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学徒工
被恶鬼追逐的场景太真实了, 醒来后的狗蛋浑身抽搐着, 像被人吸走了魂儿,双眼空洞不知望着哪儿, 顺着他视线望去, 灰蒙蒙的墙壁啥也没有,李翠兰心里咯噔, “狗蛋, 看啥呢?”
煤油灯的光随风摇曳晃动着, 时隐时灭, 狗蛋不知受了啥惊吓, 突然大哭起来, 李翠兰脸色大变,歪头喊叶英。
整个苏家都被喊醒了, 苏卫国排行老二, 屋子在李翠兰隔壁,苏家孩子多房间少,孩子们都和大人挤着睡的, 听李翠兰嚷嚷, 苏卫国媳妇心里不痛快, “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芝麻大点事就瞎嚷嚷, 去年铁蛋掉河里,半夜吓得睡不着哭,大嫂骂咱事多, 轮到狗蛋她就不觉得事多了嗦。”
苏卫国百般不是滋味,“算了算了,妈最稀奇狗蛋,让她们折腾去吧,咱睡咱的。”
隔壁,李翠兰快急哭了,抱着狗蛋眼泪止不住的滚。
窗外刮来阵大风,狗蛋推开李翠兰,掀起被子躲进被窝,身体哆嗦起来。
“狗蛋哪,奶奶的乖孙,你咋了哦,好端端咋就晕倒了哦!”叶英穿着件秋衣就跑了过来,担惊受怕了整晚的脸老泪纵横,看乖孙躲在被子里呜呜哭泣,跟着抹眼泪,“狗蛋哪,你咋了哟,奶奶给你煮荷包蛋去。”
叶英匆匆奔向灶房,边擦眼泪边烧开水,嘴里不住地骂着什么,苏卫国被闹得不安生,天边泛出鱼肚白才合眼眯了会。
苏卫国媳妇意见很大,她为老苏家生了3个儿子,公婆冷冷淡淡的,狗蛋有个啥事全家跟着不睡觉,叶英还使唤她煮饭?苏卫国媳妇肺都气炸了,抱起孩子就回了娘家。
春雨绵着,队上没啥事,人人忙自留地的庄稼,孩子找回来是好事,村里人以为狗蛋玩累了走路打瞌睡不小心摔下山坡的,提醒叶英说说狗蛋,放学早点回家,眼下不忙全村的人帮着找人没啥,农忙时节大家伙累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谁乐意半夜到处找人哪,管好孩子,不给自己添乱,也不给其他人添乱。
这两天狗蛋没去读书,叶英心疼得不行,听村里人埋怨狗蛋不懂事,像爆炸的火山,和人吵了起来,吵完不解气,去唐知综家骂爹骂娘,狗蛋说他进树林后遇到鬼了,是鬼把他踹到坡下的,世上哪有什么鬼,摆明了有人装鬼吓人,整个生产队就唐知综和她有仇,不是唐知综干的是谁干的?
可怜他乖孙,被吓得不敢出门,整天缩成团的闷在屋里,丁点动静就吓得哇哇大哭。
唐知综在堂屋欣赏新得的家具,新灿灿的高四方桌,还有四根凳子,是酒鬼答谢他带钱大去卫生所看病送的,桌子没啥特别,特别的是材质,楠木做的,以后值钱得很,尤其像这种整根木头做的桌子,价值更高了,他摸了摸光滑平整的桌面,啧啧惊叹,想不到酒鬼还有这个本事,看来他还得继续洗衣服,争取多木头囤着,将来市场打开全卖掉折现,不赚得更多?
叶英双手叉腰站在外边小路上,锣鼓震天地破口大骂,“不要脸的龟孙子哦,自己不中用哦,媳妇跟人跑了就像疯狗乱咬人哦,成天装神弄鬼吓人,全村的人被骗得团团转说龟孙子的好哦,老天啊,你睁开眼看看哦,那样黑心黑肺连娃都放过的人就该天打雷劈打死哦”
她骂声高昂,尾音处不忘弯腰驼背拼尽全力的嘶吼。
不开演唱会真是可惜了。
雾蒙蒙的,又飘着雨,钱大听不太清楚,小心翼翼的问唐知综,“狗蛋奶奶是不是在骂咱?”
唐知综目不转睛检查桌子有没有啥瑕疵,头也不抬的说,“你要不要出去问问,让她吐字清楚些,就她含糊不清的口气,谁听得懂啊。”
钱大们捏着手,垂眼不说话,倒是酒幺屁颠屁颠跑回房间,撑开伞出去了,手指着骂不停歇的叶英,稚声稚气的喊,“我们听不清楚你骂的啥,大点声,慢慢骂。”说完,咚咚咚跑回来邀功,“爸爸,我和她说了。”
果不其然,骂声嘹亮清晰了许多,“没皮没脸的无赖,咋不遭天打雷劈劈死哦,活着是祸害啊”
酒幺转着伞柄玩,钱大低着头不知想些啥,堂屋有些安静,权二双手扒着桌角,眼珠转了转,重复叶英的话,“她骂你是无赖,诅咒你遭天打雷劈,说你是祸害。”
唐知综:“”
“她指名道姓了吗?你咋知道她骂的我?”难道不是有人发羊癫疯乱喊乱叫?
权二回答不上来,玩伞柄的酒幺抢答,“不是骂的爸爸。”
“是爸爸,她守着咱家骂不是骂爸爸是谁?”
“爸爸又不是无赖。”酒幺的话掷地有声。
权二:“”不是骂他爸,那狗蛋奶骂的谁,他妈吗?他妈早就跑了啊,总不能骂他们3兄弟吧,他们又没招惹她?
检查完桌子,唐知综又去检查板凳,喊钱大他们出去玩,钱大身上的伤没好,这两天都在家待着,他不出门,酒幺他们就更不出门了,围着唐知综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唐知综心情好就回答几句,心情不好懒得说,这会听权二和酒幺讨论叶英骂谁,他凑过去,小声教了两句,酒幺眉开眼笑的跑了出去,唐知综喊钱大给他们撑伞,钱大别扭地追出去,拿过酒幺手里的伞,双手举着。
叶英骂得口干舌燥也没见唐知综出来问她,倒是3个娃站在院坝里直勾勾盯着她看,全神贯注的表情看得叶英火大,“看啥看,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信不信我把你们眼珠挖出来?”酒鬼的儿子能是什么好货,叶英恶狠狠瞪他们。
钱大站着没动,权二和酒幺突然单手叉腰,另只手指着满脸雨丝的脸,扭着腰肢骂,“看啥看,有爹生没娘养的,信不信我们把你眼珠挖出来?”语气神情学得炉火纯青,任谁看了都知道模仿的是叶英,叶英自然也看得出来,咬牙切齿地大骂,“狗杂种,学老娘,看老娘不打你们。”
“狗杂种,学你咋滴了,要打我就来啊。”酒幺撬起屁股,手脱下半截裤子拍了拍,挑衅十足。
到叶英的年纪,走哪儿辈分都算高的,没被人侮辱过,她四下看了看,没找着枝桠,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刚踏进院坝,就看3个兔崽子掉头狂奔,她毫不犹豫的追过去,几步就抓住了小的,“还敢跑,看我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手没碰到酒幺屁股呢,酒幺就哇的声大哭,“救命啊,救命啊,石林哥,石林哥呐,狗蛋奶奶打上门了哦。”
权二站在屋檐下,跟着撕心裂肺的喊,活像叶英要杀他全家似的,撑伞的钱大愣了两秒,接着哭喊起来,“石林哥,石林哥”
这会儿田野里没啥人,石林和石磊在竹林坐着,远远的看叶英朝幺叔家去他们就料到会出事,担心远水救不了近火,兄弟两就在竹林里候着,哪晓得没过多久堂弟们喊救命的声音就来了,兄弟两抖擞精神,气势汹汹跑了过去。
叶英的手僵在半空没落下呢,身后就扑过来个人把她拽开了,唐石林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不死的,敢跑到我幺叔家打人,以为咱唐家没人了是不是?”说着,抬手就和叶英干架,钱大挨打的事还没找苏家人算账,今天她自己送上门来,唐石林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挥拳头揍叶英两下,疼得叶英头晕眼花,闭眼就要装晕。
“石林,她装晕讹你咋办?”唐知综搬了根高凳子出来,坐着看热闹,唐石林嗤鼻,“晕了更好,拖到卫生所打针,要医生把她屁股扎出洞洞。”村里老人吓唬不听话的孩子都这么吓唬的,不听话就带去打针,屁股多扎几个洞。
老人们多是嘴上说说,但唐石林说的真话,他幺叔有钱,要医生多扎几针绝对没问题。
当即,叶英晕也不敢晕了,拖她到卫生所还好,就怕他们把自己丢掉河里淹死,她鼓着眼,使劲往后退,骂唐石林不懂规矩,敢打长辈,将来娶不着媳妇云云,唐知综似笑非笑,拉过钱大,“老不死的打你哪儿了?”
叶英没反应过来,就看唐知综撩起钱大衣服,眉头倒竖的呵斥,“石林,你看,钱大被打成这样子了。”
唐石林扑过去又揍叶英,叶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谁打钱大了?”她抓的是酒幺,没打呢唐石林就冲过来拉开她了。
“还能是谁,你啊。”唐知综放下钱大衣服,慢慢过去拉开唐石林,唐石林听话的站到后边,眼神不善的瞪着叶英,钱大是遭狗蛋打成这样的,算叶英头上天经地义的。
唐知综笑得灿烂,黑如点漆的眸子却深不可测,叶英哆嗦,颤巍巍道,“你,你干啥?”
“我能干啥啊,我这不是扶你起来吗?”唐知综抓着叶英手腕扶她站好,“钱大的医药费我们聊聊?”唐知综紧紧拽着叶英手臂,他没啥力气,但男女力量悬殊摆着,叶英挣扎好几下硬是没挣脱开,唐知综直截了当地说,“钱大有个三长两短,我放火烧死你们。”
他语气很轻,脸上笑眯眯的,不知为何,叶英打了个寒战,明知被唐知综讹诈,硬是不敢反驳,唐知综混账惯了,啥事做不出来啊,她总不能把全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她咬着打颤的牙,声音颤抖,“你要多少?”
唐知综不与她废话,直接报了个数字,叶英乖巧地说好,趁唐知综不注意,挣开手撒腿就跑,脚底打滑,跑到院坝沿摔了跤,踉跄的爬起来仓惶地跑远了,很快就跑进竹林不见了,唐石林跺脚,“幺叔,她骗你的,你咋相信她。”
“我当然知道她骗我的,她以为我唐知综啥人,儿子挨了打拿点钱就了事?”他要苏家鸡犬不宁,杀鸡儆猴,看看村里的人还敢不敢欺负钱大他们。
叶英回到家心脏还咚咚咚的,狗蛋坐在堂屋凳子上,惊恐地望着她,叶英缓了缓,柔声说,“不怕啊,是奶奶,你妈呢?”家里除了狗蛋没其他人,叶英气不打一处来,“老大媳妇,老大媳妇,野哪儿去了。”
狗蛋这两天恍恍惚惚的,风吹树晃都能把他吓得半死,叶英进堂屋哄了他会,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狗蛋,你和奶奶说,是不是酒鬼把你踢下坡的,奶奶和你说啊,酒鬼媳妇看上你四叔,不敢跟着他,他记恨咱家呢。”
狗蛋缩着身体,使劲甩脑袋,“鬼,是鬼。”浑身黑黢黢的,没有脸。
叶英皱眉,“世上哪有鬼,狗蛋,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不准和我说,你别怕,奶奶找唐大壮去,唐大壮包庇酒鬼奶奶就去公社闹,奶奶不会放过吓你的人。”回想唐知综阴恻恻的眼神,没准真威胁狗蛋不准告诉她,念及此,她拍了拍衣服,怒气冲天去找唐大壮告状去了。
唐大壮忙着安排春种的事,哪有心情管鸡毛蒜皮的小事,叶英到保管室找人,不凑巧,唐大壮去了镇上,秦书记托关系给酒鬼找了个活,醋厂生产线的学徒工,待遇不高,表现好转正的话工资就高了,虽和唐大壮想的教师不同,但醋厂的工作体面啊,家家户户没不吃醋的,尤其醋厂不咋招人,即使招人,多是文化程度高的知青,以及厂里内部人员亲戚,唐知综能做学徒工也算生产队第一个吃上供应粮的了。
重要的是不用日晒雨淋,逢年过节有津贴,符合唐知综的要求。
这个工作,他觉得好!
问清楚去厂里报到的时间,唐大壮按耐不住欢呼雀跃的心情,急着回生产队通知唐知综,和秦书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想过了,唐知综努力的话,很快就能在厂里站稳脚跟,不说帮衬他们,起码厂里招人他能透个消息出来,有机会把他儿子也弄进去,他儿子进厂走秦书记的关系不好,由唐知综介绍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了。
这般想着,不由得脚下生风!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32章 032 学知识
“醋厂的学徒工?”唐知综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他不缺吃不缺穿身边有儿子侄子供他使唤, 凭啥给人做学徒工遭人冷眼啊,吃供应粮咋滴了, 他不稀罕, 而且醋厂啥地方啊,里边过半的人都给过他钱, 他真去了醋厂, 每个月工资不得拿来还债?
拼死拼活的干, 到头来钱落到别人口袋里, 以为他傻啊。
“学徒工咋了, 你别小看学徒工, 好多人挤破头想去还去不成呢,你勤快点, 过不了多久就转正, 转正后你就是铁饭碗了,等你老了,钱大他们能替你的位置, 不用辛苦在土里刨食。”想想全家进城吃供应粮的情形, 唐大壮心动得花枝乱颤, 他不是队长的话, 想方设法也会在城里给儿子们找个事做, 子子孙孙留在城里吃供应粮,多好的事,“刚开始会辛苦点, 和周围人搞好关系,在镇上安家,钱大他们在城里找个媳妇不比农村好?”
任唐大壮说得天花乱坠,唐知综就是没兴趣,“队长,这么好的事你咋不介绍保国去啊,保国年纪小有干劲,在厂里工作顺便找个厂里对象,多好?”
“你以为我不想?不是得避嫌吗?保国是我儿子,我介绍他去其他人不得指着我鼻子骂啊,我这辈子的目标就是好好为生产队做事,希望村里人人不挨饿,有饱饭吃。”唐大壮年轻时的梦想是参军打鬼.子,国家解放后,打仗没啥事,以为日子能好过点,谁知闹起了饥荒,那两年全国死了好多人,生产队人心惶惶,嚷着分粮食,队长震不住不干了,没人肯接烂摊子,他临时接过担子,干就干了好多年。
他这辈经历过战争,经历过饥饿,就盼着下辈子人日子好点,有粮食吃,有衣服穿,孩子们能多读点书。
全国人民都和他经历过同样的遭遇,爱国爱人民的心是相通的,“知综啊,这个工作是我拉着脸跟人要来的,你要给我争气啊。”他和秦书记的事少有人知道,那会他不是队长,家家户户喊穷,实则情形比好多生产队好,秦书记刚来,问各个生产队能否想法子攒点粮食运到灾情严重点的地方,帮其他人民同志度过难关,没人接话,是他想方设法说服人们匀点粮食出来,能帮多少是多少,只要全国人民拧成股绳,哪怕有天敌人卷土重来,他们也有抵御的人力。
灾荒过去,国家处于建设阶段了,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他劝唐知综,“你是咱生产队学历最高的,你进厂后好好表现,转正很容易的。”
“要去你去,我不去。”有好日子不过,非得进厂挣口饭吃嗦。
唐大壮脸色有点不好,“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说改善你自己的生活,你进厂后凭着自己学过的知识为社会主意添砖加瓦也好啊,身为祖国的一份子,你就不能”
“不能。”唐知综打断唐大壮的话,“在哪儿都能做贡献,为啥非得进厂啊。”别看醋厂不大,里边斗得可厉害了,他要搞建设为祖国添砖加瓦去哪儿不好,非得窝醋厂里?见唐大壮沉着脸,眼圈有些泛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唐知综叹气,“算了算了,我扯猪草吧。”
唐大壮:“”和着他前边的话白说了,托秦书记也白托了?
“扯猪草看着轻松,打雷下雨都得去,你别嘴上答应得漂亮,到时喊累,没人帮你的。”唐大壮舍不得弄到的名额,想说服唐知综。
“咋就没人了,石磊石林不还在吗,再不济钱大他们能帮我吧,醋厂有啥好的,说的好听是学徒工,其实就是打杂的,你也别骗我说转正吃供应粮啥的,我不缺吃的。”唐知综打定主意不去醋厂,要不然醋厂的人见着他多尴尬啊。
唐知综是个油盐不进的,唐大壮磨破嘴皮子都没用,甩手气呼呼走了,“随便你,你要是嫌累我不管你的。”
在小路上遇到找他告状的叶英,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骂些啥,这边就住了唐知综一户人家她不是找唐知综又找谁?唐大壮阴着脸,问叶英来干啥,唐知综好不容易走出阴影,别被叶英刺激两回又酗酒偷懒去了,因此,唐大壮脸色非常不好看。
叶英想着怎么在唐大壮面前告状,务必让唐知综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猛地听到唐大壮的声音,吓得惊了跳,“队长,可算找着你了,你不知道,酒鬼简直不是人,他扬言要烧死我们全家”
“你不找他麻烦他会烧死你全家?”唐大壮语气不好,“几十岁的人了,天天没事找事,你说说,知综为啥烧死你全家,你到底又干了些啥啊。”苏卫军拐跑杜花儿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笑唐知综被戴了绿帽子,唐知综怂不敢闹,唐知国要找苏家人麻烦,唐知综劝他算了,媳妇跟人跑了都没计较,突然扬言要烧死人,不是叶英太过分又是啥?
叶英被问得哑口无言,酒鬼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为啥要烧死她们全家,但话的的确确是酒鬼说的,她烂着脸说,“队长,话不能这么说,他说了要烧死我们,难道要我们啥都不做乖乖等死?”
“他说要烧死就烧死,你说要打死他是不是也是真的啊?”唐大壮被唐知综气得憋了一肚子火,可算找着发泄的出口了,“卫军不要脸,你做妈的也不要脸了?儿子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就该低调做人,敲锣打鼓说知综坏话干啥,以为逼死他卫军和杜花儿就敢回来了是不是,我话撂在这,只要我还是队长,苏卫军敢回来我就敢送他去派出所,拐走有夫之妇是犯罪。”
有的事他不说穿是给苏家人留面子,杜花儿跑后,村里有很多谣言,说两人早好上了,酒幺是苏卫军的,叶英天天在唐知综家附近转悠,试图让酒幺‘认祖归宗’,这样还不算,大嘴巴到处说唐知综坏话,说他活着不如死了算了,老娘大把年纪没享过福,3个娃跟着他受罪,传到唐知综耳朵里,好几次醉酒后嚷嚷着要去死,吓得高翠华半夜睡觉用绳子将他绑着,生怕他想不开跳河死了。
真的是最毒妇人心,唐知综戒酒活得人模人样了,她又嚷嚷着要喊人打死他,唐大壮不爱八卦但不意味着他不知道,叶英打什么算盘,彼此心知肚明。
“再让我看到你找知综麻烦,直接打报告送你去劳动改造。”留下这句,唐大壮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英满腔委屈没地说,还被人数落了顿,气得一阵晕眩,许久才缓过劲儿来,骂唐大壮偏心因为酒鬼是他亲戚就护着他,做法和高翠华有什么两样,唐知综家就在眼前,她站了会儿,不敢去唐知综家,唐大壮横起来谁的话都不听,真送她去劳动改造她还有啥脸活下去啊。
不过她脑子清醒了很多,唐大壮有句话说到点上了,酒鬼是个胆小怕事的怂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烧死她们,联系在唐家发生的事,她隐隐觉得里边有事,顾不得被唐石林打了几拳的事,匆匆回家问狗蛋有没有欺负钱大,如果有,所有的事儿就说得通了。
狗蛋不懂撒谎,有人问他就把事情说了。
他们在教室里上课,钱大偷偷趴在窗户边听课,老师问问题,他回答得比谁都快,他心里不平衡,他读书是交了学费的,钱大没给学费凭啥能学,他伙同班里几个玩得好的打钱大,发现他放学后去山里捡柴,故意跟着进山揍他,威胁他不准再去学校,钱大不听话,他们当然要狠狠收拾他了。
说到打人,狗蛋来了精神,怎么打的,打的哪儿,描述得清清楚楚,叶英却听得脑袋疼,“老师都不说,你多什么事。”仗着唐知综和唐大壮的关系,这事传到唐大壮耳朵里还了得?
“钱大有没有说回家告状?”
“他敢。”狗蛋挥了挥拳头,“告状也不怕,他爸是个怂蛋,媳妇和人跑了都不敢吭声,我还怕他不成?”
“你!”叶英恨不得扇他几耳光,唐知综怂,他亲戚们不怂啊,唐家人联合起来,她们别想有好日子过,尤其唐大壮是队长,农活是他分配的,叶英气得拍桌,“谁和你说酒鬼是怂蛋的?”哪个大嘴巴,被她知道看不撕烂她的嘴。
“你说的啊,年前你跟着酒鬼去河边,说他怂,媳妇跟人跑了不知道去追,自己偷偷跳河自杀,你忘记了?”
叶英:“”
然而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不寻常,钱大挨了打,唐知综竟不上门闹事,不符合他近期强势霸道有仇必报的作风,难道真如他所说,等半夜全家人睡着后放火烧死她们?
叶英吓得额头冒汗,当即找苏国良回家商量,儿子儿媳全喊了回来,苏卫国媳妇回了娘家,苏卫国在保管室和人聊春种的事,听到他妈喊,脸上有些不耐烦,他妈神神叨叨的,狗蛋受了惊吓,又是偷偷拜菩萨,又是找人烧蛋驱鬼,幸亏在农村,在城里的话早被拖去批.斗了。
走进堂屋,就看叶英白着脸,露出副鬼.子进村赶紧逃命的表情,“老头子,不好了啊,酒鬼要烧死咱,咱得去亲戚家躲几天。”
苏卫国听不下去了,“妈,你能不能说点实际的,酒鬼啥性格咱还不知道啊,卫军拐跑他媳妇都没和咱撕破脸,好端端的烧死咱干啥。”
苏国良也觉得自己婆娘在胡言乱语,“你别有事没事盯着酒鬼,他好欺负,他兄弟们可不好欺负,酒幺像谁你看不出来嗦。”酒幺白白嫩嫩的,和酒鬼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村里谁不说酒幺像酒鬼,也就叶英眼瞎看不出来。
他以为叶英还想着酒幺是她孙子的事,严厉警告她,“酒幺的事你想都别想,是卫军的种也不能要,要不然你就等着卫军坐牢吧。”政府规定一夫一妻制,杜花儿和唐知综是扯了结婚证的,卫军夹在中间像什么样子?
父子两不理会叶英火烧眉毛的迫切,前后脚出了门,压根不信她的鬼话,叶英急了,“酒鬼亲口说的,我还能听错?”
父子两对视眼,话都懒得说,去村里跟人摆龙门阵去了。
全家没人信叶英的话,晚饭后回屋倒床就睡,叶英却睡不着,竖着耳朵仔细听外边的动静,生怕睡着了酒鬼放火烧她们,晚上不睡觉,白天得干活,没几天她就受不住了,脸色越来越差,像得了癌症的老人,好多人谈癌色变,更不敢和她走太近,说话都不敢。
叶英在村里算彻底遭了排挤。
可也没多少人注意苏家的事了,几场雨后,天气放晴了,漫山遍野的草冒出了芽儿,零零星星的花儿随处绽放着,唐大壮天天给唐知综做思想工作,没有任何成效,唐知综就要留在村里扯猪草,唐大壮没办法,赶集时找秦书记说了这事,唐知综的原话是,“我是吃生产队的粮食长大的,建设也要建设生产队,去醋厂上班就远离了父老乡亲,违背了他扎根搞建设的初衷。”这思想觉悟,不了解他的以为他多能多厉害多有正义呢,殊不知他东拉西扯鬼话连篇,害怕去到陌生的环境吃苦受累罢了。
唐大壮算是看出来了,真让唐知综做学徒工,哪天他不高兴了,啥丢脸的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会惯着他,外人可不会,与其让他去外边闯祸,留在眼皮子底下也好,有几个兄弟帮衬着,不会穷得揭不开锅。
于是,唐知综就领了份独属他的活:扯猪草。
桃花村地势条件好,养的猪是整个乡镇最多的,12头,由村里养过猪有经验的妇女饲养,唐知综加入她们,算得上鹤立鸡群了,换作人,村里人肯定背后指指点点,哪家男同志不是捡重活捡工分高的活干,没出息的人才盯着轻松活。
但唐知综的情况特殊,他以前是啥都不干的懒鬼,肯背着背篓扯猪草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村里人怎么好意思泼他冷水,纷纷鼓励他,给他说哪儿的猪草多,让他少走点歪路,唐知综人前笑眯眯的,碰着谁都能说几句,几天下来人缘倒是不错。
唐知综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空背篓不算什么,装了半背篓猪草他就嫌重背不动,把背篓搁在路上,扯了猪草递给权二,权二兜着装进背篓,背篓装满了他就喊石磊,石磊帮他背到猪场去,这样的事,也就唐知综做别人不会说什么了,换其他人,唾沫就能将他淹死。
当然,对唐知综的表现,也有人非常不满,唐知国和唐知军的不满最为明显,唐知国是气唐知综使唤自己儿子,他做老子的都没喊他们干活,唐知综倒是心安理得,故而每每听到唐知综的声音,他就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而石磊和石林听到唐知综召唤像打了鸡血兴奋不已,撂下自己的活就给唐知综跑腿去了,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唐知综跟前转悠,等他差遣。
他做老子的没享到半天福呢。
侄子帮亲叔任劳任怨干活,村里人不禁夸唐知综性格好,他性格不好,石磊他们不会这么积极,像唐知军,同样是叔,两兄弟就没给他干过活。
唐知军气的就是这个,都是亲叔,凭啥给老幺干活就高高兴兴的,让他们帮忙提桶水就是浪费他们时间,唐知军不知两人被老幺灌了啥**汤围着老幺团团转,他挑粪施肥,经过唐知综的背篓,不禁问唐知综,“老幺,石磊他们咋只给你干活啊。”
猪吃的草是有讲究的,扯猪草前有人专门教过他,唐知综专掐嫩尖儿,像掐回去自己炒来吃似的,听到唐知军喊他,他回头,从善如流道,“我人好呗,人好不怕没人帮忙干活。”
唐知军:“”啥意思,他人不好石磊他们才不给自己干活的?
唐知军后悔问这个问题,要撬开唐知综的嘴听到句真话比登天还难,他直接走过去多好,他弯头,把扁担换了个肩膀,扫过路边的两个孩子,止不住好奇,“怎么没见着钱大?”那可是个孝子,没理由不来扯猪草。
钱大的身体好点了,又早出晚归的,唐知综问过他两回,神神秘秘的啥也不说,唐知综又不是老妈子,问到后边懒得问了,只要钱大不杀人放火,惹不了多大的麻烦。
“不知道。”
唐知综说的实话,但唐知军听着不是那么回事,以为唐知综不爽他问东问西的,扯了扯嘴角,挑着粪朝麦地走去了,酒幺靠着唐知综,凑到唐知综耳朵边小声说,“我知道大哥去哪儿了。”
唐知综仰头,“你咋知道?”
“大哥天天背着柴回家,我看出来的。”酒幺以前天天跟在钱大后头,年后钱大就不让他跟着了,要他好好在家守屋,家里家具粮食多,防止小偷趁他们不在家偷走了,酒幺觉得钱大肯定自己上山捡柴了。
唐知综不信,钱大心眼多得很,啥事喜欢闷在心里,像挨打的事,要不是他发现,钱大谁都不会说,性格不知道像谁。
队上干活,下工时队长会扯着嗓门通知,唐知综扯猪草慢吞吞的,有时扯两背篓猪草,有时只有半背篓,他嘴巴甜,会哄人,猪场干活的人乐得睁只眼闭只眼,左右猪还小,吃不了多少,唐知综扯多少猪草没啥影响。
其实扯猪草对唐知综来说不累,还有好处拿,他每天扯完猪草回家酒鬼会冒出来送他东西,有陶瓷的碗,勺子,瓢,都是些小东西,在唐知综看来没啥用处,但酒鬼允诺他,下回做件惊天动地的好事的话就送他陶瓷罐,能熬汤煮饭的那种。
唐知综挺心动的,没有锅,煮饭炒菜确实不方便,尤其煮面,就余秀菊给的斗碗,烧得黑黢黢的了,极不美观,每次最多煮斗碗面条,全家4人分,根本不够吃,多煮两碗吧,又得等很久。
但要他做好事,他去哪儿做好事,总不能喊人揍钱大顿狠的,又抱他去卫生所看病吧,多缺德的事,他做不出来。
日落西山,晚霞红彤彤的照着大地,随着唐大壮喊下工的声音响起,村外的山坳传来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粗听着像鸟发出的,细听又不是,唐知综蹲在小溪边洗手,旁边是洗锄头的汉子,“谁家娃在哭”
“谁知道呢。”唐知综回了句,“反正不是我家的。”钱大能忍,不会撕心裂肺地哭喊,而权二和酒幺跟着他,两人乖巧的站在后边等他,没有哭。
哭声持续,吓得回巢的鸟儿四处惊飞,李翠兰觉得声音耳熟,问地里的叶英,“妈,是不是狗蛋的声音。”
叶英停下脚步,连日几天没休息好,脑袋疼得紧,认真听了会儿,随即狂奔,“狗蛋呐,狗蛋,奶的乖孙,你咋了啊。”狗蛋在家休息好几天,害怕走树林,清晨读书是叶英送去的,村里有孩子在丽华村小学读书,叶英叮嘱狗蛋和他们结伴回村,此时听到狗蛋的哭声,叶英心纠得厉害,“来了,来了,狗蛋,奶奶来了哦。”
和狗蛋的声音呼应,叶英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庄,苏家人害怕动作慢又被人讹上,丢了手里的锄具就追着叶英跑,人多力量多,可不能让叶英被人打了,打输又得赔粮食。
叶英疾走如飞,半点不像个老人,唐知综吹了声哨子,问权二,“要不要去看热闹?”
权二小脸皱成了团,唐知综懒得问他,眼神转向酒幺,后者欢呼,“要。”
树林里,狗蛋又摔到半山坡挂着,树多草密,他没掉下去,就脸上多了两道刮痕,渗出了血丝,周围有几个比他大点的男生,木讷着脸,好像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走着走着,突然窜出道身影朝狗蛋扑去,抬脚就把他踹下了山坡,速度快,他们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压根没看清是谁干的。
走在狗蛋后边的男生懵了,支支吾吾道,“你们说会不会是鬼啊。”上回狗蛋独自回家就是在这见着鬼的
孩子间什么事都传得快,尤其像撞鬼这样玄乎的事,狗蛋没来读书,学校都传遍了,狗蛋路上遇到鬼,吓得不敢上学了。
想不到今天狗蛋刚读书,又碰上鬼了。
再大胆的人都害怕了,风吹得树摇摇晃晃,后背凉飕飕的,众人惊喊声,撒腿就跑,有两个吓得放声大哭起来,坡上等待同伴拉他的狗蛋捂着流血的脸,嗓子直接发不出音了。
不远处,气喘吁吁躲到树后的唐石林笑得前仰后合,偷偷探出脑袋瞄了眼,拍拍手,乐呵的找唐知综邀功去了。
叶英她们赶到树林时,几个孩子吓得躲了起来,叶英赶紧喊她的乖孙,狗蛋哇哇大哭,“奶奶,是唐石林,唐石林把我踹下坡的。”
他看清楚了,不是鬼,是唐石林。
唐知综洗干净手慢条斯理地过来围观,到村头就看叶英浩浩荡荡的领着人回来,左手牵着脸颊流血的狗蛋,大喊唐知国余秀菊的名字,唐知综顿了顿,垂眸看看酒幺,又看看权二,拍权二肩膀,“你快回家找石磊哥石林哥,喊他们找地藏起来,他爸要揍他们。”
权二懵懵懂懂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和酒幺跑快点,爸爸拦住他们。”
唐知综多聪明的人,瞧叶英那牛气冲天的嘴脸就猜到咋回事了,他心思转了转,叫住酒幺,“喊石磊哥他们藏好,藏好了明天我赶集买肉给他们吃。”
石磊和石林憨厚老实,知道唐知国要打他们,绝对不敢藏起来的,得换个说法才行。
酒幺诶了声,蹦蹦跳跳的就跑了,唐知综站在原地,佯装好奇的问发生了啥事。
“啥事,看看狗蛋的脸,被树枝划上了,都是石林干的,十几岁的人欺负我家狗蛋也好意思,有本事出来和我打啊。”
唐知综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不会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想说就是石林弄的,没来得及说呢,就看唐知综摆出副轻蔑的嘴脸,“你喊石林和你打,他打赢了你不得捶胸顿足讹他啊。”
在场的人:“”这不是关键。
“你要是愿打服输不哭不闹的话我就喊石林和你打,你放心,石林输了我绝不让她骂你,讹你,恨你,怎么样?”有商有量的语气。
叶英气得浑身颤抖,“石林踹了狗蛋,你还要他打我,怎么说我也是长辈,你还是不是人。”
唐知综笑了,“不是你说他有本事就和你打吗,咋滴了,自己说的话像放屁,又扯辈分了是不是,我是不是人,我不是人还是鬼哦。”唐知综搓着手上的草浆,不疾不徐道,“你说石林踹的就是石林踹的,我还说他自己滚下坡赖在石林头上的呢,你们家的人不都这个德行吗?”
“你你你你”叶英气得说不出话来,李翠兰看不下去了,“狗蛋亲眼看见的还有假?”
“除了狗蛋有谁看见了?说出来,说出来我就认!”
众人皆低头问自家孩子,孩子们吓懵了,谁会留意是不是石林啊,看他们这样,唐知综心里有了数,“看吧,我就说狗蛋胡说八道陷害石林的,石林天天在地里干活,没事踹狗蛋干啥。”
想想也是,众人不由得偏向唐知综的说法,石林是个老实人,干活卖力,不爱说大话,无论啥时候,他幺叔喊他,他丢下活就过去帮忙,害怕他幺叔累出毛病来。
村里有几个小伙子能做到石林那样?
倒是狗蛋众人心里直甩头
周围人牵着孩子默默退开,轻视的眼神毫不掩饰,叶英气得脖子都红了,“谁说没事的,前几天狗蛋打了你家钱大,石林替钱大出气呢。”叶英眼里,她孙子是没错的,“你家钱大不教学费,在教室外偷学知识,狗蛋教训他是替天行道,小小年纪不走正规渠道读书,竟想旁门左道,对其他人不公平。”
呵,唐知综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他儿子用得着读书?他就是个文盲将来也是站在富人肩膀上的富二代,用得着读书?
真他妈笑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没评论,不好看吗?
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病重,在子孙科举前夕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喟叹后闭上了眼。
哪晓得子孙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尽了,
痛心疾首的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从此,振兴家业成了他的使命!!
《
☆、第33章 033 众筹
他咧着嘴, 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说我不要脸,我哪儿比得上你, 你才是咱生产队最不要脸的啊!”唐知综笑盈盈竖起大拇指, “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红的, 你这么能说, 咋不去搞外交呢, 为国家多争取利益全国人民都记着你的好, 窝在村里多屈才。”
“你”
“你什么你。”唐知综竖眉, 脸骤然冷若冰霜, “儿子娶不着媳妇去偷,你说是救人家, 孙子打人你说是替天行道, 黑白好坏你说啥是啥,你算个什么东西,旧社会的皇帝嗦!”唐知综叉腰指着叶英, “上梁不正下梁歪, 就你这嚣张跋扈的德行想教出个好玩意, 滚远点吧。”
叶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脑子直犯晕, 她手掐着大腿,硬是不让自己晕过去,她要晕了, 唐知综不得朝她身上泼粪?
唐知综冷笑,“大家伙评评理,看我说的对不对,她叶英仗着年纪大就倚老卖老,背后说我多少坏话,我搭理过她没,本是同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给她留点面子,她倒得寸进尺了,真以为我唐知综胆小怕事不敢拿她咋样是不是?”说话间,他大步上前,扬手扇了叶英两耳光,“儿子教不好你替他受着,袒护孙子颠倒黑白你替他受着,我告诉你,往后苏家人再敢找我家人麻烦,我看你一次打你一次。”
啪啪啪,两个耳光,特别响亮,人们看惊呆了,完全忘记了反应。
唐知综甩了甩发麻的手,瞥到坡上的钱大抱着柴火下山来,立刻换上了慈父般的笑,“钱大,走咯,回家,以后谁敢打你告诉爸爸,大人不教的爸爸替他们教,不会教的爸爸先教他们。”显而易见,叶英属于后者,人们不禁若有所思。
叶英双颊通红,像被火烤过似的滚烫,嘴里蔓出股血腥味,顺着喉咙下流,她尖叫声,脑袋像要爆炸似的再也扛不住了,歪身倒在了李翠兰肩头。
她有过装晕的前例,哪怕这次真晕也没人相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儿子拐人家媳妇,孙子打人家儿子,酒鬼憋得住有鬼了,没人同情叶英挨了打,牵着自家孩子该回家的回家去了,晚霞渐渐褪去,看热闹的人很快都散了,李翠兰单手托着叶英防止她摔在地上,胳膊不住地抵她,示意她够了,奈何许久叶英都没睁眼,她将其往外推了推,“好了,人都走了。”
叶英软塌塌的朝地倒去,李翠兰心惊,急忙扶住她,喊前边的苏国良,“爸,不好了,妈晕了。”
是真的晕,不是故意装的。
然而又怎样,去找唐知综?不说唐知综认不认,翻出旧账他们就别想讨着好,谁让叶英太过张扬到处说人坏话的,真闹到唐家,村里所有唐家人都会帮唐知综的。
“嚷嚷啥,晕了扶回家不就好了?非要弄得人尽皆知是不是?”叶英是他婆娘,她遭人扇耳光苏国良也没面子,尤其是唐知综说得有理有据令人无从反驳,他婆娘就是蹦哒得太欢得意忘了行,活该被打。
没人关心叶英是真晕还是假晕,唐知综替酒鬼出了口恶气,浑身畅快,以他的脾气早收拾叶英了,哪儿会等到现在,坏人不分老幼尊卑,该出手时就出手。
他走路慢腾腾的,保管室外站着几个男人等着听树林发生了啥,见他眉开眼笑的,就问他,“树林出啥事了,看苏家人都跑过去了。”
“狗蛋被人踹到坡下,她找着人赔医药费就乱咬人呗。”他说得云淡风轻,回头催钱大跟上,“你说你,想读书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偷偷摸摸学有意思吗,我唐知综的儿子,再穷不至于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
唐知国站在树下,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了,不是老幺的声音,他就没管,反正老幺有个啥事,绝对扯着嗓门就喊帮忙,他没喊就说明没他啥事,而和老幺没关,自然和他也没啥关系,听老幺说两句话吹牛的老毛病就来了,他咳了咳,“钱大咋了?”
“还能咋了,想学知识,天天站教室外捡野课,遭人揍了呗。”唐知综指名道姓的补充,“遭狗蛋他们围殴了,身上青青紫紫的可恐怖了,回家不敢和我说,要不是我火眼金睛,没准你侄子被人打死扔到山里喂狼都没人知道。”
唐知国:“”最后的腔调,隐隐有点熟悉,他正欲回想,但听唐知综说,“大哥,我不管,钱大是你侄子,你得替他出头,要不然别人以为我唐家人都是窝囊废。”
孩子打架哪有大人掺和的,以大欺小算什么话,唐知国拒绝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老幺难得振作起来,钱大有个好歹,他哪儿承受得了,毕竟是自己兄弟,总不能真看着他酗酒度日吧,他想了想,“改天我找苏卫山问问情况。”
“你得凶点,苏家人奸诈狡猾,你好言好语和他们说人家以为你开玩笑不当回事。”唐知综好心提醒,回头告诉钱大,“有你大伯给你撑腰,看谁敢打你,如果你大伯忙,记得喊你石磊哥和石林哥,知道吗?”
钱大给面子的应了声,唐知综又大声说,“想读书就光明正大的读,爸爸勒紧裤腰带不吃不喝都要送你去学校,不能遭人看扁了,要不然外人以为咱唐家穷得连个孩子都供不起呢。”
唐知国:“”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们唐家就是穷得供不起孩子读书!
他懒得和唐知综理掰这个,左右唐知综手里不差钱,几兄弟里最富裕的就是唐知综,全村人穷也穷不到他头上。
唐家人都知道的事实有许多人不知道,那句不吃不喝要供娃读书的决心在村里传遍了,知青们最为动容,知识就是力量,随着国家发展人才是不可或缺的战斗力,知青们不禁想到唐知综描绘的高楼大厦,街上遍体小汽车的时代,想当然的以为唐知综培养儿子是为了更好的建设祖国,有这样思想觉悟的同志,怎么能不帮他,知青们奔走相告,有钱的给钱,没钱的送纸和笔,统一给卢力,由他转交给唐知综。
回到家的唐知综在石磊石林跟前好好吹嘘自己的表现,听得石磊石林就差跪下拜师学艺了,敢当众扇叶英巴掌还不留下话柄,他幺叔太厉害了吧。
石林虚心取经,“幺叔,你咋打人的?”
“摆事实讲道理,对方不肯听就直接动手打,枪杆子里出政权,你幺叔是和伟人学的。”唐知综眼神充满了正义。
“幺叔,苏家人会不会找你麻烦啊?”
“他们要有那个胆我还能站在这?”他给唐知国上了眼药水,以唐知国拧巴纠结的性格,再不情愿也会气势汹汹找苏卫山说这件事,有唐知国做靠山,苏家人怕他还来不及,哪有胆找他麻烦,这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说到这,他幽幽盯着唐石林,“你得好好谢谢我,我不拦着,叶英把你爸喊过去,他非打死你不可。”
唐知国性格太刚直,对儿子严苛,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甭管啥原因,只要石磊石林和人打架,回到家就得吃条子,遇到叶英是非曲直由她说了算的人,唐知国更上火,揍得唐石林下不了床都有可能。
那样的人,容易遭人利用做枪使。
唐石林侥幸地躲过顿打,吐出口浊气,“谢谢幺叔,以后你喊我干啥我就干啥。”
“嗯,回去吧,明天逢集,我买肉回来咱打牙祭。”唐知综兜里有钱,刨开钱大的学费还有剩,趁着春光明媚,不吃肉补身体怎么行,他站在屋檐下,目送唐石磊他们离开,转身回屋时,院坝外有人喊他,“知综同志,知综同志。”
是卢力,唐知综走出去,“卢力同志,你咋来了?”
卢力粗略的望了眼敞开的屋子,堂屋购置了桌椅板凳,院坝里晒着柴火,灶房飘着青烟,比起他上次来,这次明显有了烟火气,不抛弃不放弃,知综同志真的打起精神重新生活了,他把手里的竹篮子给唐知综,“钱大读书,知青房凑了点学费,你明天给钱大报名吧。”卢力没数有多少钱,不过给钱的多是未婚知青,结了婚的知青要攒钱养娃,给的多是本子,有两本书籍。
“我怎么好意思要,你们已经帮助我很多了。”
卢力慌张,“你收着啊,能帮助是孩子走进学堂读书认字是我们的荣幸,钱我们是心甘情愿给的,你别有思想负担,不会喊你还的。”读书人骨子里都有股傲气,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知综同志真的和以前不同了,卢力把篮子塞给唐知综,“天快黑了我就先走了啊,鼓励钱大好好读书,争取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志存高远,立于何地都不会迷失方向,下乡前,他老师和他说的话,希望能激励钱大。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唐知综要把篮子还回去,卢力拔腿就跑,生怕速度慢了被唐知综追上,喜在原地的唐知综嘴角快笑歪了,手扒了扒篮子里各式各样的布袋子,惊喜的发现有块布包裹的钱出乎意料的多,他急忙捂紧,喜滋滋的奔回了屋。
有钱人的世界果然是他想象不到的,随便拔根毛下来,别说钱大这学期的学费,到高中的学费都凑齐了,到底是谁这么富裕爱扶贫呢?除了温柔可爱的刘春玲还有谁?
家里没煤油灯,他关上门,偷偷蹲在窗户边,借着朦朦胧胧的夜色数钱,嘴里不忘向酒鬼讨好处:“我替你收拾苏家人了,为钱大报了仇,明天又送钱大去读书,送个陶瓷罐给我不亏吧,陶瓷罐废柴,再送两捆柴。”
酒鬼躲在身体的哪儿唐知综不知道,两人约好了和平共处原则:互相尊重灵魂自由和性格三观,互不侵犯,互不干涉行为处事,平等互利,和平共处。
他做了好人好事,酒鬼就送礼答谢他,送啥看酒鬼心情,虽然这点让唐知综不爽,根据这几次经验来看,酒鬼挺人性的,基本他做的事越多,礼就越丰厚,未免孩子们发现锅碗瓢盆啥的从天而降,酒鬼送礼改到了晚上,所以天蒙蒙亮唐知综就起了,穿好衣服去隔壁堂屋,楠木桌下多了个灰褐色陶瓷罐,墙角堆着两捆柴,不多不少,正是他所要求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家祭无忘告乃翁》请期待
☆、第34章 034 争气
尽管是酒鬼赠的, 在唐知综心里是靠他辛苦付出换来的成果, 他去灶房舀碗水,手指蘸水后均匀地洒到柴捆上, 又抹在脸上和脖子处, 完了拖着柴捆出去,扯着嗓门喊, “起床了起床了, 老子都去山里捡了两捆柴了, 你们咋还睡着哟。”
屋里睡得正香的三兄弟:“”
天泛着白光, 缭绕的云雾笼罩着远处山头, 三兄弟揉着眼睛拉开门, 眼神定格在唐知综满头大汗的脸上,以及他双手拖着的柴捆上, 迷迷糊糊的没反应过来, 钱大是老大脑子转得快些比两人先反应过来,他诧异地睁大眼,“爸爸, 你去山里捡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爸扯猪草都要喊石磊哥背背篓的, 两捆柴咋弄回来的?
唐知综不满他口气, 严肃道, “不是去山里捡的难道是去偷的啊, 还不赶紧帮忙,要累死我啊,小兔崽子, 老子在外累死累活,你们倒舒服,睡得像头猪似的。”他擦着汗,气喘吁吁,步伐颤颤巍巍的随时会倒地似的,钱大急忙弯腰帮忙,柴捆有点湿,常年去山里捡柴的他自然知道原因,山里露气重,清晨的柴火都是湿哒哒的。
他爸真去山里了。
钱大帮着拖去灶房,“爸爸,是不是很累,赶紧回屋躺着,我给你煮糖开水去。”山里弯弯绕绕多,他爸能找着路回来就不容易,捡了整整两捆柴,恐怕天不亮就进山了吧,想到他爸两手拖着柴慢吞吞走在山路的情形,钱大心里不是滋味,觉得和昨天发生的事有关,苏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挑衅,他爸是忍无可忍了才决定发愤图强的。
“爸爸,你去床上躺着,我烧好开水喊你。”
难得听钱大发自真心的关心他,唐知综挺受用,抖了抖湿哒哒的衣服,单手拽着绑柴棍的草绳,“躺啥躺啊,赶紧煮饭去,吃了饭我送你去学校报名,别人能读书你也能,再苦再累都不会叫你被人比下去了。”读书好啊,书中自有黄金屋,钱大读了书,往后就多个人帮他挣钱了。
赶在其他大佬们发家致富前,自己多多准备,日后有机会和大佬们面对面喝茶也不枉他辛苦几年。
“爸爸,我不读书了,我帮你扯猪草,喊队长给我算工分。”钱大低着头,语气强硬。
“干啥不读。”唐知综拉长了脸道,“你以为扯猪草轻松,好多草看着绿油油的,猪不吃,有些草猪吃了会拉肚子,有些吃了会死,你以为扯猪草随便扯啊。”他摊开手给钱大看他黑漆漆的手指,“脏不脏,扯猪草沾的草浆,洗不掉就成这样了。”
唐知综多爱干净钱大深有体会,早晚必须洗脸刷牙,隔几天必须洗澡,同件衣服不会穿超过四天,这样的人,双手竟被弄得这么脏,他侧着身跨进灶房,闷闷道,“我扯猪草爸爸就能不干活了。”
“滚蛋,你那点工分养得活咱全家?不饿死就谢天谢地了,你去读书,学知识后进城找个工作,爸爸跟着你进城吃供应粮不好哦,非得留在村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唐知综算了算年份,现在71年,离农民进城打工有好几年呢,这几年多学点知识储备着,将来机会来了不至于两眼抓瞎。
尤其学费不由他出,不读白不读啊,难道要他把知青们众筹的学费还回去?
想都别想。
把柴推到角落,后边权二和酒幺拖着柴缓慢移动,人不大,力气却不小,秉着一视同仁的态度,唐知综说道,“钱大到岁数了该读书,你们再大点爸爸也送你们读书,知识就是力量”
力量酒幺听过好多次,兴奋地问,“爸爸,学了知识干活就不累了吗?”
唐知综愣住,“某种程度来说是这样。”有了知识,即使偷懒也能找个清新脱俗的理由,就像他,动动嘴皮子就有人上赶着给钱,没读书的人可没这个脑子。
酒幺激动道,“那我要读书。”他双眼亮晶晶的,恨不得马上去学校上课,唐知综噎住,“等你长到钱大这么高爸爸就送你去学校。”总不能把孩子们都送去学校他自个儿漫山遍野的扯猪草吧,怎么都要留两个在身边端茶倒水啥的。
聊到读书,唐知综很有发言权,整个生产队,就他是初中毕业,而他同龄人有的读过几天书,有的大字不识,唐知综文化程度很拿得出手,这也是醋厂愿意招他为学徒工的原因,真是个文盲,别说学徒工,拉货的岗位都不给你。
丽华村小学是早些年建的,几间教室,周围住的农民,老师们有课教课,没课就下地干活,本质和农民差不多,酒鬼初中毕业后,小学校长问他要不要教书,酒鬼嫌和孩子打交道烦,毅然决然的拒绝了,有了钱大后,校长又来找过他,酒鬼仍然没答应。
酒鬼的说法是:我自己儿子都没教凭啥教别人,钱不多,没课还得干活,多辛苦他坚持不了。
之后校长就再没来过了,吃过早饭,他甩空手的去保管室找唐大壮请假,说是要给钱大报名读书,他请的整天假,唐大壮道,“报名半个小时就够了,请啥假啊,去了就回来。”请假没工分,唐大壮是为唐知综考虑,耽误半个小时别人不会说啥,请啥假啊。
唐知综道,“我请整天,我答应带权二他们赶集,说话得算话。”
他有板有眼的,唐大壮不知咋说,后边来人拿锄头拿镰刀,他得守着分发锄具,完了要去公社开会,没时间和唐知综磨叽,说道,“要去就去,你今天请假今天的工分就没有,别到时候找我哭哭啼啼。”
唐知综眉开眼笑地诶了声,喊上钱大他们就走了,学费是以学期收的,唐知综揪着这学期过去快两个月,硬是要校长少收了他几毛钱,之后带着酒幺他们赶集,买肉买鸡蛋买衣服买鞋子,花钱如流水,酒幺很是担忧,“爸爸,我读书还有钱交学费吗?”又大了岁,酒幺的词汇量丰富了很多,唐知综保证,“有。”
现在的积蓄进城买房都不是问题,学费算啥啊。就算没钱,他不会想办法挣哦,酒幺就是杞人忧天。
各个生产队的人忙活春种了,挖田,垄田,撒秧,赶集的人少了起来,故而多是镇上的人在溜达,唐知综挺喜欢繁华地带的,有机会的话搬到镇上住他也乐意,但唐大壮要他去醋厂的事给他提了醒,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醋厂的人好多认识他,被认出来就麻烦了,所以丰田镇尽量少来,他去供销社买好必需品,然后又买了十多个包子,这才依依不舍的牵着孩子们回去了,以后还是去县里吧,街道更宽,物资更齐全,陌生人多,不怕有人认出他来。
唐知综走路慢,背着个背篓,走会儿歇会儿,越走越疲倦,昏昏欲睡的,走到村头就走不动了,搁下背篓,坐在石墩休息,酒幺扒着背篓,扯着嗓门喊,“石磊哥,石磊哥,快来哦。”
唐知综给予赞许的眼神,这孩子,机灵有眼力见,拍马屁又拍得恰到好处,不读书可惜了。
唐知综大手大脚惯了,次次赶集买肉是必不可少的,面上搭着几件新衣,唐石磊看得羡慕,“给钱大买的?”他爸总骂他是幺叔的狗腿子,殊不知他觉得狗腿子不够好,做儿子才爽呢,想吃肉就吃肉,想穿新衣服就穿新衣服,幺叔从不打儿子,这点他爸就差远了。
“钱大读书,总不能天天穿破破烂烂的吧,天气暖了,给他买了两套春装,背篓底下有肉,待会提到你家去,记得提醒你妈晚上煮,庆祝钱大入学的。”唐知综怕自己不把话说明白,转身余秀菊就煮来吃了,余秀菊不像唐知国老实,他晕倒在床的几天,高翠华给钱喊她买肉包包子,肉馅多的包子她们自己留着吃,馅儿少的就给他们送来,唐知综记性好,到现在都记着呢。
“好吶。”唐石磊抓起背篓,双手穿过绳子,“挺沉的,幺叔咋背回来的,以后赶集我送你去吧,累着你咋办?”
唐知综肩膀又酸又疼,有点后悔自己花钱讨苦吃了,揉了揉肩,望着不远处田里说话的唐知国和苏卫山,笑了,“成,以后我赶集喊你,你爸不会说你耽误干活吧?”
“不会。”唐石磊回答得斩钉截铁。
叔侄两有说有笑的,田里警告苏卫山好好管教儿子的唐知国脸色沉了下来,自己一把屎一把养大的娃尽便宜别人了,想想就憋屈,脸色不由得又黑了两分。
他面前的苏卫山吓得直打哆嗦,“我收拾过狗蛋了,他以后绝对不敢打钱大他们,知国哥,你要不相信我喊狗蛋来你看,屁股上的红印没消呢。”
叔侄两黏黏糊糊的进了竹林,依稀看得见模糊的身影,唐知国收回视线,板着脸说,“打没打是你家的事我不管,咱两家的恩怨众所周知,撕破脸谁怕谁还不知道,往后我再听说你们家谁找老幺家麻烦,就不是好言好语和你说了。”唐知国脸盘大,皮肤黑,面相有点凶,尤其生气的时候,很像过年贴门上的门神,苏卫山认怂,再三保证说不会,就差没对天发誓了。
瞧瞧他妈惹的啥事,明知唐家人不好惹偏要惹,不是活该吗?
认为叶英活该的不在少数,酒鬼活得够苦了,锅碗瓢盆都买不起的人要送娃进学校学知识,供个学生多难啊,像唐知综又懒又好吃的人,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怎么可能花钱送孩子读书,有钱留着买肉吃不好啊?
唐知综扯猪草全村人赶到欣慰,至于送钱大读书村里人都觉得他不够聪明,苏家明显故意挑衅,他不接招就是了,犯不着为堵口气送钱大读书,终究还是太年轻,性格急躁了点,受不得人激,做事只考虑眼下,不想想以后。他哪有钱供孩子读书,还不是用高翠华的钱?高翠华手底是有点钱,村里人没眼瞎,从唐知综结婚,盖房子,里里外外开销都是高翠华掏的钱,高翠华哪还有多少钱,加之正月里又遭了贼,恐怕更没钱给唐知综了,唐知综自己不省着点,迟早还得回到借粮借钱的日子。
周凤怕的就是这个,她和唐知军说,“你找大哥说说老幺,有钱大抛小撒,没钱就到处赊账坑咱,咱又不是他爹他妈,凭啥毫无怨言的替他还债啊。”
唐知军想想是这么个理,“待会我就去和大哥说,媳妇,你看到老幺的背篓没,装满了的,你说妈到底给了他多少钱。”细细回想家里遭贼的情形,他怀疑柴灰里的钱是不是他妈拿走的,要不然老幺铺张浪费的钱打哪儿来的,近期没听公社有人说老幺赊账的事啊。
“妈给多少钱不会和咱说,有机会我问问大嫂,养老看病的费用几家人平摊,积蓄是不是该分咱点,多的不要,钱大读了书,石康也得读书吧。”虽说石康年纪小,还得等四五年,有的话说在前头比较好,免得到时候撕破脸难做人,他们这辈就不计较她偏心老幺了,但石康读书是大事,不能耽误他。
周凤嫁给唐知军时攒了不少钱,但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供石康读书的话,日子肯定紧巴巴的,无论如何得找高翠华哭穷。
她的想法和余秀菊不谋而合,余秀菊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床给全家煮饭,早早就出门上工,冲着她勤快劲,唐大壮给她安排的是挑粪的活,工分算高的了,收工后她就急急忙回家煮饭,她不放心儿媳妇,粮食锁在自己屋,每顿吃啥,煮多少米都她说了算。
她刚淘米倒进锅,石磊就提着块肉回来了,用不着说也知道唐知综买的,余秀菊涮了涮淘米的瓜瓢,把最后几粒米倒进锅盖上锅盖,盯着石磊手里的肉出了神,挑粪时有几个走在后边的妇女就明里暗里打听唐知综的家底,拐弯抹角询问唐知综手里的钱哪儿来的,余秀菊明白她们的意思,自己也犯嘀咕,往年高翠华会偷偷给唐知综钱不假,但每次给的不多,多是够唐知综喝酒而已,以致于隔不了多久唐知综就偷偷找高翠华哭穷。
高翠华的想法她也懂,唐知综攒不住钱,手里有多少花多少,多给他钱的话他照样两天就没了,故而抠着每次少给点。
而这次,高翠华似乎给了很多,年前到现在,唐知综手里没缺过钱,时不时去镇上买肉,平均半个月吃次肉的频率,和以前的地主生活差不多,更别说把钱大送去读书交的学费了,她猜测高翠华是不是把所有的钱全给唐知综了。
逢唐知国从外边回来,余秀菊喊儿媳妇烧火,自己走了出去,小声和他说了唐知综买肉的事,“知国,你有没有问过妈,她是不是把棺材本全给老幺了?”
唐知国刮裤脚的泥,说道,“有啥好问的,咱分了家,她的钱想给谁就给谁,妈的钱咱就甭惦记了,老幺肯重新做人比什么都强。”
“她给老幺我没觉得啥,她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吧,她有个生病啥的,虽说咱几家凑钱,凑不出来咋办?自己手里有钱心不慌啊。”余秀菊想得多,高翠华把钱全给老幺,以后有个啥就得全靠她们几家,石磊结婚了,很快会有孩子,石林过两年也该找对象了,还有石森,花钱的地方多的是,总不能把钱全给高翠华花了吧。
唐知国弯腰放裤脚,不以为意,“妈年纪大了就由着她吧,她心里不痛快,躺床上喊死喊活的更麻烦。”以前唐知国或许会怨恨高翠华给老幺钱,最近看老幺背着背篓扯猪草,他挺感慨的,或许以前就是老幺太穷了,看不到生活的希望,懒懒散散的过天算天,如今手里有了钱,整个人容光焕发,干活啥的比以前积极多了。
穷久了会穷出病来,老幺没准就是那样的。
余秀菊和唐知国说不通,去找唐石磊抱怨,“你奶偏心你幺叔还不够,竟还偏着钱大他们,同样是孙子,咋不给钱送你们读书,就顾着你幺叔的孩子了。”
“妈,你说的啥啊,是我自己不读书的,关奶奶啥事,奶奶的钱想给谁就给谁呗,我小时候,奶奶也给我开过小灶,幺叔看了没说啥啊。”
余秀菊:“”那时候你是大孙子,你奶不对你好对谁好。
石磊不想听他妈叨叨幺叔的坏话,提着桶进灶房舀水,他觉得余秀菊小家子气了点,他幺叔从不斤斤计较,那天从镇上回来,钱大没吃完的半个包子他幺叔想也不想就给他吃了,换作其他人谁舍得啊。
更不说幺叔每次吃肉都喊上他们了,做人要知足。
儿子们体会不到自己心情,余秀菊只得找儿媳妇念叨,殊不知黄玉儿干了半天活累了,半眯着眼打盹,任余秀菊说得多义愤填膺人神共愤,黄玉儿脸上似懵非懵表情没啥变化,余秀菊觉得没劲,憋着话蹲茅坑拉屎去了。
谁知便秘,蹲大半天都蹲不出个玩意来,心里更郁闷了,她隐隐觉得最开始打错了主意,不该怂恿石磊他们给老幺干活的,钱没拿回来多少,心跟着偏向老幺了,以前她说老幺坏话全家附和,现在嘀咕两句就不行了,唐家男人都随高翠华,提到唐知综心眼就不自觉偏过去了。
于是,吃饭时,她以亲妈的身份教育石磊石林,往后不准帮唐知综干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唐知综扯个猪草有啥累人的,怀着孕的女同志都没问题,他大老爷们好意思说背不动?
余秀菊认为自己说的实话,岂料桌上的唐家男人个个露出看傻子的神情,唐石林说道,“妈,你今天咋回事,咋尽说些傻话呢?”
余秀菊:“”
唐石林道,“力气是练出来的,幺叔自幼读书学习没上山干过活,肯定比不过干惯活的孕妇啊,两者没有可比度啊。”
唐石磊附和,“幺叔扯猪草就累得筋疲力尽了,你不让我们给他干活,难道要他自己去井边挑水?不是要他的命吗?”以前唐石磊看不起唐知综懒,慢慢的接触下来,他觉得不能怪唐知综懒,而是他根本没力气,像他和石林,两人扛着张桌子到处走不觉得累,唐知综不行,两根凳子恐怕就是极限了。
余秀菊黑了脸,“照你们的说法,得怪你奶不让他小时候干活了?”
唐石林砸吧了下嘴,“不能怪奶吧,母亲疼孩子,不希望孩子干活不是正常的吗,或许像幺叔说的那样,他就不是干活的命。”
余秀菊:“”他不是干活的命难道其他人就是吗,此刻,余秀菊无比感受到自己当初的愚昧无知,才多长时间,两个儿子就被唐知综忽悠地维护他替他说话了,长此以往还了得?她斜着眼,示意唐知国说话,唐知国不是不高兴石磊围着唐知综转吗,他说说。
唐知国大口大口刨饭,沉吟道,“石磊要给他幺叔干活就干,他不干,难道要妈忍着腰痛干?”伤筋动骨一百天,高翠华的腰上还得养段时间,要知道没人给老幺挑水干活,她能自己爬起来干活不可。
得到唐知国支持,唐石林挺直了背,“妈,爸都这么说了你还有啥好说的啊,咱就一个幺叔,对他好点咋滴了,幺叔没亏待咱啊,你看幺叔哪次买肉不是买好几斤任由咱敞开了肚子吃啊。”
骨子里改不掉的怂性,余秀菊懒得和他们说,刨几口饭就搁筷子生闷气去了。
她走了,唐石林轻松起来,和唐知国道,“妈今天咋了,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啊。”
“吃你的饭。”唐知国瞪眼,唐石林立即老实下来,乖乖吃饭不说话了,唐知国瞄了眼外边倒水冲脚的余秀菊,或许石林说得对,余秀菊真的年纪大了,夜里睡不着,脾气越来越暴躁,大有追赶村里几个泼妇的趋势,他决定找时间和余秀菊聊聊,在家脾气大没啥,出了家门没人会害怕她。
唐知国的心情有点低沉,这边唐知综也不太顺遂,他重新整理了知青房众筹的钱,比他想象的多得多,不藏起来总觉得不踏实,睡觉的屋太显眼不安全,堂屋没钥匙,刨地会留下痕迹,明眼人想都想得到是埋钱留下的,村里人藏钱都是挖地埋起来的,左看右看,他决定把钱藏到灶房柴堆的地下,堆着柴,没人会注意不对劲,几天新土的痕迹就没了,更没人看得出来。
别人为挣钱费尽心思,他则为藏钱苦闷,果然有钱人也有烦心事啊!!
甜蜜的烦恼!
藏好钱,他双脚跺了跺,在上边铺了层柴灰木屑,最后把柴捆堆过来,屋外,酒幺喊他,“爸爸,锅洗干净了,你来检查哦。”
锅是酒幺的说法,在唐知综眼里就是陶瓷罐,他拍拍手,“来了。”
兄弟两赶集全程陪着唐知综,不注意他啥时候买了锅,这口锅和别人家的铁锅不同,和碗差不多,但比碗大,酒幺问权二,“二哥,以后咱用这口锅煮饭了吗?”
“嗯。”权二拧毛巾把锅内部擦干,眼睛凑到锅口仔仔细细看,光滑油亮,煮的饭肯定好吃。
唐知综喊他们抬到锅灶搁着,把斗碗淘汰了,他舀水洗脸洗手,完了喊他们回房间午睡,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到现在没休息过两分钟。
屋后的村庄寂静,树林的鸟叽叽喳喳叫着,唐知综饭后要眯会,其他人早下地干活了,青翠的田野间,人人闷头做事,偶然抬头远眺,注意到公路上慢悠悠走来几个陌生人,男男女女都有,众人恍然:又有女知青进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病重,在子孙科举前夕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喟叹后闭上了眼。
哪晓得子孙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尽了,
痛心疾首的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从此,振兴家业成了他的使命!!
《
☆、第35章 035 隐患
人们对知青们下乡见怪不怪了, 村里年年都来人, 甭管文化程度咋样,庄稼不认爹娘, 精耕细作才能多产粮, 种地没有捷径,勤快踏实是关键, 田里干活的人们聊着聊着就讨论起知青们的长相身量来, 所谓相由心生, 是不是干活的料逃不过他们的眼。
等唐大壮领着人到知青房, 人们对这批知青已经做出评价了:一年不如一年, 这批人里干不了活的多!
来了新人, 妇女们找到聊的,和男人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她们更注重谁更英俊, 谁最漂亮,张凤仙觉得背着藏蓝色背包的女知青好看,头发梳理得整齐, 五官秀气, 是里边最有气质的。
有人觉得张凤仙眼光不行, 摆明了和唐大壮说话的女知青最好看, 穿着碎花裙子, 皮肤白白的,好看多了。
唐知综提着篮子给钱大送午饭就听到几个妇女嘀嘀咕咕的,神色激动, 坚持认为自己最有眼光,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较真劲令人害怕。
约莫注意到他,张凤仙喊他评理,“唐老幺,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对的。”
唐知综:“”女人的话永远是对的。
但在场的不止张凤仙是女人啊,看其他人如狼似虎的盯着自己,大有自己点头就把自己撕了的架势,唐知综走得远远的,说道,“好看有啥用,能干活比啥都强。”
众人:“”
这话太有道理了,像唐知综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中看不中用,唐家人里最怂的。
“对,唐老幺说得对,看人不能看表面,唐老幺以前读书多厉害,好多人说他找个城里媳妇不是问题,结果呢?”
字字铿锵的质问,走出去老远的唐知综差点摔倒,吓出身冷汗,唯女子小人难养也,老祖宗的话是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唐知综忍住掉头找她们理论的冲动,催酒幺走快点,免得钱大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晕过去。
小学占地面积不大,几间教室,旁边是老师办公室,这会正是上课时间,老师授课的声音分外洪亮,唐知综沿着教室走,十多步就到了钱大教室,讲课的是头发花白的校长,虚着眼睛,用蹩脚的普通话教拼音,教室里共有六排桌椅,钱大坐最后,同桌是个女生,两人双手搭在课桌上,背挺得直直的,目不转睛地望着黑板,好学的态度令唐知综倍感欣慰,态度决定成败,就目前的情形看,钱大很有读书的潜质。
他轻轻嘘了声,“钱大,钱大。”爸爸给你送午饭来了,感不感动?
钱大以为自己幻听了,偏头看是他爸,手伸到桌下,往后摆了摆,唐知综不懂,小声说,“爸爸买了包子你要不要吃?”照理说正午时送来的,赶集走得他腿累,没精力过来,好在睡会有精神了,没多耽搁就来了。
“钱大,肉馅的包子,吃不吃,爸爸递给你。”
老师走下讲台,钱大急忙端坐好,跟着念,“aoeiu”
唐知综:“”
钱大啥意思,化知识为力量后不知饿了吗?
是不是太夸张了,错觉,任何不吃饭不觉饿的感觉通通是错觉,古人修仙还靠药丸保持体力呢,钱大多大点年纪,不吃饭咋行,他抓起包子,从窗户递进去,趁老师转身回讲台的瞬间,扔到钱大桌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钱大,你记得吃啊。”
钱大目不斜视的点头,不动声色把包子捏在手里,包子是热和的,肉香味溢了出来,钱大感动不已,有爸的孩子日子好,这世上,惦记他没吃饭的恐怕就他爸了吧。
唐知综捂着嘴,哑声道,“钱大,你记得吃啊,吃不完的留着回去给你石磊哥,他喜欢吃。”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担心钱大给班里同学了,这才提醒他,钱大又点了点头,唐知综完成任务,喊踮着脚趴在窗边看稀罕的酒幺,“咱回去了,你哥学习呢,咱别打扰他。”
在丽华村小学读书的多是周围生产队的人,基本家里没啥钱,同桌女生看有人送包子给钱大,满脸羡慕,她们家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了,每天回家吃午饭,多是红薯或粗粮馍馍,哪儿有包子吃,她艳羡道,“唐有钱,你爸对你真好。”
唐有钱是钱大的本名,寄托了酒鬼所有的期许,但他是老大,村里人习惯钱大钱大的喊,突然听人连名带姓的喊自己,钱大不好意思,捏了捏软和的包子,笑道,“我爸爸对我们几兄弟都很好。”外人不清楚爱乱说罢了。
钱大是新插进来的学生,照理说和班上人不熟,没人愿意搭理他,偏偏这几日狗蛋没来读书,学校流传多个版本,有说撞鬼的,有说遭人报复的,让班里帮狗蛋打过钱大的男生特别害怕,下课就围着钱大桌子问他狗蛋的事。
两人是同村的,狗蛋的情况钱大不可能不知道。
钱大不吭声,掰开有余温的包子分给同桌,自己细嚼慢咽着,香味飘得整间教室都闻得到,同学们不自主的咽口水,问包子哪儿来的,女同桌说,“唐有钱的爸爸送来的。”
钱大胃口小,吃半个就有点饱了,香喷喷的包子,肉馅多,看得其他人嘴馋流口水,“钱大,凭啥只分给她,也分我们吃点呗。”
钱大握在手里,不冷不热的说,“不行,要给石磊哥带回去。”石磊哥吃了包子会帮爸爸干活,同学们吃了包子能干啥?
包子搁在桌上,信誓旦旦质问钱大的男生们被肉香熏得没了脾气,你打人家,人家凭啥分包子给你吃,好东西是和好兄弟分享的,他们和狗蛋是拜把子兄弟,注定和钱大是仇人,得出这个结果,几个男生就不高兴了,咋就猪油蒙了心和狗蛋拜把子呢,和钱大拜把子多好?
唐知综不知道自己送的包子日后会引发教室兄弟反目成仇的惨案,脑子里琢磨着酒鬼会送他什么礼,目前家里缺的东西还多,衣柜,立柜,碗柜,书桌,躺椅,床垫等等等等,不知酒鬼会送啥,他低头看酒幺,后者低着头,专心看脚下的路,好像安静过头了,唐知综问道,“酒幺,想啥呢?”
“爸爸,我啥时候读书啊,我想读书。”酒幺仰起头,脸上尽是对知识的渴望,唐知综笑他,“为什么想读书?”
酒鬼的3个娃真是奇了怪了,咋个个喜欢读书呢,难道读书不用干活?能光明正大的偷懒?那种思想可要不得。
“坐教室里不用干活,饿了有人送饭,我喜欢。”
“”他收回刚刚那句诽谤,3个娃有个像酒鬼的,3岁就堂而皇之的想偷懒,深得酒鬼身传哪。
唐知综道,“喜欢啥啊,年纪小不把筋骨练出来,到爸爸这把年纪,想干活都有心无力了。”
酒幺不解,像爸爸没啥不好啊,有人挑水有人煮饭,自己到处晃悠,心情好就扯两把猪草,心情不好就找个舒服的地儿睡觉,他想过爸爸那样的生活。
“乖,听爸爸的话,好好干活练力气,大点了爸爸会送你读书的,这样你长大了,无论种庄稼还是干其他,起码有选择,不像爸爸,除了扯猪草啥都不会。”
旁边地里的人听到这话,不禁用来教育家里的孩子,“力气是练出来的,小时候不练,大了后想练都没机会了,钱大爸就是例子!”
唐知综注定是要成为父母教育孩子的典例,他孜孜不倦的和酒幺讲道理,神色温柔慈祥,俨然的慈父,知青房院坝里站着的女知青伸长脖子望,刘春玲扯她衣服,“你别这样,人家看到了不好。”
“有啥不好的,春玲,我和你说,你不把钱拿回来,四婶坐火车也要打你你信不信。”
说话的是刘春玲堂姐刘春燕,她不是桃花村的知青,是刘家人派人协助刘春玲办事的,年后,她四婶收到桃花村生产队的信件,认定是刘春玲写的就没撕开瞧,哪晓得后来又收到几封,她四叔担心女儿在村里出了事,火急火燎的拆开,信是女知青李怀玉写的,说刘春玲借了她300块钱不还,要刘家人还钱,不还的话就告到厂里,要刘家人待不下去。
刘家没有分家,全家十几口人就六个是正式工,靠着工资养活全家老小,突然冒出300元外债,她四婶当场发飙了,要和刘春玲断绝关系,便压着信没回。
哪晓得前几天,李怀玉又给家里寄信了,信直接寄到厂里,由守门大爷代收的,人家将家里的情况知道得清清楚楚,真逼急了,闹到厂里就惨了,刘春燕是厂里的学徒工,眼瞅着要转正了,不能在这节骨眼出问题,至于还钱,全家人想都没想过,刘春燕推刘春玲,“你自己去把钱要回来。”
蠢不拉叽的,自己的钱给人家就算了,借都要借来送给人家,不就是个两条腿的男人,离过婚,又是个跛子,有啥稀罕的。
“春燕姐,我给钱就说了不还的,你不是要我难堪吗?”刘春玲扭扭捏捏,担心唐知综注意到她,退后半步站在刘春燕身后,“春燕姐,我下乡时我爸说过,我遇着啥麻烦他会帮我的。”
刘春燕冷笑,骗你的你也信,不那么说你肯乖乖下乡?
有的事,刘春燕不能和她挑明,这个堂妹自幼脑子就不好使,爱打肿脸充胖子,在厂里除了干活没少给人端茶递水跑腿,几乎每个月的工资大半是进了别人衣兜的,四叔四婶差点被她气死,想方设法送她来乡下,不成想她仍改不了这个毛病,“春玲,你是不是抹不开面子,你不去我去。”
钱必须要拿回来还给李怀玉,否则全家人跟着受牵连,四婶她们就算了,年纪大,工作没了就没了,她不同,她和对象商量转正后就结婚,转正不了,人家会瞧不起他的。
这年头,想在厂里混个正式工岗位太难了,她不能让刘春玲毁了她的生活!
小路上的男人,看着人模狗样的,绝对不是好人,纵观近几年忽悠春玲给钱干活的,哪个不是居心叵测的坏蛋,春玲傻不懂人心险恶,她眼睛雪亮着呢!
瘸子,还钱。
作者有话要说:
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病重,在子孙科举前夕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喟叹后闭上了眼。
哪晓得子孙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尽了,
痛心疾首的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从此,振兴家业成了他的使命!!
《
☆、第36章 036 债主
蜿蜒的小路上, 唐知综莫名抖了个哆嗦, 隐隐觉得哪儿有双眼阴森森地盯着自己,他四周瞅了瞅, 没发现哪儿不对劲, 酒幺跟着他张望,小脸凝重道, “爸爸, 我暂时不读书, 好好干活练好力气再读书。”
爸爸说得对, 练好力气再读书, 即使打架自己也不怕, 像他大哥就是天天去山里捡柴练出力气的,被人揍得皮肤淤青都没喊疼。
“乖, 爸爸答应你, 你7岁就送你读书。”
“好。”酒幺昂着头,抬手拿唐知综手腕挎着的竹篮,“爸爸, 我来拎, 我要练力气。”
唐知综乐意至极, 帮他挎在手腕上, 教他微微抬手防止竹篮掉地上, “以后练力气的事爸爸都喊你好不好?”
“好。”
父子两达成共识,唐知综又鼓励酒幺两句,他请了假自然要休息够明早上工, 回家后,他搬根凳子搁院坝里坐着晒太阳,守着他的灶房和茅坑,酒幺神采奕奕的冲回屋,翻出床底的草绳,喊权二和他上山捡柴,山里凉飕飕的,权二害怕,“山里会不会有狼啊。”
每次进山都是大哥带他们,大哥读书去了,他自己不敢啊。
“怕啥啊,遇到狼咱就喊石磊哥,石磊哥是大人,狼怕他。”酒幺记得大哥以前这么和他说的,伸手拉权二,“二哥,咱年纪小,是练筋骨的好时候,不能懒在家,懒着懒着就像爸爸废掉了。”
唐知综:“”
“像爸爸废掉不好吗?”
酒幺顿住,“好是好”他沉默几秒,突然抬手做了个举重的姿势,信心勃勃道,“练出力气会更好。”多个选择多条路,他爸说的,不会错。
架不住酒幺兴致高,权二被他拉着进山捡柴去了,家里剩下唐知综,他赶紧溜进灶房检查有没有人动过柴捆,确认柴捆没人动过稍稍放了心,就在这时,院坝外有人说话,声音朦朦胧胧的,听语速好像在吵架,人吵架时,厉害的语速会特别快,像零碎的风唰的声刮过树林,而懦弱的人吵架轻声细语,像剩下最后口气的人交代遗言,平和吐字清晰,而此刻,两种极端的人凑到一块去了。
闻声识人,唐知综没这个本事,压了压柴捆,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偷偷摸摸朝外看。
院坝外,死死拽着刘春玲手腕的刘春燕快气疯了,“四婶每月的工资多少?你张口就借300元救济别人,家里这么穷咋没见你寄钱回家呢?”有时候刘春燕真想掰开堂妹脑袋看看里边装的啥,明知自己不聪明就多听家里人的,她多能耐啊,家里人说破喉咙她听不进去的,其他人稍微感慨句生活艰难快养不起娃了,她同情心发作,毫不犹豫就把工资送出去了,做了蠢事不自知,人家感谢她两句就得意上了天,刘家造了什么孽生出个没心没肺的她来啊。
刘春玲扭身朝着外边,心平气和道,“家里不缺钱,与其把钱存起来,不如拿去帮更多人,春燕姐,不是人人都有咱的好运气不愁吃不愁穿的。”厂里好多学徒工,她们工资少,父母孩子待在农村,吃不饱穿不暖,孩子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谁看着都会于心不忍的。
“”她们不愁吃不愁穿?刘春玲哪知眼睛看出她们不缺钱的,眼睛瞎了吗,她们家人口多,全家老小挤在两间几十平的房子里,打个转身就像过年逛百货商场似的,到底哪个地方给了刘春玲错觉?
“春燕姐,钱我心甘情愿给知综同志改善生活的,你可能不知道他以前的事”
刘春燕听不下去了,捂住耳朵,她生平最怕的就是春玲摆事实,像祥林嫂似的,眼神没有焦距,木讷呆滞的诉说别人坎坷悲惨的遭遇,在刘春玲眼里,每个被她帮助过的人都有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要么被父母虐待殴打,要么因为什么原因差点死掉,亦或者婚事不顺,各式各样的故事版本,比书里描写的还跌宕起伏。
“春玲,你啥时候能长点心啊,甭管他以前多惨,惨得过咱?你知不知道你借钱的事儿吓得全家人提心吊胆睡不着觉啊,四叔四婶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你就不能懂事点?”刘春燕气得心窝疼,懒得甩她,径直跨进院坝,“酒鬼,你给我出来。”
来者不善,唐知综听声音就听出来了,他没明白发生啥事,假装急切地应了声,“来了来了,谁啊。”
刘春玲脸颊微红,小声喊了声,“春燕姐,你别凶知综同志。”近几日唐知综的表现可圈可点,村里人有目共睹,她不想因为钱的事颓唐萎靡不振,拉着刘春燕朝外走,“春燕姐,城里最常听见的话就是为人民服务,为了祖国的复兴,有的人不惜牺牲掉自己生命,厂里每次开大会,都会号召我们学习,贯彻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厂里领导最爱挂在嘴边的,我们既然有能力帮助他人,为什么要视而不见呢?”
这话憋在刘春玲心里多年了,哪怕他妈经常抱怨生活苦,但她自己攒了钱的,攒了钱舍不得自己过好点,又舍不得掏出来帮助有需要的人,刘春玲不懂她妈咋想的,她进厂上班前,说好给家里生活费剩下的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真拿去做有意义的事了,她妈指着她鼻子骂。
她刚开始不是不委屈的,随着时间流逝,委屈慢慢地淡了很多。
她没和家人里说过,她只有在帮助人的时候才感受到快乐,他们不会骂自己是傻子,不会对自己冷嘲热讽,也就和她们说话,自己才有活着的感觉,而不是待在家遭全家人嫌弃。
刘春燕觉得春玲又犯傻了,被人吹捧几句就沾沾自喜乐半天,厂里谁不是看她好骗故意编故事骗她的?或许有几个家庭真的困难,哪又怎样,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干她们什么事。
“春玲,你再这样耍泼我就回去喊四婶来和你说了啊。”每次春玲被逼得没话说就捡些冠冕堂皇的话应付她们,领导人说的话没错,她们找不着话反驳,但刘春玲就是做错了。
不要问原因,反正正常人不会干这种事。
唐知综站在门口,隐隐听出点意味,压着喉咙吼道,“同志,春玲好言好语和你说,你凶她干啥啊,春玲同志是我们家大恩人,没有她,我们家不知烂成啥样呢,你凭啥凶她,你是哪根葱?”他咚咚跑过去,欲帮刘春玲的忙,可能腿脚不便,差点摔倒,刘春玲急了,“知综同志,没事的,她是我堂姐。”
“堂姐就能趾高气扬不尊重堂妹选择?哪门子堂姐,冒充的吧。”唐知综扶着腿,眼神极不友善。
刘春燕气得脸色铁青,“不怪是个瘸子,造孽太多,老天都看不下去,你不瘸谁瘸啊,别以为假仁假义帮春玲说话我就放过你了,你不把春玲给你的钱还回来,我去公社告你,告你坑蒙拐骗,要你吃牢饭。”
得,唐知综以为来的是妖魔鬼怪,原来是斩妖除魔的钟馗。
他好害怕哦。
看他不说话,刘春燕以为他害怕了,哼了声,“300块,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分我就去公社告你。”进村后她粗略的打听了生产队的情况,生产队队长是瘸子亲戚,生产队队长肯定向着他,找队长闹没用,直接闹到公社,他总不可能连公社干部都收买吧。
唐知综拖着瘸的腿,慢慢朝刘春玲走了两步,声音低了很多,“春玲同志,你来找我还钱的吗?”
楚楚可怜的姿态令刘春玲无地自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急了,“不是的,知综同志你别误会,我说了,给你的钱不用还,你置办些家具,带婶子去医院看病就够了。”有幸帮助泥沼里的同志上岸是党员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她没脸求回报。
唐知综有点害怕地瞥了眼刘春燕,刘春玲解释,“她吓唬你的,钱是我给你的,即使公安来调查情况你也别怕。”只要她态度坚决,谁都不能逼唐知综还钱。
唐知综愁眉不展地点头,想起什么,徐徐道,“春玲同志,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实在不行的话我把家里家具托去换钱,县里有黑市,能换多少是多少”
刘春玲狂摆手,“不用不用,家具你自己留着用。”
说完,刘春玲有点来气了,不是气唐知综,是气刘春燕咄咄逼人,知综同志肯鼓起勇气正视生活是多不容易的事,整个知青房皆默默给他打气,凭啥因为刘春燕两句话就得胆战心惊卖家具,“春燕姐,你太过分了,有什么冲着我来,为难知综同志干啥,钱是我借的,你们不想还就不还,我自己和怀玉同志说,慢慢还她,总会还清的。”
唐知综:“”what,他眼里富得流油的刘春玲同志竟向李怀玉借了钱?
等等,有什么不对,刘春玲借的钱是给他了?300块?
也就说那次在山里,刘春玲给他的百元大钞是问李怀玉借的?他以为刘春玲没零钱直接甩大钞给他。
他敲了下脑袋,不行不行,太晕了,他想睡觉。
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困顿,刘春玲以为他被刘春燕说的吃牢饭吓到了,剜了刘春燕两眼,“知综同志有啥事都怪你。”
刘春燕:“”自己身体不好凭啥怪她,她看刘春玲是走火入魔了,下乡都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算了她不管了,回家和四婶说,要四婶自己想办法。
唐知综不敢相信自己会看走眼,他,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普利茨克建筑奖的提名者,身边簇拥的不是有钱人就是有钱人,竟连基本的同伴都没认出来?
哦,李怀玉同志,我知道错了,你还能再给我个机会不?
“春玲同志,我没事。”唐知综捂着喘不过气的胸口,眼泪快蹦出来了,“春玲同志,最近怀玉同志怎么样了?”
刘春玲松开手,往前两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唐知综,“怀玉同志很好,家人里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春燕姐不敢找她麻烦的。”
她以为唐知综关心李怀玉是怕春燕姐矛头指向李怀玉,急忙宽慰他,“怀玉同志对象是军人,高大威猛,春燕姐惹不起的。”在今天以前,李怀玉想和唐知综处对象,写信和家里人通气,她家里人觉得唐知综离过婚又独子带着3个拖油瓶,再崇高的思想境界都配不上李怀玉,因此光速的给李怀玉介绍了个对象,部队的,依着李怀玉以貌取人挑的,据说是部队里最英俊帅气的军官,把李怀玉高兴坏了,捏着照片笑得合不拢嘴。
说起来,照片是队长从镇上邮局捎回来的呢,没看照片前李怀玉万般不乐意,看照片后就急不可耐的嚷嚷着要回城打报告结婚。
她们出门时,李怀玉正拿着照片向其他知青们介绍她对象,笑靥如花,她从没看她笑得那么开心过。
唐知综觉得脑袋更晕了,眼前好像有无数星星在闪,闪着闪着,眼皮不受控制的阖上了。
十几个亿,说没就没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德高望重的文渊阁大学士病重,在子孙科举前夕留下‘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喟叹后闭上了眼。
哪晓得子孙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几年就把家业败尽了,
痛心疾首的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从此,振兴家业成了他的使命!!
《
☆、第37章 037 还钱
唐知综情绪不好, 疯狂地抓头发捶自己脑门, 动作野蛮粗鲁,看得刘春玲心惊肉跳, 仰头质问:“春燕姐, 现在你高兴你满意了?”
刘春燕:“”他自个儿拍脑门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拿到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的?
不过被唐知综自虐的行为吓着了, 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村里人绝对算她头上, 她就替四婶跑个腿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春玲, 你问问他怎么了, 实在不行带去医院看看。”她有些怕了, 因为自己是学徒工, 对象家诸多挑剔,要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人命, 结婚的事想都别想了, 她弯腰帮忙扶唐知综,手没碰到他衣服就吓得跳开,唐知综红着眼圈怒吼, “用不着你们假好心。”
转身冲回屋,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
刘春燕愣了几秒, 埋怨刘春玲, “瞧瞧你认识的人, 没事冲我发脾气,他坑蒙拐骗还有理了?”以为躲回屋就不还钱了?门都没有。
等着,她回去喊四婶来收拾他。
“春燕姐, 要我解释多少遍,知综同志没骗我,是我主动给他钱的。”是不是骗子刘春玲有自己的判断,唐知综是读书人,清高傲气,不会纡尊降贵的讨人要钱,知青房凑学费给他,他都不肯收,是卢力硬塞给他的,人性本善,不像刘春燕想的丑陋。
“你继续固执吧,四婶来就有你受的了。”刘春燕懒得和春玲磨嘴皮子,趁着天还早,回知青房拎起自己的包就回城去了,走之前刻意叮嘱其余知青看紧钱财提防被骗,知青们听懵了,乡下人勤劳朴实哪儿来的骗子,刘春燕说的贼吧。
故而,整个知青房没人细想,倒是围着李怀玉打听她的对象,请她问问部队有没有其他未婚军官,给撮合撮合。
知青房热热闹闹的,相较而言,独自窝屋里生闷气的唐知综心情低落到谷底,他纵横富人圈20多年竟有看走眼的时候,李怀玉多优雅善良的人,肯主动贴上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他怎么就大义凛然将其踹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