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她就闹,真惹毛了就住着不挪地,看谁敢拿她怎样。
唐知综毫不怀疑话的真假,大口扒饭说道,“姜还是老的辣,老娘不愧是老娘。”亲妈大过天,装病就能让所有人屈服,牛。
听到夸奖,高翠华精神抖擞地挺直了背,“那是自然。”她老早就想收拾他们了,硬是憋着没发作而已,分家前,家里所有事她说了算,她的话是圣旨,分家后,个个翅膀硬了,嫌她是老不死,光吃饭不干活,态度越来越差,儿媳妇和人聊天尽是抱怨自己这个婆婆不帮忙干活,不带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太难伺候了,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呸。
她们好意思说,高翠华觉得自己没骂她们就仁至义尽了,自己偏心老幺咋滴了,都偏心好多年了继续偏心又咋样,从前几个儿子有说过什么吗?就她们嫁过来后看这不顺眼看那不顺眼的,指望她干活?门都没有。
“老幺,你最近有钱花没,没钱的话就拿那笔钱用,反正是留给你的,与其等我死了老大他们和你抢,不如我活着时看你花,你享受了妈也高兴。”这几天高翠华想得很明白了,她短命早死就算了,假如她不小心活到100岁,就得30多年后,那时老幺都多少岁了,有心花恐怕也没走去镇上的力气了。
不划算,早给老幺是对的。
“老娘,你别害怕我没钱,你的身体最要紧,明天我带你去县里医院看看咋样?”
“没病去啥医院,不是浪费钱吗,不去不去。”高翠华摆手。
唐知综沉吟,“你好多天不出门,队上很多闲言碎语,说你白稀罕我了,你躺床上我跟个没事人似的”流言蜚语就算了,重要的是做给刘春玲看,要她相信自己的钱是花在救命上的。
“你听她们乱说,她们就是见不得咱好,你是妈生的,孝不孝顺妈说了算。”
“妈说的对是对,可她们说的太难听了,像年前我去给你买药不小心被埋了,好多人骂我活该。”唐知综苦着脸,“妈,你要给我机会孝顺你啊。”
说着,没出息的红了眼眶。
高翠华跟着难受得不行,“是妈不好。”村里的妇女们最爱来事,芝麻大点事到她们嘴里能夸张成犹如天塌,老幺的名声就是让她们败坏的,以前老幺破罐子破摔不在乎她懒得找她们计较,如今老幺想正名,做亲妈的咋能拖后腿,她答应道,“成,明天妈跟你去县里,但别去医院,咱进城逛逛就回来。”
她说老幺带她去医院了,没人看见,谁敢说她没去。
想法和唐知综不谋而合,唐知综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比赞了,他紧紧捏住筷子,咬牙将喜悦的情绪压下,皱着眉头说,“进城不去医院咋行,叫医生看看,这样我才踏实。”
“有啥踏不踏实的,妈身体好得很,挑两百斤粮食不是问题,就这么说好了,明早你来喊我。”
高翠华不争气的儿子突然孝顺能干了,大清早搀扶着高翠华要去县里看病,这简直跌破村里人的眼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酒鬼会这么好心?哪次不是到处赊账要他老娘和兄弟给他擦屁股,这次积极得像个孝子
但事实如此。
井边挑水的,村头修路的,自留地干活的都看见了,积雪渐渐稀薄的小路上,酒鬼驼着背,架着高翠华腋窝,步履蹒跚地走向村外,3个儿子跟在他身后,扯着嗓门劝高翠华要听医生的话,不要害怕打针
败家子翻身成孝子?这可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尽善尽孝的好事,抬着石头碾土泥路的唐大壮眼冒精光,松手撒腿就朝唐知综的方向跑,吓得另外个抬着石头的汉子惊了跳,“队长,干啥去啊?”
“咱生产队要翻身了,我问问酒鬼去。”
托酒鬼的福,整个公社他们生产队的名声是最差的,从没得到过先进生产队称号,作为生产队队长,他多次劝唐知综戒酒老实过日子,奈何嘴唇磨起泡也没用,去年秋天,公社组织开展思想品德教育,重点针对成分不好,德行有损的人,集中组织学习领导人语录,他推了酒鬼去,刚开始好好的,几天后他就撑不住了,干部在上边教他们背诵领导人语录,他在下边偷偷喝酒,自己喝酒算了,还拉拢了几个村里的地痞,弄得学习课堂乌烟瘴气的,鉴于他情节恶劣,公社干部欲对他进行劳力改造,还没通知呢,酒鬼已经和坏分子们勾肩搭背喝酒聊天了,这还了得?依着酒鬼走哪儿带坏哪儿风气的性格,公社干部们认真讨论后决定不管他得好。
宁肯他烂得扶不起来也别叫他祸害了其他人。
整个公社,他是名正言顺□□部除名不进行教育的,他干不干活也懒得过问的那种。这样的人幡然醒悟,唐大壮觉得难以置信,如果是真的,他恐怕是整个公社的奇迹,公社干部会拍手欢呼的。
农村包围城市,农民的思想对社会对国家而言有着重要影响,他几乎能肯定,只要酒鬼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喝酒不闹事,今年他们很有希望获得先进生产队称号的,想到那枚代表着荣耀的徽章,他全身血液沸腾起来。
“知综,你干啥去呢?”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失望无数次的唐大壮有点不自信的拔高了嗓音。
“我”
“有眼睛不会看啊,老幺送我去医院看病,咋滴了,老幺孝顺我你有意见啊,有意见也给我咽进肚里,我家老幺是最孝顺的,往后你再说他德行不好,我就去公社举报你看不起劳动人民。”
就这样,唐知综没来得及开口,他老娘就冲在前边替他贴上了‘孝顺’的标签。
唐大壮:“”唐知综算啥劳动人民,快30岁的人,撒种插秧他哪样会的?不过眼下不是纠正高翠华错误的时候,唐知综确实送她去医院才是关键,他大喜过望地看着唐知综,猛地想起什么,狂喜的脸上闪过丝急切,“你等着,进城办事要介绍信,我给你们开介绍信去。”
话完,人已经往家跑出去有段距离了。
组织是宽容的,对待自己同志像春风般温暖,公社干部如果知道唐知综的表现也会以他为荣的。
羊肠小道上,唐大壮的身影显得格外豪迈高大。
唐知综疑惑的和高翠华交换个眼神,他们去县城又不是真看病,开介绍信会不会太浪费纸和墨了。但唐大壮积极提出来,两人不会蠢到阻止他,以免唐大壮不小心看穿了他们的计划。
事情惊动了唐大壮,几乎整个生产队都传遍了:酒鬼醒事了,懂得孝顺他妈了。
儿子孝顺是好事,可像高翠华所说,村里总有些见不得人好的,叶英去井边洗衣服就和几个妇女酸溜溜说唐家闲话了,“唐老幺醒个屁的事,他要啥没啥,真去医院拿得出钱给高翠华买药?”
“不能这么说吧,唐老幺不是会说谎充面子的人,即使拿不出钱,就他这份孝心足以让高翠华感动了。”其他几个孩子有钱咋样,没人肯带她去啊,要不然也不会在床上躺这么多天。
“感动有个屁用,她苦日子还在后头呢,唐老幺没出息,几个孩子又心存抱怨,老了有她哭的时候。”叶英语气笃笃,不知是看不起唐知综还是看不起高翠华。
叶英最爱说唐知综坏话,从头到脚把唐知综批判得一无是处,村里人习以为常了,以往不会有人搭腔,偏偏让今年立志拿先进生产队称号的唐大壮听到了,他竖起眉头,训叶英,“就你会能干会算命是不是,这么会算咋不给自己算算,卫军出去几个月了,啥时候回来啊?”
要不是李卫军拐跑唐老幺媳妇,唐老幺会堕落到这步田地吗?叶英好意思背后笑话人家,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啥德行。
生产队风气就是遭这种人败坏的,下回再有思想教育课,他绝对推叶英去。
唐大壮不苟言笑时挺令人发憷的,叶英顿时不吭声了,老老实实搓衣服,唐大壮又警告了其他人两句,在唐知综跟前不准说风凉话,否则直接送去劳动改造。
几个妇女战战兢兢地点头,离叶英远远的,不敢再议论唐知综半句。
而拿着介绍信的唐知综和高翠华在城里逛得欢,假模假样去医院溜达了圈,买了点治感冒的药,然后去黑市弄了点票,午饭在国营饭店吃的,高翠华算见识了幺儿能耐,上扬的嘴角没拉下来过。
她幺儿有出息,城里的人和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队上的人不知道罢了!
唐知综不知道他在高翠华心里的形象又上了个台阶,日常交际对他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要对方有好感轻而易举,他并没觉得自己多厉害,陪高翠华吃了午饭,准备再去街上转转就回村,走到岔口,迎面突然冲来辆自行车,嗖地从唐知综面前滚过,坑里融化的雪水溅了唐知综满身,甚至脸上都有。
他愤怒地抬头,肇事者已经骑很远了。
“老幺,你没事吧。”高翠华刚刚惊得呆愣了,此刻回过神,见唐知综衣服裤子脏了,只觉得庆幸,“幸好没撞到你,老幺,咱还是回去吧。”
唐知综盯着那身土蓝色工装看了很久,给他等着,有钱了他立马搬进城住,别说自行车,他买四个轮子的,天天开着去他单位找溅他满身污水。
☆、第26章 026 蹭饭
幺儿遭溅了身水, 高翠华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城里人高高在上, 哪是农村人惹得起的, 拍拍唐知综衣服上的水,“老幺, 别看了, 咱赶紧回家啊。”
唐知综忿忿收回视线, 嘴里大骂脏话, 高翠华急了, 伸手捂他的嘴, 声音比任何时候说话都轻,“小点声, 被人听见了不好, 脏了妈又给你买。”她偷偷打量着周围,发现没人过多注意她们后微微松了口气,听惯了村里嘶喊似的声音, 城里人的轻声细语她听不惯, 进城到现在她都没咋说话, 就怕声音大了遭人笑话, 她抓着唐知综手臂, 左看右看不知往哪儿走,“老幺,咱从哪儿来的?”
“左边街。”唐知综挽起她的手, 目不转睛地问,“老娘,真给我买衣服?”
“买买买,要啥都给你买。”高翠华绷着神经,全神贯注看路,快到洼地时,及时拉住唐知综,生怕又有自行车溅他水,枯瘦如柴的脸满是为母则强的紧张,唐知综好笑,扯她手臂,“老娘,紧张啥啊,你以为所有人都饿死鬼赶着投胎啊,放轻松啊。”
高翠华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僵硬勉强,唐知综抖了个激灵,急忙转头看别处,说实话,他老娘不笑比较好看,笑起来,真的丑到爆!
但不妨碍高翠华走得快,本来是唐知综挽着她的,穿过两条街,高翠华自己认路就健步如飞起来,变成她在前拖着唐知综走,步伐矫健,半点不像农村老太太卧病在床多天的状态,唐知综多次提醒她,“老娘,你是个病人,走得太快了,被村里人看见会起疑的。”
每次他说完,气势如虹的高翠华立即停住,缓慢地抬脚,抬脚,走几步就露出本性,走姿洒脱利落,和女强人无异,唐知综不禁纳闷,“老娘,你咋装病骗过所有人的啊。”就高翠华这演技,分分钟会被拆穿吧,唐知军竟被折腾得面色枯槁犹如死灰,智商被狗吃了吗?
“咋骗啊,死活躺床上不下地呗。”高翠华得瑟的斜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你大姨以前经常装病,次次都没得逞,妈看你大姨就看出经验来了。”
“啥经验啊?”唐知综好奇。
“装病就装得彻底,千万别手脚发痒干活,因为干着干着就露馅了,你大姨就是,有次你大姨喊头痛浑身没力气,你表哥让她在床上躺着,她闲不住,趁你表哥他们不在家就偷偷去山里捡柴,运气不好,被你表嫂看见了哎,你大姨就是不聪明”高翠华大姐活着时,经常和儿媳妇吵架,为了压制儿媳妇没少干些稀奇古怪的事,每次都被人拆穿,她就不同了,她说不舒服躺在床上动都不动的,躺十天半个月对她来说小意思。
“老娘,你是有大智慧的人哪。”为了不穿帮,直接演个吃喝拉撒要人照顾的病人,别说唐知军他们看不出来,医院的医生都不敢拍着胸脯说她没病,难怪。
高翠华意气扬扬地昂头,“妈没智慧咋能生出你,赶紧走,出城后咱走慢点,傍晚才进村,要让村里人以为咱在医院花了很长时间。”虽然买的感冒药,但她是做了脑部检查的,没拿到结果而已。
做脑部检查是唐知综的意思,来都来了,肯定要弄堆外人看不懂的检查报告回去,狠狠打那些说他不孝的人的脸。
“听老娘的。”唐知综忍不住拍手叫好,高翠华咋像他肚里的蛔虫,他想什么她就说什么,太有默契了。
“老娘,你‘没智慧咋能生出我’这话啥意思啊,生我是要了智慧的嗦。”唐知综就想听高翠华吹牛讲故事,三人行必有我师,只有学习才能取得进步,他将来是要做富豪的,不能满足于骗骗小年轻,目标该放长远点,等他有勇气挑战县里最有权有钱的魏彩凤且有全身而退的自信时,他才算出师了。
要不然他为啥放着有年纪快死的福婆不骗,挑年轻没经验的坑,不就是自己不够老道怕行骗失败惹祸上身吗?
魏彩凤是他的终极目标,金盆洗手之作,要留到最后的,只希望魏彩凤多活几年,等他啊。
这条街没什么人,雪被清扫到两侧,高翠华前后看了眼,小声说,“妈没智慧能生出你这么好命的人,比以为生孩子有力气就行”高翠华戳了戳脑袋,突然笑了,“妈生你脑是用了智慧的。”
唐知综:“”算了算了,还是聊聊回生产队后怎么吹牛吧。
母子两走走停停,时间掐得正好,迎着傍晚的余晖进的村,村头的路修补得差不多了,唐大壮领着人做扫尾工作,见到他们,唐大壮像饿狼逮着羊,绿幽幽的眼神快把人吞噬了,“知综兄弟,你们回来了,医生咋说,婶子的病没事吧?”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他搓搓手,招呼其他人下工,自己迫不及待地要找唐知综问清楚情况,顺便摸摸唐知综的底,他是真改好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唐知综小心搀扶着脸色不太好的高翠华,低落的摇头,“不知道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要等几天出来,队长,快天黑了还没收工呢,生产队有你这个队长,真的是整个生产队的福啊。”你继续干活,我们先回去了啊,唐知综心里的潜台词。
唐大壮断定唐知综改好了,酒鬼啥时候摸着良心说过话啊,这么多年,也就这话最情真意切了,“婶子,知综兄弟脱胎换骨像个人了,你总算死也瞑你总算苦尽甘来了。”
唐知综:“”你他妈才像个人呢,你全家都像个人。
唐知综不想搭理他,抿着唇继续走,走了两步,余光瞥到边上眼神殷切的唐石林,皱眉道,“看啥看啊,没看见我累得迈不开脚了啊,还不赶紧扶你奶回去?”语气凶神恶煞的,唐石林却笑得脸开花,“好吶,幺叔,你坐回,我扶我奶回去后过来背你啊。”
唐大壮和唐知综:“”这娃脑子有病吧。
高翠华仍住在唐知军家,唐知综他们到时,院里静悄悄的,所有屋子的门都关着,灶房门上锃亮亮的锁分外显眼,唐知综挑了挑眉,回眸瞅唐石林,后者清了清嗓子,闭眼昂头,扯着嗓门不要命地大喊,“二叔,二叔呐,奶奶回来了哦。”
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高翠华跳了起来,好在有惊无险,沉浸在自己粗噶难听嗓音里的唐石林并没发现。
唐石林喊两声地里就有回应了,奈何他太过投入,听不到外界声音,一直喊一直喊,一声高过一声,真假音切换,尾音拖长上扬,高低起伏,比念家祭的还用力,唐知综捂着耳朵,兀自扶着高翠华进了她房间。
高翠华刚脱衣服躺下,外边的喊声戛然而止,同时响起唐知军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石林啊,我听到了,听到了,你能不能别喊了啊。”声音难听得他头皮发紧,闹心挠肺的难受。
清晨送高翠华走后,他回屋睡到下午才起床,接着就挑粪施肥忙到现在,他准备把剩下一行麦子施了再回来,但唐石林跟催命符似的,他不赶紧回来,地里的人会说他冷血无情,亲妈从医院回来,他只顾着干活不关心她的病情,人多嘴杂,他不得不跑快点。
“你奶奶呢?”唐知军刚问出口,就听唐知综喊他,“啥时候了,家里咋没动烟火,要饿死妈啊。”
听到他的声音,唐知军心都缩紧了,他和周凤商量晚上直接送高翠华去老四家,这个月本就该老四供养,高翠华赖在他家算什么事,他和老四说过了,老四也同意,然而有唐知综,恐怕难了。
不管怎样,该做的面子得做,“我这就喊你嫂子回来做饭啊,老幺,你辛苦天了,晚上就在这边吃饭啊。”
“不在你这吃难道去大哥家吃吗?你好意思吗你,老娘看病全是我给的钱,吃你顿饭没占你便宜吧。”屋里传来唐知综理所应当的回答。
闻讯而来看老母亲的唐知国:“”关他屁事啊,去他家吃饭,凭什么,唐知综哪儿来的脸?眼角扫到唐石林,他恶狠狠地瞪过去,“下工不回家乱跑啥,皮又痒是不是?”
他最后个字刚落下,但听唐知综喊唐石林,“石林啊,把钱大他们喊过来吃晚饭,免得他们动柴火。”
唐知军:“”老幺不要脸惯了,不能生气,气出病受罪的是自己,唐知军顺了顺自己胸口,老半天才把心头憋闷给压下去。
而得了指令的唐石林跑得飞快,边跑边用他那老鸭嗓喊,“钱大,钱大,幺叔喊你们不煮饭,来二叔家吃饭哟,钱大耶。”
这娃,声音特难听了吧。
重要的不是这个,唐知国唐知军互相看了眼,纷纷进屋看高翠华的情况,高翠华盖着被子,只露出张脸,脸色潮红,气色真不差,唐知军没开口呢,唐知综就抢过了话,“妈这次是在鬼门关走了遭啊,你们不知道多严重,就差没直接住院了,抽血抽了这么多”唐知综抬手比了个碗口大小形状,唐知国和唐知军光是想脸都白了,唐知综继续说,“抽完血妈直接晕过去了,半个小时才醒,醒过来又被带到各种检查室检查,那些仪器咱看都没看到过,一会儿要妈侧躺一会儿又平躺”
他描述得夸张,唐知国和唐知军没去过县里医院,脸惨白惨白的,唐知国偏头,拿起衣柜上的白纸,“这是医生开的药吗?”
唐知综故意放在显眼的位置,专门给他们看的,他点头,“对啊。”
唐知军好奇的拆开,白的灰的黄的,和他在卫生所开的感冒药没啥区别,他疑惑,“看着像感冒药啊。”
作者有话要说: 魏彩凤请记住这个人,哈哈哈
☆、第27章 027 平摊
“感冒药?”唐知综脸色微变, 浓眉愤怒地倒竖着, 如墨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唐知军看,看得唐知军莫名不安,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心虚地拍了自己个耳巴,“老幺, 我”
“二哥, 你还是不是人哪, 老娘痛得死去活来的你舍不得花钱带她去医院就算了, 随便弄点感冒药糊弄她, 你良心给吃狗吃了啊。”
认得出是感冒药, 可见唐知军没少买这个,半斤八两敢质疑他?有那个口才再说吧。
唐知军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唐知综抢了先, 唐知综多无耻的人,不得理尚且不饶人,何况抓住了他小辫子, 唐知综开口唐知军就知道要坏事, 结果还是没能阻止他, 唐知军脸瞬间红得彻底, 慌乱地摆手不认, 脑里组织着语言为自己开脱,奈何唐知综压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大义凛然地控诉道, “老娘生你养你没有功劳有苦劳,你心肝咋黑成这样啊,给老娘买药都敷衍了事,咋滴了,巴不得老娘快点死是不是啊?”
唐知军狂甩头,连带着耳根子都红了,平心而论,几个儿子里,他对高翠华真不算最差的,唐知综没心没肺污蔑他,可唐知国是大哥,他性格怎样他清楚,念及此,他拼命给唐知国使眼色希望唐知国为自己说两句公道话。
几兄弟了,唐知国是最稳重公平的,他说的比自己有说服力。
结果唐知综皱着眉,脸上指责尽显,他又去看高翠华,后者怒瞪着眼,随时要扑过来撕碎他似的,唐知军更说不清了,恨不得多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没事多个屁的话啊,管它是不是感冒药,能治高翠华的病不就行了?
他毁得肠子都青了。
屋里有短暂的安静,安静得针落可闻。
片刻功夫,唐知综再次爆发,趾高气扬的戳着唐知军脑门质问,“人命关天,何况还是咱老娘,你摸着自己良心说”说到这,他骤然停住,唐知军绷着脸如临大敌的抬眸,却看唐知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忘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说说你,没有良心也不能做这么缺德的事啊,她是咱老娘啊,咱爹死后,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咱拉扯大,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遭了多少白眼,你们个个狼心狗肺的”
越说越起劲,说到后边唐知综鼻尖通红,眼眶泛泪,而高翠华直接钻被子里痛哭出声。
唐知军:“”有件事他必须要纠正,他妈遭白眼不是死了丈夫,而是养出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他抬手试图打断唐知综,唐知综以为他要动手打自己,吓得跳开两步远,如梦初醒般地摆手,“算了算了,不能全怪你,老娘是咱的老娘,生病咋能只靠你给钱,你也有几口人要养活呢,总不能为了给老娘看病要你砸锅卖铁吧。”
语气斗转直好,好得唐知军面露感动,缩回僵在半空的手,心情复杂的点头,暗想老幺总算说了句人话,不枉费他的半筲箕花生,冲老幺的表现,今晚怎么也要让媳妇多煮点米饭,多弄两个菜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煮腊肉香肠时,唐知综视线落在了沉默不言的唐知国身上,他语重心长地问,“大哥,给老娘看病是不是该几兄弟都出钱?”
尽管问的不是自己,唐知军迫不及待地抢答,“对,该平摊。”众人拾柴火焰高,只靠单独的一个人,医药费就能把全家压垮,更别论以后靠啥生活了。
唐知综目不斜视地望着唐知国,一副‘你说你说,你如果说不就不是人’的表情,唐知国警钟大作,倒不是不认可唐知综的说法,相反,唐知综说出了他的心声,给高翠华养老是几兄弟轮流养,唐知综过了就是他,以高翠华偏心的程度,年前在老幺家受伤拖到他家才发作的事会屡屡发生,唐知综这么说简直解决了他潜在的麻烦。
但反常即为妖,他不相信唐知综会有这么好的心,这话换别人说他会毫不犹豫的支持赞成,至于唐知综他表示怀疑,他抿着唇不出声,不经意瞥到唐知军手里的黄色药丸,有什么在脑海闪过,快得他抓不住,却听唐知综自顾自的说,“大哥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啊,行,我们就来说说这次,老娘去医院花了多少钱我都记着呢,检查费十八块六,药费四块八,总共二十三块四,咱5兄弟平摊,每人四块六毛八”
唐知国和唐知军:“”咋就以为老幺突然良心发现是替他们着想呢,脑袋被驴踢了也不该这么想。
唐知军和唐知国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打着算盘,床上,窝在被子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高翠华止住了哭声,大力的掀开被子蹬着床坐了起来,板着脸怒吼,“老幺说得对,医药费你们兄弟平摊。”
屋里再次安静,半晌,唐知国说道,“好,听妈的,平摊吧。年前妈闪着腰,医药费是我出的”
“诶诶诶,大哥。”唐知综扑过去晃他胳膊,“去年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吧,照你这么算,是不是把以前的账都得翻出来算算啊,那得算到啥时候?”
唐知军附和,“老幺说得对,从妈这次生病算起。”真把旧账翻出来,他还得往里搭很多钱,太不划算了,从这次开始算,高翠华生病以来,他没少花钱,虽说买的感冒药,感冒药也得花钱啊,他咳了咳,“老幺,你看我买药”
“你有脸说你呢,妈生病,你不弄清楚病因买点感冒药敷衍了事几个意思,想把账拿出来平摊你脸皮能再厚点吗?”唐知综瞪着眼,沉痛地质问唐知军,“你有脸吗?”
唐知军:“”他咋就没脸了?
他扬起脖子,正欲反驳,再次被唐知综扬手打断,“好了好了,就按我说的来,有什么不满的,饭桌上咱几兄弟心平气和商量。”说着,他走到门口,扬着下巴喊远处的唐石林,让他把唐老四他们叫来吃饭商量事。
他嗓门嘹亮,吓得院坝里啄食的鸡拍着翅膀跑开,躲进鸡笼,探出花色的脑袋警惕地打量周围。
院坝外,听了唐知综喊话的周凤眯了眯眼,低垂的眼睑盖住了真实情绪,抱着孩子闷头往里走,唐知综见了,喊她,“二嫂,都啥时候了,咋还不煮饭,妈在床上躺着呢。”
回答他的是震天响的关门声,唐知综耸肩,回眸朝唐知军抱怨,“二嫂脾气也特大了,是不是不欢迎我们来吃饭哪。”
那还用问吗?唐知国揉着太阳穴,咬着后槽牙从牙缝勉强挤出3个字,“怎么会?”
“那就好,我还想说二嫂不高兴我就回家吃呢。”
唐知军:“”信你的话有鬼。
唐知军呼吸厚重,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得出在使劲压制自己心头的火气,灰白的天渐渐暗下,唐知综站在明暗交接处,扯着嗓门喊了好几声周凤,喊她快点煮饭,别等到天黑吃饭,否则吃了饭就睡肚子不舒服,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絮絮叨叨地嚷得唐知国脑袋疼,他太能体会唐知军有火撒不出来的心情了,谁遇到老幺都能被气得半死,这世上,不生气的只有他妈,他甩甩头,抬脚朝外走,“晚饭不用煮我的,医药费的事你们商量好了通知我就成。”宁愿这次吃点亏也好过将来大出血。
唐知综拦住他,“你不吃了晚饭走?”
“不吃了,你大嫂在家等着。”唐知国拂开他的手,迎着灰白的光大步出了门,高大消瘦的身形转眼模糊在昏暗的暮色里,唐知综无所谓的垂手,好心讨不着好,唐知国不吃他吃,他喊唐知军,“煮不煮晚饭了,我和妈饿了整天了。”
唐知军脸黑成了煤炭,唐知综视若无睹,扶高翠华躺好,温声道,“妈,医药费的事你别担心,往后哪儿不舒服及时说,我有时间我送你去医院,我没时间还有大哥他们呢,你劳累了大半辈子,以后耍清闲吧,我们几兄弟会好好孝顺你的。”
高翠华感动得一塌糊涂,拉着唐知综的手不断夸他的好,母子情深似海,唐知军像个外人,他待不住了,脸色铁青地躲了出去,刚踏出门,就听屋里的唐知综催他,“多煮点饭,别抠抠嗦嗦的。”
唐知军气噎,想他们几兄弟勤劳朴实,正直善良,咋就摊上这么个不要脸的兄弟,真的恨不得掐死他算了。
气冲冲打开灶房的门,舀水,淘米起火时,火柴不小心掉进柴灰,他伸手捡,手上湿哒哒的沾了满手灰,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偷来的钱没见光就被人偷走了,心里更觉憋闷,尤其听到高翠华屋里传来的说笑声,胸口像堵住似的喘不过气来,吃吃吃,吃死你。
唐知综总有办法把他的坏心思勾出来,克星,天生的克星。
周凤许是气得不轻,唐知军煮好饭她们都不肯出来吃,唐知军不想她被唐知综气,舀了饭端进她屋里的,美丽美云也不露面,抵触情绪可想而知,谁知如了唐知综的意,人多钱大他们坐小桌吃饭,没少挨美云冷眼,她们不出来正好,唐知综劝他们多吃点,明早不用吃早饭的那种。
贪婪爱占便宜的嘴脸毫不掩饰,唐知军多看眼胸口就闷闷涨涨的难受,直接说起医药费的事来。
养老是儿子应尽的义务,唐知国没意见,唐知军有意见不敢提,唐老四他们说不上话,有想法也忽略不计,到最后,这件事就拍板了,以后高翠华生病几个兄弟平摊医药费,死了几兄弟凑钱办丧事。
唐知综把这次的医药费报了账,唐老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说多少就多少,谁知道你有没有贪钱。”
对这个质疑,唐知综懒得解释,他就是多报了20块咋了,唐知国和唐知军都没说啥,唐老四聪明个什么劲儿,他不说话,专心埋头扒饭,唐知军皱皱眉,打圆场道,“老幺不是那样的人,再贪不会贪黑心钱,我和大哥相信他的人品。”
“人品,他有啥人品,混起来六亲不认的,二哥,你别被他骗了。”
瞧瞧,几兄弟里还是有明白人的,唐知综叹气,“四哥怀疑我不要紧,你去屋里问妈,妈知道。”
“妈偏着你”唐老四不甘心,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就被唐知军喝止住了,“妈生着病,咱别打扰她了,医药费按老幺说的给,听着多,每人分担点也还行,毕竟是亲兄弟,和和睦睦的别让人看了笑话。”
唐知综嘿嘿笑了,“还是二哥明事理。”
唐知军皮笑肉不笑,他有苦没法说罢了,老四来之前,他听到唐知综劝高翠华搬到老四家住,他不替唐知综说话,高翠华留下来继续折腾他怎么办。
医药费给就给,把高翠华弄走就成,至于手里没钱,欠着就是了,唐知综总不会翻箱倒柜的找吧。
唐知综什么人,唐知军能想到的他会想不到?没钱就用粮食抵,粮食不够就用鸡鸭鱼肉抵,再不济队上有工分呢,工分就是粮食,不怕唐知军他们撒泼不认账。
这顿饭照样是唐知综吃得最欢,抹嘴巴走人时,不忘关心周凤的身体,“过几天妈还要去县里,不妨让二嫂跟着去检查检查,不年轻了,有病别拖着啊。”
屋里喂儿子吃饭的周凤手抖,饭差点喂到鼻子里,唐石康两岁不到,妈妈妈妈喊了两声才拉回周凤思绪,她温柔地喂他吃饭,“石康乖啊,明天妈妈给石康煮鸡蛋吃。”至于唐知综,总有天会找人收拾他。
天儿已经黑了,唐知综心满意足地吆喝着钱大他们回家,而唐老四背着高翠华走了,闹哄哄的院子恢复了平静,唐知军心力交瘁的回堂屋收拾碗筷,旁边房门拉开,周凤喜怒不明的抱着石康出来,风吹起她额前零碎的头发,唐知军悻悻,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媳妇,甭管啥法子,能把妈送走就成,妈留在咱家,你和石康也睡不好。”
最近全家没人睡过好觉,大人就算了,孩子正长身体,睡不好容易长不高,他擦了擦手,抱过白白净净的儿子,抛向空中随即稳稳接住,石康高兴得手舞足蹈,“爸爸,爸爸。”
听到儿子的声音,唐知军身上的疲惫消散不少,明知老幺提出这个是想捞点钱回去,捏准他和大哥会同意才有恃无恐,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妈不折腾老幺,揪着他和大哥不放。
周凤低着头,脸上神色难辨,唐知军暗暗观察她表情,看她主动收拾碗筷心里稍稍放了心,遇到美丽怒冲冲出来,他又去哄女儿,“美丽,过两天赶集,你要什么爸爸给你买啊。”
美丽斜着眼,脸上没有半点喜悦,阴阳怪气地提醒,“你还欠着供销社的钱没还呢。”
唐知军扯了扯嘴角,偷偷瞄周凤,供销社的账是老幺赊的,他倒是想和老幺理掰理掰这件事,但以老幺没皮没脸的性格,要钱是不可能的,把他得罪了,不答应平摊医药费的事,高翠华不得使劲折腾他?
明知自己吃了闷亏,有啥办法呢?唐知综死皮赖脸惯了,难道他跟着学?这叫队上的人怎么看他。
“美云,你喜欢啥和我说,我想想办法。”
美云侧目瞅了眼周凤,没有回答,不过脸没那么臭了,唐知军逗了会石康,叫美云抱着石康,他去灶房帮着洗碗,灶房燃了煤油灯,晕红的光照着周凤的脸,唐知军忐忑地说,“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家里的钱是周凤从以前的婆家带过来的,那家人这几年混得不错,哪怕周凤再嫁人也时常送礼过来,说是给孙女美丽的,钱都周凤扣着,想想他挺对不起周凤的,跟着他她亏了。
周凤神色淡淡的,“老幺给妈看病的钱哪儿来的?”
“啊?”唐知军没想过,“不知道,他没说。”说到这,他眉头拧成了川字,“媳妇,你是不是怀疑妈的钱是遭他偷去了?”不可能啊,他藏钱时唐知综不在村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钱藏在柴灰里的,他摒弃这个想法,迟疑道,“是不是之前妈给的钱,看他穿着打扮,不像最近才有钱的。”
回想自己捏着那坨布的感觉,少说好几百块钱,他妈不动声色,深藏不漏着呢,与其问老幺哪儿来的钱,不如问他妈哪儿来的钱,不过以他妈的想法,问也问不出个啥。
周凤低头洗碗,碗里半粒饭不剩,用丝瓜布洗洗就干净了,她叠好碗,唐知军眼疾手快的搁进碗柜,见他这样,周凤有气也撒不出来了,再说她不是气唐知军,是气高翠华,别人家的老人不是帮着干活就是帮着带娃,高翠华尽给他们找麻烦,什么人哪。
周凤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明白唐知军的难处,不管咋样,把高翠华送走比什么都强。
她也气唐知综狮子大开口而已,说是去医院检查,具体花了多少钱就他和高翠华知道,高翠华偏着他,当然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摆明了坑他们。
她不痛快,唐知综还不满呢,咋就没仔细合计合计呢,5兄弟平摊,每人10块钱也好啊,哎,追根究底还是他心肠软,不好意思坑他们太多,换不认识的,他往死里宰不会手软,他教育钱大他们,“兄弟如手足,你们要学我,跟兄弟们好好相处,知道吗?”
他的感慨换来的是钱大几不可闻的嗯,唐知综拍他脑袋,“装啥老气横秋呢,学学你石磊哥和石林哥,他们对我多好。”
酒幺听懂了,脆声道,“好。”
“还是酒幺乖,赶集爸爸给你买糖吃啊。”
赶集前得想方设法把他垫的医药费收回来,亲兄弟明算账,他没狮子大开口算留情了,他们不给钱的话别怪他翻脸无情。
清晨,天麻麻亮唐知综就醒了,刷牙后就去了老房子,和唐知国说说昨晚商量的结果顺便要钱,漫山遍野的积雪融化得差不多,零零星星的点缀着白,他边呼吸着新鲜空气,边不疾不徐地往老房子走,拐弯时,遇到了满脸霜雾的唐石磊,他有点震惊,“石磊,你这几天干啥了啊。”
婚前朝气蓬勃英俊帅气稍不如他的唐石磊像换了个人,脸颊清瘦,疲态尽显,跟个老头子似的无精打采。
看到他,唐石磊提了提后背的背篓,低低喊了声幺叔,唐知综上前拉住他,语气恳切,“好好的帅小伙咋给糟蹋成这样了,来来来,给幺叔说说出啥事了。”就说不能结婚不能结婚,瞧瞧石磊的憔悴样,回家得和钱大他们说说,别步石磊的后尘。
清晨空气阴冷,唐石磊冻得鼻尖通红,听幺叔关心自己,他心头不禁有点委屈,“没啥,可能学手艺太累了没休息好,习惯就好。”他过得咋样不重要,不能让幺叔担心,幺叔要照顾堂弟们很辛苦了,自己哪能给他添麻烦。
唐知综呵呵冷笑,“骗鬼呢,学手艺能有多累,是不是黄家人欺负你了,你别怕,告诉幺叔。”
“幺叔”唐石磊鼻尖酸涩,“也不是什么大事,玉儿几个姐夫看我不顺眼,专使唤我干重活。”干重活就算了,他在家干惯了不觉得有啥,他不高兴的是他们的眼神,时常背着自己挤眉弄眼,窃窃私语,那种感觉令人不舒服。
“可能不熟,除了喊我干活没啥好聊的吧。”唐石磊自我安慰。
唐知综摇摇头,拍他的肩,“石磊,想听幺叔的建议不?”
“啥?”
“你说说你,论长相论身材,整个村里也就比我稍差点,有必要上赶着被群歪瓜裂枣的秃顶男人嫌弃排挤吗,与其整天受那窝囊气,不如回家踏实干活,腰板直不怕人笑话。”木匠家外边看着光鲜亮丽,内里乱得很,女儿女婿个个是极品,唐石磊的耿直性格哪儿招惹得起。
他提醒过余秀菊,她怕是没往心里去,真以为儿子结婚有了家人就任由他自生自灭了嗦,鼠目寸光。
“幺叔,我也不想去,我妈和媳妇不同意哪。”唐石磊苦着脸,唉声叹气,他同余秀菊说过,余秀菊骂他不中用,管别人怎么看,自己学会手艺才是要紧的,有了手艺,谁搭理那几个吃软饭的。
他想想貌似是那个理。
“你妈和你媳妇是头发长见识短,你问问你爸,他绝对赞同我说的。”
唐石磊有点犹豫,唐知综搂着他肩膀就往老房子走,“别纠结了,走走走,问你爸去。”
唐知国骨子里是个爱面子的,自己养大的娃被吃软饭的男人排挤,他受得了才有鬼呢,当即拍凳子不让唐石磊去了,看谁脸色也不能看连襟的脸色,他教训唐石磊,“自己在外受了气不说怪谁啊,如果不是你幺叔问是不是就继续瞒着不说了?活该,你有没有和你老丈人说?”
唐石磊摇头,又不是啥大事,还能像小孩子告状不行啊,他想了想,他老丈人约莫看出他的窘境,手心手背都是肉,又有啥办法呢。
“待会你和你老丈人说声不去了,马上春种,事情多,学手艺等农闲吧。”唐知国握着个粗粮馍馍,没个好气的看向往灶房乱瞄的唐知综,“你来干啥啊。”
“大哥,咋没看到大嫂呢。”唐知综收回视线,理直气壮地说,“来要钱啊,妈的医药费平摊,你们都得给我钱,没钱拿粮食抵也行。”唐知军嚷嚷着没钱,他同意拿粮食抵,没粮食鸡鸭鱼肉也行,他这个人,很多时候都很好说话的。
这事唐知国和余秀菊说过,余秀菊怀疑唐知综偷偷谎报了数额,说找人去县里医院打听到底花了多少钱,他觉得没必要,唐知综混账惯了,这次不依着他,伙同高翠华闹腾起来有他们受的,每家四块多,咬咬牙,等两年就凑齐了。
他偏头看屋里,喊了声余秀菊的名字,没人应,倒是茅坑传来唐石林的声音,“妈去村里问抱小鸡的事了。”
唐知综干笑了两声,“不是躲着我就好,不过大嫂不在没啥影响,大哥称粮食给我就行。”
整个生产队只有保管室有称,谁家需要称都是去保管室借,唐知国喊唐石磊去保管室借称,趁早把账算清了免得唐知综天天惦记着,如果有的选,唐知国压根不想和唐知综打交道,每次唐知综走后他都脑袋疼,像要炸开似的,滋味不好受。
唐知国做事爽快,称好粮食,唐知综就喊石磊背着送他回家,唐石林听到这话,顾不得便不便秘了,提着裤子就冲了出来,“幺叔,幺叔,我送你。”
屎没拉干净,带出来股味儿,唐知综嫌弃的捂鼻,“擦屁股了没,是不是要臭死我啊。”
唐石林才不管他说什么,蹲身背起背篓,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走到门口不忘回眸喊唐知综跟上,积极勤快劲令唐知综不好说他,仓促地和唐知国打声招呼就回家了。
接着,他又去了唐知军家,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粮食,围着生产队逛了大半圈,村里的人没有不唏嘘的:兄弟多就是好啊,每个兄弟帮衬点,再穷的日子都有盼头。
有酒鬼兄弟们相帮的例子,几家闹不和的兄弟妯娌倒是和睦了许多,打断骨头连着肉的兄弟,哪能说翻脸就翻脸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二更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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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讹诈
唐家兄弟的言归于好令唐知综浪子回头的形象深入人心, 去哪儿主动和他搭话的人多了不少, 唐知综好看,没遭过风吹日晒的脸瞧着眉清目秀, 英俊不凡, 隔壁几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耐不住寂寞,纷纷找媒人说和, 愿意和他新组个家庭。
地不大, 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传得人尽皆知, 酒鬼找媳妇的事想瞒也瞒不了, 甚至在知青房都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听说了没, 丽华村生产队的罗寡妇拐着弯来村里偷看知综同志, 你们没瞧见她眼馋欢喜的样儿,跟狐狸精没啥两样。”院坝里翻晒被子的女知青嘴快翘到天上去了, 唐知综读过书爱干净, 幽默风趣,罗寡妇肥头大耳的,哪儿配得上。
“以知综同志的学识智慧, 找个寡妇确实亏了, 听说他媳妇是村花呢。”
扎着高辫子的女知青扬手拍被子的灰, 好奇, “你们说他媳妇到底为啥跟人跑了啊。”
杜花儿和苏卫军跑了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岁的娃都明白,至于真实原因众说纷纭,唐家人骂杜花儿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抛夫弃子, 早晚会遭报应,苏家人骂唐知综好吃懒做酗酒打媳妇,活该杜花儿和人跑了,不跑留着被打死啊。
不知谁说的有理。
村里没离婚的,跟人跑了的更屈指可数,桃花村生产队因着唐知综两口子算出了名,提起桃花村,外人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村是不是有个酒鬼,他媳妇和人跑了的’,紧接着又问,‘拐她跑的汉子也是你们村的?她们两是不是早好上了,酒鬼3个儿子不会就是人家的吧’?
三人成虎,好多人怀疑酒幺不是酒鬼亲生的,连叶英都时常盯着酒幺看,生怕自家孙子跑到酒鬼家去了。
酒鬼的事早翻篇了,就因为他最近形象好,往事又被拎了出来,唐知综心胸坦荡,不怕外人说,别人越说得热火朝天,说明他人气越旺,换个人人家说都懒得说,就像苏卫军,拐跑酒鬼媳妇的始作俑者,谁愿意翻来覆去的聊他那点破事啊,长相马马虎虎,资质平庸,不偷人这辈子打光棍的命,骂他都是给他面子,生产队谁愿意给他面子啊?
所以,唐知综毫不介意村里人议论他,尤其是夸他,他恨不得在他们嘴巴上装个喇叭,哪会介意?
偏偏有人为他不值,看那些人不顺眼,李怀玉在井边洗衣服就和叶英吵了架,怒气冲冲回到知青房,听几个女知青交头接耳,顿时脸色更不好了,“躲在背后嘀嘀咕咕和群长舌妇有什么区别,自诩为读书人呢,丢文化分子的脸。”
李怀玉性格直爽,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她喜欢唐知综在女知青间算不得秘密,但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唐知综不喜欢她,比起她,唐知综和刘春玲貌似走得更近,女知青不屑地撇嘴,重重捶打了两下棉被,转身回房间去了。
衣杆被棉被晒满了,没晒衣服的地儿,刘春玲抵了抵她胳膊,软糯糯的说,“怀玉同志,她们没有坏心,关心知综同志而已,知综同志洗心革面改过迁善,立志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即使现在有点误会,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终有天她们会看到知综同志的好。”提及唐知综,刘春玲心里淌过暖流,来时她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恨,在唐知综振作时通通化为了使命感,哪怕遭她妈嫌弃,遭工友鄙视,仍有需要她帮助的人。
浪子回头金不换,衣锦还乡做贤人。
有什么比助人为乐更快乐呢?
她表情真挚,李怀玉并不领情,“他的好用不着别人看,我瞧不过她们难看的嘴脸而已。”话完,撩起被子翻过去,腾出点位置,自顾把湿衣服晾上去,斜睇着刘春玲,“有功夫操心别人,不如想想你爸妈不还钱怎么办?”
刘春玲成足在胸,“我爸会寄钱来的,我离家前,他千叮咛万嘱咐遇到麻烦记得写信回家。”
李怀玉严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左右还得等几天才有回信,她不急着泼冷水,问她私底下有没有和唐知综联系,刘春玲摇头,搁下木盆,拿起衣服拧,拧得差不多了晾衣杆上,声音低了下去,“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
李怀玉满意地哼哼,回屋的几个女知青在窗边看到李怀玉叠起她们的被子,不高兴地嚷嚷,“难得天好,不兴让人晒个被子嗦。”
蓝蓝的天飘着几朵白云,太阳调皮的跳进了云层,刘春玲动作僵住,整理湿衣服的手慢慢将其拉了下来,李怀玉瞪她,“丑人多作怪,往天我们晒被子不都这样的。”谁衣服湿谁晒,其他的尽量少占位置,知青房素来这个规矩。
屋里的女知青没话说了,到底心气不平,小声抱怨了几句,刘春玲脸热,和李怀玉商量,“要不咱晾屋里去,先来后到,咱这么做不太好。”回答她的是李怀玉的白眼,刘春玲只得把衣服重新晾好,阳光透过云层暖暖的照在身上,刘春玲拧了拧袖子的水,声若蚊吟的说,“怀玉同志,你脾气好像越来越差了。”
李怀玉掸了掸褶皱的地方,端起木盆就走人,经过碎嘴的女知青门前,故意跺了跺脚,吓得屋里的人尖叫出声,刘春玲慌慌张张为李怀玉解释,察觉李怀玉脸色又黑了两分,讪讪的不说话了,回房间换了身昨天穿过的脏衣服,问李怀玉要不要去山里,良久等到回答,刘春玲自己背着背篓上山,刚走出院坝,李怀玉就咚咚咚追了上来,怒目怼她,“我也去。”
别想单独和唐知综见面说话。
李怀玉想多了,唐知综已经好几天没去知青房转悠了,他天天窝在家,不是躺床上就是蹲厕所,几乎每隔半小时要去茅坑,差不多10分钟才出来,唐知综犹豫着要不要把钱挖出来,不挖出来怕遭人偷了,挖出来又找不着更好的地。
他每次蹲完茅坑心情都不太好,钱大不在家,就权二和酒幺在院坝玩,掰着手指头数唐知综第8次从茅坑出来,权二有点着急了,他爸拉屎好像不顺畅。
作为孝子,他无比贴心的去灶房舀了碗水,稳稳当当地端到唐知综面前,唐知综纠结钱的事,猛地看权二端水给他,没反应过来,“干啥呢?”
“多喝水,喝水就顺畅了。”他记得有次酒幺震得满脸通红拉不出屎,他奶就叫他多喝水,喝完水沿着院坝跑两圈,堵着的屎尿就顺畅了。
唐知综先没反应过来,接过碗抿了口,入嘴冷得他哆嗦,赶紧把碗递回去,细细回味过来权二话里的意思,劈头盖脸嗯就骂权二,权二整个人是懵的,完全不知自己做错了啥,眼泪汪汪看着唐知综,好不委屈。
他端着碗,老老实实站直,越想越委屈,眼泪不受控制的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抽搭搭的说,“我怕爸爸拉不出屎,我怕爸爸拉不出屎。”
唐知综:“”你才拉不出屎,你全家都拉不出屎。
貌似他把自己给骂了?
算了算了,他跟个孩子计较个什么劲,掀起权二的衣服擦了擦他眼泪,“别哭了,爸爸拉屎顺畅得很,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去茅坑都是拉屎撒尿的。”这话听着好像有些不对劲,好在权二年纪小没有多问,端着碗活蹦乱跳回了灶房,唐知综问他们钱大哪儿去了,兄弟两回答不上来,最近钱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比他养家糊口的还忙,他寻思着要不要出门找人,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红人了,要把慈父的角色扮演得入木三分才是。
说起来,酒鬼又有好多天没出现了,他认真回想了酒鬼出现的时间,好像貌似他做了对孩子对他老母亲有利的事就会出现,照理说他带高翠华去县里看病他该感激涕零的拥抱他才是,咋突然没踪影了,难道灵魂陨灭投胎转世去了?
他还在这鬼地方受苦受累,酒鬼怎么有脸投胎过好日子,他回屋换了身衣服,叫权二和酒幺,“爸爸去井边洗衣服,你们去不去?”
酒幺欢呼雀跃地喊要去,权二脸上残着泪痕,兴致勃勃的牵唐知综的手,唐知综顿住,转身把衣服扔到床上,喊酒幺,“换身衣服,爸爸给你们洗衣服。”
“不喊石林哥洗吗?”他们的衣服都是石林哥洗的啊。
“石林哥哥有石林哥哥的事,爸爸给你们洗。”洗了衣服做了好事酒鬼就会出现吧。
酒幺捂着衣服不肯,“井水冷。”
瞧瞧,多孝顺的乖儿啊,唐知综捧起他的脸亲了口,“再冷爸爸都不怕,能为你们做点事爸爸心里高兴。”父慈子孝,他待酒鬼的儿子没话说,酒鬼打心里会感激他的吧。
酒幺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蹬着腿跳了起来,“爸爸好。”
这话听着咋这么舒坦呢。
太阳暖暖地照着,唐知综打了两个哈欠,路过田野,遇到几个挖田的汉子,问他带娃去哪儿溜达,唐知综甩了甩手臂上的衣服,放声回答,“去井边洗衣服。”孩子跟着他,穿得干净整洁是必须的,以前用水不方便,他们大冬天洗两次澡就了不得了,眼下不同,有唐石磊挑水,唐石林烧水,他们父子四人最长不过五天就得洗回澡,不是他吹牛,五天洗澡的频率在生产队来说绝对是最高的。
“洗衣服啊。”田里的汉子们抬头,笑他爱干净,男同志带娃带得比女同志还精致,瞧瞧钱大他们,半点不像农村孩子,唐知综将其理解为夸奖,他单手叉腰,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也不看看他们老子是谁。”
这种话也就唐知综说得出口,换作其他人,非被大家伙笑掉大牙不可,但唐知综不同啊,他皮肤白,五官好看,又穿着身崭新的衣服,看上去的确不像庄稼汉子,他的儿子不像农村人也说得过去。
挖田的多是男同志,说话不像女同志拐弯抹角,开玩笑问唐知综想不想再婚,隔壁生产队好几个寡妇虎视眈眈的,问他看上谁了。
唐知综干脆爽快的回道,“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家酒幺这么乖巧懂事,我可舍不得他被人欺负呢。”他自己过钱都不够花,还得找个女人回来帮他花?他有病啊他,他牵起酒幺的手,神色温柔慈祥,“别怕啊,爸爸不找后妈回来虐待你们。”
看来是真的想透彻了,宁肯打光棍也不肯结婚怕孩子受苦,穿灰蓝色衣服的汉子说,“不找就不找,知综兄弟,好好干活挣工分,再过几年等钱大他们大了,有的是你享福的时候。”
呵呵,靠儿子们?唐知综可没那个耐心,发家致富奔小康,靠自己就成了,至于钱大他们,等着做富二代吧。
天气好,井边有洗床单被罩的人,好死不死的,小三的妈也在,此刻正眉飞色舞的和人说他坏话,唐知综故意大声哟了声,“还是我老娘福气好啊,吃喝拉撒有人照顾,不像某的人,半只脚踏进棺材还自己动手洗衣服,儿子生得少,又不孝顺,太惨了吧。”
明眼人都听得出唐知综针对的谁,所谓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有人问叶英苏卫军啥时候回来,有家不回偏在外吃苦受累,何必呢。
叶英没个好气瞪她,张凤仙面不改色,挪脚给唐知综腾地,“知综,洗衣服呢,咋没带桶带盆来啊,没关系,婶子借你。”
唐知综扭着腰肢走过去,他身量要比女同志宽,墩身时碰到叶英胳膊,故意往外推她,叶英气炸了,“干啥你,要打架是不是,以为我年纪大怕你是不是?”
“哟,死鬼妈,这么大年纪和我计较个啥劲啊,我不小心碰着你而已,你要气不过碰回来就是啊。”尖嘴猴腮的,没事就说他坏话,嘴脸丑陋,养出个三观不正的儿子有脸骂他,找死啊。
“死鬼妈?你骂谁死鬼呢?”叶英尖锐的叫出声,抬手甩了唐知综满脸水,“那晚你咋不死了算了,咱村里也少个祸害,你要死了,我没准大发善心的烧点纸钱给你。”
唐知综冷笑,“要死也是你先死,你放心,你死了我绝对不会给你烧纸钱,我的钱一分都不会花在你头上。”
论骂人,唐知综没怕过谁,当时全网黑他时,他换小号跟对方骂了通宵,比起那些难听的话,老妇人的话跟挠痒痒没什么两样。
骂不过,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捶地大骂,“哎哟,我不要活了,唐老六咒我死啊,儿哪,你回来看看哦,人家欺负到你妈头上来了哦!”哭天抢地地骂完,眯眼瞅了眼唐知综,随即眼皮子一翻就朝唐知综身上倒,唐知综跳开及时,“他妈的,讹人你也看清楚,这辈子只老子讹别人,没人敢讹老子。”
双目紧闭的叶英抖了个激灵,身体直直歪倒在地,脑袋不偏不倚磕在张凤仙脚上,痛得张凤仙踢她,连带着自己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唐知综大惊,“张婶子,你没事吧,别晕啊,晕了死鬼妈要赔医药费的哟”
都是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谁怕谁啊,张凤仙闭眼,跟着咚的声倒下。
看谁讹得过谁!
☆、第29章 029 工作
冷不丁地连续晕倒两个老人, 其余人吓懵了, 不知作何反应,也就唐知综理智, 尖着嗓门凄厉地喊道, “张婶子遭人撞晕了,是苏卫军老娘干的, 快来人, 救命啊。”
“”半边脸贴着石头的叶英嘴角抽搐了两下, 紧咬着牙, 躺着没动。
“建国兄弟啊, 赶紧来哦, 你老娘遭人撞伤腿了,变成我这样咋个整哦。”唐知综卖力地喊人, 脸胀得通红, 其余人反应过来,跟着到处喊人。
不一会儿,井边就聚集了不少人, 唐大壮也在, 唐知综如实把事情经过和他说了遍, 没有半点添油加醋的成分, 完了请在场的女同志作证, 女同志不住的点头,事实的确如酒鬼所说,叶英和酒鬼吵架吵输了, 张牙舞爪的扑过去,撞晕了张凤仙。
众人七嘴八舌,眨眼的功夫就把责任推到叶英头上了,可恨苏家人慢吞吞的到现在都没个人露面,叶英装不下去了,咋咋呼呼地翻起身,指着唐知综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瘸子,自己是个残废到处祸害人,老娘撞谁了,你他妈张嘴就乱说,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唐知综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害怕地拉住唐大壮的手臂,“队长,你看看她德行,撞了人不道歉赖我身上,好多双眼睛看着她都敢明目张胆地泼我脏水,要没人,我岂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完,委屈的揉了揉眼。
“唐知综你个龟儿子”叶英急红了眼,睚眦欲裂地扬手要和唐知综拼命,唐大壮上前站在唐知综跟前,怒目瞪着叶英,“打谁,打谁啊,以为自己是旧社会的强盗土匪,撸起袖子就干架呢!”
“封建社会观念不改变,下回送你去劳动改造。”
唐大壮看叶英不顺眼很久了,唐知综媳妇被苏卫军拐跑,她不好好教育儿子,反过来怪唐知综脾气不好管不住媳妇,整天在村里耀武扬威的,仿佛她儿子做了多了不起的大事,说什么救人于水火,滚!
叶英被唬住,老脸挂不住,愤愤不平的抱起木盆挤开围着的人群朝外走,张凤仙儿子不干了,粗着嗓门吼,“撞了我妈想走人,不把事情解决了你们全家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谁家的妈不是亲妈了,撞他妈,活腻了。
李家在生产队不是人数最多的,但也不是任由人欺负的,李建国挡住叶英去路,他媳妇和兄弟们瞬间围上来,把叶英围在中间,李建国媳妇战斗力惊人,几句话不听直接动手揪叶英头发,扯她衣服,叶英又骂又跳,大喊救命,唐大壮虎着脸喊了两声没人听,索性不管了,回头问唐知综有没有受伤,受伤的话算叶英的。
人多,唐知综不好昧着良心讹人,老老实实的摇头。
而打架的两方,叶英势单力薄两个来回就败下阵来,苏家人赶到时叶英被打得毫无还击之力了,逼不得已,苏家同意赔偿医药费,说是医药费,也没送张凤仙去公社卫生所,给几斤粮食和糖算了事。
李建国态度强势,要求苏家人立刻马上赔粮食和糖,两家人左拥右簇的去了苏家,没人理会瘫软在地的叶英,唐知综借了木盆洗衣服,两个儿子蹲在左右两侧,画面分外温馨,想到自己有家不能回的儿子,叶英气得眼神冒火,唐知综不经意扭头,咧嘴笑了笑,“婶子,不回家哟,咋滴了,想跳井栽赃到我头上哟。”
叶英气得眼珠快瞪出来了。
“你要死能不能死远点啊,整个生产队的都在这挑水喝,你死在里边水都不能喝了。”唐知综再真挚不过的表情,惹得几步远外坐石墩聊天的老妇人们附和,“对对对,古井是大家的,不能因为你弄脏水咱全不喝水吧。”
“多大岁数的人了,看问题没知综透彻,知综以前不还债,但从没给咱添过麻烦。”
唐知综在众人印象里,除了懒酗酒没其他毛病,偶尔谁请他搭把手,他挺乐意的,比叶英狐假虎威的儿子们好太多了,叶英有四个儿子,吹牛吹上天,本事啥没有,相较而言,酒鬼几个兄弟脚踏实地得多。
有个人说唐知综的好,其他人纷纷回想他的好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得叶英说不出话,气冲冲抱着木盆走人,风吹掉她几根头发,唐知综喊她,“婶子,慢点啊,别不小心摔着,你赖我头上我不认的啊。”
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啥段位,挑衅他?气死了活该。
唐知综洗衣服简单,搓了几个脏地方就拧水回家,两件衣服两条裤子,洗了不到两分钟,比刷牙还快,酒幺看有些地方还是干的,唐知综解释,“干净的洗啥洗。”
洗了衣服,他默默呼唤酒鬼的名字,到他晾好衣服去茅坑检查埋的钱时那种被抱住的感觉才涌过来,他垮着脸,“真够势力的,不给你儿子做点事还真不出来。”
酒鬼咧着嘴笑得傻气,唐知综懒得看,推开他,开门见山地问有没有回去的办法,酒鬼摇头,感谢他为高翠华和钱大他们做的,问他要啥礼物,唐知综撇嘴,“要钱你有吗?”
酒鬼再次摇头,唐知综甩手,没钱说个毛线啊。
顿时,酒鬼不见了,唐知综眨了眨眼,收回抠着泥土的手,骂酒鬼不中用,活着穷,死了还穷。
他手搭在泥土上,埋钱的泥土慢慢紧实,看不出挖过的痕迹,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就把钱藏这,他不信有人看得出来,拍手起身时,脚突然绊着个木盆,原木色的木盆,差不多有两个水桶大,唐知综踹了脚,木盆撞到墙,哐的响了声,打两个转稳稳落地,“还指望我洗衣服,滚远点。”
唐知综是懒人,洗衣服做饭样样不会,得知他去井边洗衣服,村里人目瞪口呆,对他又是阵猛夸,仿佛他做的是多有难度多了不得的事,除了唐石林,他对此事强烈反对,唐知综家的衣服是他包揽的,咋突然唐知综自己洗了,他内心不安,下工后他匆匆忙奔去唐知综家,只见院坝里的衣杆上,衣服随风飘扬,唐知综坐在台阶上,双脚泡在木盆里,闭目养神,他咽了咽口水,走进去,“幺叔。”
“石林来了,正好,桶里没水了,挑两桶水去。”唐知综搓着脚背,清凉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浑浊起来,水冒着热气,唐石林挨着他坐下,“幺叔,你咋想着洗衣服了,是不是觉得我洗得不干净?”他以前没洗过衣服,有些地方确实洗得不到位,他会改,熟能生巧,没有谁天生就是会洗衣服的。
唐知综张开脚趾,另只脚伸进指缝磨蹭,表情享受,“你有你的事忙,我总不能啥事都指望你吧。”不洗衣服,哪来的木盆装水泡脚啊。
“指望我咋了,幺叔是我亲叔,侄子给叔干活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唐石林板着脸,神色严肃诚恳。
唐知综反手指着睡觉的屋,“幺叔知道你是好孩子,成,幺叔不和你见外,幺叔的衣服搁屋里没洗呢。”老实说,唐知综挺喜欢唐石林他们的,心眼实诚,干活不偷懒,无论啥时候随叫随到,他荡了荡水,“石林,往后幺叔发达了不会忘记你的。”
唐石林不好意思,“幺叔说哪儿的话,我挑水洗衣服去了啊,以后换了衣服尽管喊我,别自己洗啊。”
唐知综摆摆手,心里不当回事,不洗衣服哪儿有好处拿,即使是木盆,有胜于无啊。
于是,没隔两天,唐知综又拎着衣服去古井边洗衣服了,田野里干活的人多,似乎习惯唐知综像个正常父亲了,没多问啥奇怪的,说了两句苏家半夜吵架的事,唐家和苏家仇深似海,往回唐知综怂没胆找苏家理掰就算了,现如今他和苏家人撕破脸,唐家亲戚自然站他这边,桃花生产队大部分是唐家人,他们抱团不和苏家走动,苏家人到哪儿都形单影只没个说话的,苏家媳妇将其怪到叶英头上,婆媳半夜吵架吵得天翻地覆呢。
说给唐知综听是希望他想开点,有唐家人给他撑腰不要怕事。
唐知综没啥感觉,照样两分钟洗完衣服,回家就问酒鬼要好处,酒鬼特别勉强的送了根方凳子,矮不隆咚的,唐知综边骂他抠门,边把凳子收着了。
接连半个月,唐知综隔天就去井边洗衣服,村里人已司空见惯,不再露出吃惊诧异见鬼的表情,而酒幺他们也习以为常了,好比家里慢慢增多的东西,木盆,凳子,木碗,筲箕,以前全家或蹲着或站着吃饭,现在能坐凳子了,是他爸花钱买了差人送过来的。
迟早他们会有桌子,会有锅,能像其他人家烧火煮饭。
这天,唐知综在井边洗衣服,刚打湿脏兮兮的袖子,唐大壮来了,他裤脚尽是泥,脸颊淌着汗,“知综,天暖和了,要不要给你安排个活?”
穿着棉袄瑟瑟发抖的唐知综仰头望天:“”阴沉沉的天,冷风阵阵,哪儿就暖和了?
“干活挣工分才有粮食吃,你不想想你自己,总得为钱大他们考虑考虑啊,继续懒着不是个事啊。”
继续懒着又饿不死,为啥不能?唐知综低头搓了搓袖子,搓下小坨泥,他搅了搅水,“我啥也不会啊。”
“没关系,我会安排人带你,很轻松的。”听他没直接拒绝,唐大壮松了口气,现如今他就巴着唐知综给他争口气,要他在年底公社干部会议上扬眉吐气呢。
“干啥?”
“扯猪草。”
“啥?”唐知综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堂堂名校毕业生,去扯猪草?他连儿子都懒得照顾要他去照顾猪,亏唐大壮想得出来,“我不去,扯猪草的都是女同志,我不去。”
“你要不好意思我再给安排个男同志过去。”唐大壮觉得就唐知综扯猪草确实不好听,那就再安排个男同志和他作伴,外人也不至于笑话他,前几天农活出来唐大壮就想找唐知综聊聊,既然勤快了就趁热打铁找事情做,要不然懒着懒着又懒成习惯了,那样不行,他盼着唐知综给他长脸呢。
“不去,我力气小,背不动。”唐知综侧身,面朝着酒幺,“酒幺想不想爸爸去干活?”
酒幺伸手搂住他,“干活累,爸爸不去。”
听听,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他会不明白?他按了按自己腿,“我跛脚,力气小,好多活都干不了,像修水沟的事,换个力气大速度快的就不会弄成我这样了。”他垂着眼,神情低落,自怨自艾的不断叹气。
唐大壮心里也不好受,修水沟是他组织的,没人配合工作,他劝唐知综打头阵,他想的是,队上最懒的都肯为生产队出力其他人有什么理由说不,他没和唐知综说实话,但唐知综支持他工作,早早就报了名,欢天喜地的扛着锄头帮他召集人,结果如果唐知综没出事,不至于弄得家破人散,想到那些,唐大壮有些心软,“你想干啥?”队上最轻松的活就是扯猪草,几岁的孩子也干得了。
唐知综哪儿说得上来,他啥也不想干,但不能这么和唐大壮说,他盯着盆里晕开的泥,提自己的要求,“风吹日晒的不干,劳心劳力的不干,体力活不干,脏活不干,其他你看有啥适合我的?”
“”做个死人吧!唐大壮压制住蹭蹭升起的火苗,耐着性子说,“做木匠还弄得满身灰呢,照你的要求,日子比城里单位还悠闲呢。”
“那我啥也不干,大不了天天给钱大他们洗衣服。”洗衣服酒鬼不会亏待他,粮食不够吃他自己花钱买,干啥累死累活挣工分啊。
唐大壮:“”
唐大壮吃了闭门羹,整天都板着脸心情不好,逢镇上开会讨论春种的事情,桃花村土地肥沃,年年庄稼涨势不错,唐大壮为人老实,从不夸大其词谎报粮食产量,有多少是多少,保证村里人不挨饿的情况上缴粮食,没有唐知综败坏风气的存在,他恐怕早升成公社干部了。
会议结束后,他找镇委书记提了提唐知综的情况,“他的腿是给村里修水沟伤的,媳妇跟人跑了,独自养3个孩子不容易,以前他自己不争气就算了,现在他肯振作,咱得帮扶把,不能让其他人对咱寒了心。”唐大壮没说假话,唐知综修水沟伤腿后,人们怕同样的事发生在她们身上,特别抵触修水沟修路等事儿,家里男孩少的直接不让孩子参加。
“他的事我听说了,真改了?”为生产队卖力干活而受伤的同志,他们愿意给予帮扶,前提是唐知综真的洗心革面。
“改了,前段时间带他老娘去医院看病,回村后踏踏实实的待着,隔三差五去井边替娃洗衣服,队上的人都瞧见了的。”唐大壮跟着的书记姓秦,听说和城里的县委书记关系好,前几年各地收成不好,唐大壮帮他们收过粮食运往城里,两人明面上没咋说过话,唐大壮更没找过他,实在唐知综情况特殊,“他从小没吃过苦,种地啥的也不会。”
“那他想干啥?”
唐大壮搓着手,头次开这种口,脸憋得通红,缓缓道,“具体的他也说不上来,就想问问镇上有没有啥轻松点的,不用风吹日晒的就成他读过书,读书时成绩挺好的。”唐大壮肯说这个话是打听过的,最近乡镇有学校缺人,唐知综读过书,初中文凭,教小学生不是问题,他认真想了想唐知综的条件,做教师挺适合的。
“我问问,过几天给你答复。”
唐大壮松了口气,回生产队他就去找唐知综,要他最近好好表现,别像以前混不吝惹是生非,唐大壮年纪比唐知综大十几岁,也算看着唐知综长大的,“我为了你老脸都豁出去了,你得给咱村争口气知道吗?”
千载难逢升官发财的机会就用到唐知综身上了,唐知综继续懒懒散散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掐死他。
“知道了,你放心,只要别人不招惹我,我绝对不惹事。”
唐大壮暴跳,“别人惹你你也不能乱来,有啥事喊我,你要和人吵架丢脸,看我咋收拾你。”
唐知综掀眼皮,“我不怕,我找我妈告状,我妈连着你爸妈一块揍。”两人的爷爷是亲兄弟,高翠华比唐大壮父母年纪大,真翻脸不是闹着玩的,唐大壮想想那个画面,低声威胁,“最近给我老实点。”
有些事唐大壮没明说,唐知综听出点意思,大概是唐大壮托人找关系给他介绍了个工作,按照他要求来找的工作,唐知综不该说唐大壮热情还是说自己运气不好,傻子都听得出他是不想干活故意找的借口,唐大壮信以为真竟给他找着工作了?
他是去还是不去?
唐知综犯愁了,愁得干啥事都提不起精神,不知不觉在凳子上坐到太阳落山,田地干活的人嚷嚷着下工他才回过神,旁边酒幺拿竹竿弄衣服,唐知综过去帮他,握住衣服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件事,最近天天忙着洗衣服,已经有20多天没找刘春玲汇报自己的思想和心路历程了,20多天,他损失了多少钱哪。
都怪酒鬼,故意用礼钓着他,他想看看酒鬼送的礼有哪些,以致于沉迷洗衣服不可自拔,连正经事都给忘了,20多天,以他的聪明才智骗了钱啥买不起啊,竟被忽悠得洗衣服,他使劲拍打自己手背,“要你犯贱,要你眼皮浅,挣大钱的机会都不要了。”
钱大从外边回来,看唐知综左右打右手,闷闷喊了声爸,他衣服皱巴巴的,破了几道口子,唐知综没个好气,“你干啥去了,成天把自己弄得跟叫花子似的,你不洗衣服就能不爱干净是不是,明天起衣服自己洗。”
他为洗衣服错过多少挣钱的机会,钱大竟没心没肺的,不洗了不洗了,谁爱洗谁洗去。
钱大擦了擦脸上的灰,眼圈微红,走路双脚有点跛,唐知综盯着看,“干啥学老子?”酒鬼脚受伤,走路就这样,唐知综占据身体后,尽量像个正常人走路,猛地看钱大模仿他,怒不可遏,抓起钱大手腕朝屋里拖,“回房间面壁思过”
话没说完,感觉钱大身体颤了颤,没力气似的倒了下去,唐知综气笑了,“给老子装病呢。”垂眸望去,钱大咬着唇,面露痛苦,唐知综皱眉,抓起他,这才注意他划开的衣服里肌肤淤青,他扯开衣服,好样的,大片肌肤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能看的,他倒吸口凉气,“你偷人家东西被人抓了啊?”
钱大小脸紧紧绷着,唐知综抱起他,约莫碰到痛处,钱大呻.吟了声,唐知综扯着嗓门喊人,“石磊,石磊呐,快来哦。”
“爸爸。”钱大仰头,眼圈红通通的,“我没事。”
“要死了才算有事的话这样确实没事。”打狗还看主人呢,何况打他儿子,他问钱大,“谁打的?”
钱大不肯说,唐知综狠狠拍他屁股,“问你呢,谁打的。”
被人打还不敢告状,咋有这么蠢的人,他把钱大放在床上,脱了他衣服裤子,除了脸,几乎没有好的地方,权二和酒幺看了,嚎啕大哭,唐知综凶他们,“哭啥哭啊,哭就能好吗,去烧水,给你大哥洗洗,我找上回没用完的药膏。”
钱大被唐知军踢的那回他在卫生所赊的药膏还有剩,他打开柜子,里边乱七八糟的很多东西,米面酱油醋啥都有,他胡乱翻了几下,连个影儿都没有,他心烦意乱,偏头问,“药膏搁哪儿了?”家里的东西都钱大收拾的,他哪儿找得着。
钱大侧躺着,手颤颤巍巍指着柜子右下角,唐知综弯腰掏了掏,掏出个纸包,撕开,拿出里边的药膏,等不及烧水洗了,挤了直接往钱大脸上抹,“你说说你有啥用,整天早出晚归比挣工分的还忙,挣工分能换粮食,你换到啥了?”钱大出门干些啥唐知综没问,左右清晨出门傍晚归家,以前天天背捆柴回来,这几天啥也没有,他揉着钱大肌肤,揉得钱大眼泪都溢出来了,他也硬气,硬是没哭出声,唐知综慢慢放轻力道,“谁打的?”
钱大:“”
“你还能再怂点不,打不赢人家连报仇的胆量都没了?”换作他,肯定是要加倍报复回去的。
闻声赶来的唐石磊跑得很快,唐石林跟在他身后,生怕唐知综偷偷给大哥钱,唐石林边跑边喊,“幺叔,我来了,啥事啊?”
“进来。”
唐石林越过唐石磊,一溜烟跑进了屋,就看他幺叔坐在床边,往钱大身上挤乌漆麻黑的东西,表情狰狞恐怖,唐石林脊背发凉,声音不自觉低了很多,“幺叔”
“钱大遭人打了,你们看看打成啥样了?”唐知综轻轻揉着,钱大半眯着眼,眼角挂着泪珠,唐石林反应迟钝,“谁打的?”村里孩子们打架很正常,亲兄弟还打架,何况和别人家的孩子。
唐石磊后进门,看清钱大身上的伤,“哪个打的,下手太重了吧,钱大有没有事?”
药膏用完了,剩下大片肚子没抹,唐知综提醒钱大站着,把背上的药膏往肚子上摊,像摊饼似的。
唐石磊:“”
“幺叔,我家有酒,要不要拿酒擦擦?”队上谁家受伤,喜欢用酒,这黑漆漆的玩意不咋受欢迎,而且孩子愈合能力强,过两天就好了。
“拿过来吧,钱大受伤的事儿别嚷嚷。”
唐石林不懂,“钱大被打得这么惨,咱得找他们家大人说说,往后再敢打钱大咱就不客气了。”队上谁家孩子打架受伤的,大人们都这么警告的,钱大身上青青紫紫的,不找大人说说,下回还得挨打。
“还等下回?你幺叔我连这回都忍不了还忍下回?”
“爸爸。”钱大扁着嘴,小脸烂成了泥,唐知综拍他的脸,“哭给谁看呢,你不说就不说,老子有法子弄他,好好躺着,等你石磊哥拿酒去。”
双手黏哒哒的,唐知综不舒服的甩手,抓起钱大穿过的衣服擦了擦,随即出门洗手,走到门口时听钱大带着哭腔说出个名字,“狗蛋,是狗蛋干的。”
唐知综差点没被狗蛋两个字雷得绊在门框上,狐疑地去看唐石林,后者义愤填膺,“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家的人真以为自己是旧社会的地主,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幺叔,你等着,我这去找狗蛋。”
“找啥找啊,啥时候了,他们不吃饭睡觉咱得吃饭睡觉吧,你把钱大换下的衣服洗了,其他事不着急,咱慢慢来。”
叶英养的龟孙子敢打他儿子,给等着。
约莫伤重了,半夜钱大发起烧来,唐知综是被他火辣辣的体温烫醒的,睡觉时3个娃喜欢贴着他,冬天抱团取暖没啥,这晚唐知综热得不行,抬手推钱大,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察觉不对劲,摸他额头烫得不行,他套上鞋子拉开门就扯着嗓门喊石磊石林。
寂静的夜里,他声音震耳欲聋,几乎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听到了,唐石林睡得正香呢,隐隐约约听到他幺叔的声音,下意识的就回了声在,睁开眼发觉四周黑漆漆的,以为自己在做梦,扯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睡着惊觉不对,猛地翻身下地,耳朵竖起,还真是他幺叔在喊。
“来咯,来咯!”他伸着脖子大声回了两声,尖声喊他妈点煤油灯,他幺叔喊他,肯定发生啥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猜男主去哪儿上班?
☆、第30章 030 恶鬼
隔壁被闹醒的余秀菊抓狂, 推旁边鼾声如雷的唐知国, “给石林点煤油灯去。”
无缘无故被弄醒的唐知国不耐烦,“给别人干活使唤老子跑腿, 想得美, 别管他,老子不信没有煤油灯他不过去。”
唐知综的话就是圣旨, 无论兄弟两在干啥, 但凡唐知综喊他们, 两人脚底安了风火轮, 生怕速度慢叫唐知综等久了撒腿狂奔, 不知道的以为唐知综是他们老子呢, 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唐知国想想就来气, 吃他的喝他的, 跑去给别人挑水洗衣服,他咋就养出两个白眼狼了呢。
外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抽门闩的声音, 兄弟两嘀嘀咕咕的, 亮起了火光, 几秒后, 窗外恢复了黑暗, 声音渐行渐远,唐知国碎骂,“滚了就别回来, 认老幺做爹去。”
“说啥呢,咱辛苦养大的娃凭啥送给老幺干活啊。”不知是不是年纪到了,醒后余秀菊就睡不着了,脑子越来越清醒,她侧躺着,和唐知国说话,“老幺家没准出啥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几个小叔子,老幺有啥说啥最直爽,没有啥花花肠子,像石磊石林帮他跑腿干活,他没有白占便宜,时不时给石磊他们钱,换作其他人,恐怕连口水都喝不着。
“看啥啊,他不惹事他家就没事,睡不睡,不睡我睡了。”唐知国翻个身,背对着余秀菊,几秒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如雷响的鼾声,余秀菊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想事情。
此时的唐知综家,唐知综给钱大穿好衣服,叮嘱权二他们好好看家,他语气凝重,酒幺不知发生何事,呜呜哭了起来,唐知综摸他的脑袋,“别怕,我喊石磊哥陪你们,爸爸和石林哥带大哥去镇上卫生所,大哥发烧了。”
孩子发烧他没经验,去卫生所是最保险的,这个年代条件落后,村里孩子发烧烧成傻子的不是没有,钱大虽嘴巴不够甜,终究是个孩子,家里没有煤油灯,唐知综看不清酒幺的表情,安抚他,“天亮爸爸就回来了,你要吃啥,和爸爸说,爸爸给你买。”
酒幺抱住他,跟着要去卫生所,夜路不好走,带着个孩子就够麻烦了,别说带两个,“爸爸又不是去玩的,下回赶集带你们去。”等他安抚好酒幺的情绪,外边亮起了火把,他喊石磊石林,兄弟两应了声,高举着火把走了进来,唐知综抱起钱大,“钱大发烧了,石磊,你在家陪酒幺他们睡觉,我和你哥去卫生所。”
他把钱大给石磊背着,自己举火把走在前边,燃烧的柴灰掉到手背上,烫得他差点直接扔掉,酒鬼啊酒鬼,老子救你儿子的命,看你用啥还。
石磊干惯了体力活,背着钱大不算累,倒是唐知综走不惯夜路,拖慢了速度,卫生所里有生产的孕妇,夜里有医生值班,给钱大量了体温,39.6°,直接打的针,钱大烧迷糊了,窝在石磊怀里喊爸爸,嗓子沙哑像沙,脑袋满是汗,唐知综捏住袖子给他擦脑袋的汗,镇上不通电,走廊就亮着一盏煤油灯,还是因为里边有产妇生孩子才点燃的,石磊问唐知综,“幺叔,咱要不要回去了?”
“等钱大烧退了看看吧,夜里风大,回到家他又发烧咋办。”唐知综袖子被汗浸湿了,他甩了甩,听着里边生孩子的撕心裂肺声,突然生出些感慨,“你说钱大妈为啥要和别人跑了啊。”怀胎十月冒着生命危险生出来的娃,说不要就不要了,心也特狠了。
长辈的事晚辈哪好意思说,石磊低头望着钱大红扑扑的脸,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钱大像幺叔,模样好看,两岁时白白胖胖的,他奶生怕遭人惦记抱走了,走哪儿都带着钱大,有了弟弟后,钱大瞬间稳重许多,和别的争风吃醋的娃不同,他不争不抢,啥好吃的会先想着弟弟,乖巧懂事得不像话,连他妈都说钱大的性格不像他幺叔幺婶,钱大生在幺叔家,真的是可惜了。
“钱大说狗蛋为啥打他没?”结了婚的缘故,石磊五官柔和了许多,尤其对孩子,他抬手轻轻抚平钱大额头的褶皱,小声说,“幺叔,咱不能让钱大白白挨了打。”苏家欺人太甚,他们唐家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撕破脸干场架,谁怕谁啊。
没听到唐知综说话,他歪头去看,唐知综缱绻着身体,脑袋靠墙地睡过去了,他叹气,自言自语说,“幺婶猪油蒙了心,苏卫军哪有幺叔好。”他幺叔纵使有很多缺点,对杜花儿掏心掏肺没话说,杜花儿自嫁进唐家,不是扯猪草就是分发锄具,在外干了活,回到家啥都不干,不像他妈,在外累死累活,回到家得里里外外忙活,杜花儿迟早会后悔的。
唐知综睡得沉,睁眼时天儿已经亮了,楼梯口走来两个提着篮子的老人,篮子里装着荷包蛋,香味飘得整个走廊都闻得到,他浑身酸麻,尤其脖子酸疼得厉害,许久才缓过劲儿来,摸了摸钱大额头,谨慎起见,他又喊医生给量了体温,烧退了,开点药回家吃就成。
唐知综喊醒石磊,石磊猛地没想起在哪儿,双手滑开,差点把钱大摔到地上去了,唐知综眼疾手快的拦住,钱大也睁了眼,嘴唇干得起皮了,暗哑地喊了声爸爸,唐知综抱起他,钱大趴在他肩头,恹恹的望着周围。
医生开药拨算盘算钱时,石磊不住的扯唐知综衣服,“赊账,赊账,挂叶英的名字。”
刚醒,他喉咙干,声音暗哑,唐知综单手掏进衣兜,掏出几块钱,医生纳闷,好笑地看了眼焦急的唐石磊,“不赊账?”话是对唐知综说的。
酒鬼在丰田镇算得上名人,赊账赊惯了的,剪头发刮胡子后好些人不认识了,但卫生所的医生,供销社的售货员是认识他的,唐知综掂了掂钱大,爽快道,“不赊账,关系到儿子,不想日后吵架生是非,自己的娃,再苦再累都得养,多少钱?”
自己背再多事不怕麻烦,儿子倒护得紧,医生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唐知综看了眼算盘,抬眸盯着立柜里各式各样的药盒子,又说,“多开几天的药,孩子发烧容易反复,总不能发烧就来卫生所打针吧?”
医生没怀疑,开了5天的药,提醒病好就别吃了,孩子抵抗力弱,药吃多了不好。
唐知综爽快的给了钱,抱着钱大走出卫生所,雾蒙蒙的天飘起了雨,细雨如丝,淋在发梢像罩了层霜雾,唐知综阔绰,去供销社买了3把雨伞,又去饭店买了十多个包子馒头,钱大有点力气了,撑着伞自己走,唐知综拿包子给他和石磊,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
孩子感冒发烧是正常的事,有人觉得唐知综大惊小怪了,半夜去卫生所,得花多少钱,有那个钱干其他多好,当然,说出这些话的除了苏家人没其他人,唐家人认为唐知综做得对,又不是没钱,有钱谁舍得不送孩子去卫生所啊,也就某些又穷又抠门的才眼睁睁不管。
只要不人生攻击,唐知综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天冷又下雨,他回家时酒幺他们还在睡觉,看到他们,酒幺又哭了起来,伸手要唐知综抱,唐知综把包子搁到衣柜上,“爸爸衣服臭,抱啥抱啊,起床洗脸刷牙吃包子,爸爸买了很多,你们随便吃。”
唐知综不亏待人,整整买了16个包子馒头,他们在路上吃了6个,剩下10个,唐知综喊石林随便吃,不够下回又买,饭店的包子差不多有斗碗大,钱大吃半个就饱了,唐石磊也就吃两个半,石林能吃多少?
钱大没啥精神,唐知综唤他去床上躺着,自己则搬了根凳子在檐廊坐着,雨密密麻麻的,屋檐滴着水,唐石林两手拿着包子,靠墙坐在唐知综身侧,“幺叔,不找苏家理论?”
“有啥好理论的。”
唐石林满脸疑惑,“钱大的打白挨了?”
唐知综挑了挑眉,搂过他肩膀,“石林啊,堂弟遭人毒打,你做堂哥的不撑腰说出去多没面子啊。”
是这么个理,像幺婶跟人跑了,他爸没少长吁短叹,骂幺叔怂,媳妇跟人跑了像个哑巴似的闷声不吭,连带着全家丢脸,听他爸的口气,那时候他幺叔喊两声,他们二话不说就揍上门找苏家麻烦了
“幺叔要我干啥?”
唐知综嘿嘿笑了两声,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唐石林听得眼冒精光不住点头,唐石林挑着木桶出来,看两人笑得不怀好意就知道狗蛋惨了。
他幺叔睚眦必报,狗咬他他会咬回去的人,狗蛋惹了他,后果可想而知。
狗蛋是苏家长孙,叶英对他寄予厚望,去年送到进丽华村小学读书,成绩不算好,整天吹嘘自家有个城里亲戚,等狗蛋大点送到城里吃供应粮,全家都爱吹牛,狗蛋也不例外,读书后得不得的晒优越感,仿佛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牛逼惨了似的,偏偏同学们好糊弄,就信他那套,读书半年,狗蛋就成了班里的领头羊,身后跟着群童子军。
丽华村在桃花村隔壁,拐过村头的山坳就到了,走路十来分钟的样子,山坳是片树林枝干茂密,放学后,狗蛋像往常在学校玩到差不多天黑才回家,村里交钱读得起书的人不多,更显得他的高高在上与众不同,今天下了雨,树上的雨滴啪嗒啪嗒的,他快要走出树林了,只看旁边窜出个黑溜溜的怪物,吓得他双腿发软,直直跪了下去,双手撑地磕头,“求求你放了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平时同学们没啥乐子,就爱讲鬼神故事,听说山里有鬼,以前有人进山被鬼附身,到处捡石头吃,活生生噎死了。
昨天听到的故事,想不到今天就让他遇到鬼了,他脑袋埋得低低的,后悔没和同学们走,人多就遇不到鬼了。
“求求你求求你”狗蛋再要磕头,头顶突然阴影笼罩,他浑身哆嗦,噗的声晕了过去
唐石林抬脚踢他,踢了好几下都没动静,他不禁回眸喊树后的唐知综,“幺叔,幺叔,他好像晕倒了。”真晕,不是装的,就这点出息还拉帮结派打人,不怕半夜起床碰到鬼嗦。
唐知综慢悠悠走出来,皱眉问,“好端端的咋晕了?”
“谁知道啊,我冲出来要把他往坡下摁,他跪地就磕头求饶,我没行动呢,他就晕了,幺叔,咋办啊?”
“啥咋办,晕就晕了呗。”唐知综不是心慈手软的主,钱大身上有新伤旧伤,医生说几天前造成的,他回想了遍,大概就是从钱大回家没带柴那天开始的,打他儿子就要做好被他打的觉悟,他走过去,抬脚将其踢到坡下,“等他醒了再收拾他。”
“好。”唐石林头次做这种事,感觉又兴奋又刺激,问唐知综,“你说他为啥给我磕头啊?”
难道以为他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正沉迷自己和善可亲的长相里呢,唐知综就一盆冷水泼下,“以为看见鬼了呗。”
唐石林:“”有他这么潇洒好看的鬼吗?
甭管咋样,不狠狠收拾狗蛋是消不了幺叔心头气的。
狗蛋是苏家人找到的,那会天都黑了,迟迟不见狗蛋人影,苏家乱了套,漫山遍野的找人,读书的孩子说狗蛋在学校玩,苏家人又去学校找,老师说学校没人了,让他们去学生家问问,苏家人又去平时和狗蛋玩得好的学生家,奈何学生说狗蛋回家了,其他一概不知。
叶英担心孙子调皮去河边玩,不小心滚到河里去了,坐在河边哭得死去活来。
孩子丢了是大事,唐大壮身为队长,哪怕再讨厌叶英,不得不召集人帮忙找,顺便再组织人沿着学校的路找,狗蛋妈眼睛尖,在山坳的坡下发现了狗蛋,狗蛋淋了雨,浑身湿哒哒的,好在没啥大事,所有人跟着松了口气。
狗蛋醒来是半夜了,梦里有个浑身漆黑长相恐怖的鬼追着他跑,他到处喊救命,奈何嗓子发不出音,眼看着恶鬼张嘴咬他,他拼尽全力地挣扎。
身体一哆嗦,他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