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溺青 林格啾 36179 字 2个月前

第二十一章 21

卓青的午睡时间终止于宋嫂的叩门声中。

她睡眼朦胧, 一边摸索着枕下的窗帘遥控器,一边懒洋洋地撑起半边身子。

直至自动窗帘徐徐拉开,傍晚夕阳悠悠洒落房中, 方才梦里被逼着道歉的满腹委屈, 好像还不上不下蕴藉喉口,令人尚有些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呆滞着神情。

只是怔怔环顾房间,摩挲着分外柔软的丝绸被面。

“太太……?”

好在,没等到回应的宋嫂, 复又隔着门轻声喊人,把她吓得一抖擞不说,神思也跟着瞬间回笼。

“厨房那边, 新鲜的材料都备好了, 现在六点差一刻,您看是不是可以开始煮菜了?”

煮菜?

六点差一刻?

卓青拍了拍脑门, 当即把被子一掀,趿拉住床边拖鞋。先急着冲进浴室洒洒水洗了脸,复才转身小跑两步, 直奔房门。

“咔哒”一声, 门被打开。

乍而四目相对,宋嫂冲她僵笑两下,伸手便要来搀扶, “太太, 您的腿……”

卓青回过神来,悄悄把下半截缠满绷带的右腿略略拖后半步。

“只要不动作太大,就不会特别碍事, ”一边任由宋嫂帮助,她又伸手, 指了指不远处的旋转楼梯,“先下楼吧,我睡过头了,再不准备该来不及了。”

毕竟,纪司予一向是个守时准点的人。

说好了要回家吃晚饭,那六点半必定按时到家。

可……话虽如此。

之前坐着轮椅,好歹有简单的升降器帮着上下楼梯,这会儿装着跛子,身边人又不是互相知道底细的纪司予,卓青每下一级,都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实在有些过分考验演技。

闹到最后,不过下层楼,便耗去了十来分钟。

“那几道菜都是家常小菜,”平白被压了她大半体重的宋嫂,末了只得开口,“太太,让小李帮你做了就是,您这腿脚也不方便,要是万一在厨房里摔了伤了,还不得得不偿失。”

这话倒是说得亲热。

然而换了往常,知道卓青愿意“主动讨好”,她可是绝对巴不得把锅铲子亲手递到女主人手上那种人。不过是眼见着今天纪司予砸重金表态,便很快站明立场,跟着扮演起心疼人的老家仆罢了。

三年来,时时如此。

卓青擦了擦额头汗意,却没点破她的那点小心机。

“我亲手做,是我的心意,”只是话音淡淡,暗藏警告,“宋嫂,你就不要扫我的兴了。”

话音落地,身边人终于噤声不语,只埋头把她搀到厨房。

刚一扶着人站定,便径自招呼那几个一旁闲聊的厨师:“太太来了,晚饭你们帮着打打下手。”

几人齐齐停下话头。

老宅人手虽不及檀宫那头的三分之一,但她卓青向在吃的方面颇为挑剔,是故,光是全职服务的厨师,便足请了三个:擅长浙菜的小李,精于西餐的老刘,以及最爱做甜品的王婶。

三个厨师,此时一并停下手中活计、扭过头来,见着她那半残不残的模样,更是满面不安。

最后,还是年轻胆大的小李走上前来,引着她往料理台走。

卓青失笑,一边在洗手池的水槽前,熟练地反复搓洗完双手,也不忘调侃:“怎么,怕我炸了厨房吗?”

小李没敢正面回答。

只轻咳两声,凑得更近,指着已经初步处理好的几大类食材,“这个油豆腐塞肉,腌肉的工序可能有点复杂,太太,我给您讲一——”

嗯?

话音一顿,他怔怔看着眼前兀自围上围裙过后,当即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索的女主人。

将那块猪肉细细剁碎,处理成肉糜,复又往里撒上点盐,味精,葱花,姜末,随即颇专业的加上些水、搅拌上劲。

如果不是平时见惯了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太,他几乎有些怀疑,这就是个寻常人家困于灶间的小妇人,为即将回家的丈夫洗手煮羹汤。

甚至不慌不乱,把控节奏,收拾好两锅一壶,打算把三个菜同时进行。

处理食材的间隙,卓青复又抬头,冲他淡淡一笑:“我知道,待会儿塞好肉,大火焖好收汁……这些都是湖州的家常菜,我当年做的不少,你们就别操心了,今天给自己放个假。”

说话间,这头先把肉腌,仔仔细细塞进面筋;那头,复又把排骨焯水洗净,和冬瓜同煮;最后拌匀鸡蛋,银鱼下锅。

就连鸡蛋热油下锅时炸开的星点油水,也没把她逼退半步,倒是饭菜香气逐渐蔓开。

再过十来分钟,起先还不住试图从旁指导的小李,也逐渐没了声音。

只和旁边的同事对了个眼神,两两疑惑:太太什么时候学的做饭?瞧着……还挺有那么个意思的。

哪怕卓青从始至终,在他们眼中,都只有如悬挂在高空、盈盈俯视人间的一轮满月。

可年轻而好奇心旺盛的年纪,站的最近的厨师小李,目睹她那不急不缓布置好一顿菜饭的全过程,也难免有短暂的一瞬恍惚。

后来和朋友们聊天中谈起,只感叹,原来纪家太太的矜贵娴静,但凡缓了棱角、平了清高,也不过甘心为了丈夫跻身灶台间,素面朝天,笑意温柔——实在让人很羡慕。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太太,”他说着,和身旁友人碰杯,“平时她也会笑,也对我们很好,可她好像一直都跟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你能看的见,就是走不过去。但那天我站在她边上看着吧,就感觉,她其实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妻子,当然了,长得很漂亮的那种,当时我就想,结婚真好啊。”

朋友笑他:“有这么玄乎吗?”

“哈哈哈,说不太清楚,就是印象特别深刻。”

醉意渐浓,年过而立的厨师,慢吞吞撑住下巴发愣。

末了,却轻轻感慨一句:“可惜也就那么几次,后来,到我辞职离开纪家,都再也没看过太太下厨了。”

“想什么呢?她干嘛要天天做饭,请你们来当摆设啊?”另一边的女性朋友起哄:“天天洗手被烟熏,还不成黄脸婆?富家太太嘛,每天好好保养做美容就行咯。”

小李闻声,只附和着笑笑,两杯酒下肚,不再搭腔。

倒是醉意朦胧间,又有些郁卒地想:跟他们说也说不明白的,太太那天做饭的时候,明明就是真的很开心啊。

比他在的那两年间,任何时候都开心。

谁能相信,从前别人都说,太太不怎么爱四少,当年是四少横刀夺爱,把太太从姜家媳妇变成了纪家媳妇,两人这才闹了很久矛盾——他也曾经这么笃定的认为。

可作为一个厨师,柴米油盐酱醋茶之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那点微妙至深的爱怜,又怎么骗得了人呢?

他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只可惜,越是相信那样的太太,真的活在那副提线木偶般的躯壳里,就难免越是惋惜。

“太太离开老宅之后……”

他咕咕哝哝,傻笑着,说着醉话:“四少再也没有在家吃过饭,我们也失业啦,真是的。”

=

这天傍晚,纪司予回到老宅时,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指向六点半。

大门口空无一人,不见平时急急忙忙迎上前来的家仆,连大嗓门的宋嫂也没了踪影。

平静得出奇。

“人都去哪了?”他合上文件,随手放到一旁的置物格,复又随口问了声司机,“太太呢,之前打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的?”

“太太在准备晚饭,说是给家里的佣人今天都放个假,”驾驶座上的青年急忙回过头来,“应该是宋嫂带着到外头吃饭去了,少爷,那我……”

“你也去吧。”

他径自下车,背身冲人摆了摆手。

一路没人吵吵嚷嚷,他推开半掩的大门,直接拐到一楼大厅的厨房外。

刚将脱下的西装随手挂上衣架,想去看看厨房里是个怎么兵荒马乱的场景,便听得里头“嘶”一声惊叫——

“烫烫烫烫烫死了!”

卓青把手里调羹一扔,捂着嘴,烫的原地直跳脚。

纪司予手中动作一顿。

循声望去,瞧见厨房那一身简单睡衣、腰间围着围裙的纤细背影。

大抵因为四下无人,她再也不装什么从容优雅,更不管右腿还像模像样绑着厚实绷带,只顾着又蹦又跳,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家乡话说出口,活泼得像刚出笼的小鸡仔。

喊完烫,受了教训,却还是又重新摸起勺,掀开汤壶盖,舀起小小一口。

“挺鲜的嘛,”一口尝罢,嘀嘀咕咕着,便开始王婆卖瓜,“没手生啊,阿青还真是贤惠小厨娘。”

纪司予:……?

他视线微微一转,一扭头,便瞧见餐厅的长桌上,已摆好两荤一素,两副碗筷。

那厢,卓青从消毒碗柜中找来个紫砂汤碗,盛满汤,捧起转身,也一眼便看见他。

两人面对面,各自呆愣了两秒。

心虚的神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回、回来了?”卓青轻咳两声,问:“公司里的事处理完了?”

“嗯。”

纪司予回过神来,兀自挽起袖口,几步过去,顺手接过那沉甸甸一大碗。

倒也没忘向她交代:“收拾了一下大哥留的烂摊子,估计还得在国内多留一段时间。”

很是日常的对话。

虽说是很久没有过的家常情境,然而这一问一答,一送一接,倒是自然的半点挑不出错。

卓青对纪氏的情况并不算太了解,听他说的随意,便也没再细问,只转身回了厨房。

两人一前一后在水槽前洗完手,又在餐桌靠内一角落座。

相距很近,把一张长桌坐成了小餐桌的规模。

虽说没有什么烛光晚餐、相距甚远的浪漫,桌上也不过三菜一汤,普通食材,但放在寻常人家,也算是足够丰盛的一餐晚饭。

卓青侧过脸去,悄悄打量着神色平静的丈夫。

他低垂视线,似乎正观摩着这几道菜的卖相,却迟迟没有动筷。

咳。

“都是我做的,你试试,”卓青咬着筷子尖,努力藏住话里小小得意,主动开了腔:“虽然很久没弄过了,但味道应该还可以的。”

用词之谨慎,仿佛刚才那个自夸“贤惠小厨娘”的并不是她本人。

纪司予闻声,眉尾一挑。

于是很是赏脸的,把每个菜都一个个试了味道。

“好吃吗?”卓青干咽下去一口白饭,眼神儿一眨不眨地看向他,“咳,都是新鲜的食材,这个肉可能没腌太久,但应该还是入味了吧?呃,不好吃吗?”

好吃还是不好吃,她把每个问法都找了解释方案。

末了,却又装作随意的咕哝着:“我听你助理说,在分部那边天天都是吃西餐,牛排都快吃吐了,所以想说做点家常菜给你吃,那,反正你要是吃不惯,我就去打个电话,叫老刘来煎牛……”

卓某人给自己的台阶还没铺完。

纪司予忽而伸手,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银鱼炒蛋。

“啊?”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摸起筷子,自个儿尝了一嘴,又问:“不好吃?”

“没有,很好吃,”他憋着笑似的,话音闷沉沉,“刚才还在想,怎么夸‘贤惠小厨娘’比较合适——可想了一堆赞美,总觉得说出来太肉麻了。”

卓青:?

我怀疑你在撩妹,现在已经掌握了绝对证据。

四少把前置的好话说完,又黏糊地补充:“但这是我回国以后吃到最好吃的饭菜,因为是阿青做的。”

“……你这么说,檀宫那边的厨师听到会吐血。”

他冲她一弯眼角。

“吐血的人一定都没老婆。”

“……”

“家里的饭菜,怎么能和那些流水席比?”他说得叫人无从质疑,“而且谁不知道,我娶到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的老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说着说着,他把自己也逗笑,不得不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以免笑容太过,露馅讨打。

卓青嘴角抽抽。

不知为何,莫名感觉眼前人头顶冒出两根呆毛,让人很想给他捋捋,像给猫顺毛似的。

虽说最终也没伸手,但没忍住,还是在心里扶额苦笑:谁能想到,昨天还在跟自己闹着别扭装高冷的纪四少,其实只是给点甜头就愿意乖乖投降的小屁孩?天下第一容易哄好的人,非他莫属了。

甚至于,有时他温柔到太过容易满足,不问因由的原谅和退让,也总给她这居心不良的人以无可补偿的……负罪感。

“其实,我做这顿饭。”

卓青扒拉着碗中的饭粒,忽而轻轻开口:“是想给你道个歉,司予,两年前我就应该跟你道歉了。”

纪司予夹菜的动作一顿。

半晌,只说:“阿青,先吃饭。”

卓青摇了摇头。

“两年前的事,我做错了很多,”有些颠三倒四,却话音坚定的,她依旧接着往下说:“那时候,我的脑子很乱,或许也因为你对我太好,一直以来都太好了,我总是理所当然的觉得你一定会偏袒我。不管是……那个没保住的孩子,还是我之后的所作所为,对不起,我本来也应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娶我的时候,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和奶奶也僵持了那么久,我不该把你的用心全都糟蹋了。”

无论是当年“悍然抗命”,从老太太的五指山下逃脱,一意孤行从法国回来,让她躲过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商业联姻。

又或是后来,宁可净身出户,也不松口答应老太太回家,让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媳妇,最终光明正大的进了纪家门。

纪司予为她铺就的光明大道,都是他咬牙熬过的漫天风雨。

可两年前,也是她毫不留情地彻底斩断前路,为了和卓家的新仇旧恨,不惜用那个被他给予厚望的孩子为代价……最终逼得他不得不出面,直至血本无归。

满室冷寂。

微妙的沉默里,唯独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愈发清晰。

“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你这次回来,已经是给了我很大的让步,可是我昨晚……我确实是很担心你背上的旧伤,虽然也是有考虑到别的……利益,所以你生气了,我真的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也很伤心,但今天早上看见节目,我一下子又开始闹脾气,反而自己成了占道理那个,也不顾你的想法,就把你给逼了回来。”

她几乎残忍的,事无巨细地剖开内心,直面那个世故又精明的自己。

精心包装的尊严,刻意扮演的矜贵,在感动和负疚感面前,尽数支离破碎。

只剩下柔软到无可附加的心脏一角。

血肉淋漓却还规劝着,她不想再让自己一错再错,不想再和纪司予冷战对冷战。

是时候长大了吧。

别再蜷缩在他的羽翼之下。

所以她说:“你抛下公司的事,陪我去买戒指也好,愿意在老宅这群人面前表态,维护我这个女主人的尊严也好,我真的很内疚。”

“我从十七八岁开始,就一直像是用你的喜欢绑架了你,可我不想用自以为是的这种盲目自信,再做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了,所以……所以我向你道歉。”

【不该不听劝,不该把所有被爱的本能当做理所应当。】

【不该筹谋算计人心,因为被偏爱,所以肆无忌惮。】

【不该亲手把你逼到不得不退居二线,离开国内。】

【……更加不该,滥用那份得来不易的重逢。】

“对不起,我总是——”

“阿青做的菜,怎么都这么好吃?”

“……?”

她话音一哽。

满腹的歉意还没说尽,一抬眼,却瞧见面前那惯来瞧着不辨喜怒的清隽面容,眉眼一弯,登时生动明朗。

一如少年时,他第一次带她回到老宅,也是这样,和她一起坐在餐桌一角。

那时,他和她分享七岁那年的日记。

厚厚一摞的笔记本上,满是孩子诙谐的语气,却一笔一划,写得那么认真。

【小护士,你好啊!很久没见,我马上就要做手术了,心里很害怕。

但我想,我做完手术了,变成正常人,你就会更xihuan我吧?到时候,你xihuan我,我也xihuan你,我想,不如你就住进我的房子来吧!我们一直做好朋友,正常人的好朋友,然后,我就会长大,你也会长大。再长大一点,就像胡萝卜爸爸和妈妈一样,永远都在一起。

你放心,我一定会像个超级无敌勇敢的怪shou,保护你,也每天摘最漂亮的花送给你,我们都再也不要去可怕的医院,就待在家里。

我们每天在一起玩玩具,偶尔还去院子里晒太阳,饿了的话,你会给我做饭,但如果你饿了,我可能就只会做煮鸡蛋和吐司哦,对不起。

还有还有,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吵jia,因为吵jia的话,我担心你会把对我的喜欢jian少了,我本来就更喜欢更喜欢你,你本来就只有一点点喜欢我,jian少的话,我怕你就不会再补起来了!

Suo以,如果你想要跟我吵架,一定请你提前告诉我,这样我会先跟你说对不起的,好不好?

谢谢你小护士,我永远喜欢你!

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喜欢你,和你一起上学,放学,吃饭,玩游戏。

我永远xihuan你!】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少时相知,笃定温柔的喜欢,不知所措,也无从接纳。

他们由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弯路。

可时隔数年的这一天,他不再是十七岁时惴惴不安的少年,也早已学会握住她的手。

同样的,她更不再是可能会分离的同学,朋友,陌路人。

她是他的妻子。

“阿青,”所以,他说,“两年前的事,没有任何人做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那时候……还没有成为这个家里最厉害的人,所以这两年,只能努力在往上走。”

“……”

“不是为了等你道歉,是因为这两年,我有必须得要做的事,我不是为了等你这句道歉——所以,不要道歉。”

她揉了揉眼睛。

说话时,却终于没忍住,冒出点孩子气的鼻音:“我不想总是拉你的后腿,所以我有努力学了,礼仪课,插花,茶艺,我都有认真学,我努力把自己扮得很漂亮,没有人再明面里说我配不上你了。”

“我知道。”

“他们都说,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了。”

“……我知道。”

从二十三岁,变故陡生那一年起,她便已经把叛逆又向往自由的灵魂,装进“纪四太太”的人偶,努力适应这大家庭里的弯曲勾折,努力变成合格的上流人。

哪怕原本可以有别的选择,可她还是为了他,头破血流地往大道那头奔走。

纪司予抱住她。

手指轻扣住她绵软黑发,将她狼狈不堪的泪水都藏进怀里。

“我知道,你很努力在做纪四太太……而我所做的一切,阿青,”低沉的男声,附在她耳旁,“我只是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的做你自己。”

世界总是如此,越往高走,越是残酷。

而她是他残酷人生中,唯一的救赎。

作者有话要说:

阿青有阿青的决断。

纪司予有纪司予的用心。

然而——对于我来说。

我正在掀开魔鬼的倒计时:司予仔!!!距离你追妻火葬场还有最后【哔——】章,你快洗好脖子等着8!!

【纪少:?】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余丘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二章 22

一周后。

平淡无奇的周末清晨, 猛一下在耳边轰然炸起的手机铃声,将双人床上小小隆起一团、还在赖床的某只懒虫吓得冷不丁一抖。

隔了好半会儿,方才摸索着, 把手探出被窝。

雪白纤细的一截手臂, 拍拍身边,空落落;

没办法,又再伸长点,去摸床头柜上震动不已的手机——

这次倒是精确无误地把那噪音源头握住, 一并拽回被窝。

顶着个小鸡窝头的卓某人睡眼朦胧,艰难地划开接听键。

电话接通,刚一抵住耳边, 她突然福至心灵, 果断的把手机跟自己拉开距离。

果不其然。

伴随着一声冲破云霄的嚎啕,白大小姐在电话那头, 惨烈的向卓青宣告:自己回国九天,足足胖了十斤。

“神呐!老天爷啊!我高中毕业花了两年减肥,白水煮鸡蛋和鸡胸肉吃到吐都熬过去了, 现在简直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宋致宁这个杀千刀的, 约我吃饭就是居心不良,要是放在一个猪圈里,他就是那种长不胖马上要被拖去屠宰的臭猪!臭猪!浪费粮食不长肉的臭猪!”

卓青:“……”

她脑子懵乎乎的, 没完全睡醒, 一时间竟想不到该怎么措辞来给对面助兴。

但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骂法——别说,还真是挺有白大小姐的风格。

“而且你知道吗青青!”

前话未尽,后话又起, 对面想到新的吐槽点,叽里咕噜地吐槽着:“昨天我们去吃浦江春晓, 遇到了卓珺和姜承澜,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人,竟然还凑一堆,宋致宁这家伙,不帮我骂人就算了,还笑嘻嘻指着卓珺跟我说,人家的腰至少要比我细了半尺,气死我了,我明天开始我就戴束腰,我不给自己勒出来个水蛇腰我跟他姓!怎么这么坏啊这人,你说是不是?”

姜承澜和卓珺?

卓青拢着被子微微坐起。

眉心一蹙,登时睡意醒了大半。

心头不安萦绕:这两个人到现在还有接触,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正在气头上的白大小姐,却似乎并没注意这微妙沉默,只兀自嘀咕着:“宋致宁这个烂人,哪天他找老婆了,一定是找一个特别乖特别顺着他意的,还得等他玩累了玩倦了飞回家……臭男人,从小到大都这样,要我我就上妇女权益会告他,哼。”

卓青还没想明白卓姜两人忽而聚在一起的缘由,听得她这一句,倒蓦地失笑。

“别那么生气,瑶瑶,”想了想,只哑着嗓子、开腔调侃:“瑶瑶,你跟致宁男未婚女未嫁,多接触接触也挺好的,说不定哪天你就成了他的未来老婆,我陪你一起去妇女权益会举报他。”

“哈?”

“跟你开玩笑的,”卓青笑了笑,“他只是有时候嘴上不饶人,对你其实很照顾啊。毕业的时候,怕你不开心,不是还把第二颗纽扣送给你了。”

“……那是我抢的好不好。”

白倩瑶的话音低下个八度:“他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喜欢人的。”

胖女孩和浪荡人间的富家子,从来都没有,也不该有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

藏在嬉笑怒骂间,不用真心示人,才是他们最能各自保全体面的方法。

卓青愣了愣,自知失言。

电话那头,白倩瑶却瞬间就调整好了情绪,从容地掀过方才那一页。

“不提那个讨厌鬼了,”一扭头,又颇八卦地傻乐:“不过话说,青青,你这喉咙哑得很微妙啊?最近不跟纪司予闹脾气,看来夫妻生活很幸福哦?哦?”

卓青:“……”

哪怕隔着手机,她依旧闹了个大红脸。

“也不知道是谁跟我说,纪司予天天回老宅吃饭,按时准点,比哪家的老公都乖巧,看来是吃饱喝足,就开始饱暖思——”

“等等!”

眼见着话题马上要从八卦座谈会转向十八禁话题,卓青连忙开腔喊停。

“正好你打电话过来了,我也正想找你来着。”

一边摸过床边藤椅上的贴身衣物往身上套,她肩膀夹住手机,也不忘想出个旁的话题,冲电话那头小声嘀咕:“瑶瑶,你上次说联系上李云流开的那间裱画行,这两天有消息了吗?”

她话音一顿,眉头蓦地深锁:“奶奶生日也快到了,我这紧赶慢赶,前两天终于才给画完,想说尽快把那副画改一改、裱了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说来心酸,老太太出身书香门第,本就是沪上有名的海派闺秀,女红、扬琴和国画都是拿得出手的大家。

这次做寿,吸取了前两次送金送银被嘲得不行的教训,她为了讨老人欢心,专门潜心学了大半年的山水画,再加上又是摔断腿,又是带伤完成全作——里子面子都做足,裱画这样的体面活,当然也不敢轻易放过。

连李云流都请来帮衬,总不至于再被说上不得台面。

“李云……哦对,李云流,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白倩瑶在电话那头一拍脑门。

“他昨天刚好从意大利回国,我跟我爸说了要约他单独吃午饭,我爸还以为我要跟他相亲呢,死乞白赖给我约到了,”白大小姐心大如盘,热热闹闹地嚷起来,“那你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一起过来,李云流这货还特挑剔,非要吃正经本帮菜,我约他在老餐馆吃饭,就今天中午。”

卓青揉揉太阳穴,“哪家老餐馆?要不要我帮忙联系?”

浦江春晓和望江阁的那些个菜色,可都是得提前几天预约好的。

“哪还需要那么麻烦!”

白倩瑶噗嗤一笑:“他那个性格哦,我不整——反正,青青宝贝儿,你来就知道了,记住,进华门口那条老街哈,姐带你一起回忆童年……吃锅贴去。”

=

上流圈中,除却珠宝美玉,便最爱赏玩笔墨字画,提及李云流这赫赫大名,的确也算是无人不晓。

毕竟,哪怕顶着沪上国画大师陈饮秋关门弟子的名号在前,但当年年仅十七岁,便能以一副国画《晚山》斩获中国美协大奖,也委实是年少有为,惹人眼红。

更别提近几年来技艺见长,他又连续以《秋日宴》、《白灰》、《逢春》等画作,夺得金彩奖作品奖,齐白石奖金奖,几度举办国际画展,成为诸多名画收藏家的新宠儿——尚未过而立之年,便被归于国内青年一辈画家中的顶顶翘楚,堪称前途无量。

卓青和他并无往来,好在白、李两家算是旧识,这才请动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才子。

虽说只是请他来帮忙裱画……

但裱画怎么说也是个巧手工艺,要是能下副苦工,一定能给她那半生不熟的画作添些光彩。

“对了,一定要穿好看点哦!”

她正头疼待会儿怎么开口,白倩瑶倒是没忘趁她换衣服时,又打来几次电话,洒落好一场及时雨:“我跟你说,李云流这个狗子就是个颜控,开口闭口讲艺术,但是其实对美女毫无抵抗力,比如我。”

卓青:“……”

她对着主卧中的落地镜略略转过半身比对。

镜中人一袭Burberry双排扣卡其色风衣,堪堪遮及膝盖上三指,黑色马丁靴修饰利落,愈发显得一对纤细修长的双腿肤如白瓷,吸睛不已。

说保守算不上保守,但该遮的一点没露,更说不上什么刻意引诱。

“怎么不说话啦?”白倩瑶大大咧咧,在电话那头问:“我们青青,我跟你说,就你那个身材吧,我觉得上次那个小黑裙就不错,特修身,腰只有那么丁点宽,你说是不是?”

她笑了笑,拎起一旁的el斜挎小方包。

“要是早三年,我就那么穿了。”

“早三年——”

“我现在出门了,”她赶紧止了对面的八卦心情,“司予今天回家吃晚饭,我们早去早回。”

白倩瑶:“……”

青青啊青青,给颗糖吃就低头撒娇的青青,最好骗的青青。

该怎么说你好。

白大小姐心头万马奔腾,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末了,也终究只是叹一句:“跟你说那么多,都白说了,个傻姑娘。”

卓青也不恼,冲她隔空做个小鬼脸,便挂断电话。

剩下个看着电话怔怔发呆的白大小姐,好半会儿,郁卒的望天,颇老成的,又长叹一声。

她想起昨天在浦江春晓吃饭。

江景壮阔,身边人三分酒醉,面色温柔酡红,难得酒后失言。

却放轻声音,问她:“小胖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嫁人?”

她那时正下筷如飞,猛一下听得这句,心口一跳,当即警惕的环视四周——还以为即将要出现什么狗血的场面,譬如灯光齐黑,一群人推着求婚戒指出现之类的。

或许是这样子太滑稽,竟还惹来对面人噗嗤一笑。

“我不求婚,你别害怕。”

白倩瑶:“……”

“你也不会嫁我,”宋致宁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桃花眼微微一弯,便是个生来勾人芳心的微妙弧度,“你该嫁个知根知底的厚道人,对你好,天天带你吃好吃的,不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整天一起傻乐,我哪里敢祸害你,还不被你家青青直接原地解决了。”

白倩瑶翻了个白眼。

“但是你听哥哥一句劝。”

刚要开口,倒被人抢在前面,说着什么:“不要太早嫁人,再多玩几年,哪怕要嫁人,也要先看清楚,人家是喜欢你这个人,还是看中你的好,这可是有本质区别的。”

“什么有的没的,你说的这么复杂,”她没听懂那语重心长,只恶声恶气的反驳:“可你不也是每天带我到处吃饭,傻呵呵的不务正业!论祸害,我还祸害你呢。”

宋致宁一本正经的纠正:“哥哥泡妞是家族事业。”

“别哥哥哥哥的,”她怒气冲冲,放下筷子,“都说了你不算我哥!大几个月而已,算什么哥啊?!”

原本不过是气昏了头,随口说出来句玩笑话。

可这句话说完,酒醉朦胧的宋少,却蓦地收敛了笑意。

“当哥多好,”他说,“你看,还往里走半步,跟在我身边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她很少看见他这样冷清模样,一下有些慌张,又不知道是哪里说错,只得弱了三分音色,小声补充:“哦,那,那非要叫哥什么的,这也不是不行……干嘛给我甩脸色,醉鬼了不起哦。”

“了不起哦。”

宋致宁像是演戏似的,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下又变作笑面。

却还伸手,揉了揉她鼓鼓囊囊的丸子头——

“吧唧”一声,把里头撑起造型的夹子给压塌了。

“你要听话,”他说,“大家都太快长大了,我最会骗别人,司予仔自己骗自己,卓青是被人骗,你呢,你就是童话世界里的小公主,胖公主,你就坐在城堡的窗户边上,等着你的白马王子来喊门就好了,他要是不来,你就不要出去,放低了身价,比什么都可怕。”

白倩瑶攥拳:我忍。

他还一边揉着她脑袋,一边说:“你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要是不幸福了,哥哥会觉得生活很无聊,所以你还是要努力做个傻妞,知不知道?”

白倩瑶扒饭,一口饭下肚:我忍。

“还有,过几天是纪家老太太的生日,你记得,不管卓青有什么打算,你好好配合,但真到了那天,一定要……”

白倩瑶余光一瞥,瞧见玻璃映照出自己美丽剪影:丸子头变成扁扁头,公主变头顶鸡窝的小妹。

不忍了。

她扔了筷子,左手按右手,骨节咔嗒作响。

——“宋致宁,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下一章有重要滴人物出场。

今天国庆看大阅兵,还去改善伙食惹,所以更新晚了哈哈哈哈

明天再写肥点好了~

今天我过的超开心,也祝大家天天开心鸭!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知知知夏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三章 23

卓青一向是个能早到绝不来迟的个性。

是故, 这天答应了要一起吃顿午饭,便只紧赶慢赶简单把自己拾缀完,就催着司机出了门。

即便如此, 那路线委实诡异, 虽说距离不远,也足足在行程上耗去她大半个钟头。

上午十点四十。

纯黑色的宾利慕尚在老式弄堂中好一通左拐右绕,终于在白倩瑶给到的地址处堪堪停稳。

普陀区,进华中学。

校门口开外约莫两百米处的老街, 隐藏在普通居民门户中的破旧老店,写着【李阿婆锅贴】五个大字的木质招牌是它唯一的打眼特征。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右方, 躬身为她开了车门。

抬头时, 却还是没忍住,满面为难地发问:“太太, 您确定是这里吗?”

马丁靴后跟触地。

卓青推起墨镜,怔怔看向眼前那摇摇晃晃的老招牌,也着实愣了一愣。

好半晌, 复才内心风雨飘摇地艰难点头:“应该……是。”

话音刚落, 她视线逡巡一圈,蓦地和不远处、老店门外久候多时的蓝白倩影四目相对。

白大小姐这天一袭回头率极高的星空蓝雪纺小洋装,下摆堪堪及膝, 配上雪白长袜和同色系的小短靴, 堪称闹市中的天降公主,凡尘俗世一点星。

可惜孤傲清冷的仰头望天状没持续多久,下一秒, 这位公主便飞也似地蹦到她跟前,亲昵地一把挽住她手, 瞬间完成高贵RMB玩家到摇尾巴小忠犬的转变。

“青青,我都等你老半天啦,终于来了,”白大小姐拽着她往里走,“走吧走吧,青青,我们先进去——”

卓青冲司机摆手,示意他先找个停车位,在这头等等。

没走两步,却还是压低声音,又向白倩瑶确认:“瑶瑶,我们和李云流……在这里吃饭?”

她虽然没和那大才子接触过,但对于所谓艺术家的各种挑剔怪脾气也算是早有耳闻。

如果只是她们两个小姐妹出来吃,和白倩瑶一起,哪怕是什么大排档路边摊,她当然都能奉陪,但是既然是要请李云流吃饭,总归不能太寒碜了。

白倩瑶一贯大大咧咧,闻声,颇随意地拍拍她肩膀。

“这你就不懂了,李某人是个怪人,你请他吃什么大餐馆,他嘴挑毒舌能气死你,顺便把老板和主厨气到原地去世。”

卓青:“……?”

白大小姐伏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但他有三不骂,不骂老人,不骂孕妇,不骂孤儿。这里有个特别特别好的奶奶,连宋致宁都对她特别耐心,我觉得肯定也能治住李云流那个毒舌男,哈哈。”

三……不骂?

这个李云流还是个顶级喷子?

卓青一头雾水,还没等再追问,便被白大小姐趔趔趄趄拖进这家名为【李阿婆锅贴】的老店里。

这铺面显而易见的不大,桌面一左一右两头排开,也只能拥挤的排下六张小桌,一眼便能看清内容,装潢上,还颇有种老式茶餐厅的感觉。

大抵是常客多,还没到午饭时间,里头便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多半是白领打扮,桌上也大都无例外是一盘锅贴配上一杯豆浆或自家熬制的山楂普洱汤,吃着吃着,便时不时有人高声谈笑两句,说来奇怪,原本是挺惹人恼的举动,这会儿却格外显得热闹,颇具人间烟火气。

甚至让卓青有种久违的,微妙的动容。

她只能借用继续打量的视线来遮掩尴尬。

白倩瑶很快找了张最靠里的位置,后头就是取餐的小台,两侧墙上的挂式风扇呼呼作响,送来三分秋凉。

卓青仰头去看,突然发现有张歪了一寸半寸的小画框挂在旁边,似乎是店主人和家人的合影。

中间的老人咧嘴大笑,左侧的女人五官明丽娇美,哪怕不过比着再平常不过的剪刀手,也叫人有种挪不开目光的惊艳,至于右侧那位——

金丝眼镜,西装笔挺,唇角微勾时,目光一眨不眨看向身旁。

卓青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那张照片。

压低声音,她低声问坐在对面划拉菜单的白倩瑶:“那不是香港钟氏的太子爷吗?”

“哦,那个啊,”白倩瑶只瞥了一眼,视线随即又落在刚摸到手中的菜单上,拿着铅笔勾勾画画,咕哝着:“人家已经自立门户啦,太子爷现在成了董事长,和宋致宁还是老相识呢,旁边那个是他老婆,叫陈昭,我之前在纽约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是个大设计师,人可好了,还陪我看了两场时装周呢。”

“那这家店和他们……?”

“李阿婆!这里!”

还没等到回答,白倩瑶忽而伸手,冲她背后热情招呼起来。

弯弯眼睛,小话痨嘴不带停:“刚才还在想怎么没看见你呢,今天我带朋友来吃饭~我要吃六两锅贴哦!”

卓青循声扭头,瞧见自后厨探出半个头来的白发老奶奶,正是刚才照片上占据C位的大笑老人。

老人一见到白倩瑶便笑,放下手中托盘。

爬满老人斑和皱巴巴纹路的手,在身前围裙上擦了又擦,这才撩起门帘出来,亲热地捏了捏白倩瑶的脸:“小丫头,不怕长胖,上回致宁还跟我说呢,不准把小公主喂胖了,胖了挨揍的就是他。”

白倩瑶冲人做个鬼脸,笑嘻嘻的。

“那反正我请人吃饭的嘛,待会儿还有个朋友来呢,是在吃不完我就给他。”

老人也笑,接过她手里菜单,“侬事体做得乒乓响。”

卓青坐在一旁,呆呆看着慈祥的老人亲昵动作,没说话。

倒是李阿婆和白倩瑶寒暄半会儿,蓦地扭头,看见她,忽而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老人的手指有茧子,磨蹭着薄薄脸皮,存在感格外明显,却不难受。

只像是一下把人带回到好多年前。

那时的她,也有调皮捣蛋的时候,放了学便一溜烟跑走,在老弄堂里横冲直撞,到家第一件事,准是冲进厨房,一把扒拉住阿妈的围裙,撒着娇、吞着口水问:“阿妈啊,我们今天吃什么啊?好香,我们煎锅贴吃好不好啊?”

阿妈也是这样揉着她的脸,说我们阿青怎么这么瘦,今天要给阿青吃四两,四两还不够就六两。

她的脸红扑扑的,点头点个不停,哪怕阿妈每次都把锅贴煎糊,但她还是每一次都一个不留,吃得干干净净。

就等着阿妈抱抱她。

然后说,【阿妈最疼阿青,阿青胖乎乎,阿妈就最开心。】

她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过得很好,再也不会因为四两锅贴开心到找不着北,拍着鼓鼓囊囊的小肚子,就觉得自己幸福到睡不着觉。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妈妈了。

“看看这个小朋友,脸上都没肉了,才该多吃点呢,”老人冲她咧嘴笑笑,露出两颗填补过的小银牙,“小囡,你叫什么名字啊?爱吃什么口味咧?”

“我叫卓青,”她忙答:“我和瑶瑶一样的口味,我都能吃,不挑食的。”

平素锻炼出的钢铁心肠,竟也在这朴素的热络中显得局促不已。

老人又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应她句好,便扭头进了厨房。

剩下个还在状况外的白倩瑶,拉过她的手晃了晃,一派自在得意。

“所以我说,要招待李云流,找李阿婆准没错吧?宋致宁带我来这吃过几次饭以后,我觉得这里比什么浦江春晓望江阁德顺坊好一万倍——啊,好想再年轻个七八岁啊,那时候我们还是高中生呢,青青你也没有现在这么忙,要学什么画画啊,茶艺啊,插花课,还有什么什么品酒的,连鉴宝课都有,我真是长见识了,比高三还累呢。”

卓青回过神来。

挠了挠她下巴,只笑:“我又不像我们瑶瑶,这些事你长大的时候见的多了自然就会了,我只能后天补习。”

她说,眼神若有所思地看向老旧的桌面:“你小时候看家里阿姨插花,和白叔叔去拍卖行挑生日礼物的时候,我在医院帮我妈妈打下手,做的最多的事,是拎着水桶抹布每间病房给人家擦地板、做清洁小妹。”

遇到好主顾,会给几十块小费,够他们家几天的伙食。

遇到不好的,哪怕她才七八岁,十二三岁,也能被骂得狗血淋头,告到护士长那,她的工资一分不剩全都被扣光,桑桑的药钱不够,只能大冬天的再去捡一些瓶子之类的卖掉,抵一些零头,也因此试过给这样的老店做服务员,碰到好心的老板娘,总会给桑桑多准备一份员工餐。

穷的时候,快乐的方式很简单,吃饱穿暖是一年,缺衣断食的时候,抱在一起,你匀我一点,我分你一半,生活的奔头就是家好月圆,永远有冲不完的莽劲;

可富贵人家哪里会欣赏什么一往无前的家庭美满?

他们要的是体面,图的是高处不胜寒,哪怕冻成硬邦邦的冰棍,也要摆出最聛睨一切的姿态,供山下不明就里的凡人瞻仰:这姿势真酷!还保持得了这么久,土豪就是土豪!

“啊,”白倩瑶意识到自己的没话找话似乎戳到人痛处,蓦地话音低落:“对不起啊青青,我只是随口一提……我是真的觉得你现在已经做得特别好了,我就是,我随口发牢骚,想想我们高中的时候,就整天嘻嘻哈哈的,特别好……但其实我也知道,人不可能一直都是十七八岁,总得长大的。现在你的日子过得好就行了,我怎么都会为你开心啊。”

“知道。”

她伸手,托了托自家八卦大王的下巴。

“但你可得永远做小公主啊,”卓青笑:“你活得潇洒,就像我过得潇洒那样,你是我最宝贝的小女孩。”

“口意!”

白倩瑶搓了搓俩手的鸡皮疙瘩:“你怎么和宋致宁那货说一模一样的话!妈耶,青青啊,你该不会在大家庭呆久了,和宋致宁一样成了变/态吧?”

卓青:“……”

嗯。

她想象了一下宋致宁说这话的样子——是挺变/态的。

“宋致宁是变/态,”卓某人于是笃定地补刀,“我不是,我没有。”

话音刚落。

白倩瑶闷笑一声,刚要搭腔,视线抬起半寸,却蓦地脸色一变,当即如临大敌般双手撑住桌面,霍然站起。

卓青心中有底,跟着扭头,果不其然便瞧见进门头一个修长身影,大叹:哦豁,说变态,变态就到。

一叹未完,后头还跟来一个。

嗯?

人高腿长,瞧着和宋致宁在身高体型上不分伯仲,都是颀长竹竿款。

但是——

卓青眉头一蹙。

几乎是一瞬间,她对这个人的初印象锁定在【危险】两个字。

哪怕面如冠玉,端的一副艺术家风流雅致好容貌,但对方更让人在意的,显然是那种让人下意识感觉到不适的气质。虽说谈不上邪佞那个路子,也没有油腻的酷炫狂霸拽,却也足够令人下意识想要退居十里,举手投足间,挑剔冷淡的本性毫不掩饰。

尚未打量完全。

“宋致宁,你个臭猪,”桌对面,先一步怒火中烧的白大小姐登时开腔怒斥:“你还敢来在姑奶奶面前……等等,你怎么还跟李云流一起来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可以啊你!”

如果说纪司予是孤星冷月,高高在上;那李云流就是万丈寒潭,眼角眉梢,丝毫不掩孤傲鄙漠,目中无人的轻狂。

譬如此刻。

对待世交家堪称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姑娘,还没等被骂的当事人开口,他脑袋一歪,目光冷寂望来,倒率先把白倩瑶气了个半死。

“先别急着骂人,”他嗓音轻慢,三分低哑:“我说来吃饭,好像不是来猪圈遛猪的。”

“……”白倩瑶拍案:“李云流!”

“嗯,”李云流点头:“菜呢?”

沉默。

剩下个被平白无故骂了次猪的卓青,深呼吸,忍着脾气,耐心答他:“……还得等等,锅贴要现做出锅才最好吃。”

李云流闻声侧头,睨了她一眼。

没说话,倒还是乖乖落了座。

剩下宋致宁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得怪开心。

=

事实证明,在人背后说坏话实在使不得,现世报来得比什么都快。

宋致宁和李云流一来,卓青本来还在担心,这小桌满满当当坐上四个人,还有两个长手长脚没处放的,该多不自在。

结果五分钟后——小公主悲愤欲绝无从抵抗,被“臭猪”以【相亲对象不合适容易婚后抑郁】为理由拎着后脖颈先行离开,剩下她和那个一看就知道绝世无比难搞的大才子面对面坐着。

面前摆着三大盘锅贴,个个足份足量,够三个大汉吃得走不动路。

卓青:“……”

白倩瑶!!

你这是饿死鬼投胎吧!!

沉默片刻,她摸起筷子,夹起一个放到嘴里。

一边无力扶额,捏着眉心,也不忘弱声解释:“这里的锅贴很好吃,说不定……呃……吃了还想吃,就提前多点了一些,您都试试。”

她用【您】的措辞来尊称这位大师,也是为了避免被对方那写在脸上的怪脾气波及。

李云流尝了一个,眉心蹙起。

“油太重。”

话毕,他抽出张手帕,作势要吐,卓青忽然想起刚才白倩瑶给她总结的“三不骂”,指了指墙壁上的合影相框。

“这家店是个老奶奶开的,也是老店了,”她压低声音:“老人家味觉会退化,慢慢做着做着,口味也会变重,本身给一些过路的学生和白领小姑娘吃,图个开心,没那么挑剔,但看见我们点了那么多没吃完,还吐掉,可能也会很失望吧。”

李云流动作一顿。

手帕叠了三叠,收进风衣口袋,他转而就着山楂汤咽下剩余半口,继续伸筷子,细嚼慢咽,不多时,也吃了小十个。

卓青心口一松,跟着慢吞吞吃进几个。

“可能瑶瑶也跟您说了,”看人气场逐渐不那么咄咄逼人,这才切入正题,闲话家常般开了口:“实今天主要是我托着她的面子,请您来帮忙看看画——我家老太太的生日快到了,我给人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自己画的山水画,虽然上不了什么台面,但如果可以,还是想请您用裱画行最好的紫檀木……”

非正统的社交场合,她一向不太把纪四太太的身份当做趾高气扬的借口,免得给人留了话柄。

很显然,这种谨慎温和的态度也还是比较讨大/师的好。

李云流这难搞的个性珠玉在前,听她一番话下来,竟也没太刁难。

只扬眉看人,问了句:“画拍下来了吗?先给我看看。”

她把手机里提前拍下的全景图递到人手中。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虽说也请了正经的国画老师一笔一划着手教,但她底子浅,入门晚,不过学了大半年,就想画出来一副气势磅礴的山水大作,虽说整体看起来能够唬住人,但微末之处,还是有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拙笔。

果不其然,李云流不过一眼扫过,便放了手机。

他吃了口锅贴,咽下肚,给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缓冲。

“仿的游春图?”

“……嗯。”

“青绿山水,花枝招展,很考验画材和用色,”他抿了口山楂汤,话音淡淡:“底子都没打好,工笔写意一个没上正轨,就去画山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笑话。”

卓青埋头吃锅贴。

李云流继续往她心上戳刀子:“但还算有点小聪明,教你画画的老师一定告诉过你,这幅画,开山意义远胜于技巧本身,如果只贪速成,又非得画大作,是最佳选择。”

卓青轻咳两声:“我只学了半年多,头三个月都在练基本功,是老师一笔一划带着我摹出来的,让您见笑了。”

“见笑倒不至于,只学了这么久,能画成这样,天赋不错。”

“……嗯?”

卓青有些受宠若惊。

抬头看人,对方倒是丝毫没有夸奖人时捎带的半点笑意,只依旧冷着张脸,像个机器人一样咽着锅贴。

“多大了?”末了,还像个艺考老师似的,查起她的户口:“二十?”

卓青如实回答:“二十五。”

“哦,”这次倒是明显从对方语气里听到三分失落,“年纪太大,不然我老师应该会很想收你当徒弟,现在笔下有灵气的不多,捡到一个算一个。”

卓青:“……”

她一时间竟分不清楚这是夸是贬。

“你要裱画,什么时候要?”

“尽快吧……还有大概一周,就是家里老太太的生日。”

“材料用最好?”他挑眉,“舍本逐末,买椟还珠可是大忌。”

卓青又是一哽:“就,适当着用吧,”她低声补充,“全上海,只有您的裱画行有沉香和紫檀做用料,我是个外行,主要是哄家里老人开心,画虽然不算顶好,至少扮扮样子,还是用了心的。”

“行。”

李云流这次应得爽快,“改画,裱画,还有刻章,账号我让白倩瑶发给你。”

“刻章……?”卓青有些愣,“说起章,我自己也有一——”

“要做门面活就用心点,刻章不收你的钱,放心。”

大才子就是大才子,收钱麻利,送福利也绝不拖泥带水。

卓青看不太懂他那怪脾气,倒也没再细问,顺利约好交画时间,便算是了了一门心事。

两人随即齐齐静默下来。

都是细嚼慢咽的吃法,从热乎吃到全冷,吃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是消灭了桌上大半的锅贴。

临走,李云流忽而向后厨的李阿婆招了招手。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打包盒?”

似乎怕李阿婆会不到意,他手中还比划着方形的形状,“锅贴很好吃,不要浪费了,我打包带回去给我师傅试试。”

卓青:?

李阿婆倒是不觉有异,很快从后厨找来两个打包盒,还顺手摸出双新筷子,一个一个给他夹进盒里、末了稳当盖好。

“常来啊,年轻人!”

她一左一右,拍着卓青和李云流的肩膀,“你们都是致宁和瑶瑶的朋友,阿婆最喜欢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打交道了,生气勃勃的,下次再来,阿婆请你们喝苹果雪梨汤,最近新学哒!……对了,还给你们打折!”

“好,阿婆。”

说这话的不是卓青——而是傲气凌人的李云流。

抢在她前头接话的李大/师,仰起头时,努力挤出了一个和他那张脸颇不匹配的温和笑脸:“谢谢你啊,多注意身体,我们下次再过来。”

卓青脑袋上蹦出三个问号:???

这对看似和谐的男女,随即在李云流直接拒绝她送人一程的客套邀请后,大道两端,各走一边。

卓青回过头,瞧见李大/师提着那盒锅贴,手指在塑料边边上头绕了个圈,晃来荡去,和他天下第一酷哥的人设颇不相符。

哦。

回头想想,好像刚才那七八十个锅贴……他至少也解决了五十个。

本来半个就要吐,结果——为了不让老人家失望,吃了五十个吗?

好像这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又难搞。

卓青有点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了。

正出神间,外套口袋里,手机忽而震动不已。

她收回看向大道另一侧的视线,一边在久候多时的司机引导下钻进宾利后座,一边接起电话。

连联系人备注都不用看。

这个点打电话过来的,必然只有某位准时准点报备晚餐的新时代三好丈夫。

“阿青,”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你吃饭了吗?在干嘛呀?”

呀。

会议室里的众人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埋头猛扒盒饭。

“联系裱画行?哦……你说那副要送给奶奶的画,”纪司予微微侧身,倚住会议桌边,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着隐隐酸麻的太阳穴,“找到合适的就好,别太辛苦了,最近天气时冷时热的,穿的什么衣服出门呀?”

又是呀。

大家已经习惯了,掉在地上的节/操……随他去吧,开心就好。

“风衣啊,好……我没有,是怕你感冒。”

空下的左手,不知何时摸过桌上钢笔,指尖飞旋,时而停顿。

他视线瞥过人事部方向,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的女人猛一下撞进他视线,吓得手上一抖,手机落地。

女人忙不迭把手机捡起。

他转开视线,继续和电话那头温声交代:“我今晚会回来吃晚饭的,你先睡个午觉怎么样?对了,听说香港的祥记在陆家嘴那边开了个分店,你不是最喜欢他们家的葡挞和牛角包吗,我回家的时候给你带。”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清脆笑声,似乎在笑他不务正业。

“没有,我是正常下班,正常哄老婆,”他很是正经地给人纠正话里漏洞,“充其量只是宠得过分了一点,你说是不是?”

……傻仔。

卓青捂了捂微微发红的脸。

窗外,人流如织,街景繁华,从前总觉得格格不入的景象,无情的钢筋水泥大城市,乍尔一眼望去,似乎也多了三分温情。

虽然不过是闲话家常的匆匆几句。

可时隔多年,她好像又一次觉得,自己成了童话故事里有家可回,有人可倾诉,可拥抱的幸福小孩。

真好啊。

她靠住窗框,浅金色的阳光穿透玻璃,错落洒在她眉眼间,暖洋洋的。

她说:“司予,最近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也好慢,但又觉得好像真的一天比一天幸福了,想永远这样就好了。”

“嗯,”他便也笑:“一直都会这样,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夫妻啊,笨阿青。”

“那就好,”她轻轻松了口气,止住心中杞人忧天的愁思,只转而“吩咐”:“那你要早点回家,我还等着喝祥记的鸳鸯奶茶呢,嗯?”

笑意盈盈的纪四太太,就这样久违的,开始恃宠生骄起来。

纪少隔空给她顺顺毛。

“好,你想喝,我把祥记从姓霍的手里买过来怎么样?”

卓青:“……”

这种烽火戏诸侯,千里送荔枝的祸国妖姬即视感是怎么肥事。

作者有话要说:

啊!!即将开启老太太生日宴副本!!

摩拳擦掌摩拳擦掌我太期待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继续不见不散~~

捧脸)最后,宝贝读者们,今天也要开心鸭~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ing、无隅小神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他年 12瓶;我是小里里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四章 24

此后数天, 裱画事宜进行的相当顺利。

李云流是个说到做到的钢铁直男,虽说免不了在细枝末节处诸多挑剔,但是该卖的人情、该做的事, 倒也一点没有马虎。

几天的交流下来, 卓青被这个毒舌男进一步锻炼出了不锈钢心肠,到后来,甚至能够面不改色的,一边在电话里听着他对自己基本功从头到脚一顿批, 一边淡定插花、优雅品茶。

时不时还能接几句:“好的”“您看着改”“我都可以”。

李云流:“你如果想要认真学,就要对自己严格要求。”

卓青:“好的,我都可……哦哦, 好, 严格要求。”

李云流:“……”

纪四太太的温柔刀名不虚传,杀人于无形之中。

卓青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来得及解释,电话那头瞬间挂断,耳边只剩“嘟嘟”声回荡不休。

她扶额叹息。

但好在事实证明:这位天下第一毒舌酷哥还算是颇有职业修养, 答应下来的事, 并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只追求绝对毫无瑕疵的百分百完成需求。

故而,等到经他一手改好、裱好的画作重新回到卓青手中, 也不免收获“原作者”感叹一句:大/师就是大/师, 寥寥添改几笔,欣欣向荣的山水生机跃然纸上。

随画一并附赠的,还有信纸一张, 留言三句。

字迹龙飞凤舞。

【画是我师傅亲手改的,他说不收你的钱。

他不收钱, 搞得我也不能收钱,很烦。

下次不做你的生意了,还是纯画画好,裱画行停工了,勿扰。】

卓青:“……”

她的小金库莫名其妙免于一劫。

就连闻讯而来吃瓜的白大小姐,听完经过,也感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李云流这货可不是什么高尚大艺术家,画价一向贵得令人咋舌。

“不过听说他确实是很听他那个师傅,呃,叫什么,什么饮秋的,很听那大叔的话,青青啊,你这是走狗屎运咯,”电话那端的白大小姐哼着小调:“也好,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就等着明天寿宴上,看我们青青技压群雄了。”

哪有那么轻松。

“我其实就是个门外汉,唬唬人的,”聊天对象是白倩瑶,卓青总不会骗人,当即便老实交代:“如果老太太心情好,肯定不拆穿我,还夸我用心了,要是她心情不好,看不上我的礼物……那估计评头论足的口水都能淹死我,看命了。”

反正头两年送过玉观音,金如意,还不是也被明里暗里挑剔到不行。

就是不知道今年纪司予大功在前,欧洲分部成绩彰然,老太太会不会看在这点面子上,也给她个好台阶下。

这话一出,于卓青而言,不过是随口感慨,于生性爱打抱不平的白女侠而言,就是彻彻底底的击鼓鸣冤了。

“啧。”

白倩瑶颇不满地咂咂嘴,话里话外,是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的滔天怨气。

“是不是这些个老人,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一定要把儿子辈孙子辈都拿捏在手里,才觉得自己活着有意义?”

说起这茬子事,白大小姐如数家珍:“就说你家那老太太,当年你和纪司予谈恋爱的时候,她当拦路虎,我都算可以理解,毕竟他们纪家确实门槛高,人金贵,换了我估计碰都不敢碰。但现在你都进门了,这几年对她也是一顶一的恭敬,难不成她非要整得你们俩小夫妻惨淡收场,才觉得扬了自己老大的威风?”

卓青失笑。

纤细手指轻敲桌案,她若有所思:“老太太出身好,眼光高,自从司予的父母走了,几个孙子的婚事都是她一手操办……司予是头一个在她手底下唱反调的,我当然就是那个带坏他孙子的狐狸精。她不在司予身上出气,只能找我的麻烦。”

况且,这只狐狸精连“徒有其表”四个字都得后天修行,出身不好,更没能给纪氏带来丝毫直接利益。

想想大哥纪司业,七年前娶了万力集团叶振廷的千金叶梦,促成两家在能源开发案上的通力合作,为纪氏旗下的两大子公司顺利上市添砖加瓦;

二姐纪思婉尚未婚嫁,但曾经的三度恋爱,无一不是和大院子弟和平分手,双方长辈心知肚明,原也是借此疏通了不少门路,各自得益;

至于三哥纪司仁……虽说娶的是个家道中落的港城千金,但好歹名声在外,昔日也是几度进京的老派爱国华商,既挣了大面子,那点微薄嫁妆,老太太是无需放在眼里的。

归根结底,老太太对她存着的那点门户之见,是扎根在骨子里的。

别说9012年了,就是到她进了棺材,当年纪司予违抗“旨意”,毅然决然强娶卓姓妻,大抵都能算上老人家人生不顺意之事TOP3。

思及此,想到老太太每次面对自己时的心境,卓青倒是自个儿把自个儿逗笑。

“就算是狐狸精,那也得纪司予这个纣王乐意奉陪好不好。”

剩下白大小姐心绪不平,依旧在电话那头冷嗤不已:“我发现谣言这个东西真的是绝了,舆论天然就是偏向男方的,明明是他家孙子死不悔改强取豪夺,不管你最后是为什么答应,至少要不是他突然回国,当年你都快嫁给姜——”

白倩瑶喉头一哽,嗫嚅两下。

“姜……好吧,姜承澜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末了,只得小声叹息,“我只是想不明白,嫁都嫁了,娶也娶了,老太太到底是跟谁较劲呢?”

卓青摩挲着桌上画作边缘,笑着接腔:“跟她自己吧。”

白倩瑶“啊”了一声。

“啥意思啊青青,”她嘀咕:“我又迷糊了。”

“和先走一步的老爷子一样,她活着,是纪家的门面,死了,照样是纪家的丰碑,”纪四太太悠悠总结:“所以以她的眼光,但凡她还在一天,我就是刻在耻辱柱上、时时刻刻提醒她治家不严的符号,看着就难受。”

而心知肚明这个中缘由的自己,费尽心思雕琢璞玉,也只为了不让那符号过分显眼而已。

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怜的,各有所图罢了。

卓青想:人活一辈子,谁不是跟自己较劲到死。

=

和白倩瑶偶然提及这档子往事,当夜晚饭后,纪家小夫妻绕着老宅外的小花园散步消食,话题也很是顺遂地过渡到了少年时。

卓青一手挽住身边人手臂,一手揉着吃太饱而略显圆滚滚的小肚子。

“不过想想也是,当年我还不知道小时候的事,总觉得你莫名其妙对我好,一定是有什么鬼主意,什么转班,什么英语补习——一直到道歉信那次以后,才觉得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至于不一样在哪。

除了微妙的感情,自然还有其他。

譬如,那次堪称心灵羞/辱的道歉信事件,最终让十七岁的卓青更进一步、深刻地意识到:在高中校园这样一个微型社会里,家世和出身,就是某种无从置喙的阶级划分。从纪司予的立场,是不需要、也没必要对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煞费苦心的。

退一万步,如果只是需要一副好皮囊搭衬,他都能随便找到无数个芳心暗许的少女来加以培养,故而对她而言,与其深究自己得到这样一份青睐的原因,倒不如趁乱保命,自提身价。

什么清高,什么不冒头、不惹事。

枪会不会打出头鸟她不知道,但是一定会对准顿步不前的缩头乌龟——在人群中,平凡和怯懦就是原罪。

“那之后,说实话,”她摸摸鼻子,有些心虚,“虽然没正式在一起,但其实,我确实有点把你当做保护伞了。就连我那个便宜爸知道你经常照顾我的事之后,也老劝我‘好好跟同学接触’,还是吃饭的时候光明正大说的,气得卓珺扔了筷子,那天之后,快有一个礼拜没下过楼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想想就生气。

卓珺这个人,本事不大,迁怒的小姐脾气倒是经年不改。

纪司予笑了笑,没接腔,唯独身体总无意识地往卓青那头靠。

他从不在旁人面前露怯,平时都掩饰得很好,偏偏到了小妻子身边,四下无人,就老有种……柔弱无辜又可怜的即视感。

“站直。”

卓青回过神来,轻轻拍他,“医生说的话都忘了?平时好好养着,以后老了才不会又成歪背老头了。”

“哦,好。”

早已经不是小孩子的纪少,这次很听话的乖乖站直。

“然后就高三了,高三我们前后座四个人,关系大概是最好的时候了吧?姜承澜也毕业了,消停了好一段时间,说真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为什么一时兴起缠上我的,我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还有你这家伙,心思埋得也真有够深的,之前一直在我这钓鱼,就是不说清楚原因,搞得我真的冥思苦想,愣是想不出来,你那一套套的到底是图什么……”

“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准会觉得我在骗你。”

“骗?我有什么好骗的。”

“有很多啊,比如长得漂亮,心地善良,对我很好,”纪司予一副笃定模样:“而且,我小时候那么丑,你把我当弱势者照顾,我如果一认出你,就跑到你面前说,‘小护士,你还记不记得我’,你不相信就算了,要是相信了,还不是肯定自动就把我套进那个丑丑的形象,那我还怎么娶你当老婆?”

卓青:“……”

这家伙真是,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想那么长远的吗?

“而且,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但你看了那么久都没认出我,其实我那时候有点点郁闷,回家以后还问了宋嫂好多次,难道我和小时候差别很大吗?明明你就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啊,”说话间,某人勾住她的手,略显孩子气地晃荡几下,“不过没关系,不管你认没认出我,我找到你了,你就会是我的。”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卓青刚要接茬,笑他措辞古怪,忽而觉得肩膀一重。

侧头看,原是某位纪少坚持了没三分钟,站姿又歪了。

贴着她站,腰弯弯,脑袋侧侧,便正好抵住她肩膀。

要是被哪个狗仔拍到,估计明天就能占据金融版头条:【惊!在外叱咤风云的他,在家里竟然……】

“纪司予!”

卓青这次重了口气,手上又是一下,直接拍中他背。

拍完之后揉了揉,话音却还冷着:“说了不准老是这么站,三分治七分养,你在外头站的好好的,干嘛散个步就没正形了?我要生气了。”

想来她本就是容易哄着的性子,近来在小事上,又或是床笫之间,对纪司予堪称无限忍让,倒是把他给惯着了。

可遇着身体大事,哪里容得马虎,百年之后受苦的还不是自己——她好歹也在医院待过那么多年,关照身体的本能已经刻进骨子里。

纪司予:“……”

见她面色严肃,这次纪少不再抵抗,比谁都乖巧的听从命令,站得格外笔直。

后头瞧着,那叫一个挺拔青松,颀长纤秀。

却不说话了。

卓青是他心里蛔虫,也知道照顾他面子,骂完了,又捏捏他右手虎口处软肉。

纪司予瞥她一眼。

“牵牵手,”她说,“不然我老挽着你,害你往我这偏了,你牵着我,这样肯定能站直。”

纪司予说:“哦。”

说是不情愿的语气,却很快微曲手肘向下,与她十指紧扣。

“别生气了,都是为你好。”

“嗯。”

“牵牵手。”

“……牵着呢,以后等我老了,还要牵着阿青当拐棍。”

怪幼稚的。

卓青笑着“嘁”了一声。

“所以,后面为什么乐意跟我说了?说我们从小就认识,把我吓了个半死,”在心里把他吐槽完,又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问:“……还挑着那么敏感的时候,你存心跟卓珺过不去,想把她气死是不是?”

说起这遭,就不得不提,当年继道歉信事件之后,卓青在卓家的地位实际有了微妙的好转。

虽说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卓父确实对于她能攀高枝嫁进纪家这件事抱有一定期望。

然而与此同时,卓珺对于她的不满也在逐日累积递增,比起卓家那位早早就出国留学、撒手不管家中事的长姐卓瑶,这个小妹与卓青堪称宿敌的怨怼,在少年时便已经无可遏制。

于是,在卓珺十七岁生日那天,圣诞节前夜,便为她亲手送上了一场防不胜防的鸿门宴。

那是卓家宅邸格外热闹的一夜。

宴会厅中,宾客无数、名流如织。

卓三小姐在短短致辞的最后,忽然声泪俱下,清秀可爱的脸庞皱成一团,呜咽着:【其实,说了这么多,这一年来,对我而言最大的收获,不是别的,而是我有了一个新姐姐。虽然她出身很贫苦,很难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但却总是竭尽所能做到最好,无论是在学校刻苦努力念书,还是在家里帮忙做家务、帮我补习,她让我看到了很多人性的闪光点。虽然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是在这里,我也想送给我的姐姐一份礼物。】

宴会厅的大屏,很快投影出一段短片。

掌声如雷中,卓珺讥诮的目光,投向人群里蹙眉站起的少女,嘴角笑容玩味,和她那生来天真可爱的容貌颇不匹配。

切入第一个镜头的瞬间。

她瞧见卓青的双瞳不自觉霍然放大,心中快意几乎要将人淹没,大仇得报,不外乎如此。

——的确,那正是卓青再熟悉不过的旧弄堂,布满青苔的半地下室,潮湿的墙角。

穿着洗到发白的绒布裙,桑桑坐在她们曾经共同的床上。

画外音更是熟悉,轻声劝说:“桑桑,说句话,镜头对面是姐姐。”

姐姐。

桑桑的眼睛亮了。

她有点笨拙地挪一挪身体,力图让自己更靠近镜头,那常年生病而脸色灰败的面庞上,随即努力地、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姐姐,你好吗?”

她顿了顿,又说:“我的病,现在,好很多了。妈妈找到了,新爸爸,我们很快要,搬家了。”

卓青站在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满室喧哗仿佛都静了,只剩下昔日相依为命的记忆狂涌,几乎叫人站不稳脚步。

“妈妈说,你不能,来找我们了,你,要过好日子,我们,不要去,打扰。但是我很,想你……”桑桑一字一顿,说话很是费力,越说到后头,越像是哽咽:“但我想,告诉你,你永远是,我的,姐姐,还有,我们可能要,搬家的,新地址,是——”

“够了!!”

卓青霍然开腔,冲大屏后负责播放VCR的家仆厉声怒斥:“关掉,马上关掉!!”

“地址是,普陀区……”

“听不懂人话吗,赶紧给我关掉!!”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周遭诧异视线的洗礼之中,跌跌撞撞扑到控制的仪器面前,伸手就是一通乱按。

“新爸爸,叫程勇,他的,电话是——”

“开关在哪里!小陈,你聋了吗,帮我把它关……”

【滴】的一声,打断她恼怒后话。

原是后脚跟来的白倩瑶好歹还算清醒,灵机一动,赶忙弯腰找到插座,直接把电源线给一拔。

屏幕彻底黑了。

这场生日宴的主角,也正式从光芒万丈的白雪公主,转向了“德不配位”的贫民窟灰姑娘。

“那就是卓家接回来的私生女?”

“可不是吗,这么叫也没问题,谁让现在卓家掌权的那个本身就是入赘,卓家大小姐是个疯子……”

“她在学校好像有人罩着的啊,卓珺这么干会不会引火上身哦?”

“怕什么,人家可是卓家的掌上明珠,正牌对私生,哪能真落下风啊。”

他们中,有人是卓青的同学,有人是校董,有不少人是卓家的商业伙伴,兴许还有不少,本该是未来卓青择婚的良配。

那段视频,几乎是活生生把卓青的过去瘫在众人面前,将她来卓家后所有尽力融入其中的努力一拳捣毁。

卓青沉默了。

卓父冲上台前,右手高高扬起,几乎就要落到卓珺脸上。

临门一脚,却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只愤愤把那话筒一推,呵斥:“胡闹!”

一句胡闹,就为他心爱的小女儿是如何残忍揭开旁人伤疤、又险些把人至亲至爱难得得来的安宁狠狠打破的事,划上了一个难堪的句号。

可偏偏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在鼓掌。

卓青站在大幕之后,白倩瑶搀着她站稳,两人一齐转过视线,瞧见主宾席上那貌如朗月的少年,彼时眉噙寒霜,笑容森冷。

宋致宁拽不住他,连一同出席的纪家大少也没能把人喝住,他长腿一迈,径自走到台上。

——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扬手便给了卓珺一个巴掌。

那巴掌声音响亮,多年后想起,也不免感叹年少轻狂、沉着清冷如纪司予,也会这样大乱阵脚。

后来他长成个成熟的商人,凡事都要先思索七分,力图万无一失,哪里还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

台上,卓珺捂着脸,泪眼婆娑;

一旁的卓父欲怒而不敢,质问尚未出口,便听见少年话音淡淡:“卓叔叔,树不浇水会死,人不教育会废,我帮您教女儿,也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满场宾客,唯独他有这份底气。

俊得出奇,冷得可怕;

说得体面,坏得彻底。

也正是那天,满场客人都走光之后,只有他找到藏在角落里的卓青。

弯下腰来,冲她勾勾小拇指。

他说:“小护士,你不记得我了。”

他也说:“你过得不好,从玫瑰花变成灰姑娘了,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可不行。”

【看着我。】

【别哭,看着我,辛德瑞拉,要不要和小怪物交换礼物啊?】

“所以你那时候和我交换的礼物是什么?”

卓青忆起少年时的刹那心动,不自在地转开话题:“我当时被你叫一声‘小护士’给叫傻了,后面感觉像是在做梦似的,觉得你小时候和长大变化也太大了……还在想,手术这么成功的吗,一点也看不出来你小屁孩时候的样子了。”

“不记得了,”纪司予也足愣了好半天,方才答她:“大概是你当我老婆,我保护你一辈子这样的霸王条款吧。”

“……你也知道是霸王条款?”

他半点不愧疚:“一般黑心商家签合同的时候,都会想方设法把字写小点,藏好点,反正签字画押,逾期不候,我只是学到精髓了。”

卓青:“……”

“还和辛德瑞拉牵上手了,像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凌晨前发完。

明天就写到寿宴了,啊啊啊死一堆脑细胞的摊牌宅斗场,之后是纪少末日(司予仔:?)

我发誓,我就后妈这一小段,等到了下卷,我又是一条好汉=W=!

第二十五章 25

的确, 在经历了那天惊涛骇浪的心路波折之后,他们在卓珺生日当天勾过手指,正式迈入了早恋的行列, 一点也没拖泥带水。

之后, 卓青就像突然通了任督二脉,于情于理,再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什么,和纪司予一起去过老宅, 见过纪家的大家长,跟着出席几次家宴,算是刷足了脸, 也顺利把卓珺气到直接和家里撂挑子闹转学。

爽是爽了, 问题同时接踵而至。

譬如纪家那边,纪老太太是个绵里藏针的老手, 起先对于这段恋情似乎并不表态,对她宽待有加,只说【年轻人该玩的时候, 确实可以多多尝试】, 就把话题一语带过。

但在高考结束后,就立刻把纪司予送去法国工商管理学院进修MBA课程,似乎便又属于另一种强行隔离、冷却双方的做法了。

用纪司予的话说, 那叫强行逆天改命。

换了别人, 大概也就服了,毕竟老太太才是家里老大。但无奈纪少看着清风朗月一仙人,实际最是固执, 最是凉薄,改他的命, 相当于跟他赌了一场生死局——

老太太起初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就更别提还在状况外的卓青了。

甚至于,对于这种异国恋的危险性,她也毫无认知。

毕竟纪司予对待别的女性和对待她堪称天差地别,这种自信于她而言,的确称不上什么盲目。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卓青大三下学期。

彼时,她在国内安安稳稳念大学,上海本地名校,学的是文学;纪司予虽然饱受老太太看管遥控,但偶尔回国过年,还是抓紧时间和她牵牵小手,培养培养感情。

两人感情趋于稳定,前路虽然不算多明朗,好歹两两相安,有个盼头。

结果那年夏天,姜承澜竟然好死不死,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之中——

关于自己和姜承澜的种种不堪回首往事,如果要让卓青这个当事人来总结,实际上,不过是很简单的一句:吃腻了山珍海味的襄王有意,不明所以一脑袋包的神女无情。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比不过就是比不过,卓青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确。

可姜承澜偏偏就是认定,只要还没结婚,男女恋爱就是自由的。

但他甚至连喜欢她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像仅仅是为了充当一个搅屎棍的角色,差点没把卓青气得直接当场心肌梗塞去世。

“是自由,”她只能强忍怒意,在他又一次找到学校等她下课时,把人请到教室外的楼梯间,“但我也有不喜欢你的自由,拜托您别再打扰我了。”

“那你喜欢谁?纪司予吗?”男人握住她手腕,微微收拢,“卓青,他不适合你,各方面的。”

“比如呢?”

“比如他在法国,你根本干涉不了他的生活,你知道他在干嘛吗?他会随时随地报告他的生活给你知道吗?退一万步讲,他回国了,是纪家四少,你也没办法对他的生活指指点点,你——”

卓青给他气笑了。

“……你会比我这个女朋友更清楚我们适不适合吗?不适合就三个字,在一起得过一辈子,别轻易给我下结论。”

她说着,举起手机。

短信页面,赫然是一条三分钟前刚刚送达的短信。

【阿青,你在干嘛?我刚吃完饭,现在在去找里昂的路上,让他给我改论文/小鸡仔沮丧/】

姜承澜:“……”

他默然片刻,冲她摇了摇头:“他不是这个性格,装是装不了一辈子的。”

卓青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即便如此,那段时间,她依旧被这个突然窜出来的□□烦缠得脱身乏术。

摊牌没用,直接拒绝也没用,姜承澜似乎铁了心就是要和她这个薄情学妹来一次风花雪月的爱情,闹得各家长辈闻讯赶来。

到最后,不知是谁煽风点火,卓父索性一道令旨下来,冻结了她手中所有的信用卡,并勒令她休学结婚,否则就直接采取特殊手段。

“别让姜家人难堪,”他在电话里冲她发火,“现在纪家高攀不起,你还挑挑拣拣什么?”

为什么纪司予都还没表态,直接就说她高攀不起,卓青没问;

什么是特殊手段,卓青也并没有体会到。

因为识相如她,在高压之下,直接给纪司予发了条【再不回来我结婚了】的短信,就直接举双手投了降。

那之后,纪司予足足两周没再联系她。

再然后,就是拖得不能再拖,在室友愕然的目光中被强行架回家那天,卓青又试着发了条【等你回来可能我孩子都几岁了】。

这次索性发都发不出去,对面无法接收。

她沉默,权衡利弊,自知轻重,没再反抗。

由此算来,坊间传闻卓青本该是姜家新嫁娘的消息,倒是确实不虚。

毕竟,如果不是订婚礼前三天,纪司予悍然回国,一张结婚协议书直接拍到卓父桌上,她确实是差不多收拾收拾就能嫁人了——

“结婚协议书当然是假的,我当时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也就现在诸事安稳,纪少才能这样从容不迫地回忆当年轻狂之举,“用来吓吓卓家那群人,如果你真的提前跟我有这种媒妁之约,他们相当于是毁了纪家的婚,又把火气波及到了姜家,一下把两边都得罪,他当场就给放人了。”

卓青笑笑,攥紧他的手:“但我当时确实有在考虑,要是实在脱不了身,非得嫁了姜承澜……”

“没有这个可能。”

纪司予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她的可能性提案。

“但你确实两个礼拜没联系我,我也找不到人。”

卓青小声嘟囔:“当时我那个便宜爸爸,就差没拿把枪指着我脑袋让我嫁人了——说出来别人都不信,21世纪了,还真的存在逼婚这种事。”

“如果我不是梗着脖子要闹自由恋爱,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几年后的我身上……同理借鉴我三哥。”

卓青点头。

好吧。

真计较起来,纪司仁的那场丧偶式婚姻,也确实挺愁人。

“而且我当时不是故意不回复你,是没有办法回复。”

纪司予笑笑,随即继续给她解释:“奶奶铁了心不让我回来,我身边的老师、同学、公寓管理员甚至私人助理,每一个人都是她的监控摄像头,一开始实在是脱不开身,后来拼死拼活找到机会,走的也是鬼鬼祟祟的。”

回想起来,他从巴黎回国,那还真不叫回,叫潜逃。

什么伪造证件,偷龙转凤请人专门代替上课,乔装打扮转移信用卡资金……他给自己留下十全后路,因为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回国,相当于直接向家中人宣告自己的离经叛道,间接的,也很有可能丧失在老太太心里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信任感。

毕竟,叫了他十年瘟神的老太婆,在他成功手术之后忽然惊觉他才是最像自己过世独子的血脉,这种一波三折的狗血心路历程,或许并不值得当作他的保命牌——

无论如何,他不贪恋自由,但贪恋阿青。

纪家人,骨子里都流着军人的血,既然势在必得,就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他从少年时,就偏执至此,没得救了。

纪司予给卓青一一细数这其中弯绕。

“我从法国回来,先去卓家,把你人带出来,之后联系宋致宁,让他告诉他妈,姜氏内部有股东近期大额抛售股票,大股东没有接手,被我奶奶截胡,企业上下军心大动,这个时候去插上一脚,一定能狠赚一笔。”

卓青听得眉头直蹙:“你就不怕他妈妈打乱纪氏的收购计划?”

“确实打乱了,”纪司予答得从容,“但我就是要她打乱。”

如果没有老太太背后威胁,姜承澜不会那么急着要娶妻,说到底是为了家族利益。

眼下宋家人再来插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有了争取利益的空间,也就不会那么着紧婚事,这是其一。

“那其二呢?”

卓青在金融股票这一行是个纯粹的门外汉,听他说得逻辑缜密,也有些入神,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当事人之一。

纪司予轻哼一声。

“其二是我不喜欢姜承澜,这么一搞,他一个头两个大,没时间来烦我跟你过二人世界。”

“……”

“其三其四其五,你肯定也都知道了,跟别人说的没差,我跟老太太撂挑子了。要么娶你,我回家,要么不娶你,我滚蛋,改个名字再娶你不就得了,大不了不姓纪了。”

卓青愣了愣。

“你还说过这种话。”

“很惊讶吗?”纪司予捏了捏她脸,软乎乎的,“我回国的时候,基本就已经料到,这种表态的话非说不可。”

她僵笑,没接腔。

好半晌,复才低垂视线,不安地盯住脚尖。

咕哝了半句:“其实——”

其实,真的值得做到那地步吗?

虽说已经于事无补,过去的事也早已经平安度过,但旧事重提,还知道了新的细节,她的愧疚心难免又一次升腾起来。

原因无他。

事实上,卓青对那段荒唐的年月,留下最深的印象,既不是纪司予的悍然抗命,也不是他如今说起这些事的成竹在胸和从容,说实在的,在事情真实发生之后,摆在她面前的,只有恐惧和下意识的逃避。

她那时对纪司予的感情一直很微妙。

极端的自负和不明所以的自卑,半推半就的顺从,但也没有发展到决绝的“非君不嫁”,充其量只是【如果你没来,我会很遗憾】的地步。

所以,当纪司予真的抛下一切回来了,她被他紧紧拖着手带离卓家,听到白倩瑶转告,说纪司予跟家里老太太直接闹翻,她的恐慌情绪一下就突破了濒危线。

对于二十出头,尚未见过那样风雨欲来满城晦涩的大学生来说,这份感情从年少相知相爱的青梅竹马缘,突然就过渡到了梁山伯祝英台生死相许的程度,未免太沉重了些。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其中的复杂关系,唯一的想法,只有请求纪司予不要再让事态恶化。

“回家吧,”她那时说,“而且司予,恋爱和结婚不一样,你们这样的家庭,有的时候确实……”

“我不要。”

纪司予拒绝的直白:“早十年做叛逆子孙,总比晚十年成痴男怨女好。”

“可是现在事情已经越闹越大了,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是纪家四少,老太太对你寄予厚望,如果再这样下去,后果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阿青,你害怕吗?”

卓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顺手指了楼下一个银饰店,心乱如麻间,随口丢下一句:“你没有过过苦日子,没有体会过那种生活,纪司予,没了纪家,你连一个戒指的承诺都给不了我,大家都是在浪费时间啊。”

是了。

她当时甚至对于爱情都没有明确的定义,一直处在非常被动的状态,只好用激将法,试图把纪司予给激怒,最好立刻回家,结束这场闹剧。

然而谁能料到,纪司予就是有这么犟。

她说他买不到戒指,他偏要自己赚钱,自己买单。

哪怕给人打工,大热天穿着玩偶服发传单,他也偏要证明,不管是好日子坏日子,他都能过给她看。

——“阿青……我用自己挣到的钱买到戒指了,你不开心吗?”

于是,那场倾盆大雨里,纪司予就这样用那枚普普通通的白金戒指,最终撼动了卓青自以为不可攻破的人生宗旨。

她不再是那个惴惴不安隐于富人家的影子,而是一个真真实实被人捧在掌心钟爱的小女孩。

就像那枚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碜的戒指,放在上流圈中,不过弃如敝履,却是那个活在云端之上的少年,平生第一次,用自己双手挣来的礼物。

六百块,他买下了她一生的信任。

“纪司予,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

“真的希望我活下去,希望我一直在你身边吗?”

“真的。”

“——那如果不娶我的话,会死吗?”

“不会,”他说,“我只是永远不会娶别人了。”

少年时的回忆,哪怕荆棘遍地,都总有情真意切的触动。

【我是过过苦日子的,阿妈说,比过日子更难的,是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我现在,好像遇到了。】

后来,他们去了福州,有规划过拥有一个小小的家,计划各自完成学业,然后按部就班地过上普通人的人生。

从前哪怕买楼也眼都不眨的纪家四少,为那□□十个平米的二手房锱铢必较,亲手画下设计图。

他们挽着手去逛二手家具城,畅想把懒人沙发放在客厅中间,窝在一起看书打游戏,也想过把阳台尽可能腾出最大面积,放下一个花藤秋千,一个半人高的书架。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尽可能早点毕业工作,脱离原生家庭的各种——

可是,等等。

卓青忽然抬头,茫然的眨眨眼,而后望向丈夫温柔眼底。

“你刚才说,你回国之前……转移资产了啊?”

她有些迟钝,却也不是完全不会联系上下文做阅读理解。

当时她以为纪司予净身出户,日子过的紧巴巴,也帮忙打过几份零工。

可是如果像他刚才随口说的,回国前已经提前预料到后果而转移部分资金,为什么还要打工买戒指,为什么要装作窘迫地选购二手家具,像是真的做好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准备?

纪司予显然没有预料到卓青这突如其来的敏锐。再回答时,不免有一时迟疑。

但很快,便调整好心情,只答她:“我从纪家留下的钱,和我们在一起挣到的钱不一样。那些钱不到万不得已,我觉得不会有动用的机会,相反,我当时更想看看,如果我和阿青你都只是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日子会是怎么过的,虽然只有小半个月,但是真的很开心,不是吗?”

如果这确实就是四年前纪司予的想法,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料事如神。

那笔钱顶多能算是储备金,因为这次离家出走的叛逆行径,在短短半个月后,便以老太太的妥协告终。

“你算准了奶奶会答应你?可我觉得奶奶应该不是什么……”

卓青话音一顿,警惕地环视一周,复才压低声音:“就是,她应该不是那么好说话,我觉得。”

“是不好说话,但是她知道我的性格。”

“嗯?”

“大概越看越觉得我像极了我爸,认准了一件事,就绝对不回头——她恨死了这个性格,直接就害死了我爸,可是她也舍不得这个性格,因为她对她唯一一个儿子,灌注了二十四岁以后所有的精力。”

卓青:“……”

也就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聪明如纪司予,分毫不差地预估了人心,赢得彻底,仿佛从一开始就看到了结局。

甚至在通往结局的路上,还有闲心组合各种要素,体验生活,攻克阻碍,以及,打动小女孩的芳心。

那么她呢?

那些轰轰烈烈的经历,大雨里的动心,恍惚间相濡以沫般,自以为是的同舟共济。

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算计?

纪司予似乎也察觉到她一瞬间的情绪波动,神色微变。

下一秒。

十指相牵,步伐放慢,他忽而腰一歪,懒洋洋地靠住她肩膀。

“纪司予!”

她蓦的回神,一把拍在他背上,“说了要站直。”

“阿青,散步散累了。”

“……撒娇也没用,快站直,你压死我了。”

“我不。”

“纪司予。”

他鼻音慵懒,应她:“嗯。”

“如果当时,你没有十全的把握,还会做那么冲动的事吗?”

“……”

他笑了笑。

“第一,世界上没有如果,其次,就算有,如果一百次,我也会用不同的办法赢一百次,我说过了,阿青,我就是这个性格。”

说话间,那骨节分明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发顶,用极温柔的力气。

“我只是喜欢凡事都有个planB,但是不管计划有多少个,目的地是不会变的,阿青。”

那个目的地,可以没有大大的房子,广袤的土地,花不完的黄金。

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有很多,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他最喜欢的阿青,永远只有一个。

“……站直了。”

“好嘛。”

“纪司予,你这个诡辩大王,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说,你骗了我多少次?”

“1、2……14、15……阿青,别走嘛。”

大概这就是夫、妻、情、趣吧。

=

这天晚上,卓青累得要命。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入了梦,梦见的又是自己嫁进纪家那天,笑面慈悲的老太太喝下她的孙媳妇茶,温声说:“我祝你们白头到老,相敬如宾。”

她被那噩梦吓醒。

惊惶间,只下意识摸向身边。

同样睡得迷迷瞪瞪的纪司予,下意识便把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总带着叫人安神的松木香气。

卓青轻而又轻地松了口气,伸手回抱他。

纪司予的下巴搁在她颈窝,孩子气地蹭了蹭,咕哝着:“……阿青?做噩梦了?”

“嗯。”

“我在呢。”

她把他抱得更紧,“嗯。”

可她睡不着,莫名任性起来,便也不让他睡,只问:“明天奶奶生日,我穿那件红色的裙子,你觉得可不可以?”

其实她有很多很多件红色的裙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说的哪一件。

可纪司予记得,哪怕睡眼朦胧尚未醒,也能替她如数家珍:“可以啊,我记得有一件剪裁很不错,把我们阿青的肩颈线条衬得特别好看,还有一条,好像是Erik给你私人订制的?裙子稍微短了点,好看是好看,我不喜欢。”

他眯着眼睛补充:“但是你要是在家穿给我看,我可以喜欢一下。”

卓青:“……”

她想直接一巴掌把这个假正经真色/鬼扇得魂归天外。

“好了,别多想了。”

某人倒是很有自觉的,及时给自己留了道保命符,给话题收尾。

“……而且阿青,你穿什么都很好看,穿什么都可以,最关键是你喜欢,”说话间,还不忘侧过头来,亲亲她的侧脸,“明天什么也不用想,跟在我边上就好了,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

1555551写到现在终于写完了。

我自己太期待后面剧情了,所以紧赶慢赶,一定要把前置写完,睡醒接着写大戏~

跟你们说句晚安,又说句早安=w=

我们晚上见喔!

希望到时候又是开心的一天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Ting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六章 26

次日清晨。

JAZZ和彭佩, 两人都算是卓青造型设计方面的主要操刀人,深知每年老太太的寿宴,基本都是重中之重, 故而一早便架势十足地赶到老宅。

卓青五点半准时起床, 堪堪好够招呼这俩摩拳擦掌预备一展水平的大/师进门。

“先去衣帽间吧,”她素面朝天,冲两人一应笑笑,招呼着跟在后头的工作人员, “那里地方够大,要是佩佩和JAZZ你们有什么看得上的单品,也给你一起带回去, 方便挑嘛。”

纪四太太一贯是出了名的慷慨温顺。

JAZZ闻声, 奔上前来、一把搂住她肩膀。

“所以说我最爱阿青青了,”他瞥一眼旁边很是平常心的彭大造型师, 故意把音量放大几倍:“又漂亮又大方又温柔,如果不是青青英年早婚,我真是砸锅卖铁也要娶……”

等等。

怎么有点背后发毛?

JAZZ摩挲两下手上蹦出来的鸡皮疙瘩, 干笑两声, 某种熟悉且不详的预感如约而至。

一抬眼,果不其然,瞧见上二楼的旋转楼梯尽头, 长身玉立的青年正冲他们颔首, “阿青,人都来了?”

美丽的皮囊易寻,千金砸出来的气质风骨, 却谁也模仿不来。

不管穿的是意大利高级手工定制,还是家里老婆给买的平平无奇灰色系睡衣睡裤。

绝了。

JAZZ轻咳两声, 收回搁在卓青肩膀上的手,乖乖跑回彭佩身边。

卓青心里门儿清,自没戳穿他这点惶恐的小心思。

只仰头,冲丈夫应一句:“都来齐了,他们俩帮了我好多大忙——待会儿也让给你做个造型吧。”

纪司予揉揉太阳穴,不知何时,又倚住楼梯边缘。

“不要,我不弄那么复杂,”和她说话时,总不似平常正襟危坐的清冷肃然,倒显出点懒洋洋的原型来,“……而且,我的专属造型师卓青青下岗了吗?”

卓青青:“。”

没皮没脸。

“好了好了,”她直接跳过某人的激情发言,转身一左一右,挽住彭佩和JAZZ的手,“上楼吧,我们先准备,不然来不及了。”

说话间,上了二楼。

卓青把纪司予推回主卧,交代一旁候着的宋嫂帮他找几件合适的西装选选,便带着彭佩一行人右拐,转而走到主卧外东侧的双面落地镜走廊。

穿行其间,有个闲不住手的小助理,随手碰了碰其中一面薄镜,伴着数声惊呼,险些直接栽进那旋转镜面后头的小更衣室里。

声感灯一触即亮。

抬眼四顾,狭小空间内,竟摆满往年Catier限量发售的珠宝腕表。

五行陈列格,尺寸由小到大,男女款式皆有。

彭佩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去、冷声厉斥:“干嘛那么多手多脚?还不出来?”

卓青起先还没注意到后头动静,听见这么一句,方才回过神来。

“没事,不碍事,”看清那厢情况,她转而拍拍彭佩肩膀,有些心虚地补充:“……这个设计确实挺不科学的,我当时就是贪方便,上次瑶瑶来都被吓到了。”

说来也难。

人活到纪四太太这个层次,就是冲着这姓氏、这门脸,也免不得有许多品牌争着找上门来递邀请函,邀请她出席各个季度的高定发布、产品推介会。

和其他太太们比起来,她虽不至于花钱如流水,但出于交际需要,或送或买,却活生生给整出了个囤物癖似的,到后来,人家一批批送,她一批批转送,也实在收拾不下。

不是没想过腾出几间房来堆着这些“宝贝”,无奈老宅比不得檀宫,面积上虽有盈余,但多都是些留着场面上应付的客卧,老太太念旧,又得保留从前旁的家人住过痕迹,不好改造。

后来,只得索性着人改造了这道长廊,把往年那些随手买下又闲置的限量款分列品牌,割出一个个小置物间来。

也就造就了这奇景。

彭佩从前和娱乐圈中的诸多大牌接触频密,但也是到真真正正见过卓青这架势,才切身体会到:明星和名媛,名媛和阔太,说到底是有壁的。

哪怕卓青对于花钱这事儿很是佛系,挂靠在纪司予名下的账户,一年到头的花销不及大太太的十分之一,但纪司予名声在外,翻手覆雨指日可待,见不着纪司予、便来拍她马屁的人,实在不要太多。

彭佩脸上冰霜微敛。

“知道了,你就是这个脾气,好的没边了,”末了,也只叹了口气,“……让他们见见世面也好。”

卓青笑笑,不再搭腔。

只推开面前古韵古香的木刻门扉,又伸手摁亮一旁徐徐招展的柳枝落地灯。

身后小心压抑住、却依旧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不绝于耳。

灯光倾泻,她那看着唬人、实际早早疏于管理的私人衣帽间终于露出真容。

四面墙壁被设计为中空状态,分为成衣、高定、女鞋、妆造香水四大板块,来自各大顶奢品牌的当季主打和限量款琳琅满目。

咳,瞧着井然有序,如果仔细打量,似乎也能发现那些被扫进角落里,尚未拆封的品牌方赠礼。

再往前走,落地镜下方,空出大片试装区域。

中心区域悬置的水晶立方体展柜中,氤氲灯光温柔,按照色系和纯度由下到上排列,多半是些精细打磨的钻石珠宝,至于最顶格,毫无意外,就是早些日子、那枚以一亿八千万的高价刷新上海业内拍卖行成交记录的粉紫钻戒。

“哇靠,睁不开眼睁不开眼,”JAZZ夸张地捂住右眼,从指缝里好奇打量周遭,口中大叹:“我这还是第一次来老宅这边,果然啊,青青,我这是捡到宝了,你绝对是不爱露财第一名,我之前还以为你每天简朴到吃斋念佛吃白水煮菜……”

“别啰嗦了。”

话没说完,彭佩一拍他后脑勺,已经安排手下人忙活起来,嘴里不忘训他:“人家美女是要保持身材的好不好,找个空地把你带来的仪器摆摆,开始吧——这次可别给我半个小时弄刘海了,我真杀了你,不骗人。”

JAZZ:“……”

事实证明,彭佩这句预先示警确实效果斐然。

由此,比卓青想象中留空的时间提前许多,不过七点差一刻,整体的妆造和服装造型便拾缀完毕,

落地镜前,女人红裙灼眼,肤白胜雪。一改平时素色装扮,如墨色一泻而下的黑发,发尾卷烫出颇有小心机的波浪小弯,妆容浓淡相宜,既不过分夺人眼球,却也相得益彰,垂眼半艳,抬眼温柔。

半身裙不规则的腰身剪裁设计,更是一下拉伸整体线条,愈发显得纤细楚楚,膝盖往下,薄纱之间,若隐若现、无可挑剔的曲线惹人艳羡。

彭佩踮脚,为她戴上卡地亚玫瑰金色双环项链,最后小心整理着妆容上的细枝末节。

视线一低,瞧见卓青微微侧歪放松的脚踝,也不忘小心叮嘱:“Manolo Blahnik这双新鞋,昨天我让助手软化过后跟皮革,但好像今年的材质确实有点磨脚,你前段时间又摔伤过腿,现在绷带虽然拆了,但是……”

话音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