,第一反应,是笑着伸手,挠了挠妻子垂低又垂低的下巴。
“谁说你拉后腿了,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阿青可是我们家的主心骨。”
他哄她:“没事,你想送就送出去,反正苏富比在香港还有场鉴赏会,到时候,我们再买个更好的,更大更漂亮的。”
卓青:“……”
不为别的,她只是先一步,开始心疼自家银行账户的余额了。
——纪司予到底是哪里托生的烧钱妖怪哦?
可惜,不管她多烧心烧肺,烧钱妖怪本怪倒是丝毫没有这种觉悟,在台下站了这一会儿,便拖着她的手,慢悠悠往家属席走。
“走了,”他如是说,“阿青,去看龙凤大戏台搭台唱戏。”
龙、龙凤大戏台?
纪司予老神在在:“大嫂唱黑脸,大哥□□脸,一定热闹的很。”
“……”
卓青瞄了眼那头不住说着悄悄话的大哥大嫂,再看看旁边满面云淡风轻的纪某人,心头隐隐冒出些不祥预感。
=
从舞台到家属席,不过百来步。
但好不容易见纪司予落单,短短一路,过来打招呼混脸熟的人却也实在不少。
知晓委婉话术的,多婉转迂回,旁敲侧击。
“纪少出手阔绰啊,一亿八千万,确实花得值当,老人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是啊,纪少年纪轻轻,投资眼光确实毒辣,我们这些人真是可望不可及。”
也有直白的,心直口快,单刀直入。
“纪少,不瞒你说,我们有个地产合作项目,在浦东那块呢,打算……”
“是这样,纪先生,据我们所知,纪氏有意在电子IT方面打开市场,我是来自橙花居游戏制作公司的李泽儒,这是我的名片——”
毕竟是老太太的寿宴,为了图个喜庆,也不会把拒绝的话搬上台面,闹得气氛难看。
故而,纪司予虽不给明确答复,但也来者不拒。
末了。
卓青手中捏了一摞名片,活动活动微微有些笑僵了的腮帮。
已经十分钟过去,那个据说是著名游戏制作人的青年仍在喋喋不休,把自家游戏吹得天花乱坠。
纪司予面上淡漠依旧,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却也难得耐心的,并没打断那些听着无穷无尽的废话——
“纪太太。”
直至身着长袍马褂、一派文人雅士风韵的国画大师,突然迎到卓青面前。
纪司予视线一偏,这才微微摆手,示意李泽儒稍缓后文。
国画大家谢饮秋,是出了名的性子古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艺术家。
传闻这位谢大/师极其不爱与人打交道,平日里,不是在画室,就是在去画室的路上,甚至连任何国内外画展,都大多是只见其画,不见其人,堪称中国国画界最出名的自闭儿童。
是故,这会儿主动找上门来,实在有点不符合这人一贯的性格。
卓青愣了愣,也顺势举起酒杯。
虽说不知道叶梦是用怎样的理由请来了这尊大佛,但是……
眼见着不远处家属席上,叶梦投来的视线愈发焦灼愤怒。
“谢先生。”
她当即微笑开腔,不忘耐心的放慢语调:“久仰大名了,我是卓青,这位是我先生,纪司予。”
面前男人手挂佛珠,温和儒雅,瞧着四五十岁上下,身形纤细,倒颇有种自画中来似的仙风道骨意味。
“无需介绍,鄙人很早就听过两位的故事。”
以茶代酒,他亦端起手中瓷杯,“只是惭愧,年纪渐长,鄙人愈发孤僻,很少出门访友,今天才真正见到面,如今一看,二位确实如传闻所说,很是般配。一个年少有为,一个……生得清丽貌美,和我的一位故友,眉眼间很是相似,让人怀念。”
别的不说,这么一套话下来,倒是看得出来,谢大/师是真的很少出门。
——上一次听到这种老套的搭讪方法,卓青还是个高中生。
她心中一乐,面上便也跟着笑了笑:“那是我的荣幸。”
为免沉默尴尬,还不忘贴心地另起话题:“说起来,之前我还托朋友认识过您的学生,李云流先生,他曾经帮我改过一幅画。后来说是您也帮了手,帮我免掉了全部的费用——之后总想着跟您道个谢,结果在这碰上了,确实也很巧。”
“画……?”
谢饮秋愣了愣,双眼茫然,像是并没什么印象。
“是啊,一副山水画,就前些日子,”卓青接的顺当,“但您贵人多忘事,我又画得简单,入不了眼,忘了也是自然的。”
她这么慨然一笑间,露出虎牙的半点尖尖。
谢饮秋愣了愣。
方才隔得远,台上台下没有看清明的,如今近距离看着,方才觉得……是真的越看越像。
眉眼,气质,身段。
要是这位卓小姐能再高个二十厘米,肩膀再——
谢饮秋紧攥住手中瓷杯,许久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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