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江崇峰握着她的手,郑重无比地对她说,“回来后,我便上门求娶。”
许如期想拿乔的,但到底没让他等很久,她含泪应了。
“好,我等你。”
闹了一日的别扭,她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带着失望离开临凌,朝他点了头。
江崇峰又笑了。
他一贯笑得好看,像春风,像蝉鸣,像冬雪后窗台上薄薄一层的冰。
笑过后,远处传来了呼唤,江家已经将行李收拾好,即将踏上旅程了。
许如期没有送他,她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回头,慢慢离开了这间小院。
江崇峰的身影在她眼里消失了一瞬。
下一瞬,他忽然又折返回来,跑着来到她身前,张开手,狠狠地将她抱在怀里。
世界仿佛停在了那一刻。
她的耳边只剩江崇峰的呼吸声,她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太阳香气。
闭上眼便能听见,能闻到,能看见。
阿娘说世上有那么多的好儿郎,让她多看看。
所以有哪个郎君会比江崇峰更好吗。
许如期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捂得她喘不过气来,蝉鸣声消失,夏阳也熄灭了。
她很久不曾这样难过了。
许如期把自己缩成一团,侧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试图以这个姿势睡着,忘掉所有的不快。
但她家位处虹桥桥头,正有一个热闹的夜市,百姓们闹哄哄地玩乐到子时方才散去,容不得心情低落的许如期早睡。
等到没了嘈杂的人声,许如期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双手交握放在胸前,直挺挺地想要睡过去。
没想到外头又传来了猪的哼哼。
夜市散了,住在城外的农户们趁着街上无人,赶猪进城,赶在早市前宰杀了。
好巧不巧,猪与猪倌们唯一的进城路线,也要经过许家旁边的虹桥。
深更半夜,百十头健壮的大猪嘴里没个消停,哼哼得没完没了,猪蹄们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轰隆隆走过虹桥时,一墙之隔的许如期仿佛被猪群碾了一遍。
今日进城的猪群又格外庞大,她被碾了整整一刻钟方才结束。
等猪与猪倌们都走远了,躺在床上的许如期已经全然失了睡意。
但明日恐怕佘婆子要上门,她总不能一脸菜色的见客,旁人会说爹娘把她教得没规矩了。
她瞪大了眼,喃喃自语道:“睡,快睡。”
四更时,许如期终于把自己哄得昏昏欲睡,虹桥下的凌河中又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十几艘漕船依次从桥下驶过,船工们极力压低了声,但号子声仍旧传到了许如期的耳朵里——
这是昨日进城的漕船开船往北边去了。
“哈哈。”
许如期被气笑了。
待到五更,城南寺的王头陀站在虹桥上敲铁片,高声道今日天晴时,许如期已经穿戴整齐,与东厢房中的刘廿七娘同时推开了门。
两人一惊,都没想到对方这时候就起来了。
刘廿七娘瞪大了眼道:“这小妮,听了要给她寻丈夫,欢喜坏了吗,觉都不睡啦?”
刘廿七娘年纪大了觉短,每日五更便起,要沿着凌河边溜达一圈,再吃上两个早市上卖的旋煎猪肉大胡饼方才满足。
进城这几日,她每日起床时许家其余几个都在睡,因丰盛茶坊打烊得晚,刘廿七娘忖度一番后,也没有让儿子儿媳早起伺候她,总归到了辰时她就回来,那会儿家中人也都起来了。
因此许如期不晓得祖母每日都起得这么早。
“祖母。”
许如期权当没听到刘廿七娘的话,讪讪对她笑了一笑,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夜未眠,本打算去凌河旁走一走,这事一个人做最好,若是要与祖母一块儿散步,那可就有些尴尬了。
正巧,刘廿七娘也更乐意一个人逛,她打心眼里嫌弃这个城里出生的傻孙女,压根懒得与她多说话。
祖孙二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片刻后,事情便有了转机。
一阵风刮过,正屋里那扇虚掩着、已经脱了轴的门,被风一吹,缓缓朝里倒去,哐当一声,便砸在了在堂屋打地铺的许应麟身上。
许应麟在梦中挨了他阿姐一击重拳,痛得他眼冒金星,滋儿哇乱叫。
他脸面被门压着,睁开眼后仍旧两眼一抹黑,身上沉重得很,像小时候,许如期与江崇峰联合起来作弄他,只露出口鼻,把他偷偷埋在了河边的沙子里。
这可不得了了,许应麟气得要命,一把推开身上压着的门,扯着嗓子大喊道:“阿姐何为无故打我!”
站在院中的许如期震惊不已。
“我何时打你了?”
“方才就打我了!”
“我明明没有,不过若是你想要挨揍,我现下便来了!”
大清早,姐弟俩便吵闹了起来,这下许荣昌与李静纨也睡不了了,唉声叹气地从里屋走出来。
刘廿七娘早在许家姐弟吵架时便翻着白眼出门遛弯去了。
李静纨看了一眼她生的两个孽障后,精神萎靡地往镜子前一坐,撑着下巴发呆。
许荣昌一脸困顿地把地上的碎木板捡到一旁,又抬头看了看叉腰站在院中的许如期的脸,伸腿便踢了儿子屁股一脚,没好气道:“得了吧,谁大早上没事做来打你,你瞧你阿姐眼圈黑的,去给她打份洗面水回来。”
许应麟此时也回过神来,晓得方才是被门砸了,挠了挠头,讪讪道:“行吧,阿爹给我钱。”
话音未落,又挨了一脚。
许荣昌瞪着眼骂他:“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昨儿昧下了多少铜板。”
许应麟脸一红,不敢再讨价还价,赶紧钻进角房里寻了个面盆,捂着屁股溜出了门。
于是又留下了许如期单独与父母相处。
她望着屋里发呆的阿爹,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
自昨晚晓得祖母请了媒婆为她相看后,许如期便在家人面前生出了这种不自在,像是一桩羞人的事被被人晓得了似得。
或者说,婚事本身就羞人,将要成婚的人,自然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许如期扭捏地转头,低声道:“阿爹,我想出门走走。”
“不行。”
许荣昌还未说话,坐在屋里的李静纨先出声拒绝了女儿。
“你瞧瞧你那副样子,昨夜定是没歇息好,我女儿花一般的模样,相看时只有你瞧不上对面,断没有哪个儿郎相不上你的,今日你哪儿也不能去,就在家中歇一歇,好好养着,等着!”
李静纨叉着腰从屋里走出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是。”
许如期欲言又止,泫然欲泣地乖顺回了屋。
李静纨站在正屋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见许如期没有闹脾气的意思,放下心回屋洗漱。
过了一会儿,许应麟捧着面盆与荷叶包裹着的吃食回来,恭敬地用脚尖敲了敲西厢房的门,道:“阿姐开门,我。”
等许如期开了门,他携着一堆东西撞进来,放在了窗下的长条桌上。
他指着面盆道:“卖洗面水的小哥说里头特特煮了新开的茉莉,美容呢。”
又打开了荷叶,送到许如期面前:“今儿起得早,给你抢了一份桥头老李头焦酸馅。”
许如期没伸手接,狐疑道:“昨夜阿爹就给了一把铜板,你竟剩下这么多?”
许应麟嘿嘿一笑,凑上前悄声道:“昨夜运气好,一概吃食全是关扑得来,没费一枚铜子。”
许如期恍然,狡黠一笑道:“是了,你小子自来便运气好,那咱们偷偷吃,可别给阿爹晓得了。”
姐弟俩关上门,躲在西厢房里亲亲热热地分食了一份焦酸馅,好得像方才没吵架一样。
吃完早饭,许应麟唉声叹气地出门去书院,许如期被李静纨勒令待在家里不能出门一步,她在屋里转了几圈,左思右想也没事干,索性往床上一躺,迷糊了过去。
也没觉得过了多久,正睡得香呢,许如期忽然被耳边的声音吵醒了——
“快起来,佘婆子已经来了,她那有几个与你八字相合的儿郎,你阿爹与祖母与她谈了一会儿,钟意了一个今日便能相看的,约定傍晚在张家脚店见呢!”
傍晚便见面?
许如期瞬间睁大了眼。