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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催债的人就消停了。她爸爸不知想了什么办法,弄到了一笔钱,帮她还上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筹,除去自住的这一套,他们家把其余的房子都挂上了出售……

但李茜如不知道,不代表其他人不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崔羡鱼看到她面如土色,便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收到了什么好处,但是茜如,你实在是太蠢。你知道自己搅进什么样的浑水了吗?你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你家有多大的本事,能让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李茜如被她说得有些动摇,但是又想起对方承诺帮她还清赌债,心一横,咬牙道:“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你再威胁我,我就报警。”

谁知崔羡鱼眼梢一挑,露出一抹令人生畏的冷笑。

“好啊,刚好把你爹也一起送进去,刚好调查一下那个套取客户到期兑付资金的理财经理,是不是跟他认识?”

话音落地,李茜如脸色霜白,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看了眼崔羡鱼,对方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死物。顿时慌了神。

“不可能!我爸怎么会做那种事?”

“我怎么知道?谁让他有你这个好女儿呢?”

“你就是在威胁我!我告诉你崔羡鱼,那个PPT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查尽管查好了,要是被你找出一丁点蛛丝马迹,我给你下跪磕头认错!”

她收到PPT以后,早就把微信好友删除,聊天记录也清空了,这句话说的很有底气。可崔羡鱼不为所动,她好整以暇地倚靠在副驾驶上:“你还是没明白我说的话。”

狭小的车厢内,空气近乎凝固,令人感到窒息。

李茜如大气不敢出,死死瞪住她。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PPT跟你没多大的关系,我只想知道是谁发给你的,你在和谁联系,”顿了顿,她又道:“这个问题,我已经问了你两遍,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你要是不肯回答,我就跟你鱼死网破。李茜如,我这个人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你怕吗?”

怕。

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

李茜如呆滞地看着她撂狠话,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匕首,锋利见血。崔羡鱼没有骗她,她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个女人敢在停车场里对着摄像头泼她满身咖啡奶茶,自然敢在人烟罕至的车里对她下手。

可是,何至于此呢?不就是个PPT吗?都打了马赛克了,很快风波就会过去啊。为什么要这么斤斤计较?

蓦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崔羡鱼的那句‘浑水’。

她是不是真的被搅进什么不该进去的事情里了?

她还在犹豫,崔羡鱼已经忍无可忍,掏出手机播出一个号码。很快,那边接听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喂?”

“是李沛先生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崔羡鱼摁了免提,满意地看着李茜如面如死灰,慌张地冲她摇头:“我想问下您认不认识德盛理财的一个理财经理,叫张诚茂……”

那边瞬间陷入沉默。过了几秒,李沛才开口,声音已经吓到扭曲:“你、你到底是谁?谁让你给我打的电话?!”

没等他说完,崔羡鱼立刻挂断了手机,李沛的电话立刻又不依不饶地拨了过来。李茜如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父亲肯定有把柄,她嘴皮子颤抖了几下,哆嗦道:“是一个叫Coco的人,PPT也是他那边做的。”

崔羡鱼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她又想起什么,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

回去的路上,Selina问她怎么样,李茜如有没有如实招来。崔羡鱼省略了黎沐的名字,简略地交代了一遍,末了又感谢了她和她老公的帮忙。

Selina很热心肠,她和崔羡鱼算是狐朋狗友,都属于艳光四射、出尽风头的大美女,大学的时候一山容不得二虎,谁也看不惯谁。但是后来吵着吵着,两个人反而越来越相熟,后来索性成为朋友。

托她那个黑白通吃的老公的福,崔羡鱼找到了李茜如她爹的把柄,嘴皮子威胁几下就套出幕后黑手。不然她可能真的要对李茜如动手,把话从她嘴里硬生生撬出来。

“什么时候请你们吃饭,”崔羡鱼下了地铁,一边朝家的方向走,一边道:“麻烦你们好几次了,给你个机会好好宰我一顿。”

Selina的笑声清脆欢快:“真的假的?我这个人很挑剔的,小心让你大出血。”

“啧,看不起谁呢?”

“好好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不一会儿就到了顾平西的公寓。崔羡鱼看着夜幕下那苍茫伫立的大楼,无端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对了,那个PPT的内容,是真是假?”Selina道:“男的是谁?我好好奇,咱们这个圈子里可没这么帅的货色,该不是哪个小明星?”

崔羡鱼笑了笑:“那重要吗?”

Selina本人虽然已婚,仍然爱玩,她老公那么爱她也阻止不了她在外面勾三搭四。对她来说,男人就是衣服,勤换才卫生。因此听到崔羡鱼的回答,她也没多问,笑道:“也是。放心好了,这种事情也不稀奇,顶多被人议论几天,大家都忘了。最重要的是心态稳住。”

崔羡鱼轻轻“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电梯到了楼层,朝两侧打开。崔羡鱼从里面走出来,来到了房门前。有一阵熟悉的饭香隐隐传来,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没有敲门,也没有开锁。

直到走廊的感应灯熄灭,她才清了清嗓子,重新站在光亮下,用指纹开了锁。

顾平西果然在烧饭。

他站在厨房,听到动静后,扬起声音问她:“回来了?”

“嗯。你

做的什么呀?”

“培根煎芦笋,和虫草花炖鸡汤。你先去洗手,还有五分钟……”

话未说完,背后突然一热,女人柔软的身体覆了上来,两只纤细的小手捆住了他的腰肢。他扭过头,看到崔羡鱼靠在自己背上,像是很疲惫似的闭着眼睛。

怎么累成这样?

“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崔羡鱼半真半假道:“干坏事去了。”

男人没有当真。他笑了笑,胸膛微微震动,伸手牵起她的右手腕,习惯性地帮她按摩。

……

第二天是周三,崔羡鱼如往常一样去上班。一进到公司里,果然收到了不计其数的目光。但她像没事人一样,面色如常地来到工位。

工位上放着一包笋干,是温泉小镇的伴手礼。她看了眼许嘉敏,小姑娘已经坐在工位上,正在登录公司内网。

她在微信上给小姑娘回了句:【伴手礼已经收到啊,谢谢。】

许嘉敏:【羡鱼姐,你回来啦!】

崔羡鱼:【嗯。】

小姑娘微微起身,扭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崔羡鱼冲她勾了勾唇角,她也笑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陆续进入了工作状态,四面八方窥探的视线又少了很多。十点半的时候,罗宿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李茜如主动找他坦白转发PPT一事,愿意根据《员工行为规范》接受惩罚。她还给崔羡鱼手写了一份道歉信,表达了她对泄露崔羡鱼隐私的歉意。

中午,李茜如的处罚被挂了网。崔羡鱼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许嘉敏依旧跟她一起吃午饭,那些注视和窃窃私语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她。她顿时有些煎熬,可前面的崔羡鱼却面色如常,拿着餐盘,跟着队伍拿着想吃的小碗菜。

就在这时,手机“嗡”地一响,有新消息来了。

许嘉敏单手托着餐盘,另只手解锁手机看了眼,是新的工作邮件。她怕耽误事,立刻打开。

只一眼,小姑娘顿时面无血色,倒抽了一口冷气。

“啪嗒”一声,餐盘失手掉了下去,里面的菜汤溅得四处都是,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说:大家圣诞节快乐~

你们那边下雪了吗

兔这里还没有到零下,感觉这个冬天好暖和

出门穿个厚点的大衣就行了

但是月初去了趟北京,穿了羽绒服都还是冷冷的

在大街上买了杯热梨汤一边走一边喝

第97章 绝境

那个中午,德盛的所有员工都收到了同一封邮件,里面是那个PPT里所有的照片,去掉了马赛克。

两个人的脸无比清晰地暴露在大家面前。

大家震惊的是那张照片真的是崔羡鱼,更震惊的是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是他们那位去年新上任的独立董事。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养眼。

“她是怎么认识顾总的?顾总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公司啊。”

“不知道,想勾搭的人总有手段吧。”

“据说她老公很有钱,婆家很有势力,搞不好婆家人已经知道了,在搞她呢。”

“有可能!她老公是谁啊?”

“听说是林家大公子。”

“我艹,那个林氏集团的林家?”

“是啊。搞不懂为什么要出轨,老公英俊又多金。”

“对方可是顾总诶,我觉得顾总也不输。总之,她也是人生赢家啊,两个优质男围着她打转……”

“人家也长得很美啊,有本钱的。”

“确实。咱们公司就属她最爱穿裙子了,穿的还都是包臀裙,特别显身材。每次看到她我都怀疑她是来拍写真的,谁上班打扮成这样啊,太浮夸了吧。”

“我也觉得,像狐狸精似的,哈哈。”

“当狐狸精也是天赋,哪像我们,整天能擦擦粉就不错了,顾总来公司开会,躲都来不及,一点都不敢凑上去。所以说干不来这个。”

“就是,顾总再帅,在我眼里也是领导,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咱们就是老实人,玩不了那么花。”

“哈哈哈哈,你说她还能回公司上班吗?这件事情估计整个金融城都知道了。”

“估计难咯,刚刚我去企划部打听了一下,说是请病假了,最近都不来上班。”

“这病可真突然,中午收到邮件,午休还没结束就突然生病了?”

“就是劝退呗,病假表面上好听一点。不过……也挺活该的,害得我们一起被议论,刚刚我大厂的朋友都来吃瓜了,最后跟我来一句贵圈真乱,晦气。”

“神经病啊,他们自己的圈子不乱?哪里都有乱搞的好吧!他们那边的程序员个个秃头又肾亏,搞也没得搞头!”

……

崔羡鱼中午饭没能吃完,就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通知,强制她休一个月左右的病假,即日生效。临走前,她和许嘉敏打了声招呼,拎着包离开了。

许嘉敏一直送她到了大门口,沿途全是毫不掩饰的视线。小姑娘这次不再觉得难堪,她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

“我都没哭,你怎么哭了?”崔羡鱼勾起唇角:“下午还得上班呢,支棱起来。”

“可羡鱼姐,你……你……”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憋了句:“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车子来了,崔羡鱼冲她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天气多云,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江面,抹去了海城鲜妍的色彩。车子缓缓行驶,窗外的风景拉长着形和影一闪而过,漫长得像是一声痛苦的嘶吼。

逐渐的,那嘶吼又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怪鱼,像菜市场里新鲜的带鱼,浑身上下都是五颜六色的鳞片。但那条鱼已经死了很久,它的眼珠是浑浊的灰白,鳞片上的颜色也是腐烂的脓疮,它隔着车窗看着她,张嘴说:“一切都糟透了,但还可以更糟。”

崔羡鱼认同它的观点。

出租车中途更换了目的地,将她在公寓附近的公园放下。寒风凛冽,公园里凄风苦雨,儿童秋千和滑梯都在停摆。她走到公园深处,这里了无人烟,她坐在一条冰凉的长椅上。

风吹着她的头发,将她的思绪吹到了漫无目的处。崔羡鱼闭上眼睛,整个人似乎都融入到了风里,她的身体变得轻盈、模糊,仿佛宇宙中一粒渺小的尘埃,稀释在寒冷的空气中。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回过神,睁开眼,掏出手机一瞄,是顾平西打来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名字,直到震动熄灭,也没有接。

然后,又是一通电话,几乎是无缝衔接一样,来电人是秦秋池。她也没有接。

第三通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IP显示是在美国,她接了,眉目平淡得像是一捧冷掉的香灰。

“喂?”

“好久不见啊,崔小姐。”

黎沐热情的声音响起:“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好,”她勾起唇角:“你在美国?”

“嗯哼。崔小姐,”黎沐突然低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恨得不我立刻回国,最好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满腔的怒火统统发泄出来?不好意思,我短期内没有回国的打算。”

崔羡鱼的目光凝固在不远处

的一棵树上,树皮被冻得发黑,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们无冤无仇,平时也不怎么打交道,为什么黎沐要对她下手?崔羡鱼边等她的答案,边回忆起过年那次,在崔家的别墅里看到过她。

那一次,黎沐像是没认出她一样,面无表情地跟着其他信徒离开了。

“我换句话说,你为什么要被宋德璋当枪使?我和你……”

她的话被黎沐打断。

“过期的牛奶,枯萎的花和腐烂的番茄,一般人会怎么处理?”

崔羡鱼缓缓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丢了。不仅丢掉,还要消毒,把所有脏东西都抹去。”黎沐笑了笑:“你跟那些东西没什么区别啊,崔小姐。”

电话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崔羡鱼许久才回过神来,退出通话,用力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拿着风车,好奇地看着她。

那小女孩穿着厚实的皮草,带着手套,像是一粒晶莹剔透的珍珠。她扎着漂亮的双马尾,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喘息的身影。

下一秒,小女孩又凭空消失,场景切换成一栋富丽堂皇的别墅。那小女孩这次穿着蓬蓬的仙女裙,躲在楼梯上,捂着耳朵,呆滞地看着中年男人摘下领带,系在手上,然后猛地一折身,飞快的一拳将女人掀翻在地,“呲啦”一声,鲜血溅得四处都是。

崔羡鱼下意识闭上双眼,可耳畔边却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呜咽声,“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你把我的人生毁了!都是你非要投胎到我肚子里!”小女孩又变成三四岁的模样,好奇地眨着眼睛,却依旧想要凑到妈妈身边,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可还没等她碰到妈妈,女人就拎起枕头,“砰砰砰”地砸了她十几下。她咧开嘴嚎啕大哭,女人又用枕头把她摁倒,死死地、咬紧牙关地将枕头捂在她脸上。

还有那个雨天,四脚朝天的车子,男人的脸上混着血和泪,喊着“汶汶……汶汶……对不起……”

别墅塔楼里,催眠师坐在她面前,手指牢牢地扒着她的太阳穴,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你,害死了叶辛。一切都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身上的罪孽,下十八层地狱都还不清……”

“你怎么了?”

突然间,小女孩的声音响起,崔羡鱼蓦地回过神,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手里的风车呼啦啦地转着。

崔羡鱼看着四周,依旧是那个公园,大树耸立,枯叶遍地。她轻叹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

“我在问那个叔叔。”

小女孩伸出手,指了指她身后,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只见林越血肉模糊地站在一棵树后,只探出半个身子。

“Alex……?”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发抖。

林越冲她笑了笑,额头上好像破了个口子,鲜血汩汩地顺着他的颧骨流了下来。

“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该不会出事了吧?”他的口气有几分玩世不恭:“”但我也自身难保了,你瞧,我现在只有上半身,我下半身不知道去哪儿了……车子撞得太厉害……”

崔羡鱼浑身一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来,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迅速起身,捡起手机就要离开,可没走几步,再次回头,却看到那小女孩和林越站成一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她。她手脚顿时一软,几乎逃也似地从公园离开。

最后,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眼前终于出现热闹的街道,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林越和小女孩都消失不见,她面前是茂密而沉寂的树林,大树们站在萧瑟的东风中沉默地看着她,像是欣赏了一通闹剧。

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她大步大步地继续往前走,从出口来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停下来之后,身上已经是一层冷汗,将厚重的衣物打湿。

可现实又比幻觉好到哪儿里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没有人在意公园门口站着的脸色苍白的女人。她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去找顾平西吗?她不知道还有没有脸见到他。

还有谁呢?海城那么大,那么繁华,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变质的牛奶、枯败的花束和腐烂的西红柿。

怎么活成这副模样了啊?人生不是很短暂的吗?怎么大家都能体体面面地过完这一生,偏偏你崔羡鱼做不到呢?偏偏你自己的人生一团糟。

她太难过,背过身去,脑袋倚在冰冷的墙上。这副模样有些奇怪,倒是引起了不少路人的注目礼,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她不想融入这个世界里了。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在她的手中嗡鸣着,好似一颗凶狠的胡蜂。她抬起胳膊,看了眼来电人,是林母。

接听。

“崔小姐。”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却是一个男人。崔羡鱼一愣:“林伯父?”

“是我。我没有你的手机号,所以用这个手机给你打来了。”林父的声音冰冷:“我找你有件事情,需要跟你确认。”

“什么事?”

“今天中午,我的私人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是崔小姐和一位男士举止亲密的照片,”林父冷冷道:“我想问下这些照片是真是假?还望崔小姐如实回答。”

“是真的。”

那边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林父才继续:“那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小报媒体捕风捉影,说是林家为了报复散播你的照片?”

崔羡鱼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立刻打开搜索引擎,搜了搜林氏的关键词,一堆行业消息、业绩新闻之中,有一条不知名小报的报道尤为显眼。文章字数不多,大概只有五百多字,十分戏谑地说林家的大公子是gay,娶了一位豪门千金骗婚,后来为了不被千金背后的豪门所报复,特地偷拍了这位大小姐和情人的照片当作威胁。

报道里不仅有崔羡鱼被打码的照片,还有林越和男人的床照,虽然都打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但熟人绝对能认出林越的脸,也能看出来他在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这家媒体收了谁的钱,但这件事,绝对和你脱不了干系。崔小姐,儿子他死无全尸,如今尸骨未寒,绝对不允许他死后还要遭受这种侮辱。”林父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如果被我查出来跟你们崔家人有关,我就算牢底坐穿,赔上身家性命,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林家失去一个儿子,你们崔家就给我一个女儿偿命!”——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杭州爬山,爬完再去西湖溜达一圈,完美!

第98章 代价

崔羡鱼在一条斑马线对面看到了顾平西。他似乎在找人,匆忙的目光扫视过下班的人潮后,终于定格在了她身上。他正想过来,身边的人喊道:“哎,是红灯!”

晚高峰,车流量极大,一辆接着一辆的小汽车组成了冷冰冰的钢铁洪流。终于,绿灯亮起,男人大步朝她走来,身上的领带被迎面的风吹到锋利宽阔的肩头。

崔羡鱼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等他来到自己身前,才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

轻轻道:“你下午不上课吗?”

顾平西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掌。

“走,我们回家。”

崔羡鱼被他一把扯走,像是没有灵魂般跟在他身后,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男人。他走得那么快,却攥的那么紧,将她死死抓住。他知道她害得他成为了整个金融城的谈资吗?他知道他成为了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吗?

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本该离这种世俗的泥潭远远的,可偏偏是她把他拉了下来,让他和自己一起遭受这世间的苦。她最终还是害了他。

崔羡鱼的声音突然响起:“顾平西,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顾平西没有听到一般,脚上步履不停。

“你看到了,是不是?”她勾起唇角,不知为何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你看到了,还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男人依旧不说话,可她却不走了,硬生生地停在路边,声音发颤:“她也群发给了海城大学,对不对?你怎么不回答我?说话啊。”

顾平西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漆黑的眉眼像是山雨欲来时的狂风,沉得令她有些喘不上气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如此明显,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那封邮件群发给了海城大学的全体师生。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刚才在长椅上的时候,她随手打开了社交软件,就看到海城大学的学生在吃瓜。

顾平西站在她面前,下颌绷紧,目光沉沉,整个人像是一张灌满了狂风的船帆。两人目光碰撞的瞬间,他突然压下头,擒住了她的唇。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众人行路匆匆,路灯接连亮起。他们站在公园外侧高高的围墙旁,旁若无人地接吻,黑色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倒影在被照得暖黄色的墙上,像两根令人感到疼痛的尖刺。过了不知多久,这一吻才作罢,他们唇舌分离,呼吸跌宕起伏。

顾平西捧着她脸,依旧没有松开。崔羡鱼闭上眼睛,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喘息着,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男人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沙哑道:“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点点头,喉咙哽得生疼。

……

冬季的夜晚来得很早。六点钟已经是夜幕低垂,家里没开灯,四处黑漆漆一片。

门一关,顾平西就下意识伸手去摁开关,崔羡鱼立刻打断他:“别开。”

黑暗之中,两个人四目相对,依稀能看到彼此的面庞。崔羡鱼抬起手,缓缓触摸着他的脸颊,从眉弓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他是这么真实、温热、英俊,即使站在自己面前,也遥远的好像是在梦中。

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爱上自己了呢?

她闭上眼睛,垫起脚,吻上了他。

包包从肩膀滑落,“扑通”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像是心跳。

顾平西反应过来,抬起手,缓缓将她抱紧。两个人跌跌撞撞,落在沙发上,像是两团朦胧的影子,影影绰绰缠绕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衣服、手机、手表和首饰掉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梦境破裂,近在咫尺却也充耳不闻,只是和身边的这个人缠绵不休,骨和血都融到一起去。

房间里的空气浓稠得无法呼吸,崔羡鱼很快就喘不上气来,她刚想别过脸呼吸几下,就被人捏住下巴,扳回来,继续唇舌纠缠。两个人神志像是干草一般被大火烧得只剩灰烬,却很痛快,不用思考、不用面对、不用瞻前顾后,脑海里只有温存,这种感觉多好,这种感觉让人想要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结束。顾平西将她抱在怀里,蜷缩在狭窄的沙发上,等着身上的湿汗慢慢变凉。

月亮像是夜幕的一道割伤,月光宛如血液般从云朵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地淌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寂寞的剪影。远处繁华的写字楼群静静伫立在地平线上,它们像是巨人一样俯瞰着渺小匆忙的人类,对他们的喜怒哀乐置若罔闻。

崔羡鱼那汗涔涔的额头依偎在他胸前,男人激烈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房间里开了暖气,很暖和,但是皮肤还是慢慢变凉的。

她不得不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他察觉到她的瑟缩,问她:“冷吗?”

她摇摇头,食指和中指像小人一样,从他的胸前走到脖颈处,最后来到他的唇边,他挽起唇角,冲她笑了笑。

崔羡鱼撇撇嘴,却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笑意,他不是一个爱笑的人,经常板着一张脸,像一座冰山。但笑起来的时候,非常非常好看,像是天空豁然晴朗。

“怎么那么开心?”

他攥住她的手指,五指交叉,掌心相抵。

“因为你在我身边。”

“仅此而已吗?”

男人点点头:“仅此而已。”

“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怎么了?”

“你不去上班了吗?你们学校的领导看到照片后,是什么态度?”

“给我放了一个月的病假。”

“嗯,我也是。”

“其实还好。”

崔羡鱼闻言,抬眸静静看着他,他又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也会许是错觉,她觉得他现在心情还不错,令她无法理解的愉快。

“这一个月,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你想去旅行吗?后天我们就要去挪威了,如果没有尽兴,可以把欧洲都玩一遍。”他开始莫名地喋喋不休:“之前你说想去节奏慢的城市生活,我们可以去佛罗伦萨或者西西里,虽然现在是冬天,但那边天气很好,阳光高照的日子,大海也很好看。”

崔羡鱼的脑海里浮现出南意大片大片湛蓝的海洋和朴素的石墙。他们可以租一间有着漂亮铁艺阳台的民宿,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去喝一杯咖啡,然后找一家好吃的披萨店解决午餐。

那边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那些照片,没有人看过他们的丑闻,他们可以隐姓埋名地生活,把皮肤晒成阳光似的蜜色。

“好。”

顾平西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温柔而有力:“所以,不要难过,崔羡鱼。生活还要继续。”

“我哪里有难过?”

“我在斑马线对面找到你的时候,你一副想哭的样子,像是一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红绿灯太长了而已。”

她开始耍赖,顾平西对着她的唇瓣啄了一下,两个人又黏黏糊糊地接起吻来。崔羡鱼一边尝着他的味道,一边把喉咙里的哽咽吞下去。其实她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沉重,难受至极,但是她说不出口,她怕现在的温存一旦被打破,以后再也难有。

今晚暂时不要想别的事情,只有彼此。

拥抱着,亲吻着,融合着,被罪孽的业火烧成两簇分不开的灰烬。他们的人生就是这样糟透了,全都被蛀虫啃噬得满目疮痍,所以受难的时候不如一起做快乐的事,在淤泥里共舞,再一起浑身脏透地死去。

多好的下场!

她把手深深地插进他的发丝中,鼻尖蹭着他的鼻尖,额头抵着额头,像小猫那样依恋地蹭来蹭去,蹭得他额前的发丝乱成一团,但依旧惊人的好看。而他将她抱紧,薄薄的背脊像一片磨过得刀锋。

“你的胳膊挤得我好痛。”

“那要松开吗?”

她说不要。

“可以更用力一些。骨头断掉了也无所谓。”

男人的笑声吹得她耳朵发痒:“我没那么大力气,而且,我也不舍得。”

“那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嗡嗡传来,像蜜蜂:“我不想和你分开。”

顾平西垂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细密的亲吻。他是真的很爱她,她能察觉出来,从他的拥抱里,从他的吻里,从他跟她说话时下意识放软的嗓音里。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其实很明显。而他爱她的方式,是以一种亲人的方式,好似她已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种深沉无私的爱,远非浅薄的男女之情可比。

如果他们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斩不断,撇不清,一辈子都要共享同一根血脉。如果分开了,再照照镜子,还能从自己身上找到对方相似的部位,这就是他们共享的那部分基因所带来的馈赠。

可惜他们是陌生人,每一次分开都可能是此生永别。

“那就不分开。”顾平西的声音穿透了浓稠的黑暗:“崔羡鱼,不要担心,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都好。”

他对现在的工作称不上热爱,对生活品质也没有什么追求,要说自己此生的执念,只有怀里的这个人罢了。金钱名利都比不过她,他的名声、前途更是。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背负骂名也无所谓,付出这些代价,他甘之如饴。

崔羡鱼没有回应。她听到他的回复,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怎样才能不分开?

好不容易找回的平稳的生活被那些照片击碎,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除了照片,还有什么后招。

他们会不会继续伤害她,甚至伤害顾平西?

她这一辈子是不是都要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只要叶汶看她不爽,随时给她再来一次毁灭性打击?

崔羡鱼感到由心底涌上来的悲哀——她和顾平西,都离不开彼此,也真心相爱。他被抛弃了五年依旧义无反顾地回到她

身边。她捐出一颗肾,出卖了自己的婚姻和名节,千方百计地要和他破镜重圆。

他们都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地挽回这段感情。

可现在像什么呢?像相互扶持着走过一片荆棘丛,两个人都弄得鲜血淋漓、遍体麟伤。结果走到最后,发现是一条死路。

像个反英雄主义的电影结尾。

第99章 辞职

第二天吃罢早饭,崔羡鱼出了趟门。她借口去找许嘉敏,拿回放在公司的马克水杯。昨天离开的时候太从匆忙,忘记带回来。

顾平西不理解一个水杯有什么好单独跑回去拿的。但她没有多说,他也没仔细问。

明天就要飞挪威了,今天刚好再收拾收拾行李,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崔羡鱼出了小区大门后,打车径直去了海城大学。刚到地方,秦秋池的电话就来了。

秦秋池:“已经到了吗?那位院领导还在开会,你提前在他办公室里等着吧。”

崔羡鱼:“好的,多谢了。”

秦秋池:“别跟我客气,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秦家是书香门第,老爷子是院士,爸妈也都是高校教授,圈内吃得极开。这次崔羡鱼想去见一见经管院的院领导,便让好友搭了个桥。

秦秋池答应的很爽快,也顺便问了她那些照片的事,果然,这件事情也在学术圈传开了。她问崔羡鱼是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崔羡鱼向来不对她撒谎,爽快承认。

“这件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不要用别人的恶意惩罚自己,”秦秋池再三叮嘱她:“千万别冲动。”

崔羡鱼惊讶地笑了两下:“我又不是去报复社会的,只是想了解一下学校对他有没有什么处罚,了解完,我就走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顾平西呢?”

“他没有说,我不想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最终也没说什么。

崔羡鱼已经来到院领导办公室,听到脚步声传来,匆匆结束了通话。

院领导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经年累月的学识藏在了圆滚滚的肚腩里,被一根皮带岌岌可危地勒住。他看到崔羡鱼,笑得很客气,请她进到办公室里落座。

“刚才在开晨会,不好意思啊崔小姐,让你久等了,”他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一早接到老姜他女儿的电话,说有个朋友快到了,想请我见一见,我这边会还没开完,赶紧就过来了。”

崔羡鱼语气客套:“打扰许主任,事情的确有些急。”

“本来那个会也不太好离席,但姜小姐很少打电话求人的。我想应该是急事。”

“我和秋池是初中同学,关系一直都很好。要不是真的迫不得已,我也不想麻烦她。”

“先喝茶吧,”许主任品了口茶,笑容满面:“崔小姐不用着急,今天上午我也没事。”

一阵毫无营养的寒暄过后,两个人的茶水喝得差不多了,崔羡鱼开始直入正题。结果刚提起照片的事,许主任立刻变了脸色,脸上儒雅的笑容冻成了冰。

“崔小姐,如果你是为顾教授的事情跑动,那大可不必。”

崔羡鱼蹙眉:“他是贵校经管院的重要师资力量,多少学生为了他报经管院?据我所知,他还有好几项国家级项目,拉来不少经费……”

许主任冷笑一声:“是,他身上的哪些项目,光是违约金都得赔两百多万,你以为我想让他掏这个钱?院系差他这个钱?劝不动!人硬要走,我们还能给他上锁不成?”

“硬要走?”崔羡鱼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什么叫他硬要走?”

“昨天刚收到照片邮件,人就已经离职了!”许主任的脸都涨红了:“我来劝、校长来劝,都不听。崔小姐,如果早知道是这事,我都不会让你辛苦跑一趟。你找到单位来也没用,人是主动辞职的。”

主动辞职……她眨了眨眼睛,脑海里响起他昨天在客厅里说的话,不是说学校给他休了病假了吗?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许主任有些于心不忍,又给她添了点热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你们都是成年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好好处理吧。我们同事一场,能做的有限。”

“可他……不至于失去工作……”她缓缓道:“是我的错,是我追求他现在,如果说是私德有污点,那也是我强迫的他。你们能不能驳回他的离职申请?我可以公开声明,这件事情和他无关,和海城大学也无关,任何责任由我来承担。”

“崔小姐,你冷静一下吧,事已至此就别火上浇油了,”许主任重重叹了口气,指尖烦躁地叩了叩桌面:“他离职的流程已经到人事处了,我这边根本撤不回,你就算去找校长也一样。我们按照规章流程办事,离职申请是他自己签的,没人逼他。再说,这件事情在高校圈闹得风风雨雨,学校、院系也是平白受牵连,不追究他责任已经是念及情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崔小姐,我后面还有接待,恕不奉陪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崔羡鱼还有些恍惚,机械地一级一级下着楼梯。

三月份的风泠冽凄寒,吹得窗外的香樟树枯叶纷飞,她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栋楼她来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来找他,这间办公室已经很熟悉了,他在里面工作了快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崔羡鱼下意识拧了拧门把手,已经锁紧。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陈设未变,只是那张猪肝红色的大办公桌已经空空如也,他的东西都被清空了。

他真的离职了。

海城大学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很稳定,也很体面。这里有他熟悉的同事,也有光明的前程。但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人们都说一段好的感情会让人向上,可为什么顾平西遇到她之后,生活反而跌落谷底?工作、名誉和辛苦打拼下来的一切,都没了。

他真的不怨自己吗?

这些问题纷至沓来,让她大脑乱成一团,几乎无法思考。她觉得有些窒息,拐进了洗手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就在这时,两个女职工走了进来,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顾教授好像真的离职了,上午人事部已经批了流程。”

“啧啧,太可惜了,他那么年轻,上面那么器重他的,肯定能升领导层的。”

“英雄难过美人关咯。谁让他非得和已婚之妇搞到一起去?活该。”

“确实,还以为多清高一个人呢,私底下也乱搞男女关系。恶心死了,伪君子!”

“哈哈哈,男人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两个人说着说着,各自进了单间。崔羡鱼关上水龙头,湿漉漉的额发往下淌着冰冷的水珠,她定定地看着镜子,镜中的女人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她看着自己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

到了午饭的点,崔羡鱼还没回来。顾平西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中午还在不在家吃饭。

崔羡鱼那边回得很快:【马上就到家。】

顾平西:【好,中午想吃什么?】

顾平西:【

之前说想吃糊羹,要不做这个?】

崔羡鱼:【好,都行。】

糊羹里得放香菇豆皮,这两样家里都没有。顾平西跟她说了一声,出门去买。

崔羡鱼到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明天就要出发去挪威了,两个人的行李箱已经都收拾出来,放在玄关附近。黑色的大箱子上还放了只登机旅行包,微微敞着口,等着塞进最后的护照。

她换好鞋子,来到客厅,静静地看着那礁石一样突兀行李,然后又是岛台、开放式厨房、书房……她像是要把这个家在大脑里扫描下来一样,每一个房间都进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

这个公寓是顾平西在她离开后买下来的,原本她还在怀念他那间教师公寓,但是在这里住久了,也有了家的味道。每一个房间她都熟悉,每一个角落都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卫生间的瓶瓶罐罐是他们爱用的牌子;卧室的贡缎蕾丝四件套是他为她新买的;沙发上有虎妞爱睡的靠枕,每天顾平西都要粘一次猫毛;还有大理石岛台上沁进去的葡萄汁,有次她偷懒没有及时擦掉,便永远留在了那里……

崔羡鱼又去了虎妞的猫房,白天小猫咪都在睡觉,看到她之后,虎妞还有点惊喜,这位女主人总是要到傍晚才能陪她,白天看到她多难得呀!小猫扒拉着前爪,伸了个懒腰,咪咪喵喵地朝她跑来,用脑袋蹭了蹭。

“虎妞,这么开心呀?”

“喵!”见到女主人,开心!

“你幸福吗,虎妞?”

“喵!”太幸福啦!

“幸福就好,只要虎妞幸福,我就幸福。”

一人一猫玩得正欢,大门处传来动静,“卡擦”一声打开,“砰”地又关上。崔羡鱼从猫房里出来,看到顾平西回来了,把刚买好的菜放到了岛台上。

他买了很多新鲜的蔬果,香菇、玉米、草莓、小南瓜……林林总总摆得满满当当。看到崔羡鱼站在猫房门口,他让她去洗手,准备吃饭。

崔羡鱼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挪动身体,去了卫生间。

洗完手,又看了眼镜子。镜中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真的把他害惨了。前途、名声、工作,还有两百万的赔偿金。”

“你能帮他来出这两百万吗?不能,因为你没有钱。你现在连自己的饭碗都不保,哪儿来的钱替他补窟窿?”

“不光祸害自己,还祸害别人。叶辛不就是前车之鉴?你爱的人都不得善终。”

“为什么啊,崔羡鱼?”

第100章 分开

洗完手出来,崔羡鱼直接去了厨房。顾平西正在洗东西,她凑过去一看,是几颗红彤彤的大草莓。

“给你洗了几只,先垫垫肚子,午饭还得等一会儿。”

他从柜橱里拿了一只墨绿色的复古风盘子,是她吃水果专用的,然后把草莓沥干水,放上去,刚刚好一小盘。

红配绿,特别鲜妍。

她伸手接了过来,捏起一颗,咬了一口。

“酸不酸?”

崔羡鱼摇摇头:“很甜。”

他很满意似的,勾起唇角,转身去处理泡在水里的香菇。

香菇已经洗干净,圆圆胖胖,像菜板上长出来的眼珠子。崔羡鱼站在他身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草莓吃了一口也没再动了。有点奇怪。

顾平西问她怎么了。

“我今天上午没有去公司。”她说:“是骗你的。抱歉。”

他并不意外:“那你去哪儿了?”

“海城大学。”

“卡擦”一声,刀子将香菇切成两半。

顾平西又拿起另一只,复制了刚刚的操作。

“你为什么要辞职?”

“跟你的事情无关,崔羡鱼。”

“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那些照片,对吗?那些照片害的你呆不下去了,对不对?”

顾平西放下刀子,站直身体,似乎在斟酌语言。该怎么说呢?照片的确是导火索,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周丽娅靶向药失灵,病情进一步恶化,以至于不得不去住院化疗。

他陪她去剃光头发。理发师下第一刀的时候,她突然哭了。那是她人生为数不多落泪的时刻,第一次是生孩子的时候,太痛了,她哭着求医生让她剖腹产;第二次就是现在,死亡的镰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懦夫,她害怕极了,一点都不想死。

去医院的路上,她给自己的光头带上了帽子,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几岁。然后跟顾平西说,那个遗嘱他不要,没关系,但是德盛是她这辈子的心血,她求他为她守住。

一个将死之人,又是自己的母亲,哽咽着求你的时候,再钢铁的心肠都会软化。更何况,他经历了崔羡鱼误以为自己怀孕而崩溃的样子。也明白了周丽娅所受的折磨是成千上百倍的多。因为她真的怀孕了,也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

于是,他松口,答应了。

然而,他的一番沉默在崔羡鱼眼里却有了另外的意味——默认和隐忍。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凿了一下,痛得她难以站稳了,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岛台:“既然都辞职了,为什么要骗我说休病假?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因为你当时状态很差,我不想再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你。这些都不重要。”

“但你的事情是因我而起,如果今天我不去问,难道你要瞒我一辈子吗?那是一份有编制的工作啊,顾平西,普通人要进海城大学有多难!你怎么能因为我这种人把这么好的工作丢了!你的生活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什么叫你这种人,崔羡鱼?你冷静一点,我的前途、我的生活跟你没关系。”

“因为我你才声誉扫地,因为我你才丢了工作,还要赔该死的赔偿金!不都是因为我吗?你本该有大好前途的,你才该冷静点!”

听她这么说,顾平西另只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蓦地抬头看着她。她眼睛通红,神情笃定,笃定她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冷冰冰的笑,笑得他火冒三丈。

“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些东西吗?工作、前途、名声,我非要它们不可?还是说这些东西在你眼里就那么重要,比我们在一起还要重要?”

“难道不重要?我把你害的一无所有了,非得把你的一条命也害没了才行吗?就像叶辛那样!”

顾平西的脸顿时一冷,咬牙切齿道:“崔羡鱼,你给我住口!”

“我们在一起根本就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自顾自地开口,摇摇头:“我不该回国,我不该继续爱你,我这种人跟谁在一起都没有好下场。”

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深不见底的沟堑。

许久,顾平西才开口,一字一顿道:“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崔羡鱼看着他,声音颤得厉害:“我说……或许我们不该在一起。”

这些话落在耳朵里,痛得他脸色发白,一瞬间,被抛弃的绝望再次卷土重来,呼啸着、尖叫着撕扯着他的理智,将他一颗心撕成了不计其数的碎片。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她一把扯到跟前,攥着她的手腕,搭在自己手中的刀上,“噗嗤”一声戳到了心脏的位置。

“你又要丢下我,是吗?你又要丢下我第二次,对不对?”

刀子是昂贵的进口货,锋利无比,轻易就挑开薄薄一层毛衣,刺入柔软的皮肤里去。他并不觉得痛,反而很是痛快,心脏已经变成一摊烂泥了,被刀子搅一搅又如何?

“崔羡鱼,如果你今天是要分手,不如杀了我,否则我恨你一辈子。”

“噗嗤”又一声,刀尖终于刺破了表皮,插进肉里。猩红鲜血顿时蔓延开来,洇开了毛衣绵密的针脚,像是一朵绽放的红梅。崔羡鱼顿时血色尽失,她张大嘴,好久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从他手中挣脱开 ,刀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像是吓疯了,慌不择路地逃跑,逃出这个鲜血淋漓地方。最后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膝盖猛地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她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看到顾平西追过来的身影一顿,脚步停在那摊东西面前。

刚刚她撞到的东西是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上面的旅行手提包顺带被撞了下来,里面装的零碎的东西撒了满地——护照、耳机、车钥匙,还有一只方形的、小巧玲珑的戒指盒。

盒子被弹到了顾平西脚边,张着口,露出一枚璀璨昂贵的钻戒。

那一瞬间,崔羡鱼的心蓦地从胸膛里消失了。她因为太过震惊,大脑顿时空白一片,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大门。

“我……我不知道……”

顾平西麻木地弯下腰,将戒指盒捡起来,“咔吧”一声合好。

直起身的瞬间,一颗泪珠迅速地从他眼角落下,又迅速地淹没在他被染红的毛衣里,像是一个错觉。

……

那天,崔羡鱼从公寓离开,去了秦秋池家里。

秦秋池也住在附近的高档小区,早早地就等在小区门口接她。人一从车内下来,她就迎了上去,错愕道:“你怎么回事?”

崔羡鱼脸色苍白,浑身冷汗,身体像是筛糠一样抖。她哆嗦道:“我有点冷,是不是晚上降温了?”

“还好啊?”

秦秋池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立刻将人带回家,拿体温计量了一下,竟然烧到了38度。

于是又给她拿酒精擦额头降温,又给她贴退烧贴,还给她冲了杯退烧药。崔羡鱼蜷缩在客卧的床上,浑身都在打冷战。秦秋池把她喊起来,让她把药喝了再睡。

“我能在这里多住几天吗?”

喝完药,崔羡鱼抓住好友的衣袖,声音沙哑:“尽量不给你惹麻烦。”

“有什么好麻烦的?”秦秋池叹了口气:“你安心住着。”

她这个房子不算大,九十来平的两居室,是顶层,所以平时她一个人住很清静。现在家里多了个人,反而热闹些。

崔羡鱼吃了退烧药,很快就睡着了。她的手机放在床头,始终都没有震动,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这一觉睡得脑袋昏沉,从下午两点多睡到了晚上八点,起来后已经是一身的汗。崔羡鱼惺忪地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陌生的环境,扭头,看到了床头柜上放好的一杯温水。

嗓子渴得要冒烟。

她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住手机,点开屏幕,上面一条消息也没有,干干净净。然后把手机放下,端起一旁的水杯,一口气将水喝了个干净。

喝完后,身体才恢复了些许。她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冲个澡。

客房有单独的客卫,崔羡鱼打开了床头灯,门缝里顿时透出一缕光亮。秦秋池的声音响起:“你醒了吗?”

“嗯。”

“身体好些了没?”

“好多了,已经退烧了。”崔羡鱼的嗓子很沙哑,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勉强组织着语言:“我身上都是汗,冲个澡。”

“行,别洗太久,小心感冒。”

“好。”

很快,淋浴间再次响起了水声。秦秋池举起手机,继续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她已经退烧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她吃东西了吗?”男人的声音传来:“从家里出去的时候还没吃午饭,就吃了半颗草莓。”

“我打会儿给她买点粥。”

“不用,外面的不干净。我给她做好送过来。”

秦秋池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真的是……

“那你什么时候送过来?我下去接你。”

“我一直都在楼下。”顾平西淡淡道:“你现在方便下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