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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菠菜

顾平西的怀里很暖和,她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时常有种变成小孩子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在别人身上找到。她本来就高挑,不是娇小可人的类型,一般男人没有他那么高大,胸脯也不如他宽厚。当然,在国外谈的几个身材凶猛的白男倒是还不错,但是那些人的自我意识过剩,丝毫不会顾及她的感受。

而顾平西有一颗细腻无比的心。

带她来逛园林,陪她在街上吃点心,带她去吃面,然后又在这样一个下雨天,改变路线拐进寂静的乡间小道,放着她喜欢的歌,再把自己的怀抱敞开。

她本来就不算是脾气很好的人,在他面前却控制不住地任性。想被他包容,被他温柔呵护,被他用心地揣在心里,盯在眼里。为她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牵肠挂肚。

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就这一次,原谅她吧。

心里难得一阵清净,脑子里的糟糕念头、幻觉、幻听全部消失不见。她在他怀里寻得了久违的安宁,闭上眼睛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顾平西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调小了音乐,转头看着外面的雨。

绵密的雨水将他们与这个世界隔开,车窗上覆盖的水膜让一切都模糊了形状。这辆车子好像是一处避难所,他们拥抱着彼此蜷缩在里面,不管末日什么时候到来。

怀里的人突然轻轻颤了颤。他低下头,看到她眉头紧拧,像打了个死结。顾平西抬起手,极轻地帮她揉开,然后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一会儿,崔羡鱼的呼吸声平复了些许,又陷入了清浅的睡眠。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雨势终于减小,崔羡鱼也醒来了。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夜幕低垂,周围的农田淹没在黑暗中,连车内都没有丝毫光亮。

两个人浸泡在黑暗里,像是坠入深海。

她揉了揉眼睛,一时半会想不起自己在哪儿,结果“啪”地一声,车内突然亮起一团暖黄色的光,点亮了眼前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线条漂亮的下巴,和柔软的薄唇。那张唇时常说出一些疏离冷酷的话来,但是温情的时候又让人无法抗拒。就像他这个人,不熟悉的时候拒人于千里之外,好似很难接近;熟悉之后又忠诚又温柔,是几乎无可挑剔的爱人。

她挪了挪身体,往他大腿上方坐了坐,慢慢支起身子。

“怎么不喊醒我,腿麻不麻呀?”

顾平西的嗓音有些沙哑:“还好。”

崔羡鱼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他这下子没有闪躲,于是这个吻慢慢加深,她打开了齿关,邀请他进来。他顺了她的意,探进她湿热的口腔内,卷起她潮热的小舌轻吮。她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被亲得很舒服,脸颊泛起一丝动情的薄粉。

一吻完毕,心脏像是浸入温水中一般舒适,所有的情绪都被熨平了。

“回家吗?”

“嗯。”

她灵活地回到副驾驶。他把皱巴巴的衬衣抻平,调回座椅,系上安全扣。

他们要回家了。

……

从苏城回来后,崔羡鱼的状态好了许多。剩下的几天两个人没有怎么出门,每天逛逛超市烧烧菜,时间过得飞快。

休假的最后一天,顾教授买了一包种子,和一只长方形的塑料盆。崔羡鱼看到他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种菠菜。”

“啊?哪里有菜地啊?”

顾教授扬了扬手中的塑料盆:“在阳台就行。”

公寓的阳台很大,但是大部分人都用来晾衣服,有精力的还会种点花花草草,把阳台弄得像绿野仙踪。但种菜的真没见过。毕竟是海城十几万一平的地方,用来种菜还真是脑回路清奇。

崔羡鱼好奇地跟在他身后,来到阳台。虽说是种菜,但是盆子很小,放在阳台上根本不占什么地方,顾平西选了个风水宝地,放好塑料盆,往里面放好松软的营养土,然后将种子递给崔羡鱼:“该你了。”

“该我干嘛?”

“你来种。”

“我???”崔羡鱼伸手指了指自己:“我连洗碗都不会,你确定要让我来?种死了可不管我的事。”

顾平西勾起唇角:“怎么还没开始就退缩了?菠菜不难种,我教你。”

崔大小姐立刻接过来:“我就是谦虚一下。”

说着,她撕开种子包装,抓一把就要撒上去。顾平西立刻制止她,又递给她一只筷子:“菠菜种子有皮,需要浸泡十个小时,你先用筷子压两道沟,我去拿杯子泡水。”

崔羡鱼又接过筷子,将它沿着塑料盆的长边,竖着摁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立刻扭头看他:“是这样的吗?”

“没错。真聪明。”

怎么跟哄小孩似的?她哼了一声。

趁顾平西起身去厨房接水的空档,她很快就压好了种子槽。听到脚步声过来,她献宝似地伸手,让他品鉴自己的杰作:“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笔直,特别对称的两条沟?”

顾平西认真地点点头:“不错,实用且兼具美感。”

“没有十年的苦功夫可压不出这么完美的沟。”

她满嘴跑火车,说完自己都笑了,笑得胸膛嗡嗡震动。好久没有这种感觉,这种轻快的感觉,对生活仍旧充满热爱的感觉。

身上那层鸡蛋薄膜,似乎被撕开了一口子。清新的风从口子里呼呼灌进去,她整个人又鲜活起来。

崔羡鱼看了眼顾平西,伸手:“杯子给我。”

顾平西递给她,她认真地将种子倒进去,晃了晃,拿到阳光下,虔诚地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才睁开,顾平西问她在干嘛。

“许愿。”崔羡鱼喃喃道:“希望这些种子可以顺利生长,长成翠绿翠绿的大菠菜。”

……

隔了一周去上班,从粗茶淡饭回到忙碌的职场,落差感令人恍然如梦。

休假这七天,段枫知道她“老公”出事,特地没有打扰她。但是展台供应商并不知情,期间给她发来了修改好后的展台设计方案,她粗略看了看,丢给了段枫。

一到工位,几个同事就围了过来,问她休假都干了什么。

崔羡鱼笑眯眯道:“没干什么,家里出了点事。”

“事情解决了吧?”

“嗯,差不多吧。”

大家都是惯例的寒暄,倒也不可能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追问到底是啥事。随便聊了几句就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崔羡鱼拿起一周没用的水杯,打算去茶水间洗一洗。

结果一到地方,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李茜如正在洗杯子,身边围了两个人,一左一右,都接好了水等她。李茜如的声音尖尖细细,像指甲盖刮耳膜:“过年真是烦了,初一跟这个亲戚吃饭,初二跟另一个吃饭,偏偏还都是有头有脸的大领导,推脱不来的呀。”

“确实,茜如,我看你都瘦了,脸现在只有巴掌大。”

“真的假的?我那几天胡吃海塞的,还打算减减肥呢。”

“别减了别减了,你够瘦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就是就是。”

“你们就会夸我。我表姐夫,哦不对,张总过年的时候也和我们家吃了顿饭。他说公司今年要组织架构调整呢。”

“真的假的?”

“茜如,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李茜如杯子洗好了,还占着水槽,水龙头哗啦啦地流水。崔羡鱼等得不耐烦,索性开口:“不好意思,请问你们用完了吗?”

另外两个女声一愣,立刻点点头:“用完了,不好意思哈!”

崔羡鱼没说什么,走过去,站在李茜如旁边,拿起杯子开始洗。李茜如往一旁站了站,冷哼一声:“什么破杯子。”

“吱呀”一声 ,水龙头突然被拧上,喧闹的水流戛然而止。

李茜如一愣,扭头便看到崔羡鱼笑盈盈地看着她,那抹笑不及眼底,让她想起在地下车库时,她朝自己泼咖啡的样子。

“你要干嘛?”她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这可是在公司,大家都看着呢。”

崔羡鱼闻言,微微蹙眉,和另外两个女生交换了下眼神。

“不干嘛啊?你这么害怕我做什么?”

李茜如正要反驳,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一下,她竟把话硬生生吞了下去,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你是谁。”

丢下这没头没尾的句话,她没再看崔羡鱼的脸色,也没理会另外两个同事,转身就走。

已经九点半,大家基本上都进入工作状态,键盘的敲击声、电话声此起彼伏。李茜如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微信。

果然是那个人发来的新消息。

Coco:【其实不用你做什么,只要你帮忙在公司里帮忙散播一下,照片和视频都是我这边提供。】

李茜如:【散播给谁?】

Coco:【德盛理财的所有人。金融圈这么小,一家公司知道了,这条街上的其他公司也迟到会知道。她会在这个圈子里名垂青史。】

李茜如一愣,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好似一只冷冰冰的大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邀请她入局。可是,她真的要这么干吗?这样无疑会毁掉一个人。

她和崔羡鱼有矛盾,但是还没有激烈到这个地步。

李茜如:【这件事情……不违法吧?】

Coco:【放心,我们会给照片上的人脸打上马赛克。大家就算猜出来是谁,也与你无关。】

Coco:【你要做的,只是散布一下这个谣言。到时候会有一个国外的微信来加你,发给你这个PPT。你只要把这个PPT转到同事群里就好。当然,到时候追溯起来,源头也不是你。而且张总是你表姐夫,公司怎么会追究你呢?】

李茜如盯着微信页面,盯了许久,额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来。她指尖在打了个“OK”,却迟迟发送不出去。就在这时,对方又来了条微信。

Coco:【哦,忘记说了,事成以后我们会帮你还掉你在马来西亚欠的赌债,连本带息。怎么样,诚意够吗?】

李茜如立刻回复:【OK】

第92章 试探

四天后,小菠菜破土而出,冒出了几株细嫩的幼芽。

崔羡鱼很激动,种下去后,她每天上班前都要来观察一下。发芽那天她兴冲冲地拍照留念,跟顾平西说:“不知道多久才能吃,但我说不定舍不得吃了。这些菠菜跟我的孩子一样。”

顾平西嘲笑她:“说不定你吃的比谁都香。”

“这是我的劳动成果,我肯定吃得最香。”

到了公司,她兴致勃勃地把照片给许嘉敏分享。小姑娘和她差不多,十指不沾阳春水,跟被人合租的时候吃外卖,自己住还是吃外卖,现在和彭暨在一起,变成两个人吃外卖。她怎么都想不到崔羡鱼竟然比她先学会种菜。

“真厉害羡鱼姐!你怎么种活的?我连薄荷都能养死。”

“网上有好多攻略呢,而且菠菜比较好种,”她心情大好,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到时候成熟了,我摘几颗给你。”

小小的菠菜能给人带来这么大的成就感,这是崔羡鱼没想到的。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有时候,植物顽强的生命力也很打动人心。顾平西让她种菠菜,应该也是为了让她心情好一些。

这个男人嘴上不说,但是心思细腻着呢。

到了中午,张贝喊俩人去吃饭。

一周不见,张贝的头发长了些,耳畔的碎发已经过了耳垂,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三个人选了那家常去的贵州菜,熟练地把爱吃的都点上,这才开始打开话匣子。

已经是三月初,大部分工作都已经陆续迈入正轨。张贝所在的人力资源部开始准备今年的春招。去年秋招已经招了一批校招生进来,这回是补录。有的部门没有招到合适的,趁这个机会再挑一挑。也有的签了合同又毁约,去了年终奖更高的基金公司。

虽说现在经济环境不好,但是人才到哪里都吃香。他们公司看得上的都是拔尖的人才,拔尖的人才也不仅德盛这一家橄榄枝。

“所以春招还得招五、六个,补录方案下周就让我拿出来,”张贝唉声叹气:“真是累死了。活都落在我头上,评优又没我的份,什么狗屁公司啊。”

德盛理财的绩效考核每月一次,平时是工作组负责人打分,根据加班时长、出勤情况、项目完成情况综合考量。年中、年末需要向部门总经理述职,得大费周折地准备述职材料。

张贝去年有三个月拿了A,多拿了一万块的奖金。但是年中、年末奖金才是大头,这两次大型考核她都拿了C,不涨也不扣。

但拿了C,今年的升职加薪也无望了。

张贝有些郁闷,迫切地需要找饭搭子倾诉一下,于是先从许嘉敏下手:“嘉敏,你今年绩效拿优了吗?”

许嘉敏果然摇摇头:“校招生第一年考核,貌似都是C。”

“哦哦,也是,忘了这事儿了,”张贝又看向崔羡鱼:“崔老师,你呢?”

崔羡鱼当初背靠林家的关系,自然是拿了A,她面不改色地说了瞎话:“我也是C。”

“诶,你去年不是办了好几个线下活动吗,领导都不满意?”

“小活动而已,又没拉动什么业务,还花不少钱,不让领导眼烦就不错了。”

“唉,确实。”

看来大家都不容易,张贝心情好多了,上了菜,筷子夹得飞快。职场里大多是这种朋友,不能交心,不能多说,可以共苦但不能同甘。不好过的时候互相扶持,谁要是好过了,就是分道扬镳的开始。

崔羡鱼明白这个道理,许嘉敏还懵懵懂懂。她知道崔羡鱼拿了优秀,因为部门的绩效是她上报的,但她不可能戳穿崔羡鱼的谎话,只好闷头扒菜吃。

下午,段枫给崔羡鱼发了微信,让她打印好展厅的设计方案,一起去给梁总汇报。

之前她休假的时候把修改后的方案转给了段枫,段枫这次没再提什么意见。但是整体效果,崔羡鱼仍然不太喜欢。不过她喜不喜欢不重要,领导喜欢就行,所以也没多说什么。按照要求的把设计PPT打印好,跟在段枫去了梁总办公室。

企划部的老总叫梁凤和,之前在德盛集团做过人力资源部的副总,现在到了理财子当了部门总,和高层领导们关系都不错,情商极高。

在这家公司里,但凡能当上中层的女领导,都是有一番本事的。德盛理财的女部门总很多,整体能力和处事手段,都比同级别的男领导高出一筹。

梁凤和一看是这俩人,立刻明白是展厅的事,和声细语道:“这方案你们前前后后一个月才拿给我,应该是很完善的了吧?段总觉得怎么样?”

段枫笑得老实巴交:“小崔是主要对接人,她盯着供应商改了三四遍了,有时候晚上十点多还在群里发工作消息。前几天她休年假,还把改好的方案及时同步给我,我看了一眼,已经打磨得比初稿好太多。”

“那就行 ,小崔辛苦了。那要么,现在开始?”

“好。”

俩人连忙坐下,开始汇报。主要汇报人是崔羡鱼,段枫在一旁做补充。梁总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段枫来回答。段枫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应付领导是一把好手,方案的缺点一带而过,方案的亮点大吹特吹,梁总果然频频点头,让他们把方案留下了。

“果然是慢工出细活啊。方案还不错,刚好这几天张总有空,我上去找他汇报一下。”

“这个方案要汇报到张总?”

梁凤和笑眯眯点点头:“亚运会是大活动,咱们那么多赞助费,如果搞不好,丢的是理财子的脸。张总好几次开会都提到企划部,特别关心咱们部门。”

领导都主动开口了,下面的人肯定得多回应。梁凤和巴不得多点机会去楼上刷脸。再说,这次理财子的展厅就在集团旁边,集团那边财大气粗,面积是他们的四五倍,展厅主旨站位也高,他们理财子不说给集团长脸,至少也不能拖后腿。

张鸿卫自己有压力,自然就传到给下面的人,梁凤和是首当其冲。幸好这份方案还不错,梁凤和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让段枫离开后,又把崔羡鱼单独留下。

“小崔啊,我记得你是三月份来德盛的吧?差不多有一年了,工作还能适应吗?”

梁凤和刚刚烧了壶热水,往里面丢了个花茶茶包,此时拿出一只小茶杯,给崔羡鱼倒了一杯。

屋内顿时一片淡雅的茶香,崔羡鱼倒谢:“已经适应了,部门同事都不错,公司的食堂也好吃。”

“那就好,你家里人都在美国,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到我手下,要是受委屈了,肯定是我这个当领导的人文关怀没到位。”梁凤和道:“在我看来,你这一年成长许多。这份方案很优秀,到时候我和张总汇报的时候,会着重表扬下你。”

“多谢梁总。也不是我的功劳,您和段总掌舵,我们只闷头干活。”

梁凤和勾起唇角,话锋一转:“上周我听段枫说,你请了一周的假,是家里的事吧?”

崔羡鱼一愣,这事儿张鸿卫八成知道,梁凤和又是张鸿卫的心腹,估计也是知道的。她被留下来,大概率是梁凤想打探消息,看看林家还是不是她的靠山。

毕竟今年就要组织架构改革,中层领导们也有大变动,梁凤和想借势往上爬,得利用手头的所有关系。

“对。”

她点到即止,没有多说。果然,梁凤和不甘心地追问:“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多少也听说了,小崔你现在能返岗工作,已经出乎我的意料。部门的很多同事,遇到同样的家庭变故,都要请个十天半个月。你这还从美国往返,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

“那现在事情都处理完了吧?我看你下周五又继续休假,还挺久,是去美国?”

下周五?休假?崔羡鱼反应好一会儿,才意识过来,那是他们要去挪威的日子。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挪威之旅完全被她抛之脑后了,顾平西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大概是上一周她心情太差,也不是商量旅行计划的时候。

见崔羡鱼出神,梁凤和慢悠悠地又给她添了点茶水。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间的距离。

“之前定下来,准备和朋友去挪威玩。”

“不错,挪威是个好地方。适合散散心。”

“嗯。正好休息休息,这段时间有点累。”

崔羡鱼的回答始终模棱两可,没给梁凤和任何试探的余地。梁凤和也不急躁,面色平和地收了话头,结束了这段闲聊。

从总经理室出来,崔羡鱼没有着急回工位,先去了趟洗手间。转身拐进了单间,反锁门,她靠在马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是非之地。

梁凤和想借她背后的林家高升,但她已经与林家决裂,这件事情总归不好让别人知道。但她又是林家安排进来的,领导对她那么客气,给她A绩效,不是说她工作能力有多出众,而是她背后有关系。

如今这层关系没有了,她肯定要让出位置。想进德盛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位置一个萝卜坑,她就是那只等待被拔出来的干巴萝卜。

谁能想到,当初救命稻草一样的林家,如今却让自己陷入了难堪的境地。

第93章 心虚

当天是周五,下班后,崔羡鱼去海城大学车库等他,俩人打算去吃家常菜。

吃完饭回来,崔羡鱼才把下午和梁总的谈话都说给了顾平西听。顾平西的想法果然和她一样——梁总想拉拢她背后的林家。

“你说她这么心急,是不是因为架构改革?”崔羡鱼贼兮兮地问:“顾总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她猜得倒是没错。德盛理财架构改革已经板上钉钉,人力资源部在去年六月份就已经做好了方案,年底的时候上了一次会。今年3月底开董事会,这个议题也在其中,没有意外的话是会通过。

顾平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好好上你的班,她不动你不动。最终憋不住的人肯定是她。”

“那万一他们知道我没了林家的靠山,要我让出萝卜坑怎么办?”副驾驶上的女人眼波流转:“你养我?”

“我养你。”

“那我可是很难养的哦,喜欢买衣服买鞋买包,统统得是名牌,吃东西挑食,不好吃的一口都不吃,好吃的没做好也不吃。不会做家务,连衣服都不会叠,还爱乱发脾气。你确定要养我吗?海城大学给你开这么高的工资呀?”

海城大学的工资的确算不上不高,但除了工资,他还有一部分基金理财收益,每个月赚的钱给工资条上的总额还得多加个零。当然,跟林越那种级别的豪门不能比,但是养活一个娇生惯养的崔羡鱼,不在话下。

他一本正经地表示遗憾:“那你也没得选,以后跟我吃糠咽菜吧。”

车子到了车库,熟练地停好,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崔羡鱼一进电梯往他身上扑,两只手也不安分,隔着厚重的大衣拧他身上的肉。但他太精壮,拧到最后变成了摸,顺着腹肌一路向下,眼瞧着到了危险的地方,顾教授一把攥住她的小细胳膊,惊心动魄地瞥了她一眼。

电梯到了楼层,‘叮咚’一声打开。

那一眼意味不明,但极其滚烫暧昧。崔羡鱼点完火就逃之夭夭,飞快地输入密码,结果人还没溜进玄关就被一把扯住,“砰”地一声,大门在她面前紧紧咬合。

顾平西直接掐住她的腰,背对着他往大门上一扣,宽厚的大手紧接着托起她的小腹,再往后一带——女人浑圆的屁|股顿时贴在他身上。她的脸顿时涨的通红,心惊胆战地贴着冰凉的大门,低声道:“你、你干嘛呀?”

“之前你说,想跟我穿着风衣做,”他俯身压下来,咬住她的耳垂,轻轻撕膜:“现在还算数吗?”

大门虽然厚重,但没有那么隔音。外面就是随时都有人走出来的电梯,和落针可闻的走廊。她的腿又酸又软,浑身像是被电流蹿了一遍似的,声音都染上了一丝不知不觉的媚意。

“想……”她扭过头,殷红唇瓣凑过去,迫切地寻找他的嘴唇:“快点。”

……

门口那一次,因为刺激而格外酣畅淋漓。大门隔音并不好,顾平西捂住崔羡鱼的嘴巴,让她几乎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崔羡鱼憋得差点翻白眼,浑身上下闷出一层淋漓的汗。

结束后,她已经站不起来,哆嗦着靠在门上,顾平西把满地的套子丢捡起来,一起到垃圾桶,然后抱着她去洗澡。

热水哗啦啦地流下,冲淋在身上,十分舒适。崔羡鱼靠在男人怀里,像一株蔫巴的菠菜苗,手指头都懒得动。顾平西挤了一点卸妆油,手心搓了搓,给油做乳化。

“闭上眼睛。”

她乖乖照做,不一会儿,温热的掌心开始缓缓揉搓她的脸颊。平时她自己卸妆,都是不管不顾地又搓又抹,顾平西动作轻柔,又很仔细,指腹温柔地在她眼尾打着转,帮她卸掉了最坚固的眼线和睫毛膏。

卸完妆,又洗脸,然后洗头。崔羡鱼趴在他怀里像一只短手短脚的企鹅,热水把她淋得舒服极了。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时不时扭过头,偷亲一下顾教授白皙的脖子,顾平西那里很敏感,身子微微一颤,哑着嗓子说:“别捣乱。”

“刚才还说要养我,现在就嫌弃我捣乱了,呜呜呜……”

“崔羡鱼,你幼稚不幼稚?”

“还不是你惯的。”

男人莫名受用,笑得胸膛嗡嗡震动,传递到了崔羡鱼身上。

她伸手抱紧了顾平西,把自己的脸埋在他怀里,热水把他的皮肤蒸得又软又香,她不安分地蹭了好几下,把洗发水泡沫都蹭到他胸上。

“顾平西。”

“嗯?”

“我们还要去挪威吗?”

搓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差点忘了。”

“我今天也才想起来。你还想去吗?”

“看你的身体情况。但我的假期已经留好,去不去都用来陪你。”

她咯咯笑了,细微的震动又传递给他,两个人像是一团同频起伏的波浪。

“去吧,去散散心,也蛮好的。”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柔的吻,“啾”地落在湿漉漉的发顶。

那个周末,他们在家开始收拾行李。

去程的航班在下周五,崔羡鱼联系了一家宠物寄养公司,商量好周四把虎妞送过去。虎妞自打被崔羡鱼捡回家以后,再也没有出过这个家的家门,每次两人下班,虎妞都会喵喵叫着凑到门前,竖着尾巴,撒娇发嗲。偶尔会好奇地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但是人进到屋内,它就立刻收回注意力,身子一扭去蹭人的裤脚。

但虎妞心眼小。去做绝育手术后,它就记恨上了航空箱,只要见到航空箱就会立刻钻到床底下。到时候怎么把虎妞抓起来塞进去,肯定是个大难题。

但难题远不止这一件。

“我的菠菜苗苗咋办?”

菠菜每五天浇一次水,他们这回请了一周的假,再加上两个周末,满打满算是九天,按理来说得浇两次。顾平西道:“冬天需水少,晚浇几天也没关系。”

“真的吗?那等我们回到家菠菜死了怎么办?”她摇摇头:“不行,我得找个上门浇花。”

“让物业来就行了,这个我到时候和他们联系。”

“对哦,”崔羡鱼眼睛一亮:“还是顾教授生活经验多呀。”

正在衣柜前帮她叠衣服的顾平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有时候很聪明,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想法。审美也好,一件衣服挂在柜台上,她一眼就能挑中质感和版型最好的那件。但她也很傻,不知道怎么用洗衣机,不知道怎么放洗洁精,连水电费都没缴过。有时候他觉得她尖牙利齿像无所不能的战士,有时候又觉得她天真萌动,像从未走出过丛林的小动物。

顾平西叠好衣服,扭头看了眼床尾,摊开的行李箱里丢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于是又走过去,帮她把衣服收纳好,塞进箱子里去。崔羡鱼坐在床边,赤着脚,从他的胳膊踩到他的大腿。

“顾平西,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是你笨。”

“没有你我真不行。”

她的脚丫子冰凉,碰到了他的胳膊,冰得他一个激灵。顾平西立刻让她穿上袜子,她不肯穿,躺在床上装死。于是他只能起来,去衣柜里找出她的棉袜,跪在床边,给她一只一只地套上。

床上的女人不知在傻笑什么,又念叨了一遍:“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

……

转眼到了周一,忙碌的工作日。

因为从周五开始休假,崔羡鱼这几天必须得把手头的工作都处理掉。她上午和展厅的供应商打了个电话,同步了一下方案暂时通过的问题,然后催促他们尽快出一份工期方案,要求根据实际情况标明完工节点和最晚交付日期。

供应商那边答应下来后,她又去找段总。初步的工期方案会在周四下班前出来,她可以把关先看一遍,后续跟进就要麻烦段枫了。段枫虽然不爽她频发请假,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自从知道林越是她老公以后,他简直把崔羡鱼当大佛似得供着。

就这样忙到了中午,崔羡鱼去楼下的咖啡店,简单地买点午饭吃。

今天她的饭搭子们都不在——张贝这周出差去京城,参加京城高校的早鸟招聘会。许嘉敏周末和彭暨去周边自驾游,请了一天假在家里休息。

崔羡鱼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闲来无事,给小姑娘发了条微信,问她起床没。

许嘉敏回得很快:【起啦。该死的生物钟,我现在每天七点半准点醒呜呜呜。】

崔羡鱼:【看来彭总不行啊,竟然没让你睡到大晌午。】

许嘉敏:【没有啦……昨天开了一天的车回来,累都累死了。】

崔羡鱼:【你们这次去哪儿玩的?】

许嘉敏:【山里的一家私汤民宿。冬天还是泡汤最舒服啦!对了,那家民宿环境特别好,我要安利给你。】

崔羡鱼:【好啊~】

崔羡鱼:【彭总的劲应该都使在私汤里了吧?】

许嘉敏没有否认,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逗完许嘉敏,崔羡鱼心情大好,慢吞吞把三明治吃完,回到楼上午休。结果一进电梯,就看到了李茜如也在里面,正低头下载一份PPT,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真晦气,崔羡鱼心想。

她刚想装作没看到对方,谁知李茜如冷不丁抬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崔羡鱼眉梢一挑,丢给她一个冷淡的眼神,李茜如破天荒地没瞪回去,反而慌乱地别开视线,做贼心虚似的。

第94章 爆发

那个周一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崔羡鱼还记得奶白的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洒落,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欢快跃动。坐在窗前的同事一边抱怨,一边把盆栽挪到面前,遮住过于刺眼的阳光。

崔羡鱼把周四前要交接的工作整理完,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快下班了。

是时候摸摸鱼了。

她给许嘉敏发了条微信:【你今天不在,我发现公司好寂寞。】

许嘉敏:【嘿嘿,我明天就回来啦!】

许嘉敏:【还给你带了温泉那边的特产。】

崔羡鱼:【亲一口!】

许嘉敏:【对了,刚好想起一件事。上周五我在公司订了青团,应该是今天领,羡鱼姐能不能帮我取一下,放冰箱里呀?】

临近清明节,食堂的点心档开始供应时令青团。都是阿姨们亲手包的,数量有限,必须提前一天预定。崔羡鱼反正也没什么事,满口答应下来。

食堂在大楼的2层,刚下电梯,就已经看到点心铺的队伍已经排到走廊里。崔羡鱼站在队尾,一边跟着前面的人缓缓蠕动,一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她。她报上了许嘉敏的订单号,阿姨们递给她一只满满当当的塑料盒,里面有六只胖乎乎的青团,把盒子挤得满满当当。

她给许嘉敏拍了个照,许嘉敏发了一连串感谢的表情包。

许嘉敏:【羡鱼姐,你要不要趁热尝尝?听说挺好吃的,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崔羡鱼中午就吃了个三明治,肚子还真的有些饿。她也没客气,打算待会儿去工位上拿一只,再给她塞回冰箱。就这样端着塑料盒等电梯,身后走过来两个嘀嘀咕咕的同事,俩人盯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觉得就是她。”

“那条蓝裙子就她穿过,而且她穿着最好看。”

“你怎么还夸起人来了?”

“我就是客观评价。”

“确实,那种衣服特别挑身材,也就她能穿出那种感觉。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她那样的?”

“那还用说,我是男的肯定喜欢。看着就……”

那俩人声音不小,显然已经沉迷八卦中不可自拔。周围下来拿点心的人很多,好几个人都好奇地看过去,崔羡鱼也瞥了那俩人一眼。谁知其中一个刚好和她对上视线,吓得瞳孔都震了震。

“别说了别说了。”

“咋了?”

剩下的话立刻被吞进肚子里,另一位也看到她了,嘴巴瞬间闭上。

不一会儿,电梯来了,大家拿着点心陆续进去。那两个人往旁边站了站,打算等另一班。崔羡鱼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一边看手机,一边看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到了楼层,她先回到工位上,用餐巾纸包着,从盒子里拿出一只青团出来。然后又起身,端着剩下的青团去茶水间。那里有一只大冰箱,供整层楼的人使用,很多人把自己带的饭和没吃完的水果丢在里面。

她一站起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环顾四周,看到部门的同事超乎寻常的安静,大家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电脑,丝毫没有临近下班前那种心浮气躁。

准确来说,安静的不止他们一个部门。

这层楼的人似乎都被定在工位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聊天摸鱼,她从工位上站起来,像一张突兀的旗帜,显眼得很。

崔羡鱼不知道这股怪异感从何来,却没有坐下,依旧起身去了茶水间。

一路上,若有似无的注视如影随形。她对目光很敏感,敏感到强迫自己去忽略那些凝视,不然不得安宁。但是这次,那些视线太多,太尖锐,她走到茶水间这短短几步路,像是在走T台,所有的聚光灯都照在她身上。

进到茶水间里,四面被墙挡着,才好很多。

她打开冰箱,里头果不其然被塞得满满当当。她把一堆柠檬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小片地方,将那盒青团塞了进去。

……

桌子上的青团还在,被她垫了一张纸,放在电脑旁边。她顺势拿起来咬了一小口,是咸蛋黄肉松馅的,艾草味很足,清新好吃。

她不怎么爱吃甜的,但这只青团一转眼就被她吃了大半,食堂阿姨的手艺真是不错。于是给许嘉敏发了条微信:【青团我吃了,蛮好吃的。明天我也订一份。】

刚发出去,梁凤和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喊她去办公室一趟。

难道是展厅的事?

不对——她看了眼段枫,段枫还在位置上勤勤恳恳地回邮件。如果是展厅方案有问题,她会直接联系段枫,然后段枫会喊上她。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也发来了。

梁凤和:【尽快过来。】

崔羡鱼将剩下的一半青团放回去,擦了擦嘴巴,起身从工位离开。

办公室里除了梁凤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崔羡鱼脸熟,是人力资源部的老总罗宿。她对这个人了解不深,只知道他明目张胆地纵容李茜如甩活,对他印象一般。

她一进来,梁凤和就抬起头,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淡淡道:“把门关上。”

崔羡鱼关上门,坐到了罗宿旁边的椅子上。

“什么事?”她看了眼两位老总,率先开口。

罗宿瞥了眼梁凤和:“要不,梁总先说?”

梁凤和轻叹一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东西,递给了崔羡鱼。崔羡鱼接了过去,发现是一个PPT。

“你自己先看看,有什么想说的没?”

那是一个十五页的PPT,内容不多,第一页是一个目录,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什么工作汇报PPT,排版排得十分工整。目录上有一行鲜红的小字,写着“省流总结:某金融女婚内出轨,老公尸骨未寒,死状极惨,她连葬礼都不出席,忙着和国内的情人住高级公寓、游山玩水。试问这样毫无下限的同事潜伏在你身边,你不害怕她往水里投毒吗?”

后面几页几乎全部都是照片。

清晰的、模糊的、近景、远景。她下车和顾平西告别的照片、她和顾平西在园林里交谈的照片,面对面一起吃面的照片、在公寓附近的超市推购物车的照片、海城大学车库里的照片……

那些照片都被打了码,但是只要认识她的人,都能认出来。德盛理财的信息也被脱敏处理过,但是公司的大楼没有打马赛克,金融城的人一下子就能猜出来。而那些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在她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偷拍的,甚至有些她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照片上的她模糊而陌生。

十几页PPT翻来覆去,她看了无数遍,结尾那一页用加粗的黑体字,痛斥她是个水性杨花、毫无廉耻的贱|货。洋洋洒洒三百多字,全都低俗至极、恶劣至极的脏话。

但是心情竟然比意料之中还要冷静,崔羡鱼把手机还给梁凤和:“PPT是谁做得?”

“IT正在排查传播路径,”罗宿在一旁补充:“目前还不清楚泄露源头。但是公司已经下了内部通知,明确禁止传播这个PPT。这次喊你来,主要是想和你了解一下这个内容是否属实。”

“传播?已经传出去了?”崔羡鱼眨了眨眼睛。

梁凤和冷笑:“不然我怎么会收到?”这个PPT甚至不是德盛的人转给她的。

“是谁第一个转发的?”

“这不是重点,小崔,”罗宿慢条斯理道:“今天请你过来,也是需要你坦诚沟通。现在我不想先下任何判断,更希望听听你自己的想法——PPT里的内容是否属实?如果有隐情,或者有什么需要公司了解的背景,你都可以坦诚地和我说。我们会严格保密,也会基于事实来处理。”

“我想这是我的私事,”崔羡鱼看着两个人,目光不咸不淡:“公司也应当尊重员工的私人情感生活。”

梁凤和刚想说什么,罗宿打住了她,假惺惺地笑了笑:“当然,我们不会主动介入员工的私人生活,但这次事件的传播已经超出了私人范畴,影响到了公司的办公秩序和团队氛围。这也是我们必须和你沟通的核心原因。你也知道,作为金融行业从业者,每一个员工的职业形象,都和公司声誉紧密相关。”

崔羡鱼没有说话。

罗宿耐着性子,继续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也会带来很大的压力。私人情感问题一向很复杂,谁都可能遇到难处,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都能理解。但我和梁总是部门领导,要对整个部门负责。而你也是公司的一员,专业能力我们一直是认可的,可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了自己的职业道路。”

好话坏话都说了,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虎视眈眈地盯着座位上的女人。可她仿佛置身事外,从眼神到语气都平静得不可思议。

房间里一片寂静,像是一块凝固的蜡。崔羡鱼扭头看了眼外面的工位,透过模糊的毛玻璃,依稀可以看到很多人已经下班,整个楼层都空荡荡的。

已经很晚了吧?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8:17。

下班四十多分钟了。

“你们不着急回家吗?”她看着两个人,疑惑地问。

第95章 溯源

到底没问出什么来,他们放崔羡鱼回去了。

崔羡鱼进到地铁站内,一辆回家方向的列车刚好进站,她没有上车,快步走到站内的厕所,对着马桶开吐。

下午吃的半个青团全被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她开始吐酸水。过了好一会儿,保洁阿姨敲了敲单间的门,关切问:“小姑娘,你没事吧?”

崔羡鱼手指哆嗦着掏出纸巾,清理了一下马桶,“哗啦”一声冲掉。

出来后,她又撑起一副笑脸:“我没事,肚子吃坏了。”

洗手台头顶是一盏惨白的灯,照得镜子里的人有几分被人生搓磨的病态。她现在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镜中的女人像是一只被攥碎的骷髅。

回到家中后,房子里很安静,顾平西还要稍晚些到家。她没有开灯,先去把客厅落地窗的窗帘拉上,然后才摸索着,把主灯打开。

打开后,她脱力般跌坐在地毯上,握着手心的手机发呆。

那个PPT……顾平西知道了吗?

她要不要和顾平西说?

心中百般惶恐,竟然滋生出一种恐惧来,这个PPT把她拍的很清晰,顾平西脸上的马赛克打得很足,暂时还没人认出来他。况且他也没来过公司几次,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她身上。

但万一,有人猜

出来了呢?

那些高层领导是能认出他的脸的。

有人会告诉他吧?有人会说,你因为崔羡鱼被搅入了一场浑水,你名誉扫地了,完蛋了,都是因为你爱上了崔羡鱼。这个女人把你害的好惨!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战,手机一不注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虎妞“喵呜喵呜”地凑了过来,用尾巴缠住她的小腿,蹭来蹭去。

“虎妞。”

“喵。”

她摸了摸虎妞的脑袋,小猫被摸的很舒服,仰起头,毛茸茸的脑壳追随着她的掌心。小动物的爱很纯粹,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爱它,它也会爱你。人和人之间呢?还要牵扯道德、伦理、门第……真是复杂,实在是复杂,明明人也算不上什么高级东西,怎么给自己搞出那么多条条框框?

简单活着不好吗?

简单爱一个人不好吗?

像小猫爱猫罐头一样。

她起身,给虎妞倒了猫粮,又折回客厅来。刚好地毯上的手机在震动,她捡起来一看,是个京城的号码。

短号,应该是个座机。

她不认识什么京城的人,下意识摁了挂断。可不一会儿,那个电话又来了似乎有些着急,一直在想。崔羡鱼这才接了起来。

“喂?”

“是我。张贝。”

崔羡鱼紧绷的神经微微松解:“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推销电话。”

“我用的夜宵店的电话。这件事我不好用自己的手机给你说,你明白吗?”

张贝是人力资源部的人,估计是听说PPT的事了。崔羡鱼立刻反应过来:“你也看到了?”

“嗯。是其他公司的人转给我的,现在德盛内部已经不允许转发这个PPT了。”张贝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姐妹啊,你真是糊涂,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崔羡鱼没有吭声。

张贝接着道:“怎么会干出这种事还被拍到呢?”

“你这话听着有歧义。”

“实话罢了,咱们公司多少人乱搞男女关系,只是没被发现而已,谁敢说自己屁股干净?”

“多谢你,我心里好受多了。”

张贝听到她还有心思调侃,也放心了些,突然间压低了声音:“IT正追溯这个PPT的传播路径,你知道吗?”

“嗯。”

“然后,他们刚刚找到最初传播账号了。”

崔羡鱼抬起眼皮,声音冷淡了些:“是谁?”

“我不能说,这件事情是我们部门在处理的,都不能泄露口风。”张贝的声音变得很冷酷:“对了,咱们第一次合作是什么时候来着?”

“去年五月份。”

“哦,那时候我们部门的人,除了我,你应该也接触到其他人了吧?”

人力资源部的人除了她,工作群里也就是罗总和李茜如了。等等……

崔羡鱼恍然明白什么,攥紧手机,牙齿咬合发出“咯咯”的动静。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许:“我记忆力很好,当然记得是谁。”

“嗯。那就行,”张贝的语气松软下来:“祝你好运。”

“多谢。”

这声是真心实意。说实话,张贝和她在公司里关系不错,但也只是饭搭子,称不上朋友,肯这么帮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她挂了电话,坐在地铁上,脑海里满是李茜如的名字。

今天上午她吃完三明治,回去的时候,在电梯里刚好遇到了李茜如。那时候她好像在下载PPT,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越想越觉得可笑,崔羡鱼反而笑出声,整个人弓着腰,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在地毯上笑得一抽一抽。顾平西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她抱着手机乐呵,以为她在刷抖音,问她吃饭了没。

崔羡鱼看到他回来,神情有些奇怪:“顾平西,你今天吃到瓜了吗?”

“吃瓜?”

“嗯。金融圈的瓜,渣女乱搞男女关系。”顿了顿,她笑得十分夸张:“整个金融城都在吃。”

顾平西面色如常地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倒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是吧,我也觉得。但是大家都太无聊了,”崔羡鱼耸了耸肩,挪开视线:“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

晚上的时候,崔羡鱼突然无比热情,主动凑过来,骑上他。顾平西本来顾及着明天要上班,一次就结束,但是结束后她不依不饶,说什么都要继续,磨人得像妖精一样,顾教授只能纵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毫无节制地闹了一整夜。

晨光熹微的时候,崔羡鱼终于累得瘫倒在他身上,浑身都是热乎乎的汗。他也没好哪儿去,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打湿。

“顾平西,我们一辈子不分开,好不好?”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闭上眼睛,呢喃:“好想让时间停下来。”

男人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头发都湿乎乎的,待会儿得重新洗头了。顾平西想着她还能睡多久,于是便起身,打算立刻抱着她去洗澡。她却挣扎起来,死活不让他起床。

“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会感冒的。”

“不会,”她蹭了蹭他的脖颈,细声道:“我好想你啊。”

“我不就在眼前么?”

“还是想你。怎么办?”说着,湿乎乎的脑袋往他身上乱拱。

这个女人撒起娇来简直没轻没重,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顾平西一颗心几乎化成春水,任命地捞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将两个人盖起来。结实的臂膀将女人柔软的身体箍紧,力度大的几乎要将她塞进体内似的。两个人却甘之如饴,闭着眼睛又开始凶狠地接吻,一副要将彼此吞吃入腹的架势。

第二天,崔羡鱼在系统上提了一天假,没有去公司。

中途,罗宿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没接。过了一会儿,他又打来了,也就不接。

如此四五次后,罗宿便没有再找她。

下午,崔羡鱼打车,来到德盛大楼,刷脸通过闸机后,没有朝楼内走去,反而转身走进下沉广场。

下沉广场直达地下车库,崔羡鱼熟练地找到那辆眼熟的玛莎拉蒂,躲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候。

过了半小时,李茜如的身影如约而至。她似乎心情很好,踩着高跟鞋,挎着荔枝牛皮包,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来到车前,刚刚解锁,一个人影忽地从旁边蹿了出来。

李茜如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唰白,慌忙打开车门想要钻进去。结果还是慢了一步,她已经快坐进去了,又被崔羡鱼单只手拽出来,像是一条鱼一样摔到地上乱扑腾。

“你干什么啊,救命啊!救命啊!”

李茜如撕心裂肺地尖叫,很快便引来了保安。崔羡鱼依旧不松手,不慌不忙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李茜如打了个寒颤,立刻闭紧嘴巴。

“怎么了?”

不远处,保安小哥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李茜如撩了撩头发,挤出一抹笑来:“没事,是个乌龙。”

“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人。”小哥看是两个女生,也没太在意,拍了拍胸口走开了。

不一会儿,那辆玛莎拉蒂缓缓从地库驶离。

车子导航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这个地方虽然也在市区内,但是有些荒僻。早些年这里街道改造,把居民都赶到了外环,现在那些房子作为历史建筑保留了下来,却没有了人烟。一到晚上,这条街道便像是鬼城一样,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停下。”崔羡鱼开口。

李茜如踩了脚刹车,车子靠边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谈吧。”

李茜如闻言,慌乱地打量下四周,眼神很是惊恐。她刚刚想要报警,趁机给家里人发定位,谁知崔羡鱼竟然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用车上的破窗锤瞬间杂碎。李茜如被她浑身的狠劲吓得一哆嗦,她差点就没忍住哭出来。

“谈……谈什么?”

崔羡鱼扭过头,温柔含笑:“当然是那个关于我的PPT呀。茜如,以你愚蠢的脑子,干不出这么老谋深算的事。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李茜如咬紧牙关,摇摇否认:“不知道,我就是偶然从网上看到,随手下载来的。早忘了是什么网站。”

“是么?可我昨天看你是从微信上下载的PPT。”

“那……那个只是工作文件。”

“你要是撒谎,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崔羡鱼拧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或者我换个问题,我们茜如去马来西亚赌博的钱,是哪里来的?是你爸爸给德盛做供应商,这么赚钱的呀?”

第96章 威胁

李茜如并不是第一次负债。她一开始是只和

朋友去赌场玩一玩,试了试水,结果一晚上赚了五万多,出门就去买了个包。

她觉得自己手气不错,第二天又去玩了把,这次赚了二十多万。走出赌场时,李茜如整个人都兴奋得停不下来,感觉自己是命运的宠儿,一晚上让她赚够将近一年的工资!

这世上还有这么轻松就来钱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现实生活开始变得虚无缥缈。她对上班感到厌倦,每天累死累活拿几百块的日薪,不如去老虎机前面搏一把。把自己的钱变成筹码,在桌上运筹帷幄,这才叫掌握命运啊,按部就班地给人打工,那叫活着吗?

输钱也是正常的。

有赢有输,这就是游戏规则。李茜如先输了一万、十万,再是五十万,她尚且淡定,和父母说自己买的基金亏太多,想要父母支援。父母向来宠溺她,二话不说,帮她补上了这个窟窿。有了父母托底,她又心安理得地继续赌。

可负债是怎么变成雪球,越滚越大的?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数字从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一直到八个零。她有些慌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欠债就得还钱,再不相信,也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怎么办?五十万家里尚且能拿得出来,那五千万呢?催债的人堵上家门的时候,她爸妈还不知情,后来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好像听到了晴天霹雳,一下子瘫软在地——他们家在海城就三套房,卖掉所有的房、车和首饰,凑起来也不够五千万啊!李茜如悔不当初,闹了几次自杀,把爸妈吓得直哭,跟女儿说没关系,家里会想办法的,你只要知错就改,就还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