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2 / 2)

溺青 林格啾 16962 字 2个月前

白倩瑶猛地被这动静一惊:“啥?天哪!你一边上厕所一边跟我打电话?!”

瞬间戏精上身,白大小姐心痛不已地感慨:“口意!我是不要紧,但是青青,你怎能如此不修边幅,实在让我深感意外!”

“……”

卓青叹了口更深的气。

“行了行了,司予不在,”她接腔,“你是不是要说,姜承澜可能回上海了?”

“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今天在拍卖会看见了,他还特意过来给我打招呼。”

白倩瑶一下从惊讶自动切换到愤怒状态:“我靠,这个狗男人还敢这么不要脸?我非得……等等,拍卖会?!该不会是今天苏富比那一场吧,听说有人花一亿八千万……喂,不会是纪司予吧?!身体里沉睡的烧钱妖怪又苏醒了他?”

潜台词:也就只有他这么能烧钱,从小到大都一样。

卓青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笑了笑,却也轻轻应:“嗯,买了一个戒指。”

“他干嘛突然对你这么殷勤?前两年干嘛去了?”白大小姐警惕天线竖起,“我可跟你说哦,这男人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可得多长点心,他怕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喂喂喂?青青,你在听吗?”

卓青盯着某处的视线蓦地转回。

“在听呢。”

“我是说啊,纪司予真的没有你看到那么单纯,他们那种家庭,唉,我也是外人说不清,但是我总感觉他吧,他对你和对别人完全是两个人,我说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反正你真的得多长心啊。”

话音一顿。

再开口时,宽心无烦恼如白倩瑶,也莫名深沉起来:“而且,说真的,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一个人如果把另一面藏的太好,藏的越久,发现的时候,难道不是越伤人吗?”

卓青没有回答。

只隐隐约约,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张名片沉进水里,打着旋——

“嗖”的一声,滑稽又无可挽留的,就此消失在自己眼前。

一如她那放纵恣意的少年时光,去而不复返。

也不必返。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国庆临近我真的太忙惹,本来想攒个大更新的!只能推到明天了,明天尽量双更吧~

这个故事就是很简单的养成+追妻火葬场,全员真实恶人不完美,贪嗔爱恨痴都挺明显,至于豪门为啥也这么辛苦……借用宋致宁原型,我滴一个朋友的原话。

【没钱的时候觉得有钱的人没烦恼,有钱的时候才发现,只有所谓没烦恼的人最会给自己自寻烦恼,境界不同而已。】

可惜,我还是属于他说的没钱人范围,只能写写他们的故事挣口饭吃(?)。

第十九章 19

“哎呀, 反正我知道我说话你现在也听不进去,但是青青——”

白倩瑶百般不放心,在电话里和她叮嘱再三, 说是一定要多长个心眼。

末了, 不知突然见着什么新鲜事,又只急匆匆撂下一句“反正我先帮你盯着姜家人,姜承澜这个狗东西,我迟早要收拾他”, 便飞快挂断电话。

卓青:“不是,瑶瑶……!”

听着那头“嘟嘟”声,她着实愣了好半会儿。

直至叹息一声, 放下手机, 也没想明白,到底是该先感叹白大小姐的侠女风范, 还是感慨自己实在是个过分健忘又情感淡薄的狠人。

毕竟,真正回想起来,哪怕自己重新见到姜承澜, 四目相对无言间, 好像也不过几乎一瞬,便发现:其实当年的憎恨也好,怨愤也罢, 都老早就化作一捧烟尘, 随风扬散了。

无非少年人非少年。

她唯一的想法,只是不希望纪司予看见自己和姜承澜站在一起,这才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位吓得失了分寸, 实在没有什么再续前缘的狗血想法。

“更何况……”

她转而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用沾上化妆水的双层卸妆棉擦拭着面上底妆, 慨叹着:“当年,也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童话故事啊。”

千算万算,哪怕真有什么美好情节,也更不是和姓姜的。

瑶瑶那个小糊涂蛋,到底是误会了哪跟哪?

=

姜家以外贸酒起家,后来资产壮大,便也兼营地产、涉足能源行业,又在后者中大赚一笔。

虽说不及那几家赫赫盛名的高门,但好歹也算是白家世交,在上海一带,堪称有头有脸的人家。

至于姜承澜,虚长她一岁,那时家世好,性格开朗,作为克勤外高校篮球队的副队长,还以阳光元气型的长相,引来不少花痴拥簇他的怀春少女。

卓青托着白倩瑶的面子,曾在白家见过这人几面,但仅限于点头之交的范畴,连话也没有多说过几句。

无非是知道个名字走个过场。

相比较于一开始就对她莫名其妙抛出橄榄枝的纪司予,这位姜少和她,实在没有什么一见钟情的佳偶戏码。

一直到后来高二上的期末考,他们俩才算真正打了个正式照面。

回想起来,那年的期末,也确实对卓青来说“意义非凡”。

她在口语测试里第一次拿到A等,甚至连一向不怎么看得起她的英语老师,也对她的进步略表称赞。

卓青提前估算过,只要英语成绩能再上一层楼,她的年段排名不出意料能进到前二十,而只要能稳住这个成绩,对她而言,无疑也是在卓家一张强有力的“保命单”——这本是叫人再开心不过的好事。

可惜,放榜那天,卓青站在那龙虎榜面前,从头到尾把名字找了一圈,脸色却只逐渐从欣喜变作失落,最后彻底垮塌。

她在后半段的中间找到了自己那蚂蚁般大小的名字。

原因无二:她的成绩直线下落,因为英语口语“奇迹般的”拿到D等,成绩排名更是直接掉到全年段后20%。

——肯定哪里出了问题。

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为此,或许是被这一瞬间不甘心的念头主宰了身体反应,也因为古怪的自尊心作祟,她甚至连白倩瑶也没告诉,便直接去找了当时负责监考和电脑录入的英语老师。

办公室里。

成绩单一摆,她垂眉顺眼,却不卑不亢:“老师,我想申请成绩重查。”

英语老师取下眼镜,眉头紧蹙。

等不到回应,她只得接着往下解释:“老师,当时我们口语考试,您也在场,亲口夸我说这次有进步,我上一次期中口语考试拿到C,这次您夸我有进步,我还拿了D——老师,我觉得……”

“凡事都有例外,”英语老师一摆手,打断她:“卓青,成绩不能只靠你的感觉来给吧。”

“我没有说靠我的感觉,”她的背挺得笔直,依旧分寸不让,“只是我看了那一场我们四个人的考试成绩,两C一D一A,当时口语演讲和讨论,谁比较流利,是绝对可以分辨出来的,我只是怀疑电脑录入成绩的时候,把我的成绩和应该拿D等的同学录错了。”

不知不觉间,她的音量逐渐扬高。

办公室外头,不时有同班的男男女女经过,窃笑声和议论一丝不差地传到耳边,而她双拳攥紧在腿侧,死死咬住下唇,又笃定重复:“我不可能只拿到D。如果我是D,那么当时连稿子也背不全、一直磕磕巴巴的同学,更没有资格拿到D以上的成绩,所以我想申请重查。”

沉默中,她努力吸了吸鼻子。

“我没有质疑老师的意思,但是我不想让之前的努力都白费,”却还是又一次出声,坚定之外,带了三分哀求,“而且,真的有人……有人帮了我很多,我不想让他失望,我真的努力考试了,老师,你也在场的。”

她在卓家浮萍无依,这张薄薄的成绩单,不仅是唯一能够放上台面的,她最后的尊严,也是她没有辜负纪司予整整半学期帮助的见证。

什么尊师重道什么大小尊卑,错了就是错了,她不要做沉默的受害者。

可英语老师看向她的神情逐渐凝重。

末了,猛地一拍桌子,仰倒在柔软的办公椅上:“卓青,你在暗示什么?”

“……”

“你都说了,是A和D的区别,你觉得老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把最好的和最差的成绩录错?!你要是真觉得理亏,那你就去找教务处,找保卫科,调监控,去仔仔细细查一查,只要你……”

只要你真的敢。

她算准了眼下的学生没有这么大胆又无聊的,却不料话音未落,卓青扭头就跑。

全然不顾英语老师在身后连声喊不准冲动,那一下午,卓青就那样在教务处和保卫科之间来回奔走。

哪怕被反复踢皮球,看着每一张脸上似乎都写满不可置信和嘲笑。

不知是在笑,在这种学校读书的学生,竟然会有这么在乎成绩的;又或是笑,她竟然这么不自量力自讨没趣,都已经录进去了的成绩,还非要这么劳师动众改来改去。

但很显然,她就是个旁人眼中的异类。

到最后,学校保卫处的大叔,更是索性直接把她拒之门外。

只开了个小窗,扔下冷冰冰一句:“不管你怎么说,没有教务处的单子,我没法给你查。”

“可是教务处说,保卫处可以……”

“他说你就信啊?那你直接让教务处给你改成绩啊!不是我说你啊小姑娘,这个查监控是涉及隐私的事情,你这么一下午耗在这,自己不累,我还觉得麻烦呢,拜托你,别给人——”

话音未落,那挺着个啤酒肚、唾沫横飞的负责人作势要关窗,动作却被猛地拦截在半路。

有个少年拦在卓青身前。

五指将窗框一握,便把负责人的手阻住、动弹不得。

她仰头看,彼时年不过十八岁的姜承澜,健康的小麦肤色已渐出端倪,轮廓分明的五官硬朗英气。

“调监控吧,现在给她调,”一边说,还一边浑不在意地顺手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擦满额汗意,显然是刚刚一路匆忙跑过来的,“我是高三(1)班的姜承澜,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到时候亲自去找裴叔叔签字。”

他口中的裴叔叔,就是当时克勤外高的校长,也是姜家的远亲。

原本还趾高气扬的保卫处人员听得他自报家门,话里话外,又这样果断决绝,登时忙不迭连声应好,又灰溜溜转身,绕去开门。

“原来是小、小姜啊,”男人咕哝着,“是你的朋友,怎么不早说,哪里要搞得这么麻烦,来,往这边走。”

卓青没吭声,跟在姜承澜身后。

对方比她高了快二十厘米,站在她面前,把人遮得严严实实。

一边走,他忽而回过头,问了句:“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嗯,”卓青抬头看他一眼,低头,心不在焉地答:“我和瑶瑶是好朋友,在白家,我们见过一两次。”

“你叫卓……”

“卓青。”

她听见男孩低沉的嗓音,咕哝着,来回念叨了两遍自己的名字。

末了,又冲她一笑:“名字很好听啊。你是小珺的姐姐吧,之前听她们提起过。”

卓青面色瞬冷:“……”

提到卓珺,起先还有些状况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姜承澜过来帮忙的卓青,脑子里忽而灵光一闪,蓦地想清楚这个中玄妙。

——那个跟她同场考试,用D的实力拿了A的成绩的女孩,正是姜家的小女儿,姜阮阮,也是卓珺的好闺蜜。

敢情这人不是来解围,是想及时止损的?或者打着什么别的主意?

她不再说话,姜承澜挠挠头发,有些尴尬,却还是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直到把整场口语考试的回放看完,看明白谁流利自信,谁结结巴巴,监控拍得一清二楚,迟来一步的姜阮阮也正好赶到保卫处,进门便把自家哥哥拽到一边。

卓青懒得再想这又是个什么局面,跟没搭理女孩刀子般剜过自己的眼神,只冷着脸,用U盘拷贝了一部分“证据”。

到临走时,还听见姜阮阮在后头呜呜咽咽骂姜承澜胳膊肘往外拐,当即冷笑一声,加快脚步。

没走多远。

一阵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后脚追上的少年,猛地伸手拦在她身前。

姜承澜的脸黑里泛红,似乎想要拽住她,被人一避,又只得尴尬收回,念叨着:“同学,那个,别急着走。”

“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是阮阮做得太不厚道,我做哥哥的,得代表她向你道歉,”他说,“如果你方便的话,不如我请你吃顿饭?”

卓青想也不想,直接便拒绝。

可刚一抬脚要走,眼前这穿着火红球衣的大男孩却像座山似的挡在正前方,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跟着也往右。

“我不吃饭。”

“那,不然,我请你吃个冰淇淋?”

“不吃。”

姜承澜的脸更红了。

挠挠头,他话音愈发低落:“可这件事确实是阮阮做得不对,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看能不能尽量给你一些补偿,阮阮年纪小,也不懂事,同班同学还是得好好相处……”

话音未完。

一声轻佻的口哨忽而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姜承澜结结巴巴的后话。

“承澜兄,小弟是让你来管管家里的小公主,可没让你多此一举喔~看看你,都把我们卓青同学气成什么样了。”

卓青:“……?”

她循声望去。

楼道尽头,悠悠闲闲搭着护栏、站得没个正形的,可不就是那位出了名轻佻爱交际的宋三少。

对方甚至冲她拢拢五指,算是打了个颇可爱的招呼。

“卓青同学,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啊,”他那桃花眼一弯,杀伤力十足,“所以说,你真是见外,碰到问题了怎么不找我们帮忙?搞的弯弯绕绕,还扯上咱们承澜兄了。”

我们?

她心头一跳。

微微、悄悄、很是小心地偏过半张脸,便瞧见宋致宁身后,低垂眼帘,正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小礼品盒的纪司予。

——小菩萨还是那个小菩萨,俊得羡煞旁人,每每有同龄的少女走过身边,总忍不住回望议论。

哪怕他并不说话,唯独长睫低敛微卷,指骨纤细,肤如白瓷,反复抛丢着手里那粉色的小盒,也足够引人无限……遐想。

哪怕,事实上,自从“补习”中止之后,他们便恢复了此前的生疏,尽管就坐着前后桌,却也已经足足快小两个月不曾单独说话,无论纪司予这次为什么出面帮忙,也实在不该任由她瞎想。

卓青定了定神,挺直腰背。

自从慌不择路的逃开最后一次见面,她便时刻谨记白倩瑶早早便说给她听的忠告,像纪家那样不可高攀的家世,不是她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女能够搭上的。

人家玩她就玩了,可她深知改变人生的机会,绝不会每次都这样幸运的掉到她头上,却绝不敢浪费。

是故,随口应了宋致宁一句半句,便径直绕过同样略显无措的姜承澜,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力图快速通过那两人身边——

“卓青。”

男声低哑,几乎就响在耳边。

她脚步一顿。

视线落低,瞧见面前不远不近,隔着三指宽拦在前方的手臂。

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样拦住她,可不同的是,这次却已经“相熟”到能准确无误的叫出她名字,甚至还得寸进尺,直接把那扎着粉色蝴蝶结的小盒递到她面前,颇有些不容拒绝的顽固意味。

卓青眉心微蹙,一手攥着U盘,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是什么?”她问,“那个,我赶时间,得去改成绩,还有……”

“是礼物。”

“嗯?”

纪司予话音淡淡,似乎还带着三分鼻音:“你考得很好,说明补习很有效果,所以是奖励你继续进步的礼物。”

尽管他每次都能把理由找得这样听似合理,可她依旧迟疑着,不敢接过。

见状,一旁的宋致宁忽而飞速凑上前,亲昵地勾住纪司予肩膀,“喂喂喂,纪少,泡妞不是这么拽的哦,你没经验吧,我来教你……”

被纪司予飞快给了一手肘,他夸张地喊了几声痛,复又转到另一侧,拍拍卓青肩膀。

这次正色许多,话中笑意沦为陪衬。

“我们司予仔啊,在这方面经验不足,卓青同学,你得多担待。”

“……”

“你看他脸红不红?说实话,他每年到这个时候吧,绝对是要感冒的,发烧都能连着几天,撑着考完试,昨天还在医院打了一晚上吊针,老太太心疼他,本来今天学都不让来上了。”

宋致宁一咧嘴,笑得一派轻佻,眼中却澄澈分明:“五六个医生围着他忙前忙后,但是听说你英语考了D,这货可是夺命连环call我过去,最后我们俩一起翻墙出的老宅,一边跑,还得一边联系人先过来帮你解围,他这会儿还烧着呢,39度3。”

卓青愣了愣。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惊觉,纪司予那沙哑又略略带着鼻音的发声方式,时而急促的呼吸,原来是因为生病。

她接过那小礼盒,局促地摩挲几下那磨砂的盒面,低声问:“……那个,纪司予,我,要不我陪你去医务室?”

纪司予歪头瞧她。

“虽、虽然医务室应该没有你家的医生好,”宋致宁不知何时偷偷溜去跟姜承澜说话,这头只剩下她和纪司予两个,说话时,愈发尴尬到结结巴巴:“谢谢你的礼物啊,但是我那个,要不还是先去,就是,吃点药啊打个针什么的,或者,放学的时候去医院?”

她的头越埋越低。

手里捂着那礼物盒,跟拽着救命稻草似的,说不清是因为感动还是无措。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迫迁就别人来获得“真乖”“真懂事”“会体谅人”等等这类无用夸赞的,虚伪的面具人,因此习惯了被抛弃,被落下,学会了独立,自己为自己争取利益,头破血流也要往前不停跑。

她自诩功利世故,习惯了用利益来交换利益,把每笔账都算的清清楚楚,可每每被小心对待,又恨不得马上加倍偿还。

但怎么还呢?

纪司予说:“你不打开礼物看看吗?”

声音还是哑着的,唯独隐约上扬的尾音,泄露半点情绪。

她讷讷应着。

笨手笨脚地掀开小扣锁,打开盒盖,心里唯恐又受了什么天大的恩情,好在里头不过一个瞧着平平无奇的玫瑰花蕾胸针,红的花,白的根,瞧着和街上几十块的工艺品也没什么……区别?

她松了口气,笑时难得带了几分轻快,开口便冲他道谢:“谢、谢谢啊。”

“嗯。”

他也笑。

却忽而脚下一滑,险些趔趄摔倒。

卓青及时上前半步,贡献出自己右边肩膀,这才给他险险扶住。

“那不如我还是先送你去医务室,”她也伸手揽住他肩,把握平衡,“我从小在医院……不是,就是,反正我比较熟悉怎么扛人,我们先往医务室走吧。”

纪司予还是轻声应,说“好”。

他比她高,藏住笑声轻轻笑,她便怎么也发现不了。

——直到后来很久很久,卓青才知道。

那个看起来灰扑扑的,好像一点也不打眼的玫瑰胸针,是纪司予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中,最为贵重的宝石之一。

作为卡地亚在上个世纪60年代的代表作,这枚造价不菲的私人订制胸针,以黄金、玫瑰金、明亮式切割花式黄钻、明亮式切割和单面切割钻石、圆形切面祖母绿、祖母绿间镶嵌绿色珐琅饰物为主要用料,在1980年,以370万美金的高价被纪父拍下,作为订婚礼物送给了纪母。

【“寓意啊?”

多年前,还是那间白得有些阴森的大病房里,病床上躺着面色如纸的清丽女人,病床边,是坐得歪歪斜斜,老是没个正形的漂亮小男孩。

她温声笑,揉揉男孩乱糟糟的小鸡窝头,“哪有什么寓意呢,很贵很贵,所以很在乎很在乎你算不算?”

“不算,好俗气啊,”男孩扁扁嘴,像个小大人似的纠正:“妈妈,我觉得你应该想一个更好的寓意。”

“比如呢?”

“比如爸爸因为你像玫瑰花一样漂亮所以爱你,所以才送给你很贵的宝石啊!”

“……司予,你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童话书啊。”

男孩眨巴眨巴眼睛,低下头。

有些委屈地,只是低声咕哝:“可是就是需要一个很好的寓意啊……故事里都是那么编的……没有寓意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酷。”

“但现实里可没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理由哦。”

他那时日无多的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耐心地,用尽可能温柔的方式,用母亲的方式,尝试告诉他:“像我爱司予,我爱胡萝卜爸爸,没有什么特别唬人的理由;像胡萝卜爸爸爱我,爱司予,也是因为恰好出现在生命中合适的时候,不需要什么感天动地的理由。我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确定了,我是要跟他在一起一辈子的。”

她喃喃:“为什么非得要给别人对你的爱加上理由?学会接纳,就是最好的理由了,亲爱的。”

小男孩问:“像我第一次见到小护士那样吗?我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她就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小玫瑰花!”

“说了一百遍咯,司予,人家不喜欢你叫她小护士。”

“可她穿着白衣服,又总是照顾我。”

“……你每次这样叫她,她都不理你哦。”

“那我把胸针送给她,她会不会理我?”

“……”

“我要为她找到一个喜欢我的理由!妈妈,你说,我送好多礼物给她,他是不是会更喜欢我,像你喜欢爸爸一样?爸爸不就是送了你很多很多闪亮亮的礼物吗?”

“……”

算了,白说了。

女人无奈地笑笑,捏起他肉乎乎的脸颊。

“人家只是帮她的妈妈分担辛苦的事,小女孩,哪里有喜欢医院的。”

“我也不喜欢,可这里有妈妈还有小护——”

“都说了,人家叫阿青。”

她笑:“下次来了,得叫人阿青,你的小护士才愿意理你呢,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啊~果然我就是非常享受一点点解开谜底的感觉(捂脸跑走)

这次把两更合在一起啦!更新的稍微晚了点【其实是懒得断章了哈哈哈】

感谢大家滴支持惹!!这章也抽二十个红包鸭~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秃头本葱 10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柠萌 20瓶;貔貅 6瓶;百事可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章 20

比起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纪司予, 事实上,十八岁时的姜承澜无疑要显得要平易近人很多。

或许是因为非常享受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他甚至从不吝啬任何“出场机会”, 积极参与学校的各种活动, 篮球队、学生会、校辩论队……那张英气俊朗的小麦色脸庞,一度成为克勤外高的对外名片,为他笼络了不少少女们的芳心。

身份微妙的介于校内的“小富人圈”和普通人阶层之间,他用并不充分出色的家世, 完成了作为校园风云人物的初步构建。

而这个吸引诸多目光的风云人物,自从那次成绩乌龙之后,也开始在卓青的校园生活中成为频频刷脸的关键角色。

并不怎么惹当事人喜欢的关键角色。

譬如在食堂吃饭, 对面突然迎上一场爽朗笑面, “卓青,你也在一楼吃饭?我可以坐在这吗?”

譬如路过篮球场, 一颗篮球突然砸到脚边,在满场诡异的嘘声中,不远处, 一声火红球衣的男孩满头大汗、冲她挥手示意:“卓青, 对不起,能麻烦你把球踢过来吗?”

譬如——

别譬如了。

卓青直接就跟人摊了牌。

嘈杂的食堂,四处涌流的人潮, 卓青和白倩瑶坐一侧, 对面是厚脸皮的姜少。

她味同嚼蜡般吃了两口炒鸡蛋,眼见着不知道跟自己拼过多少次桌的姜承澜,此刻吃得比自己还自然, 蓦地便放下筷子。

“学长,”她起先还很客气的称呼他, 细声细气:“上次的事,谢谢你帮我的忙,成绩也已经改过来了。”

姜承澜眼睛一弯,回她:“那就好啊。”

“是挺好的,我也很感谢你,”卓青话音平静,短暂一顿过后,毫不留情直指对方痛处,“但我觉得这件事,姜阮阮同学应该很不开心吧。”

姜承澜:“……”

少年脸色略变,跟着放下筷子,似乎想要开口解释——

“不管怎么样,事情既然过去了,我们也不是特别熟,是不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卓青却抢在前头,直接把人话音截断:“像这样一起吃饭,谣言也传得到处都是,不仅你的妹妹会误会、会不开心,很多同学也会误会,闹得大家都很尴尬。其实我们本来就不熟,没有必要现在还总是接触,你说是不是?”

这种所谓的故意接近和偏爱带来的议论纷纷,根本不是什么顺遂她心意的礼物。

她身份敏感,本来就不该成为目光的焦点。哪怕只是顺带着被看到,对她而言,也是一种风头太盛的警告信号。

但显然,姜承澜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脸上写满【你怎么不按套路来】的惊诧,嘴唇颤颤几下,一直到卓青拉着白倩瑶先行离开,也愣是没挤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同样的,卓青走得义无反顾,从语言到行动,表态的决绝也相当显而易见。

幸而效果显著。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再路过篮球场,又或是在食堂吃饭,再也没有人横插一脚惹人不快。她为此还提前大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算是甩开了个大麻烦。

倒是彼时的白大小姐,尚且怀揣着一颗天真的少女芳心,几次问她:“我瞧着姜承澜也不丑啊,现在也不是什么早恋犯法的时代了,也别一棒子打死嘛,不如试着接触一下?”

正唰唰写着英语试卷的卓青笔尖一顿。

良久,低声道:“不是好不好看的事,我只是觉得他太不单纯。”

“不单纯?”

“嗯,”她对白倩瑶从不藏私,说的都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从前不是没见过,也没有什么一见钟情发生,现在我得罪了他妹妹,他还主动跑来跟我套近乎……天底下没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我总觉得他怪怪的,像是打着什么算盘似的。”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连纪司予她都躲了。

身后传来风箱般喘息声,间杂着几次重重咳嗽。

卓青心口一窒,没忍住,悄悄侧过半张脸。

后座的少年,右拳半掩嘴角,正专心致志翻看着她完全摸不清门道的英语书。

她想,虽说自从送过他去医务室,自己又一次主动和人拉开了距离,但这些天姜承澜和自己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也稍微地,传到他耳边?

他会是什么反应?或许……

还没想到个什么可能性,纪司予向后翻了一页,顺势抬眼。

卓青吓了一跳,飞快地收回视线,只能把头死死埋低,几乎扑在面前的英语试卷上。

欲盖弥彰的心虚。

即便如此,她也坚持没有和纪司予提过只字片语这段烦恼。

之后不久,纪司予便因为感冒加重,连带着“旧伤复发”,一连大半个月没有来上课。

然而事实证明,好话不灵坏的灵。

更麻烦的事,就在她同白倩瑶这段乌鸦嘴后不久,如约而至。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

放学的铃声过后,卓青刚刚和白倩瑶告别,准备去和家中的司机汇合。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高个儿少年,却蓦地在她回家的路上、在卓珺面前,光明正大地把她拦住。

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大白牙。

“卓青,我已经想好了,”他说,不顾周边人惊诧的表情,“之前的方式是太扭捏了,你可能不是很喜欢,有些话,就该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卓青后退半步。

而他不闪不避:“你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很想追你,”

“。”

“那你呢,你觉得……可以吗?”

话音落地,卓珺的憋笑声就在耳边,四周的视线叫人如芒在背。

卓青冷着脸,双拳抵在身后,死死攥紧。

“你觉得很好玩吗?”长长沉默过后,她仰头看人,满面血色褪尽,“是不是我说不可以,那你就适可而止了?”

“……”

“那我只说最后一遍:不、可、以。”

她扭头就走。

——可即便如此,大张旗鼓、重拾信心的姜承澜,却最终还是用他那热切的“追求”,把她逼到四面受敌的角落里。

毕竟,这世上伤人的从来不是喜欢,而是自我沉醉的感天动地。

卓青至今还记得那段时间留下的惨痛经历。

远比当年纪司予格外高看她一格时来得汹涌,甚至隐隐约约,有把她当全民公敌的势头。

无论是在食堂。

“喂,她就是卓青吗?卓家的私生女?”

“她比卓珺都比不了好吗……看起来性/冷淡似的一张脸,凶巴巴的。”

又或是课间。

“姜承澜为什么喜欢她啊?还公开喊话我靠,是因为吃遍山珍海味想啃野菜了吧。”

“之前不是纪司予也——”

“呸,纪司予那纯属是一时兴起,你看后面不也不怎么理她了?可承澜学长到底是抽什么风啊,我真的想不明白,之前我去看他的篮球赛,他还接过我的水,呜呜呜,我以为我……”

议论声总不绝于耳,一字不差地传到她身边。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和纪司予那种【反正谁也得不到】、【大家都只是仰望仰望他】的天然保护罩不同,姜承澜对待大多数女生都彬彬有礼,极尽绅士风度,谁都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堪称大众情人。

抢走大众情人和得到云端人的青睐,招来的眼红不可同日而语,直接给她带来了几乎致命的舆论打击。

以至于,哪怕粗心如白倩瑶,也在几次体育课上目睹卓青莫名其妙被绊倒之后,迟迟反应过来,她的好朋友这是被人恶意针对了。

“喂!”

她的脸登时红的可怕,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起摔倒在地的卓青,顺带把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白眼相加的同学啐了个遍:“看什么看!你们有良心吗,人家摔倒了不知道扶,手长来干嘛的?……还看!还看我揍你信不信!”

她就像一只护崽的母狼,把卓青保护的严严实实。

可躲过一次,躲过两次,却总有无穷无尽的后续。

女孩们欺软怕硬的恶意往往抱团而来,在明面上藏得滴水不漏,只在卓青落单的时候,便加倍返还。

到后来。

姜承澜每来找她一次,就是她噩梦的开始。

被单独关在洗手间里整整一节课是小事。

被恶作剧在游泳课上拉扯泳装上衣也是小事。

被嬉笑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更是小事中的小事——

她忍了又忍。

忍了又忍。

想要用体面一点的身份生存,给卓家人留下“不爱生事”的好印象,就不要出头,不要冒尖,不要……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在某次午休时分的女生宿舍,于寂静中蓦地炸响。

满脸不可置信的女孩捂住右颊,怔怔看着面前森冷着面孔、右手又一次高高扬起的……那个从来不反抗的可怜虫。

“卓青!!你敢打我!!”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我告诉你,我爸爸是能查到你所有事的!只要我一句话!你就是个私生女,你的真妈就是个医院里的杂工,哪个医院的活都做过,可能连尸体都碰过呢!脏死了,就是一只臭虫,臭——”

“啪!”

哭声,撕扯声,嚎啕与痛骂,很快混杂成一道此起彼伏的交响乐。

卓青“杀红了眼”。

在那天中午,以被扯下的大把头发和身上数不尽的撕扯印为代价,为克勤外高留下了一个并不怎么光彩的神话。

她,一个体重不足45公斤,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凭借一己之力,把同寝室、隔壁寝室、对面寝室加起来五个姑娘收拾得哭爹喊娘。

这个“神话”后来越传越离谱,变成了她独自一人鏖战五个大汉,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江湖人称一声“青姐”——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时摆在卓青面前的,更多的,只是一个没法收拾的烂摊子罢了。

因为她动手收拾的那五个女孩里,有一个女孩的父亲相当强势,是卓家相当看重的合作伙伴,也是卓珺的好姐姐之一,出事当天,这件事便被告知了双方家长,卓父抛下公司的事赶来学校,要求她向那五个女孩,特别是为首的那个低头道歉。

“我觉得我没有做错。”

年级组办公室里,她梗着脖子,通红着脸,第一次在卓父面前唱了反调:“爸,我不想道歉。”

这也是她第一次开口喊卓父“爸爸”。

但很显然,这声爸爸并没有唤起什么本就不存在的亲情。

“你这是什么态度?”男人颇不耐烦地一蹙眉,左右扯了扯领带:“你先动了手,就该道歉,别给我们家丢脸……行,看看你这张脸,你要是打定主意不道歉,可以,我给你办转学。”

“……”

“上海的公立高中有很多,实在不行,你回湖州念,去崇义念,只要每个礼拜回来陪陪你妈妈,平时在哪都无所谓,别摆着副臭脸现丑。”

“……”

“卓青,没听懂吗?我说,别让大家等你,”在她的沉默面前,卓父的话音更沉,最终在一众年级组老师和家长的注视下,对她下了最后通牒,“——还是说,你真的不想读了?”

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原来是这种感觉。

卓青不住深呼吸,却也不再试图“狡辩”。

只是默默无言地,伸手握住了面前那支如有千斤重的中性笔。

【道歉信 高二(5)班卓青】

她写下道歉信的第一笔。

每写一笔,眼睛里聚起的水雾便愈重。

【今天中午,我因为和宿舍同学产生口角,动手打人,让我的同学受到了……】

大概是觉得这沉默过分尴尬,卓父猛地在身后踢她一脚,“别光写,念出来。”

“呃!”

她吃痛到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来得及接话,便又是一句:“我跟你说话,没听见吗,卓——”

“叩叩。”

话音未落。

未曾关紧的门扉处,忽而传来两轻一重,叩门声响。

=

众人循着沉重的咳嗽声一眼望去。

一身校服,如松竹挺拔般,难得背脊笔挺、满面肃然的少年,抬眼间,与卓父不卑不亢对视。

“司予?”卓父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解这金贵的小少年为什么出现在这,迟疑片刻,还是立刻坐直身体,端出副慈爱笑脸:“你怎么来了?听老太太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家养病,我们小珺一直念叨你呢。”

纪司予没回答,只右拳掩在唇边,重重咳嗽。

后脚跟进门的妇人满面焦急,匆忙迎上前来,想要给他拍背顺气,却被险险避开。

“顾女士,你也来了?”倒是卓父认出人来,起身,作势同人伸手交握,“我是卓振伟,上次的慈善晚宴上,我们应该见过。”

顾姨敷衍地应了几句。

室内的气氛一度凝滞,没人再提刚才还剑拔弩张逼着孩子道歉的事,唯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再转头时,妇人的眼神却定定看向那办公桌边,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

纪司予不知何时走到卓青身边,冰冷眼神,望向那纸晕开墨渍的道歉信。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笔尖久久停留在那个句号,执笔的手微微发着抖。

——“不用写了。”

数秒后,纪司予从她手中抽出那支笔,随手一扔,准确无误地,命中一旁的垃圾篓。

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心几乎都伴着这声而往下一沉。

“是谁让你写的?”

“……”

“不用怕,你告诉我,”他竭力压抑着怒气,沙哑的嗓音,竟隐约蕴藉出三分温柔意蕴,“这封道歉信写给谁的?”

但很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在来之前已经提前知道,此刻不过是明知故问,给在场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同学”,敲响一记警钟。

卓青没有正面回答。

抬头看他时,这双眼通红的女孩,只是问了句:“所以,他们说我妈妈是臭虫,纪司予,我打了她们,我做错了吗?”

“我已经忍过无数次了,可我的声音太小了,她们一个人一句,我听起来才像是没底气的人,所以我打了她们,我做错了吗?”

谁不想体面的站上道德制高点。

谁不想一句“住嘴”就让所有人闭嘴。

可她只有孤零零的拳头,单薄的一双手。

她心里最柔软的名字,头破血流也要出人头地的原因,她不想让那个名字被当做脏兮兮的臭虫,所以,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坏孩子吗?

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呢?

她把那张道歉信攥成一团。

反反复复,只是想要知道一个对与错的答案。

而他伸手,纤细五指,轻轻抵住她狼狈到布满泪痕的脸颊。

她不再躲了。

她只是一点不敢移开目光,犹如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看向他。

“你妈妈是个非常非常善良朴实的人,就像你一样,是很温柔的人。”

他说。

“……!”

“所以你没有做错,我就是你的证人。”

满室寂静。

他却竟笑,双凤眼寒意陡现,慈悲不再,只剩阴戾。

“是谁欺负你,我就一百遍地帮你欺负回去,把他们的嘴缝起来,让撒谎骂人的孩子,吞一千根针,你说怎么样……阿青?”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每个人都在说,【去给我道歉】【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想当个好孩子就去反省】,她是千夫所指的怪物,是违背人世规则的笨蛋,毫无尊严的臭虫,因为她穷,她身份见不得人,她不配被尊重。

可是他说,阿青,你和你妈妈一样,是非常温柔的人。

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我相信你。

纪家四少,随即转过身去,看向一众面色惨败的少女。

毫无风度,更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只是问:“你们觉得呢?一千根针够吗?”

=

【“小护士,我有礼物想要送给你喔!”

“……”

“你怎么还是不理我?我是真的真的有很多礼物哦,都是为你准备的!”

病床上,背上插满仪器、而不得不俯卧的小男孩撑住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熟练擦拭着床脚、床头柜面的白衣女孩。

他咕咕哝哝,一分钟能说个几百字,小女孩沉默寡言,以不变应万变。

说了半天,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小男孩终于有些颓丧。

“小护士,你很不喜欢我吗?”

“。”

“可我妈妈说,我们是同龄人,我只要努力说话,一定能找到跟你的共同话题的。”

女孩依旧一声不吭,用力擦着地板上的灰渍。

或许是她不喜欢礼物吧,小男孩只得安慰自己,那下次等身体好些了,自己带她去游乐园,她会不会开心一点呢?

想归想,他的嘴还是停不下来,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

“小护士,你知道吗,我妈妈常说,聂阿姨是照顾她的阿姨里最贴心的,我也一样,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女孩里最好的——虽然我出生之后就经常呆在医院里,妈妈生病,我也生病,我见到的都是病小孩,好多都死在我前面啦,哈哈。”

这孩子,没心没肺的。

女孩的无语都写在脸上。

小男孩却像是一点都没察觉,依旧说得兴致勃勃:“偷偷告诉你,其实我讨厌很多小孩的,比如隔壁病房的小球球,她上次背地里叫我怪物!我听见了!”

他有些愤怒地挥了挥小拳头。

想了想,又羞羞脸似的,转而不好意思地捂脸,“不过我很喜欢你,我还听见了,小球球说我是怪物的时候,你帮我说话了。”

女孩猛地抬头。

“哈哈哈,你害羞了呀小护士,”他指着她微微发红的小脸,乐得直笑,“你放心你放心,我只告诉你,我连妈妈都没有告诉哦!……她听见别人叫我怪物的话,也会伤心的。”

“但你不是怪物,是她们乱说话,错的人是她们。”

女孩纠正他。

认认真真,她第一次顺着他往下说话。

却还是眉心微蹙,好看的小脸登时有些皱巴巴地,像是紧成一团:“他们说话太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男孩咧嘴一笑:“没事,他们也没有说错。”

他努力指了指后背,被绷带紧紧缠住的两处明显凸起,“虽然胡萝卜爸爸出了好多好多钱给我治病,可是怪就是怪嘛,我的背是歪的,还有两个大瘤子哦,你看,我从来都没有坐直过,我老是往一边偏。”

“……”

“不过就算他们都说我是怪物也没关系哦!我已经长大了,我是个男子汉,妈妈说了,斜斜坐的男孩很酷!小护士,你觉得呢,我酷不酷?”

“……酷吧。”

“那你喜欢我吗?”

他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这大概是他第1782次问出这个问题。

女孩无奈的一屁股坐到地上,“为什么非得要我喜欢你?”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

“……”

“我没有妈妈了,小护士,妈妈死掉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胡萝卜爸爸也跟着走掉了,他们不需要我了。”

女孩怔怔瞪大了眼。

“上次出院回家,我以为我和妈妈病都好啦,可原来,只是妈妈想回家了,可我还是要回到这里来——我一个人回来了,妈妈死在家里了。”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思考,配上清秀稚嫩的小脸,平白却显得滑稽得很。

“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我在医院里长大,见到最多的人,最喜欢的人就是小护士了。”

“如果连小护士也不喜欢我,那世界上就只剩下觉得我是怪物的人了,我不要他们喜欢我,我不稀罕。”

他红彤彤的眼圈,像是涂了一圈夸张的颜料,看起来更怪异了。

“所以小护士,你稍微喜欢我一下好不好?我有很多钱,妈妈给我留了很多礼物,我全部都送给你,你可不可以永远不要讨厌我,如果我死掉了,你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记得我的人了。”

他还太小,不懂喜欢和朋友,不懂得到和失去,却早早的理解了死亡。

被人忘掉的话,像他这样不受欢迎的人,就彻底死掉啦。

女孩问:“如果我喜欢你的话,你就会觉得开心吗?”

“对啊,”他毫不迟疑,“我会觉得我是幸福的小孩!”

“也会努力配合手术吗?可能会很痛苦,要把你背上的脊……什么什么增生,全部割掉。”

“会啊!我会努力变成正常人,然后就像小怪物一样把坏人都咬死!”

“……你不是怪物啊,我都说了好多遍了。”

“哦哦,”他挠着头笑,“我不是,我也觉得我不是。”

女孩盯着他,很久很久。

末了,又重新埋下头,一丝不苟地擦着地板。

只有最后那么一两句话,轻飘飘的,飘到他耳边——

“那我也喜欢你。”

“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吧,下次再看见你的时候,不要是躺在病床上,我可以推你出去晒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

突然想起来,大家可以去瞅瞅我的微博@格啾今天也要快乐鸭

有个1000jjb的抽奖,国庆节当天开哈哈哈,可以及时参与一下~

最近都是二合一,更新稍微有点晚,大家也要每天开心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